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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万悲同喜。

“睡吧。”

温柔目光止住了宋迎想说的话,他抬手去揉宋迎的鬓发。

“说好了要一起回京州的。”

宋迎垂下眼帘,默默点了点头。

见她颔首,永昭帝掌心覆上她蝴蝶骨,纤细被往下压了压:

“不养精蓄锐怎么行?”

宋迎顺着他的力道,重新伏回他身上。

奇怪,消散的睡意竟然在他一下下的轻拍中,重新卷了上来。

像细小浪花,温柔地漫过沙滩,卷走脚趾缝里的沙子,让你舍不得离开。

可是——

一旦当你远离了海水,转身走向岸上,潮湿的脚底板又要沾满细沙了。

此时此刻,宋迎不想上岸,也不愿离开。

如墨长发铺展开来,随着她的动作,发梢悄然滑过他腰际。

痒得永昭帝微微一怔。

他能听见他们交错的呼吸声。

他能清晰地听见两股呼吸声,从交错,渐渐纠缠,最终变得同起同伏。

仅此,他的心兀自塌陷一角,变得无

比柔软。

曾经,他觉得万籁俱寂很好,

孤高绝顶,无悲无喜。

如今,他反而觉得太安静不好。

太安静,意味着他听不见她的心跳,听不见她的呼吸。

——意味着,她不在他的身边。

他也曾怨天道不公,

生来便被期许死去——

纵然他的母亲,贵为皇后,

他也不过是他们一抹急于抹除的污点。

只要他死了,这桩丑闻便不会有人知道。

宗庙多一处牌位,或许会为他多上几炷香。

可这奇蛊,夺走他正常的五感,却也给了他点什么。

给了他百毒不侵的身体,给了超乎凡人的气力,给了他旷古绝今的根骨。

但是,他还是觉得天道不公,

上天赐给他的苦难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活着好累。

每一息,都好累啊。

可如今,他反而觉得上天赐给他的苦难太轻了。

如果世间万物皆有守恒,以秤为量。

那上天赐给他的苦难,还是太轻了。

他若能活到百岁,应该从五十岁再开始幸福才对。

过往所受的一切,根本不足以换来如今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现在,他已经觉得很幸福?

幸福到一想起他们终会被死亡分离,便惶恐得令他痛苦至极。

每一息,都是刀绞。

痛苦让他开始怨恨——

上天赐给他的苦难不够多,不够深。

要是上天赐给他的苦难够多,

那她怜惜的目光,就会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瞬。

她就会多看他几眼,再多看他几眼。

突然,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去,因为悲惨而有了意义。

它们有了无与伦比的价值。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将伤疤撕开,任凭鲜血淋漓而下,去滋养荒芜。

血泊里生出了藤,藤蔓纠缠,在他掌心开出了绚烂花朵。

她的存在,

让万悲同喜。

他忽然想笑。

上天,

还是太偏爱他了。

赐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命中注定。

自此,无需追问缘由,也不必计较分毫。

是何时开始在意,又是在意哪一点?

根本不必去想。

是所有的、是一切的、是全部的,

是他拥有的、是他没有拥有的。

他都在意。

这份在意分解、发酵,与之同存的,还有怯懦。

他不敢去提,不敢将自己与燕贼并列,放在天平上,逼问她孰轻孰重,让她为难。

他一直都知道。

从万寿节那日起,他就知道。

她的心,好像永远都会偏向他们一点。

帮他们逃脱,为他们谋划,予他们栖身之所……

她总在刻意护着他们。

追根究底,京州灾祸是他一手造成。

他早已看清,却太过贪婪。

妄图从她紧闭的指缝间,汲取那一丝半缕能续命的水源。

否则,又怎会纵容叛军至此?

万般错,皆是他一人之过。

幸好——

幸好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这次,她的心,倒向了他这一边。

*

孤峰凌霄,绝壁临崖。

剑云宗,思过堂。

“胡闹!”

一声怒喝拍案而起,怀律前霍然起身,“你当义军腰牌是什么?街边随意施舍的烧饼吗!”

他声色俱厉,凛冽目光直射堂下跪着的二人。

怀玉泽拱手道:“师叔息怒,容儿她……”

“闭嘴!”怀律前横眉一竖,厉声打断,“你师父闭关前,将你托付于我,我便有权管束!你与她一同下山,非但不阻止,还纵容她犯下大错!”

