天光惨白,偌大宫城没有半点人声,仿佛连风都被他屠戮殆尽,不敢吹动宫墙之上的幡饰。
天地间,静得只剩下他和润德二人。
他站在宫墙之上,俯瞰着万里江山。
忽然就想这么一跃而下,了结这荒唐宿命。
润德却将头磕得鲜血淋漓。
他泣不成声,嘶哑哭嚎:
“江山不可无主!陛下是景国唯一的血脉!三思啊陛下!”
什么社稷江山,不如都跟他一起覆灭!
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润德额前那汪小小的血泊上。
又是血。
熟悉的腥甜气味,在霎那间让他平静下来。
他盯着那滩血,应下了润德的所求。
登基后,他自然知道了那句话的全貌。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真是可笑,君王竟然是分量最轻的那个!
荒谬至极!
既然这副残躯无法临朝,不如就让他看看,这个“君为轻”的天下,能被他玩弄成什么样子!
他命人将奏折抱来寝宫,或准或驳,全凭心意,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欣赏着朝臣诚惶诚恐的样子,昨日还炙手可热的大臣,今朝便可能因笔锋一转而流放千里。
他享受着权柄。
直到高伯深夜叩宫门,寻死觅活地哭谏,不愿辅佐他这个昏君。
那汪温热黏腻的血泊,又一次,猝不及防地在他眼前漫开。
他想起了润德额上的血,想起那本被血洇湿的书。
他摸出那本书,时过境迁,书页翻动间有些发硬。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能读下去了。
——他何须亲自下场?
书中的权衡之术数不胜数。
他心情甚好地将高伯请了回来。
自此,稳坐钓鱼台,冷眼看群臣。
“阿迎,”
周梿回过神,幽幽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当初向朕许诺的那个‘清明朝堂’吗?”
宋迎埋在他怀里,抱他抱的更紧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脑袋。
“那你如今……做的怎么样了呢?”
宋迎僵了一瞬,随即仰起头,对上目光后瞬间泄了气,“……不怎么样。”
“清明朝堂……”
周梿咀嚼重复着这四个字,满是自嘲,“千古以来,无前人做成。朕自然也做不到。”
那他当初……?
周梿眼底温存倏然化为锐利寒光,
“朕做不到,也不信后来者可以做得到!”
宋迎的呼吸一滞。“那你当初……”
“有些事,不亲历,不
知其难。”
他声音冷了下去,“以燕氏那等心性,就算朕将这江山拱手相让,她也撑不过百年。”
“既然她做得尚不如朕,朕为何要退?又何须退让!”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宋迎的瞳孔猛然一缩,震惊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留着黎婧容,是为了给她留一条退路?
他是不是在害怕?
他怕他会输,怕他会死,怕他护不住她!
如果死亡注定是结局——
如果他注定与国同休——
那她呢?
与君同葬……
不!
凭什么结局一定要由执笔者说了算!
她偏要逆天而为!
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一定会有转机的!
就算——
就算只能改动半字,
那也算她赢!
第56章 第56章黎婧容线。
剑云宗设在万仞绝壁之上,
而通往山门的,是一条万阶梯,没入高山云海。
“我在山门口等你们。”
怀玉珩声音尚未散尽,身形便消散于无形。
他轻功神鬼莫测,甚至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因此,也鲜少有人见他真正拔剑对敌。
黎婧容抹去眼下泪痕,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风正烈,将二人广袖吹的鼓荡翻飞。
只走了几步,黎婧容倏然停住脚步,朝后望去。
怀玉泽立于她身后三尺台阶上,见她神色有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师兄,”
怀玉泽双眉渐拢,他和容儿青梅竹马,远不止师兄妹这般生分才对。
“燕国地立国之本,难道……不就是一场巨大的骗局吗?”
黎婧容眸光未散,山风吹动着眸中潭面,掀起阵阵涟漪。
她将目光从怀玉泽身上收回,投下身侧翻涌云海,喃喃重复着:
“一场骗局……立国之本,就是一场骗局!”
怀玉泽自知她道心已然不稳,一步跨越三尺石阶,疾掠至她身前。
伸手想要抱她,却被她轻巧推开。
自从他带她去了剑阁,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剑阁虽称之为剑阁,却并非武器所,而是剑云宗的卷宗密库。
其中不仅存放着宗内弟子的身份卷册,更是记录了天下奇闻。
虽然未到包罗万象的地步,却也足以查出南疆与燕国渊源往事。
千百年前,剑云宗尚未立派,万蛊神教已在世间声名赫赫。
神教坐落于深山密林之间,是世人梦寐以求的朝圣之地。
——只因其蛊,既可医治沉疴宿疾,令人起死回生;亦能杀人于无形,教药石罔效。
然而,教中有一支派系,钻研着一门禁术——
以人血为引,滋养蛊虫。
此法炼出的蛊,其毒性、药效与精纯,远胜寻常百倍千倍!
可此等邪术,为正统神教所不容,被斥为异类。
于是,这群教众,便离开了万蛊神教,自立门户。
然,他们手中血蛊秘术诡谲强大,引得无数信徒追随,势力日益壮大,
最终盘据一方,成立了燕国。
又是百年光阴逝去,
曾经辉煌神教固步自封,逐渐走向衰亡。
反之燕国,却日渐强盛。
走投无路之下,昔日高高在上的神教只能求于燕国。
至此,万蛊神教改名为南疆,附庸燕国。
所谓圣女,便是以联姻为名,送往燕国皇室的质子。
而燕国皇室,则借此宣扬“唯有皇室血脉,方能炼就至强之蛊”,自诩天命所归。
又是百年光阴倏忽而过。
传至黎婧容这一代,那套说辞又变成了——
秘术传男不传女。
只因女子之血,阴柔偏弱,远不及男子之血那般刚猛有力。
可是——
黎婧容通红眼中满是血丝,山风将她的话吹得又轻又飘,
“难道……不是骗局吗?”
见怀玉泽许久不说话,黎婧容心头愈发焦急,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
“怀哥哥,你不是也练成蛊术了吗?”
什么传男不传女,什么唯有皇室血脉……统统都是骗人的!!
就连师叔也在骗她!
他总是说,她在蛊术上天赋平平,难有大成,不如随他回剑云宗,静心修剑,稳固心脉。
怀玉泽被那一声久违的“怀哥哥”唤回了神。
他心头一松,暗自舒了口气。
方才她那般疏离冷淡,他还以为……
以为容儿要舍他而去了。
“不错,”怀玉泽坦然颔首,“我的确炼出了蛊,但其精纯,远不及传闻中的万分之一。”
继而声音略沉:
“不过,这也足以证明,所谓的‘天命血脉’,不过是燕国皇室蒙蔽世人,用来巩固权位的谎言。”
是啊,是一场弥天大谎。
追根溯源,竟然是如此丑陋不堪。
那她背负的大业……真的还有必要吗?