“罪加一等!滚去书楼,将门规给我罚抄一百遍!”

黎婧容猛然抬首,眼含倔强:“此事与师兄无关!是我一人所为,便由我一人承担!”

“啪——”

倏然,掌掴声在堂内响起。

黎婧容被打了一个踉跄,白皙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

泪光乍现,她拼命咬着下唇,不肯落下。

“容儿!”

怀玉泽想也不想便膝行两步,将黎婧容护在身后。

怀律前见他这副不争气的维护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扬起的手臂猛地在空中一顿,眼前之前,终究是剑云宗的少宗主。

胸膛剧烈起伏过后,巴掌还是没能落下。

怀律前一把挥开他:

“滚开!你私自将宗门令牌赠予外人的账,我还没与你算!”

“宗门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留,剑云宗的门楣,早晚要被你们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

话未说完。

“师父,”

突然,空中划过一道声音。

那声音清冷空悠,仿佛携山间清泉而来,瞬间灭了怀律前心中三把火。

只见大堂上方,素白身影无声飘落。

来人身形颀长,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周身唯一的饰物,便是腰间挂的那枚青兰玉佩。

玉肉通透,流光内敛。

“信鸽都放出去了。”

怀玉珩落地无声,恰好立在怀律前身前,堪堪挡住他望向堂下二人的目光。

轻描淡写一句话,瞬间将怀律前的全部心神拉回正事。

眉间怒意稍散,他沉声问道:

“之前往辽州去的那些鸽子,玉泽说他并未接到。”

他觑了眼怀玉泽,“玉珩,此事可有眉目?”

怀玉珩垂眸敛目,微微颔首。

他眸中空然,别说跪于数步之外的怀玉泽和黎婧容,就连面前的怀律前,似乎也并未入他的眼。

“查明了,”怀玉珩言简意赅,“辽州内,暴君暗中势力突增,我方信鸽尽数折于其手。”

“果然是他。”怀律前冷嗤一声,“届时国仇家恨,一并清算。”

他猛一挥袖,又厉声转向另两人:

“孽障!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滚下去,门规三百遍!”

怀玉泽闻言,默默垂下了眼。

他身侧的黎婧容,嘴角带血,目光怔怔盯着怀律前。

她挣开了怀玉泽搀扶的双手,踉跄直起身子,颤声开口:

“弟子有一事不明,斗胆敢问——”

她猛地拔高音量:

“大国师!”

怀律前听见大国师三个字,脸色骤变。

却听黎婧容继续说道:

“国仇家恨,究竟是谁的国,谁的家?又是谁的血海深仇……”

她自嘲一笑,“还是说,只是私心而已?”

怀律前嘴角抽动了几下,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谁告诉你的?”

——“欸,好奇怪。你们燕国和南疆都玩蛊,按理说亲如一家,怎么会舍近求远,跑去剑云宗那种耍剑的地方拜师?”

是啊,宋迎一句无心之言,才让她觉出不对。

燕国与南疆素来交好,没有必要远赴临崖峭壁的剑云宗。

是她这位师叔,在瞒着她什么?

“剑阁……”怀律前察觉了什么,视线越过黎婧容,射向她身后的怀玉泽。

“你带她去看了密卷!”

“与他无关!”黎婧容瞬间横跨一步,挡在怀玉泽身前。

“当年,南疆在燕国的扶持下声势日隆,老宗主便想效仿,攀附景国。可惜啊,景国不屑与江湖为伍……”

“于是,他便又将主意打到了燕国的头上。”

泪意上涌,眼眶又酸又胀,

黎婧容只能拼命撑着眼帘,不让水雾凝聚落下。

视野有些模糊,她怕一眨眼,自己更看不清眼前男人的嘴脸。

“我母妃秦氏,是不是就是黎晴?!”

她嘶吼质问,泪水滚过右颊伤口。

怀律前瞳孔剧烈一震。

“剑云宗把我母妃献给燕国,这个仇,我是找永昭帝报,还是该找你——找整个剑云宗清算!”

“放肆!”怀律前气血攻心,再度扬起手掌。

黎婧容不进反退,挺直了脖颈,将自己淌着血泪的脸又往前送了几分。

那双泪水滂沱的眼睛,闪着水光,亮得骇人。

“是您,”黎婧容逼视着怀律前,“是您,亲手将她送去的。”

“师!叔!”

她凄然吼道,“这么多年,错不是把我母妃送给燕国的你吗!”