一时间,黎婧容心乱如麻。
愁绪攀上眉宇间,连带着眸中潭面都凝为冰霜。
“你想做什么,便只管放手去做。”
怀玉泽见她神色颓然,复又说起先前承诺,他伸手揽过黎婧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还好,这次她没有推开他。
“天塌下来,师兄给你顶着。”
黎婧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放松了些。
顺势将头偏靠在怀玉泽肩上。
“没有宋迎……”
她轻声说道,话只说了一半——
怀玉泽眉头瞬间打成一个死结,宋迎?怎么这里还有她的事!?
他一路上与容儿寸步不离,宋迎不可能……
突然,怀玉泽想起那天容儿彻夜未归。
难怪……
难怪第二天她神色那般古怪!
原来是宿在宋迎的房间里。
他当时担心等了一晚上!
怀玉泽暗自捏紧拳头,容儿一定是受了宋迎的蛊惑!
他与容儿一同长大,除了他,她不应、也不该与旁人如此亲近!
她单纯善良,若不是有人蓄意蛊惑,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宋家门风清正,教出的长子宋晋同也是个有担当的君子,
怎么偏偏生出的女儿,行事作风竟如此……出格!
勾/引人夜宿她房中,简直、简直不知廉耻!
怀玉泽心中那点因宋晋同,而对宋迎生出的微末好感,顷刻间便被碾得粉碎。
“没有宋迎,”黎婧容却浑然不觉他的心思,侧目望向怀玉泽,眼角弯起笑意,“我可能还想不到这一层。”
黎婧容侧首的瞬间,怀玉泽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怨毒,霎时被眯起来的眼缝挡的死死的。
怀玉泽敛去情绪,眉峰却依旧紧锁着。
他问道:“所以,你把义军令牌给了宋迎?”
“没有。”
怀玉泽一惊,眉心皱得更深。“没有?”
“我……给了宋家嫂嫂。”
那时,黎婧容刚虎口脱险,便被闻讯赶来的怀玉泽救下。
她曾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法子。
——刺杀暴君,以一人之死,换天下安宁。
怎么算,都值得。
但她不愿牵连师门,亦没有动用剑云宗在江湖铺设的眼线网。
便瞒下了所有人,孤身一人,悄然下山。
想着,只要假借一个秀女的名头,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深宫。
却未曾想过,自己一旦败露,势必会牵扯秀女一家满门,
更未曾想过,最后竟是诛九族这般惨烈!
若是计划再周密一分,若是当初带上了怀哥哥……
如果……
这世上偏偏没有如果。
直到她听说,十二秀女中,唯有宋迎活了下来,
她便萌生了救她的想法。
总觉得……救下了宋迎,
是不是能为曾经的自己赎一点点罪?
但是她怕,宋迎不信她。
她连她的名字都不想知道,又怎会愿意相信她呢?
于是,她去了趟辽州宋家。
想着一封家书,定能让宋迎信她。
宋家盼女归家之心,急切万分。
当她道明来意,宋家二老听闻爱女尚有生机,
竟是老泪纵横,当即跪地叩首,任她怎么扶都不肯起来。
一旁,宋家嫂嫂以此为由,总算劝动二老用了些饭食。
她刚转身,宋家嫂嫂便对她屈膝弯腰——
她下意识伸手,扣住对方手腕,不让她拜下去。
却听宋家嫂嫂抬眸笑道:
“恩人不受叩首大礼,莫非
连这点心意也要拒绝吗?”
一句话,便让她无所适从。
腕下一空,宋家嫂嫂已然弯下腰去。
好温柔的人。
单单是谢礼,便能让人如沐春风。
可就是这般温柔的人,提笔撰写家书时,却哭得接不上力气。
信笺晕开墨迹,
她写了撕,撕了又写。
终是趴在桌案上恸哭起来,
触及她目光,却也强撑着抬头,对她扯了下唇角:
“黎姑娘,见笑了。”
黎婧容垂眸避开,余光却不慎瞥见了一张废弃信纸。
模糊的字迹间,依稀能辨认出几行:
“琉璃高瓦,怕是此生再难相见。
今日,嫂嫂只求茵茵一事。
忘却前尘,保全自己。”
她不是说了会把人救出来的吗?
怎么不是劝说求生的家书,反倒成了诀别书?
“宋夫人!”黎婧容一时情急,脱口而出,“我……我是想请您写信,让宋姑娘信我,好让我有机会带她出来,并非是……”
“……并非是要你们就此诀别啊!”
宋家嫂嫂摇了摇头,用袖口拭去残泪,
“黎姑娘说的好轻巧,可要去的地方……不是龙潭虎穴吗?”
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
“茵茵能出来是好,可若是就此搭上黎姑娘一条性命……我们宋家于心何安?”
“……我也是不愿的。”
黎婧容怔住了。
她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担心她这个外人的安危。
……好温柔的人。
那么温柔,让她想起了她母妃。
虽然她早已记不清母妃容貌了,只依稀记得母妃身上的气息……也是这般,温柔似水。
……
“在下已践诺,今日启程,特来向夫人辞行。”
启程辞行那日,宋家嫂嫂给了她好些干粮。
真是个好温柔的人,
还特意烙了好多肉馅饼!
心中几番挣扎,她一咬牙,还是将令牌令牌从袖中取出,塞进了宋家嫂嫂的手心。
宋家嫂嫂望着掌心令牌,大惊,忙不迭地要推还回来:
“这、这……黎姑娘为何要交予我?”
黎婧容想了想,打算照实说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何……”
“可能我现在勇气,只能支撑我走到这一步了,”
继而展颜一笑,抬起眼,郑重望向对方。
“但是,我想跟着心,选这一次。”
黎婧容一边说着,一边缓步朝山下走去。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地瞬间——
她突然顿住脚步,蓦然抬首。
“我……”她尾音上扬,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我好像……突然想起一些事情。”
她恍然望向怀玉泽,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下一瞬,便被怀玉泽一把握住。
怀玉泽当然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你不是说,已经忘了么?”
可是她想起来了!
大火焚宫那一天——
师叔骗了她!
师叔骗了她好多事!!
满目震惊垂下,再度掀起便是决然一片。
黎婧容挣开怀玉泽的手,正色说道:
“方才,我一直犹豫不决,如今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怀玉泽眉心紧蹙,下意识将她的转变归咎于那个人:
“是不是因为宋……”
“不,”黎婧容打断道,“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劲风从旁侧刮过,怀玉珩身影再度出现在二人面前。
“师父有令,”
怀玉珩声线没有丝毫起伏,“命师兄,率五堂少主,即刻前往京州城外,截杀二人。”
“……是。”怀玉泽应下。
听到这个命令,黎婧容反而松了一口气,那如此,她就不必去山下——
她刚想跟上,一只手臂却横在她面前,
是怀玉珩。
“大师姐,”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的任务是去山前动员,此事,不必插手。”
啊?
她与怀玉泽向来形影不离,师门却偏要将他们拆开?
再联想方才那句——
京州城外……
截杀二人……
难道是!
黎婧容猛地转向怀玉泽的方向,
“怀——”
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怀玉珩已揽住怀玉泽的肩,两人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消失在山道尽头。
糟了!
第57章 第57章打起来了!
夜风裹着寒意,扑在宋迎脸上,脑袋往下埋了埋。
离京州还有不足半日的路程。
宋迎和周梿一合计,打算趁着月色,连夜回宫。
一来,京州不比他处,天子脚下,白日里人多眼杂,难免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二来,宋迎实在太久没有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了。仅仅是想到热水,她便归心似箭。
至于周梿,内力深厚,多赶半夜路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宋迎伏在周梿背上,望着远处连绵灯火,正是京州的方向。
她忍不住指向前方,欢呼道:
“阿梿,我们快到家了!”
周梿轻哼一声,唇角扬起的笑意,却在下一瞬倏然凝固。
几乎是同一时刻,宋迎察觉到他背上肌肉一瞬的紧绷。
出事了?
她下意识侧目一望,一道凌厉剑光便撕开墨色,擦着她颈侧而过,堪堪斩落她一缕发丝。
好厉害的剑术!
天下间,能有如此剑意地,唯有剑云宗!
……怀玉泽?
果然是他。
一击未中,他悄然收剑,身形迅速蜷成一团,避开周梿紧随而至的掌风,
下一息,他便立于参天古木顶端。
月色流淌在剑锋上,半遮住他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与上回相见不同,他今日换了身夜行衣。
宋迎心下了然——
他们不仅被埋伏了,瞧这架势,像是剑云宗下死手,还不打算暴露身份。
……但,那身夜行衣的料子,一看就没她身上的这件贵!
周梿背着宋迎,身形纹丝不动,悬停于空中。
宋迎视线飞快扫过四周,
除了怀玉泽,周围树影间,还立着四道黑影。
林海无声,月色森然。
五人各占一方,已然形成包围攻势。
没有黎靖容?
她和男主不应该是形影不离吗?
要么是她知情,不愿意来;
要么是她根本不知情,被可以支开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今夜局面,棘手到了极点!
更糟糕地是——
此刻,她正趴在周梿背上,根本就是一个活靶子!
必须想办法改变这个局面!
但周梿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状况。
原本托着她两条腿的手松开了一只,内力霎时在掌心凝聚,凭空捏了团掌风。
宋迎只觉右脚一空,不得不将全身力气灌注到四肢上,死扒着他,才不至于滑落。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率先发难,剑尖破空而出!
周梿带着宋迎轻巧闪过。
身法看似游刃有余,可对于宋迎而言,每次闪避,她都能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森然剑气几乎贴着她肌肤划过。
跟她在刀剑上蹦迪有什么区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迎心一横,稍稍捏了捏周梿的肩膀。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松开环着他脖颈的双臂,整个人直挺挺向后仰去!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让围攻的五人齐齐一怔。
就连为首的怀玉泽,紧握着剑柄的手,指节都因一瞬的错愕而僵住。
电光火石间,周梿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松手的同时,身形霎时俯冲,长臂一伸——
在宋迎坠至树冠前,精准无误地将人捞入怀中。
顷刻间,天旋地转。
宋迎就从他背后,转到了他胸前。
宋迎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要是从他背上爬上爬下的,姿势也太难看了。
不如纵身一跃,等着被捞。
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个姿势,她视野开阔不少,能清晰看清敌人
动向。
周梿单臂将宋迎抱在怀里,竟然足不点地,身形就从下坠之势,陡然转为冲天而起!
此人……居然纯凭内力御空!
要知道,内力珍贵,高手对决,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除了专精轻功之人,谁会如此奢侈,将内力耗费在身法上?
更何况,他手无寸铁,掌风更需内力催动!
除非——
除非此人内力已然深不可测,浑厚到视这等消耗为无物!
念及此,五人心中剧震,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
周梿却不会给他们惊骇的时间。
另一只空着的手,掌心真气突然暴涨,一道凝实掌风不由分说,直直朝着离他们最近的一人狂劈而去!
借着这一击的推力,他们顺势冲破了合围阵型!
那人已是躲闪不及,仓促间,只能横剑抵挡。
“铛”一声,他被那霸道劲风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阵型已破,其余四人面色一变,立刻提步急追而上!
突然,一名使软剑的黑衣人绕至身前,剑尖一挑,看似要攻上。
却被周梿于毫厘间以足尖点开,轻易化解。
可是立马——
头顶上空,破风声骤然大作,竟有数十枚小剑如暴雨倾注而下!
与此同时,那人同伴则双手各持一柄长剑,隔空劈出交错剑气,封死周梿闪避的方位后,也为漫天剑雨作了掩护。
天罗地网!
来不及的——
他单手抱着一人,绝无可能在格挡剑气的同时,躲开剑雨!
然而周梿却是以掌为刃,瞬息间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
“叮叮叮叮叮叮!!!”
急促交击声过后,数十枚小剑如同撞上墙面,瞬间失了准头,纷纷坠落。
宋迎则安然靠在周梿怀中,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分析着敌人路数。
一个使软剑的,游走不定,骚扰牵制;
一个使重剑的,气势沉雄,主要防御;
方才漫天剑雨,是大范围AOE,
而那双剑剑客,看似猛攻,实则是在为同伴创造时机。
是配合极为默契的剑阵。
而身为阵眼和主攻手的,怀玉泽,从始至终都立于远处。
他却迟迟不出招——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说不上来,但是宋迎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周梿武功再高,他既要顾着她,又要应付五人的围攻。
时间一长,肯定会露出破绽。
宋迎将脸埋进帽兜,压低了声音。
怕对方读唇语,又怕声音被风吹散:
“放我下去!”
“这里离城门不远,我能跑过去!”
回应她的,是周梿微转的侧脸。
以及,腰上骤然收紧的力道。
他根本不相信她!
宋迎压着火,耐心劝道:
“没事的,我刚才看了,底下有大草垛!到时候,你飞低一点,再把我扔准一点。”
“绝对不会有事的!”
二人说话间隙,五人再次摆出剑阵,扑了上来!
周梿似乎是被她的话激起几分傲气,搂着她,径直迎了上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宋迎只觉远处灯火化作点点流光,整个人不是随着他急速旋转,就是被带着倒翻。
她脑浆都要被晃匀了!
真是每一个反派都是如此……
狂妄自大!!!
剑锋再度擦身而过,宋迎瞳孔一缩,余光瞥见,周梿衣摆被削去一片。
她的耐心终于告罄。
“你还要在这里陪他们玩多久!”她猛地屈膝,顶了他一脚,“赶紧把这几个人收拾了回去找我!”
这招果真好用,周梿终于对她的话有了些许反应。
他身形一顿,腰间手指狠狠捏了她一把。
同意了?
宋迎痒得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间分不清是惩罚还是默许?
下一刻,周梿便不再恋战,抱着她猛地向下俯冲!
“抛!”
宋迎尽全力喊出指令。
几乎是瞬间,手臂一振,一股巨大力道将她送了出去。
失重感和下坠感同时传来!
她竭力在空中稳住身形,祈祷能降到预设的位置。
好在,周梿的力道与准头都堪称完美。
宋迎下意识抱着脑袋,蜷起身体,以背部着力作为缓冲,砸进了那摞草垛里。
“人跑了一个!”