“黎婧容!”

怀律前彻底失控,烧灼赤红漫上眼底,嘶吼着便要冲上前来:

“你目无尊长,秽乱宗门!罚禁足三月,即刻领丈责八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上药!”

满室风雨,剑拔弩

张。

又是那道清冷声线响起,“师父,”

不疾不徐。

怀玉珩淡然开口,“山门外的义军,还等着黎师姐去动员。”

怀律前暴怒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顿时青白交加。

他一时语塞,半晌才缓缓说道:“自然……是大事要紧。”

继而色厉内荏道:“先滚去宗门口!你的账,我们回来再好好算!”

出了思过堂,黎婧容硬着头皮往前走了数十步。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脚步一顿,转身扑进怀玉泽怀里大哭起来。

怀玉泽收紧手臂,摸了摸黎婧容的头。

目光却越过她发顶,投向不远处。

怀玉珩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看见他们似的,默默从他们身侧飘过。

“师弟!”

怀玉泽出声喊住他。

怀玉珩面无表情,微微侧首。

“多谢。”

若不是怀玉珩在师叔面前,瞒下了他截杀信鸽的行径。

今日之事,绝不可能轻易了结。

“客气。”怀玉珩目光淡淡扫过他,“我在山门口等你们。”

说罢,他转过头,朝山门口飘去。

第52章 第52章不能被家里人知道!……

晓色鸦青,窗漏冷光。

两人各怀心事。

这一觉宋迎睡得不踏实。

只眯了三刻钟便醒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周梿开口提。

但是这种事得从长计议,总不能跟他探讨二维三维的哲学命题吧。

……这也太抽象了。

宋迎刚从他臂弯里溜出来,便看见周梿埋在枕间的侧脸。

呼吸平稳,那截露出的脖颈却线条绷紧,宋迎隐约能看见淡淡筋络。

他真的睡着了吗?

宋迎心头一动,伸出指尖,戳了戳他小腹。

肌肉瞬间绷了绷,身子一抖,枕头里传来一声又沉又哑的闷哼。

她凑近了些,“你没睡,在做什么?”

他没动:“在闻味道。”

从前他这么说宋迎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她的气息能抚/慰他。就像生病的人去吃药一样自然。

如今再听,宋迎倒觉得有些像情话了。

这也太抽象了……

宋迎像是得了“浪漫过敏症”,耳根“唰”一下红了。

周梿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只眼睛觑她。

热意瞬间燎上脸颊。

宋迎不想理他了,打算起床去洗漱。

床窄,她只能撑着床褥,从周梿身上翻过去。

右臂探到床外侧借力,指腹却触及一片湿滑黏腻。

冰冰凉凉的——

触感太诡异了。

啥呀?

下一瞬,宋迎就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了!

她头皮阵阵发麻,身体内仿佛存在着天生的抵触性。

宋迎低声惊叫一声,忙不迭翻下床。

随即五指张开,高举空中。

还好房间里有白水。

本能先一步做出反应,她拎着水壶就往那几根手指上猛猛浇。

冲完了当然不能用她手帕去擦。

宋迎又三两步奔到床边,把一手水珠全部擦在周梿赤/裸的胸膛上。

周梿:……?

收拾完自己,宋迎打算用清水刷一下床褥。

这要是被爹娘发现了!简直比她这个年纪尿床还要社死!

她拎着水壶就要去浇,却一把被周梿握住了手腕。

他坐起身,眸色一沉:“没用的。”

宋迎又急又气,拧着眉:“你怎么知道?”

周梿薄唇微抿,又一次语塞了。

空气静了两息。

宋迎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

她指着他,语无伦次道:“你!上次你、你换床褥是不是因为……因为你在我床上——”

周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继而弯腰下床,抓过散在地上的衣裳,慢条斯理地一件件往身上套。

宋迎盯着星星点点的浊斑。

面如死灰,喃喃自语道:“要不……我们放把火把西厢烧了吧?”

“烧得干干净净,就没人知道了……”

闻言,周梿系着腰带的手一顿,转过身来,眉梢高高挑起。

“朕已命人去集市采了与之一样的床褥款式。”

话里满是促狭笑意,“如此一来……算不算救你宋家于水火之中了?”

“你买新的啦!”

宋迎上一秒还打算纵火,下一秒立刻眉飞色舞了起来。

她双手背在身后,蹦到周梿身旁。

下意识踮起脚尖,想去亲他,但是——

差了一截。

她又忘了她够不到!