上方传来黑衣人惊呼。
宋迎扒拉着纷飞草屑,向上一瞥——
只见半空中,周梿双手齐出,两道磅礴气浪竟然将五人剑势全数震开!
好样的!
宋迎觉得自己的计划非常成功,她身上带着信物,只要进了城门,就可以调动卫兵接应!
剑云宗夜半而来,肯定是不想将事情闹大。
他们怕什么,她就偏偏要搞什么!
跑——!
跑快一点!
跑得再快一点!
伴随着急促呼吸声,前方两簇火光在她眸中不断跳动,越燃越亮。
……
周梿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正朝着城门狂奔而去,便再无半分顾忌。
他掌风陡然凌厉,轰向那名使双剑的黑衣人!
只听“啷当”一声,双剑竟然应声断裂。
双剑剑客本人更是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便飞了出去,生死不明。
怀玉泽见同伴倒飞出去,顿时怒不可遏:
“暴君!你滥杀无辜,数百条性命殒于你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怀玉泽不再藏手,率领其余三人合围而上。
旁人护住侧翼,他则化作流影,剑尖直指周梿心口。
周梿不躲不闪,气刃飞出,霎时将怀玉泽剑势击退。
自胸腔而起的声音森然可怖,“残害百姓?”
“呵……”
他嗤笑出声,“饮血尚能止渴,那些人为我所用,便是死得其所。”
“那你们剑云宗呢?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死伤弟子可不少啊。”
“你们,又算什么?”
这一问,怀玉泽瞳孔骤然一缩。
他一时语塞,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休要胡言!”
“我胡言乱语?”周梿狂笑着逼近,气势如山当头压下,“我做的事,我认了!”
“纵使他日史书工笔将我钉在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我也一并认了!”
“你们呢?你们敢认吗!”
“你们引以为傲的剑术,是踏在同伴的尸体上——你们敢认吗!”
趁两人对话间隙,一名使软剑弟子瞅准时机,
手腕一翻,剑锋如毒蛇一般,从侧面袭向周梿——
剑锋未至,周梿兀自朝旁探出五指,精准无误地扼住了偷袭者的咽喉!
那人被他单手轻松上提,双脚在半空胡乱蹬踹,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抛却软剑,用十指死命去抠周梿虎口——
却撼不动那铁钳分毫。
“小师弟!”有人惊呼着要去救,“大师兄,别跟他废话了!快救人!”
怀玉泽却攥着剑柄,盯着被周梿钳制在半空的同门,竟是岿然未动。
……
还有一点点路程了!
宋迎闻见了火把的味道,笑意刚刚爬上唇角。
然而下一瞬,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道白衣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拦住了去
路。
来人面容淡漠,无波无澜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开口问道:
“你,就是宋迎?”
第58章 大结局天元圣
他是谁?
宋迎记得刚才没有看见他。
更何况,此人还穿了一袭白衣,如此招摇,在夜色里应该很显眼才对啊。
宋迎下意识后撤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他动作实在太快了,她都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敏捷型的?
……刺客?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无论怎么跑都跑不过他。
轻举妄动可能还会激怒他。
宋迎压下急促喘息,飞速盘算着对策。
余光一瞥,周梿正和那四人缠斗,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了。
看来,只能先走怀柔缓兵之计。
保命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就是示弱,
“……是。我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那人身形一晃,已然行至她面前。
好快!
宋迎瞳孔倏然紧缩,不禁屏住呼吸。
——她、她要死了吗?
可下一瞬,宋迎只觉后领一紧,整个人被巨力提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又被踹上一脚,她已经没有多余气力去稳住身形,只能任由自己被贯起,再重重落地!
“呃!”
先是提领,再是飞踹,这次又是后背着地。
宋迎觉得自己身子前后都痛得要死,眼前发黑发蒙。
但是还好,
她自己估计了一下,大概没骨折。
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宋迎这才愕然发觉,自己竟然被踹上了城墙?!
朝后一看,身下还压着好几个被她砸得东倒西歪的卫兵。
而后,周围的其他卫兵迅速反应过来。
“唰唰唰”,数把明晃晃刀刃将她团团围住。
刀剑几乎要抵上她咽喉。
生死一线,宋迎顾不得疼痛,连忙从怀里摸出令牌,厉声道:
“吾乃摄政亲王,奉陛下密令办事,尔等还不速速下跪听令!”
宋迎喊得都要喘不上气了,眼角余光匆匆一瞥,等看清手中之物,才暗自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拿错。
掏错了就要被就地正法了。
为首的卫兵长定睛一看,见令牌盘龙绕日,正是宫中信物。
顿时脸色大变,连忙喝令收刀,与众人齐刷刷跪地:
“参见殿下!”
宋迎来不及思考,刚才的白衣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杀她要帮她。
更来不及理会眼前这帮人。
危机暂时解除,她一把推开身前人,奔至城墙垛口,急切朝前上方望去。
他们还在打。
刀光剑影,战局焦灼。
“来人!”
宋迎一手撑着城砖,一手指着上方,“面戴玄铁面具之人,是护送本王的统领!其余人等,皆是叛贼!”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剧情,她扬声下令:
“给本王——拿下!!”
“得令!”
方才城外神仙打架,不在辖区之内。
他们不敢擅动,只能干看着,如今得了王令,便再无后顾之忧!
卫兵长当即振臂一挥,待命多时的弓箭手即刻出列。
“上弦!”
“拉弓!”
城墙上,两排弓箭手引弓满月,齐齐对准高空之上,只待一声令下。
“慢——!”
离弦刹那,宋迎出声喝止。
她目光锁着纠缠身影。
射程不够。
拉弓上弦皆需时间,一击不中,只会打乱全盘节奏。
等。
必须要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他们身法再快,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避在射程之外。
战局瞬息万变。
所以一定要等!
机会说来便来——
周梿扼住一人脖颈,五指恰巧一松,那人应声而落——
就是现在!
宋迎果决喊道:
“一队!放——!”
一声令下,第一排箭矢呼啸撕裂夜空,直直扑向下坠的叛贼!
其余几人见状大惊,不得不分神去救,阵型瞬间大乱。
围攻之势,再次瓦解。
只有怀玉泽一人,仍与周梿缠斗。
可方才五人合围尚且动不了周梿分毫,
如今只剩他一人,又岂能扭转乾坤?
不出十招,怀玉泽便已然落入下风,只能不断靠着倒翻侧跃来规避攻势。
就在此时,周梿身形倏然一顿,竟然虚晃一招,借力朝宫城方向飞去!
宋迎瞬间会意。
“二队掩护!”
继而声线拔高!
“城上击鼓,全城戒备!”
她要的,就是把事情彻底闹大!
卫兵长不敢怠慢,立刻复述传令,声传百步:
“城上击鼓!全城戒备!”
数名卫兵高声复诵,朝各处奔去:
“擂鼓——!”
“全城戒备——!!”
“咚——!”
第一声鼓响炸起!
紧接着,沉闷急促的战鼓声瞬间响彻夜空:
“咚咚——!”
“咚咚咚——!”
鼓声不再有间歇,密集敲打着。
与此同时,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封住了怀玉泽的直线追击路线。
箭雨如瀑,眼看大势已去——
“撤!”
随着怀玉泽一声令下,其余人带着名被扼住脖颈的弟子,一齐消失在夜色之中。
片刻后,卫兵来报:
“启禀殿下,先前那名坠落在城外的叛贼,已被人趁乱救走。”
“知道了。”
是意料之中的事。
难怪之前无论是隐卫还是禁卫,都无法抓到剑云宗的人,原来他们还有这等高手。
一想起那个白衣人,宋迎至今心有余悸。
危机已经解除,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想起刚才周梿撤退时,身形在半空中微不可察的一顿。
感觉情况不大对的样子。
他受伤了?
突然间,宋迎的气又喘不匀了。
“回宫!”
卫兵们不敢迟疑,簇拥着宋迎,将其护送回宫。
回了宫城,她连夜行衣都顾不上换,便急着朝万春殿方向赶去。
万春殿内,烛火寂寂。
夜风穿堂而过,拂起重重叠叠的纱幔。
宋迎一眼便看见了周梿。
他没有在榻上,而是背靠着廊柱,半阖着眼,坐在地上。
纱幔如水波般在他身前荡漾,将他的身影切割得朦胧而遥远,淡的仿佛……
仿佛下一阵风起,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宋迎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
“阿梿?”
她跪在他身侧,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他面色苍白如纸,几近透明。
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宋迎不敢再想,抖着手去探他脉搏。
指尖刚触及腕口,那股阴冷寒气顺着经络,刺入她心脏。
视线下垂——
她很喜欢牵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淡青筋脉会从薄薄的皮肤下绷起,摸上去很舒服。
而此刻,整只手背却浮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几道黑气顺着指缝间蜿蜒而上,攀附着整条小臂,狰狞可怖。
……是方才扼住那人脖子的时候?
宋迎喃喃想着。
剑!云!宗!
他们是算准了他会亲手制敌,算准了他的习惯!
国事之争,本该堂堂正正,他们竟敢用这种肮脏手段!
难道……事变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宋迎眼眶一热,又气又急,攥着拳头都不敢打他。
“叫你有霸总癖好!”
“叫你老掐人脖子!”
“这下好了!被人预判了吧!”
骂到最后,声音已经被撕成哭腔。
泪,到底还是砸了下来。
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将下唇咬破了。
不能乱。
现在只有她能统领全局!
宋迎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将心中慌乱压下。
继而转身推开殿门,她立在门前,声线沙哑而透着股森然寒意:
“传令!即刻起,封锁宫门,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告假的、快死的,全都给本王提过来!”
“一炷香之内,本王要见到张院正!”
她厉声喝道:
“——点香!”
要是不说点香,谁又能掐指算出一炷香到底是多长时间。
若是将这香点上——
香尽,人未到,脑袋指定落得比香灰快!
内侍们来不及思索,拔了腿就往太医院跑。
一炷香才烧了半指长,张院正被两个小太监架着,几乎是双腿离地飞进殿内。
官帽歪了歪,见着宋迎,离地的双腿下意识弯曲,就要行礼:
“殿、殿下……”
“少废话!”
宋迎一把将他从太监手里拽过来,拖到周梿身边。
“救他!用上毕生所学,搬空国库都在所不惜,把他给本王救回来!”
张院正只瞥了一眼那青紫手背,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他颤巍巍地抖开包布,取出银针——
屏息凝神片刻,对着周梿指腹上轻轻一刺!
一滴血珠,裹着黏稠缓缓沁出皮肤,
……是黑色的!
“殿下……这毒……”
张院正扑通跪地,牙齿打着颤,“老臣从未见过,恐……”
“——没有恐怕!”
宋迎声音一沉,猛地打断他。
她垂眸,觑了觑跪在地上,抖如糠筛的张院正。
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本王不与你谈太医院上下陪葬的废话。”
她倏然倾下上身,目光从歪斜的官帽,缓缓落至他惊惧的脸上。
“本王知道你与李太医素来不睦。”
吐信般的低语,犹如毒蛇过颈!
张院正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本王可以向你保证,”宋迎语气幽幽,“若陛下有半分差池,明日一早,李太医便会连升三级,风风光光地接管太医院!”
“而你,张如祥,”她顿了顿,眉梢微挑,带出几分玩味笑意。
“……就眼睁睁看着你的死对头青云直上——”
“至于你,和你的一大家子去吃糠咽菜吧!”
诛心之言,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血气冲上眼眶,张院正恶狠狠地,咬着牙说道:
“殿下放心!臣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保住陛下心脉!”
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手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吼着让小太监去抓方煎药,手也不抖了,数十根银针飞上周梿大穴。
——试图以封脉之法,延缓毒素蔓延。
强撑出来的那股狠厉劲瞬间被抽干,
宋迎只觉一阵脱力,五指颤的连拳头都收不住了。
但她不敢停下,只能在殿内来回踱步,以此来消减内心惶恐。
周梿、朝堂、京州……
无穷无尽,犹如巨网将她束缚,越是挣扎,越是纠缠不休。
——她几近要喘不上气。
倏然间,宋迎想起了什么。
猛地从怀里掏出黎婧容的义军令牌——
也不知道黎婧容给嫂嫂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托付,还是……
可偏偏就在此刻,心神俱乱之下,指尖一滑——
义军令牌竟然脱手飞出!
“哐当!”
宋迎倒抽一口凉气,扑着过去将它拾起。
别给她摔坏了,估计后面还有用呢!
当她将令牌捧至掌心,正要细细察看,却发觉那令牌竟然从中间裂开了条缝!
……内有乾坤?!
惊愕之下,宋迎指甲嵌入那道缝隙,沿着裂缝,朝两侧一用力——
令牌应声而裂,从中掉出一缕丝绢。
她弯腰拾起,上面是数行密密麻麻的隽秀小字。
黎婧容写的?
“宋迎,不,还是喊你茵茵好了。”
“若你得见此信,而我又——”
“罢了,若你得见此信,足以可见天意难违。”
没有涂改的痕迹,但话序颠倒,可见黎婧容写信时的挣扎。
“以下,是我凭记忆录下的‘奇蛊’之事——”
「他身中奇蛊‘无相’,可噬天下万毒,百邪不侵。然此蛊亦是跗骨之蛆,五感痛觉较常人剧烈百倍,发作之时,神魂俱裂,生不如死。」
「若要解蛊,唯有诞下子嗣,以至亲为鼎,方可转移。」
这些她都知道。
从每每周梿的笃定中,宋迎就已经猜到他自服了绝嗣药。
她自以为,这已经是全部的真相了。
「万物相生相克。无相能噬万毒,却独畏世间至纯至净之物——能解百毒的‘菩提’药蛊。」
「此乃圣药,并非蛊毒。能令‘无相’陷入沉睡。届时,他体内积压的万千毒煞将顷刻反噬,神佛难救!」
目光涣散了一瞬,宋迎几欲支撑不住。
失焦的视线努力凝在最后一行字上。
「解法……唯有……阴阳交合,再度唤醒无相。」
……
……??????