宋迎一皱眉,叉腰命令道:

“下来点。”

周梿正理着袖间盘扣,闻言虽是不解,却也顺从弯腰。

“怎么——”

话音被唇角一个吻堵了回去。

宋迎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

周梿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单手拢着盘扣,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被吻过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弧度。

不是“谢谢”,

而是“谢谢你”。

只是多了一个字,便多了无尽的温柔。

尾音自舌根处卷起,声音充斥温软口腔,缠绕出缱绻,填满了他整个胸膛。

眸光漾着柔情,周梿问道:

“可有笔墨吗?”

“有的。”

宋迎指了指桌案一角。

她看着他信步走向桌案。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筒,将写好的字条卷好塞入。

再推开窗,窗外黑影掠过。

收走旧筒,又递上新筒。

一收一递。

如此反复,时间便过去几刻钟了。

宋迎坐在床沿,晃着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原来,他不在京州,便是这样处理公务的。

神经一松,肚子就开始叫了。

该吃饭了!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

“我……我想留家用个早膳再走。”

宋迎怕他拒绝,又急急补充道:“上次走得匆忙,都没能跟家人好好告别。这次,我想跟他们说会话。”

周梿处理完公务,将空白信笺卷好,收回怀中备用。

听见宋迎的请求,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点头。

他盘算过这个问题。

宋迎是个十分恋家的人。哪怕只是半日,她也会开心很久。

多和家人相处其实也没什么,自己完全可以等她用完午膳再走。

至于行程,晚些也无妨。

无非是他路上多耗些内力的事。

若是她想留下用晚膳,自己也可以依着她。

但是夜晚行路,多半风凉,得多备条毯子给她盖才好。

“随你,”周梿将这些念头在心里压了一遍,“最迟可以用完晚膳再走。”

他本以为宋迎听后会欢呼雀跃,能再讨一个吻。

谁知宋迎听闻脸色瞬间一变,差点跳起来:“不不不不不不!”

“够了!用个早膳就够了!”

开什么玩笑,留下来吃两顿他大哥做的饭还得了?!

也就只有嫂嫂愿意惯着他。

周梿眉头一皱,“那……我在这里等你。”

“不,”

宋迎跳下床,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牵住了他的手。

她摇了摇头,“我们一起去。”

……

饭厅内。

空气微凝。

“茵茵……你今日就要回京州了?”

谢花娘的目光,在玄铁面具与宋迎带笑的脸之间,来回游移数次,最终还是落在了宋迎的身上。

“嗯。”宋迎点了点头。

宋员外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频频瞥向女儿身侧的男人,一脸担忧。

“茵茵啊,”还是宋员外小心翼翼开口问道,“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说罢,他朝宋迎身侧的男人拱手行礼。

“忘记了介绍了,这是我在宫里的贴身侍卫,周——”

“咳!咳咳咳咳!”

身侧的男人忽然爆出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宋迎的话。

宋迎瞬间反应过来自己险些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一心虚,声音陡然拔高,顺着音节圆下去:“瞅瞅!!爹,娘,你们瞅瞅!”

“——这一身,”宋迎指着周梿夸张地比划起来,“嚯!瞧这身板!瞧这气度!武功盖世,那可是宫里一等一的高手!”

宋迎还豪迈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而那肩膀却纹丝不动,反倒把她手心震得发麻。

宋家众人一齐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宋迎干笑两声,

草草收尾:“……他叫阿梿。”

宋晋同嘀咕了一句:“阿莲?听着像个姑娘家。”

谢花娘轻轻打了下他胳膊,示意他别说了。

“既然是从宫中来的,便是贵客。”谢花娘矮身行礼,伸手请道,“劳烦大人上座。”

周梿一袭黑衣,斗篷兜帽深垂,将面具遮掩住大半。

他微微旋身,转向宋迎。

宋迎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他……他戴着面具呢,吃喝不便。”

谢花娘视线又在他们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道:

“如此,请贵客自便吧。”

周梿一言不发,颀长身形无声退至廊下,背倚廊柱。

他不近不远地站着,视线堪堪好能看见门内的宋迎。

宋家五人围桌而坐。

虽然是自家饭桌,但众人都不敢说话。

还是宋迎先开了口。

“爹、娘……”

可她一开口,酸涩感却涌上喉咙,她连忙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试图用咀嚼来冲淡哭腔。