宋迎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她都觉得自己看岔字了。
什么东西?
阴阳交合?!
……都什么时候了,命悬一线火烧眉毛了!
还要搞这种事!?
宋迎正思忖着,觉得眼前又是一黑。
捏着丝绢不自觉将其外扯绷紧。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丝绢夹层里飘落在地。
泛黄纸条看着眼熟,
边缘还起了毛,看着像是写了大半年的。
那是……
那是当初她写给家里的纸条!
——“定归,勿念。”
四个字赫然躺在地上。
……
长夜终会过去,
天光驱离幽暗,种种荒唐化为光影里的浮尘,清晰得让宋迎刺眼。
宋迎赤足踩在暖砖上,拢过衣衫,遮住锁骨下点点暧昧。
她微微俯身,指腹拂过周梿手背。
狰狞青黑虽然尽数褪去,但依旧毫无血色。
光斑洒下,冷白的几近透明。
昨夜的他……太过粗暴了。
粗暴的根本不像他——
宋迎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想去探他鼻息。
……呼吸还是微弱了。
思及昨夜,别不是装的吧。
宋迎冷不丁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力道很轻,下颌只偏过去半分。
床榻上的人毫无动静。
宋迎叹了口气,眸光黯了黯,脑中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停在殿前。
“殿下,百官已在金銮殿等候多时……”
宋迎背脊倏然一僵。
她不能耗在这里,还有……
很多事等着她去处理。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
“等我。”
……
金乌初升,光耀大殿。
昨夜城门大乱,战鼓惊天。
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鸦雀无声。
宋迎身着绀黄朝服,头戴玉冠,立于白玉栏前。
她冷然道:
“讲。”
傅侍郎立刻出列,他是文臣表率,向来都是主和不主战的。
他声泪俱下:
“殿下!昨夜之事,疑点重重,或为敌方奸计,诱使我朝出兵!当以查明真相为上,万不可因一时之忿,置江山万民于水火!”
“臣恳请殿下,以和为贵,遣使一探究竟,方为上策!”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
引得不少文臣纷纷附和。
上首,宋迎凤眸微垂,无人窥见她眼底情绪。
声浪愈演愈烈——
就在此时,始终闭目、仿佛置身事外的高伯深,骤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锐利如鹰隼。
他什么也没说,缓步走至傅侍郎面前。
傅侍郎不明所以,还以为高大人是要为自己站台。
但是附和也不必走到跟前,刚想躬身作揖——
突然,霜白寒光一闪!
“啊!”
惊呼还未出口便被堵在喉咙里。
傅侍郎没感觉到疼,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胸口炸开。
茫然低头,看见剑刃刺入胸膛,鲜血正不断往外涌出,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高伯深。
“大、大
人你……”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
高伯深霎时拔剑,傅侍郎便随着那柄长剑一齐倒了下去,两只眼睛到死了都圆瞪着,仿佛在问高伯深为何如此对他。
满殿死寂。
众臣被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高伯深就这么提着滴血的长剑,环视众人。
“老夫,历经三朝,”
“二十二岁中举,二十五岁钦点探花。入翰林、修国史。”
他开始踱步,从队首走向队末。
靴底沾染上血迹,在金銮大殿上,一步一个血印。
“三十五岁入阁,五十二岁官拜首辅。”
他停在队列最末,霍然转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那道血痕,也跟着他一路蜿蜒。
而后,剑尖顿住,血珠坠下,晕开一小滩血泊。
“今日一试,”他抬眼,扯出冷笑,“倒也不难嘛!”
“无非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罢了!”
他剑锋一振,顷刻间,血珠四溅!
“此时言和者,与叛国何异?!谁,还敢主和!”
雷霆之问下,百官噤若寒蝉。
许久不出声的宋迎蓦然开口:
“本王主和。”
声音没有起伏波澜,平静得异常,像是在定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高伯深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首。
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宋迎迎着高伯深愤怒的目光,走下玉阶。
行至高伯深剑锋前,
她垂眸,瞥了眼锋利刀刃,随即抬眼,双眸没有半分惧色。
“本王,主和。”
最终,
她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你解散了义军?”
藤鞭狠狠抽出一记脆响。
血痕迅速从皮肉中沁出,染红了衣衫。
黎婧容却连声闷哼都无,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怀律前鞭法极为精妙,每一鞭都不会伤及筋骨要害。
“你实在是太让师叔失望了!”
怀律前声色俱厉,声音克制着愤怒,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地失望,“你可知山下万千人,皆因你‘燕氏后人’之名才揭竿而起?”
“妇人之仁!”
第二鞭交错落下。
黎婧容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稳住,将脊骨挺得更直。
她抿紧唇线,喉间尝到一丝腥甜,却愣是不吭一声。
怀律前见黎婧容这般桀骜,几乎想不起来,曾经软糯的小姑娘,是何时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定是他纵容她太多,容许她三番五次逃下山,才让她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思及此,怀律前眼神更冷。
“你的使命,是复兴燕国大业。”
听见这句话,黎婧容脸上表情终于有一丝变化。
“师叔,”她抬起眼,讥诮道,“山下的那些人,到底是真的想复兴燕国,还是……”
黎婧容扯出冷笑,“追寻……所谓的燕国血脉?!”
“放肆!”
怀律前大怒,厉声喝断,手中藤鞭再次高高扬起!
“燕氏血脉,至精至纯!”
“是吗?”黎婧容不避不闪,任凭鞭影当头罩下,“既然师叔信了,那为何当年,您只救了我,对一息尚存的弟弟妹妹,视而不见呢?”
鞭影在她额前骤然停住,怀律前手腕一僵,瞳孔剧震。
她不是——
“我全想起来了——明明当初可以有三个孩子活下来的——”
眼底水光凝成珠,从颊面簌簌滚落,“师叔若是真想复兴燕国,不应该选我弟弟为君吗?”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去救离你最远的我呢?
怀律前张了张嘴,那个藏在他心头半辈子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第一次被人撕开。
为什么?自然是——
突然,黎婧容身子猛地一弓,喷出一大股鲜血。
她怔怔看着怀律前,眼神空洞。
“你明知蛊术‘传男不传女’……为何……偏要选我……”
鲜血溅上怀律前错愕的眉眼。
失神瞳孔骤然紧缩,他扔下长鞭,扑到黎婧容身边。
“……自毁心脉?”
怀律前失控大吼,仿佛只有将声音拔高,才能掩饰自己心中慌乱,“你在做什么!?容儿!你疯了!自毁心脉,便是再无回头路了!”
黎婧容猛地将怀律前推开。
她唇边殷红,嘶吼着:“师叔——!”
嘶吼悲鸣与记忆深处的那场大火,一点点重合。
视野被火光染红,涣散瞳孔里,映出的是与之,一模一样的脸。
她喃喃着,朝他伸出手,
“师兄……”
黎婧容嘶声呐喊,“师叔,可以回头的,没有到最后一步——就算到最后一步又能怎样!为什么不能回头!”