“我知道因为我的事情,你们操碎了心。”

听着女儿语带歉意,宋夫人眼圈先红了。

“……本想着一家团聚,女儿却又要离家……”

宋迎越说,心中歉疚越浓,眼眸很快蓄满泪水。

对于家人,她永远歉疚过多。

当初她被钦定为秀女,爹娘宁可拿全家性命去赌,都不愿意让她入宫。

如今,又为了她一句没头没尾的“等我三天”,

便真的抛下一切,冒着杀头的风险陪她。

种种缘由,她无法跟爹娘明说。

始终都是歉疚。

宋迎垂下眼帘,两行清泪决堤而下。

宋夫人见不得女儿掉眼泪,连忙伸手去擦。

“花娘……花娘她跟我和你爹说了很多,”她哽咽道,“其实我们心里早有准备。”

“你、你不必太过自责。”

宋夫人又急又心疼。

蓄着的眼泪淌下,视野被冲洗的澄澈清明,才能更好地看清爹娘。

“我当初决意入宫,是为了护住家人。”

“这次,”宋迎眼珠微微一转,偏向门外,“也是一样的。”

“茵茵,”谢花娘压低了声音,“你跟嫂嫂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宫里的娘娘了?”

宋迎一愣,满心亏欠散成心虚。

她含糊道:“算……是吧。”

谢花娘心一沉,回过头,视线飞快扫了眼门外黑影,“那你此番回去——”

“就不怕那人疑心吗?”

宋迎斩钉截铁:“不会。”

见宋迎如此笃定,谢花娘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你兄长那位同窗故友,如今在辽州官场站稳了脚跟。”

谢花娘转而提及家事,缓和气氛,“他前几日还捎信来,说家里这边,万事有他照拂。”

“你去京州后,且放宽心。”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茵茵,谁都不希望京州事变。无论输赢,受苦的也只有咱们这些寻头百姓。”

“你此番前去,若是能——”

谢花娘倏然顿住,或许是觉得这个期许太过沉重,她笑了笑,“嫂嫂在这等着你归家。若是不能,嫂嫂也在这等你归家。”

宋迎呆住,嫂嫂以为她能耐这么大吗!

她被吓到了,连忙放下筷子摆手。

“不不不!嫂嫂!不是的!我不是去救天下人的!”

不是?谢花娘茫然。

“那……那是天大的事!我怎么办得到!”

宋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

“想救京州的家人……”

她慢吞吞说着,“我不想让他死掉。”

宋迎这么一番话说下来。

众人自然心知肚明。

廊下,那道玄黑身影背倚廊柱,一动未动。

然而,那层玄铁面具之下,呼吸却有了一瞬凝滞。

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员外,突然一咬牙一跺脚,喝道:

“要去!全家一起去京州!一个都不能落下!”

第53章 第53章藏藏好~

宋员外起身朝门外身影,拱手作揖:

“小兄弟,我们……我们自己雇马车,车马费用更是不敢劳烦。还望……小兄弟通融一二。”

“爹!”

宋迎旋身回首,眼底薄雾漫上。

话还未说下半句,门外之人幽幽开口:

“马车去京州,需行至二十日。届时,江山易主,你们正好赶上新帝登基。”

那不是他的真实声音。

而是催动内里从胸腹部发出的声音,带着阵阵回音,森然可怖。

在场众人动作一僵,惨白脸上的惊惧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浮现。

拜周梿所赐,宋迎眼眶里的泪水,被倒逼了回去。

“阿梿说的不无道理。”她上前兀自将僵立的爹扶回桌前,“你们就安心等我回家吧。”

宋员外被女儿按回了椅子上,刚想再起身,却反被怀抱圈住了。

“爹,”

宋迎弯下腰,分离的酸涩感被压回心田,腾涌而上的是家人支持下的决心。

“女儿长大了。”她闷着小声说道,“上次在司正面前,女儿想说就是这句话。”

“爹那时候想说什么?”

宋员外双手抱住女儿瘦削脊背,通红双眼尽力向上弯起,露出笑意:

“爹等你回家!”

“好。”

宋迎重重地点了点头,鼻尖发酸。

转而强忍着情绪,望向一旁的母亲,“娘呢?”

“娘、娘……”

宋夫人嘴唇翕动,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娘最笨,让、让娘……好好想想……”

“你,”她猛然背过身去,连连摆手,“……娘等你回来,再同你好好说话。”

见母亲躬身哽咽,双肩止不住耸动,已是泣不成声。

宋迎心口一涩,不愿再勉强,高声应下:“好!等回来再说!”

说罢,她视线越过双亲,望向对面欲言又止的兄长。

“大哥……”

宋迎刚才扬起的声音的又弱了下去。

小脸皱成一团,“大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晋同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用口型说了句话,还拼命朝门外挤眉弄眼的。

宋迎没看懂,凑到他跟前,复又问了一遍:

“大哥你想说什么?”

宋晋同急的又用口型说了一遍。

宋迎依旧满头雾水,猜道:“……糖?什么糖?”

宋晋同都要被宋迎急死了:“不是!”

他眼珠子和眉毛都在朝门外瞟,都要挤到一块去了。

嘴巴紧闭,从牙缝里挤出来句:“藏……藏好。”

“哈?”什么意思。

“藏!藏!好!”

宋晋同以为她没听清,又从牙缝里加重音量挤了一遍。

可音量是大了,听着还是含糊不清。

宋迎被磨得彻底没耐心了。

她看着宋晋同不断抽搐的眼角,没好气道:

“大哥,咱不行请城西的郎中来看看呢。”

“茵茵你别不识好歹!”宋晋同也炸了,“大哥可是为你操碎了心!”

“对不住。”宋迎翻了个白眼,“没看出来。”

“茵茵你——”

宋晋同指着宋迎霍然起身,却被谢花娘一巴掌招呼坐了回去。

“路上辛苦,嫂嫂给你烙了点肉馅饼。”

谢花娘起身拉着宋迎的手,往厨房去,“走,跟嫂嫂去拿。”

花娘稍稍侧首,目光往门外飞快一瞥。

……

“一二三四五……哇!嫂嫂你烙了我半个月的口粮啊!”

这下路上不怕吃不到好吃的了!

宋迎瞬间冒起了星星眼。

“茵茵……”

“嗯?”宋迎听见嫂嫂语气不对,目光从肉饼堆里挪开,抬眼便瞧见嫂嫂泪光盈盈的。

她心里一慌,连忙上前抱住谢花娘。

“嫂嫂怎么了这是?”

“黎姑娘她是个好人!”

谢花娘哽咽的声音从肩膀处传来。

只片刻,她便很快理好情绪,双臂用力,推开了宋迎。

“黎姑娘,她是个好人。”谢花娘正色道,“她……她那时来过家里……”

谢花娘思绪飘远。

那时,宋迎被司正带走,已将近月余。

公婆急火攻心,双双病卧在床。

眼看二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也是没了法子,只好给夫君寄去家书,盼他能早日归家。

家书寄出后第三天,黎姑娘便提剑拜访。

那时候的她,脸上又挂了彩,身后跟着一白衣剑客,剑客头戴蓑笠。

宽大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不真切。

黎姑娘见了她便要拜。

“宋夫人,在下对不起宋家!”

“宋姑娘她、她为了救我,用自己……吸引了那暴君的注意!”

她身侧剑客出言纠正道:

“方才听你所言,误打误撞居多。她一弱女子,又不会武功,如何救你?不过是她倒霉罢了。”

黎婧容辩驳:

“无论初心如何,我靠宋迎脱身已成事实。既是事实,便是我黎婧容承了这份恩情!”

他们后面的对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抓住了重点,“那茵茵……”

黎婧容立刻说道:

“宋夫人放心,宫中内线传信,说宋姑娘已被调至暴君身侧。性命尚且无虞。”

“宋家大恩,在下不敢忘怀!”

黎婧容她单膝跪地,伸出三指指天,“我黎婧容在此立誓,定会再闯宫闱,将宋姑娘安然救出!”

“此番前来,是想请夫人修书一封。待我下次入宫,寻机交给宋姑娘,也好让她……信我。”

回忆至此,谢花娘顿住了。

继而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塞到宋迎手中。

硬物膈手,宋迎这才回过神。

她低头看着令牌,茫然问道:“嫂嫂这是……”

“这是黎姑娘交给我的。”

宋迎疑惑蹙眉:“她为何给嫂嫂你?”

谢花娘笑了笑,“当时,我也是这么问她的,她说——”

*

“呀!”

剑锋凌厉划过,可落至半空,执剑之人却因腕骨劲道不足,剑柄硬生生脱手落地。

“怀兰月!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一个人偷偷躲在这?”