她的声音,与一道稚嫩的哭腔重叠在一起。
记忆中的人攥着他的衣角,哭得声嘶力竭,“师兄我们回头吧,新君对我好凶,我们逃走吧,不要再管师门了,师兄我们走吧……”
“求你……”
记忆中的少年扯下她攥紧的衣角,
“师妹!我们已经踏上了路途,上了燕国使者的马车,见过了君主,我们不能回头了……”
……
门外,怀玉泽一路疾驰,耗尽内力,才匆匆赶回。
——他显然是听闻了消息的。
可是,当他奔至门口,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黎婧容的痛呼,便再也忍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
他眼前一黑,连门槛都没能跨过,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怀玉珩跟在身后,眼看师兄倒下,正欲瞬身相扶,却被一道气劲生生定在了原地。
他错愕抬头,只见一道素白身影,已悄然立于门前。
来人未动,怀玉泽倾倒身体却被虚虚托住,悬于半空。
怀玉珩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立刻俯身跪地,额头抵地。
“弟子怀玉珩,恭迎宗主出关!”
那人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却是满头霜白银丝。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怀玉泽的腕脉上。
“真是用情至深,”
他轻叹一声,唇角勾起淡淡笑意,“竟然为她种下了‘同心蛊’。”
怀玉珩大骇,同心蛊……
传说中,种下同心蛊之人,会为被种之人挡下一命。
——是以命换命的禁书!
心神剧震间,门被人从内猛然撞开。
怀律前抱着浑身是血的黎婧容人冲了出来,咆哮道:“师兄你救救容儿!”
“她是你门下弟子,你看着她长大的啊!”
一见到宗主,他噗通跪地, “我求求你,救救她——毕竟她是晴儿唯一的血脉啊!”
她是——长得最像晴儿的孩子啊!
宗主岿然不动,只是右侧袍袖间闪烁金光,流泻而出,没入怀玉泽心口。
几乎同时,黎婧容心口浮现一缕温润,渐渐侵入其心脉。
直至金光彻底被二人吞噬,宗主才淡然开口:
“倒要多亏玉泽学艺不精,这同心蛊的火候差了些,”
“——只抵了她半条命。”
说罢,五指缓缓收力,
怀玉泽从半空之中,应声落地,躺在黎婧容身侧。
“二人性命无虞,”
宗主声线清冷,视线掠过二人,落在怀律前身上。
“自今日起,二人同心同命。”
“——一人生,则共生;一人亡,则同死。”
说罢,宗主身形一晃,瞬移至怀律前身前。
怀律前立马跪地叩拜,“多谢师兄救命大恩!师弟——师弟自请闭门思过。”
宗主眼底浮现一缕讥诮,“师弟何错之有?所求之事,无非困住你了半生的心魔罢了。”
怀律前伏在地上,老泪纵横,
“那——”
宗主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
——剑云宗闭关之地,乃在剑冢。而自己这位师弟想去的地方,无非是那人的墓前。
“思过而已,不必拘泥在哪。”
怀律前一听,便知他应允了。
继而深深叩首,感激涕零道:“……多谢师兄成全。”
至此,宗主不再看他,目光缓缓移至另一跪地的人,怀玉珩。
“玉珩。”
怀玉珩心头一凛,头垂的更低了,“弟子在。”
“怀玉泽,屡犯门规,私闯剑阁,又自损心脉以动摇宗门基业,罪无可赦。”
怀玉珩的心随着这番话,越沉越深。一时间,不知宗主到底何意。
然而,宗主话锋一转——
“这少
宗主的位置,便有你来接任。你师父的堂主一职,也由你一并兼代。”
怀玉珩资历尚浅,哪里能够服众。
即刻叩首推拒:“弟子年十九,德行修为皆逊于师兄,恐难当此重任……”
宗门目光似乎能洞穿他一切心思,一言既定:
“你修得是无情剑道。断情绝欲,自然当得。”
他视线重新落回地上气息奄奄的两人,
半晌,又道:
“待他们二人伤愈……”
“……便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三月春深,山下桃林盛开,腾起山雾绯霞。
春莺飞过,流云无痕,一如即将远行之人。
“到这,便不必再送了。”
怀玉泽和黎婧容两人皆是头戴蓑笠,换下弟子衣衫,是一身旧布衫,俨然是落魄的浪迹剑客。
怀玉珩步履未停,眉眼沉郁一如既往。
他一言不发,只一路相送。
怀玉泽见拗不过他,不由无奈失笑:
“你可宽心,易容术、暗器、锻造……旁门左道我涉猎不少。”
他拍了拍怀玉珩的肩膀,
“此去江湖,饿不死的。”
“大师兄,”怀玉珩终于开口,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裂痕。
“宗主此番出山的时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怀玉泽一怔,本欲蒙混过去,目光下意识游移了一瞬。
却见怀玉珩神情严肃,便知此事糊弄不过去了。
他斟酌着,“师父他老人家向来主张,专心练剑,早日飞升,从不沾染江湖分毫。”
“此番,怕是意在……肃清宗门吧。”
怀玉珩见他们师兄弟意见相合,正欲再言,却被怀玉泽抬手止住。
“我已被逐出师门,从此抛却‘怀’姓,”他望着山下那片炊烟袅袅,云淡风轻道,“往后,便喊我玉泽吧。”
怀玉珩喉结微动,沉默半晌,仍执拗道:
“——大师兄。”
闻言,怀玉泽幽幽叹了口气,浅笑摇头,算是随他了。
“再送,便要下山了,”怀玉泽站定于界碑处,“你这个少宗主,总不能带头破坏门规吧。”
怀玉珩眼珠微微一转,落定在怀玉泽身侧,一直默不作声的黎婧容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帷帽下,黎婧容神情一愣,有些意外。
她伸手接下信封,拆开一看。
信纸上是几行歪七扭八的字,
是义军里头,一个十五岁孩子写的。
黎婧容只淡淡扫了两眼,便将信纸重新折好,递还给了怀玉珩。
轻纱之下,传来一句远如薄雾的声音:“多谢,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怀玉珩不禁疑惑。
义军里,有个少年喜欢读书,不喜欢打仗,是被自己父亲拽来的。
解散那日,少年红着脸托他转交这封信。
说,看见那位姐姐心情不佳,但是他很是感激,因为他又可以回家读书了。
那时,黎师姐立于一片骂声和怨怼之间。
他以为,这封信至少能让她知道,她的决断并非全然无人感激。
可她却说不需要了?
心头虽泛不解,但他不是那种会追问地人。
毕竟,事件种种与他无关。
怀玉珩最后望了一眼,缩成黑点、并肩远去的两道身影。
旋即转身而去,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山风吹过,掀起帷帽一角。
黎婧容看着头顶翻涌云海,在心底说道:
是的,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了,
她会朝着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
身侧,怀玉泽的手掌覆上她的肩膀,俯身问道:
“容儿,想好去哪了吗?”
“南疆。”
……
朱砂印泥触感粘腻。
但这一次,是宋迎自己握住了那方玉玺。
掌心冒汗。
“我、我自己……真的可以吗?”