吴不庸蹲在粗壮树枝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穗子随着他嘴巴的张合,上下翘动着。

日光透过层叠树叶,在地上洒成一片光斑。

怀兰月俯身穿过光斑,将长剑捡起。

压根就没往树上看,她手腕一翻,重新摆开架势。

左手屈肘上举,两指并拢,捏了个剑诀。

“哈——!”

剑锋猛地朝前刺出。

“喂!我跟你说话呢!”

吴不庸从树上一跃而下,而后旋身泄力,在地上滚了几圈,精准落在怀兰月面前。

“你别打扰我练剑!”

怀兰月觑了他一眼,背过身去,又摆出刚才的姿势,“宗门大比在即,我若是拿不到甲等,就要被逐出剑云宗了!”

她小声嘟囔着,“你有家回,我可没有。”

右手手腕微微发抖,怀兰月咬着牙快速伸出,“呀——!”

“啧。”

吴不庸轻嗤一声,弹了弹嘴里的狗尾巴草,又绕到怀兰月身前。

“那你就按老头子说的那样,去山门外说几句话呗。”

宗主闭关修炼,如今是肃之堂堂主代掌宗主之位。

吴不庸见过他好多次,凶巴巴的老头子,他不喜欢。

怀兰月惊诧道:

“你怎么知道!”

说这事的时候,只有律前堂主和她二人在场啊!

吴不庸眼珠子心虚地往上转,脚尖蹭着地,画了半个圈圈。

他背过身去,“我、我是在那里午睡!谁叫你们说话那么大声!我可没有偷听!”

说完,他急着想把自己溜号的事情混过去。

把话题又拽了回来,“总之,你就按那老头子说的做,就算拿不到甲等,也不用被赶下山了啊!”

怀兰月被他这番说辞气到了。

“你是想让我说谎咯?”

这回,换她绕至吴不庸身前,盯着他瞧。

“我可没有!”吴不庸被她盯着耳根发烫,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要是走了,我不就变成倒数第一了吗!”

怀兰月一张小脸通红是被气的。

而吴不庸的脸也红透了,大概也是被气得,他气她不识好人心,连他是来关心她的都分辨不出。

原来他是来关心她的,怀兰月看着他逐渐涨红的脸,终于明白过来。

“噗嗤——”

怀兰月笑了出来。

憋了好几天的心事,终于有人能倾诉了。

“律前堂主让我去山门口讲我爹的事。”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爹做了什么!官场那些我一窍不通。我十岁就不读私塾了,让我去说,我能说什么呢……”

怀兰月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不自觉变多了起来。

“如果要说我二哥,那我倒乐意说个三天三夜。”

“偏偏要我说我爹的事……”

她情绪越来越低落,声音也跟着矮下去。

“欸,不对啊,”吴不庸随便抓了个重点,挠头问道,“之前我在庄子打杂,庄子主的女儿都能在私塾念到十六岁。”

“怎么你家才让你念到十岁就……”

怀兰月眼神里的光霎时黯淡下去。

“别、你别哭啊——”

见她眼眶迅速蓄满了水光,吴不庸慌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要不你去找大师兄吧!我听闻大师兄近日回山了!”

“你是大师兄带回来的,还让你破例改了内门弟子才能用的姓氏。你去找他,他肯定乐意帮你的!”

“我不要,”怀兰月吸了吸鼻子,“怀大哥和黎姐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不能打扰他们。”

她脊背猛地挺直。

执剑于身前,剑面映出她倔强泪光。

“我要靠自己,拿到甲等!”

寒光凛凛下,一滴泪顺势滑落。

“我绝不要被逐出师门!”

“哎呀烦死了!”吴不庸急的直抓头发,她在说笑吗她是倒数第一欸,怎么可能在短短五天内就能拿到甲等!

“你不去说,我去帮你说!”

说着吴不庸转身往树林外冲去。

“铮——”

一声低鸣响起,吴不庸脚下一顿。

只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绿叶,在他面前入土半寸,叶缘还在微微震颤。

他被一片树叶截住了!

他瞳孔骤缩,旋身一看,不知何时,他身后多了一人。

怀玉珩目光怔怔,投向怀兰月。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虚无。

他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怀兰月还没反应过来。

愣怔片刻,她终于想起来了。

“哦哦哦!”