她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话音未落,一双温热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
是周梿。
他醒了。
那日,她从朝堂上孤身奋战归来,推开万春殿大门,便对上他含笑的眼。
宋迎思绪飘至五日前,
她将一切和盘托出时,周梿却并未如预料那般,震怒发作。
凭着对她的信任,提醒道:
止战盟约需双方首肯,万事仍需做最坏的打算。
宋迎理解他的顾虑。
但昨日,突然传来义军解散的消息。
又听闻剑云宗宗主闭关出山,肃清宗门。
宋迎才稍稍放下心。
“怕了?”
鼻息喷洒在她耳廓,将她的思绪拽回。
宋迎有些痒,忍不住耸了下肩,顺势用肩头轻轻撞了他一下。
周梿下颌抵在她肩窝,坚实胸膛贴在她后背,抚平了宋迎僵直的脊背。
她摇了摇头,眼睫轻颤。
“不怕了。”宋迎的声音很轻,“只是有点……忐忑。”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又道:“但是,忐忑很好。”
“我忐忑,是因为终于可以去做,那些想了很久的事。但是又怕……”
“……自己做得不好。”
她已经不害怕了,
宋迎非常清楚,前路会有什么等着她。
或许有人支持;亦或许万人反对。
——起码,在这个封建礼制下,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她抬眼,看着圣旨上的四个字——
四海升平。
“可若是不做……”
不。
她一定要去做。
心底重复念着,像是给自己心理暗示。
“忐忑,很好。”
周梿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
“为君,为臣,为民,本就是三个立场。”
他温言道,“千百年来,往往是民无权则言轻,朝堂之上,多是君与臣、新与旧贵族的拉锯。”
“百姓的声音,太难被听见了。”
他埋下头,唇瓣贴近她的颈窝,气息温热。
“阿迎,从今往后,来做这中间的秤吧。”
“不必求一蹴而就,不必想毕其功于一役。如果你觉得这担子太重,那不如,就用你的一生,去践行一个变法,一项良政。”
“怕只做好一件,也足以光耀千古。”
他握住她执着玉玺的手,
“我会陪着你,”
“一步一步,走下去。”
宋迎眼眶一热,视野瞬间模糊,亦如破土决心。
泪珠随着玉玺,一齐落下——
交握双手一同用力,将那方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朱印落下,再无更改。
天元盛世,自此开篇。
……
“孤问你,”宋迎坐在龙椅上,一手支着额角,
怨怼地望着底下抖如糠筛的礼官,声音透着不耐,“孤若是死了,孤是什么?”
他们根本不敢答话啊!
只能边磕头,边把方才的话,复又说一遍:
“启禀圣上!朝服形制,乃列祖列宗所定,万万不可擅自更改啊!此举有违祖制,恐惹天下人非议!”
宋迎:…………
来来回回都这么一套话。
已经循环三遍了。
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正打算开启第四轮车轱辘话。
只听周梿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解围道:
“是祖宗。”
他信步而来,目光径直落在那张不耐烦的小脸上。
两个礼官还想指望陛下过来,总能劝一劝圣上。
周梿走到御前,又补了一句。
“既然,圣上迟早也是要当老祖宗的。”
“那她定下的,自然也算‘祖制’。”
两个礼官:……
完了,陛下比圣上还能胡闹!
他们两抖得更厉害了。
周梿挥了挥手:“此事不必再议,退下吧。”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还是依言退下了。
殿门一关,宋迎立马从龙椅上跳了下来。
“本来就是!”
她气鼓鼓地抱住双臂,“那玉冠重的要死,我现在跟你一样是皇帝了,凭什么要我戴九珠冕冠——”
我的工服,我做主!
“是得改,”周梿漾开笑意,借机将她揽入怀中,“只是……这衣裳尺寸怕是要重新量过才好。”
宋迎还在气头上,没品出话中深意,大手一挥,
“不必那么麻烦!就照着我身上这尺寸做呗!”
“是,若是圣上能将这身龙袍褪下,交予尚衣司……”
周梿顺势低头,衔住耳垂,缓缓应道,“那尺寸,方为最准。”
……
两名礼官出了万春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奔回了礼部。
寻着尚书哭诉
,说完了自己的遭遇。
本以为会得到安慰,结果被尚书一顿臭骂:
“一个陛下,一个圣上!”
“该听谁的,自个儿琢磨去吧!”
继而甩了甩脑袋,背过手,“蠢货,难怪都升不上去。”
……
隔天,朝服图纸便被呈了上来。
显然,尚衣司的画师没有领会到精神……
深粉色配大绿……大面积的铺双色,又土又俗,还辣眼睛。
宋迎看着直皱眉。
正琢磨怎么提意见,图纸便被人抽了去。
周梿只瞥了一眼,便嫌弃地随手撕了。
他踱步至书案前,指尖叩了两下。随即扬眉一挑,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尚衣司的不成,不如……看看我的?”
宋迎心下好奇,跟着走过去,这才瞧见周梿设计了一款截然不同的。
不是正色,而是饱和度较低的藕荷粉色,不甜不腻,恰入心扉。
下摆与袖缘,皆是月白渐变。
浪花滚滚,缀着几颗细小珍珠,恍若溅起的水花。
肩背及前胸,则是一轮旭日徐徐升起。
旁边还细细标注:以赤金线勾勒,再以橙红丝线铺陈,绣出霞光。
而且,图式上没有凤凰。
是腾海逐浪的金龙。
——是她想要的,四海升平。
宋迎惊诧不已,喜欢的都挪不开眼。
她拿着图纸,爱不释手,“这也……太好看了!”
指尖一触,感觉图下还有一张。
宋迎没多想,好奇地伸手去抽。
周梿眼疾手快来按,却还是慢了一步。
宋迎已然将底下那张图纸抽了出来。
上面画着另一件朝服,玄青为底,竹为暗纹,款式凛然,风骨天成。
……情侣装?
宋迎抬起眼,眸中闪着狡黠。
她还没说话,男人脸上紧绷一瞬,随即耳廓泛起一层薄红。
周梿抿了抿唇,转身便走。
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宋迎举着两张图纸,追着在他身后喊:
“欸!跑什么,这是不是你的绿色啊!”
“阿梿你别跑啊——”
【史料记】
《天元圣本纪》
永昭四年,帝圣并称,同御天下。
帝以宗室之望,百官之请,改年号为“天元”,示天下以新始。
天元三十七年,圣传位于皇太女曦。
天元五十年冬,圣驾崩于万春殿,寿八十。
帝哀恸欲绝,于灵前,自戕而亡。
帝一生未立六宫,中宫虚悬,唯圣一人,朝夕相伴,入则同榻,出则同辇,五十载未尝相离,世人称奇。
天元年间,帝圣同心同德,革旧鼎新。
史曰:
“天元之治,四海升平,为千古未有之盛世。”
后世称“天元盛世”。
同年,天曦帝登基,改年号为“天曦”,朝服更制为朱红雁袍。
天曦帝承其母志,推行恩科。
天曦十年,新科进士榜,赫然书有一名——
许绮山。
此女连中三元,官拜翰林。
后入内阁,凭经天纬地之才,一路擢升。
至天曦四十二年,拜为当朝首辅,为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