怀兰月提步小跑至旁边的大石边,从包袱里掏出甜糍团。

——甜糍团被油纸小心翼翼的包裹好。

刚一转身,怀玉珩便从数十步外的地方,瞬移到了她面前。

他极其自然地接过甜糍团,撕开油纸,两只手握着圆形糍团的下端。

然后——

咬一口,“啃吃啃吃”嚼五下,咽。

再咬一口,“啃吃啃吃”嚼五下,咽。

……

怀兰月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有点晚了,甜糍团冷了估计没那么好吃了。”

怀玉珩没有接话,目光依旧空洞,看向林间虚无。

怀兰月早就习惯怀玉珩冷淡的性格。

但是她每次站在他身边看他吃东西,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怀兰月深吸一口气,“那……我先去练剑了。”

“饭堂的李大娘让我给你传话,”

怀玉珩吃完糍团,视线才慢慢聚拢,转到怀兰月身上,“说今天吃黄豆焖猪蹄,让你早一个时辰去帮忙。”

“……好。”怀兰月愣了下才反应

过来。

那是她半月前就跟李大娘说好的事。总不能食言。

大不了晚上再来树林练剑吧。

这么想着,怀兰月点点头,将包袱收拾好,“那……不庸,还有玉珩师兄,我先去忙啦!”

怀兰月转身朝宗门食堂跑去。

等青兰色身影消失在树林尽头,怀玉珩眼珠才微微一转,整个人在瞬息间,便移至吴不庸身前。

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犹如出鞘剑锋,泛起一丝冷光。

他眯起双眼看向面前的人。

“她是我带回来的,她的怀,当然是‘怀玉珩’的怀。”

说完,他便在吴不庸面前凭空消失了。

吴不庸的穴道这才解开,他浑身瘫软,跌躺在树林间。

树叶无风自动,簌簌而落。

他盯着空中,不知过了多久,才用尽全力,朝着天空喊道:

“牛气什么!你等着!我迟早会超过你的!”

少年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我吴不庸,迟早——会是天下第一!”

……

……

宋迎将肉馅饼背在身上,眼睛闪亮亮地看向身侧人。

面具下的周梿闻见了数量庞大的鲜香味。

惊恐问道:“真的要带——这么多吗?”

他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宋迎对他胸腹部憋出来的声线不太感冒。

可落在宋家四人耳中,脸色又白了几分。

“不可以吗?”

宋迎:……

问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背着这么一大包吃的,兴高采烈的,她这模样是不是有点像要去春游?

跟眼下这生离死别的气氛也太违和了。

周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伸手将包袱接过,算是同意了。

宋迎空出来的手,立刻伸过去握住他的。

另一只手则高高扬起,她笑着侧过身,对着堂屋里的家人,挥动手臂:

“我一定会回家的!这次——”

“你们可以想我!”

话是这么说,可真要走。

宋迎简直是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清家人的身影,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停下脚步,往周梿身边贴了贴。

“阿梿,我们要怎么回京州?”

周梿却没有回答,不由分说地转过身,抱住了她。

第54章 第54章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阿梿?”

都没出家门口呢我家里人还没走远呢你要死啊!

身后便是人来人往的长街,能听见鼎沸人声,小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孩童追着拨浪鼓的嬉笑。

可这些声音倏然放大,而后逐渐淡成了模糊背景。

宋迎有些不知所措,屈起手肘,轻轻拍了周梿两下。

这下,周梿手臂收的更紧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本就辨识度极高。

如今又在家门口搂搂抱抱。

……好歹找个暗一点的地方吧,起码别被家里人看见。

宋迎被抱得都快炸毛了!

“阿迎,”

隔着玄铁面具,声音犹如投石入窟,带着逐渐变轻的回音。

是他自己原本的声音,很小、非常小。

要不是两人紧紧相贴,外面街市喧嚣,她或许根本听不清。

“阿迎。”

他怕她没听见,深吸一口气,又鼓足了勇气,声音大了一些。

这两句声调不一样。

后者尾音抬高,勾魂摄魄,像是引诱沉沦的蛊惑。

宋迎的心被扎漏了个窟窿,手上锤拍频率变快,催促嗫嚅道:

“听见了听见了……你先把我松开。”

箍着她的手臂一松,宋迎赶紧扭头,做贼心虚地回头扫视了一圈。

连周梿对她称呼,从“茵茵”变成“阿迎”,这点微妙的变化都没放在心上。

还好——没人看见。

宋迎确认无人注意之后,才转身面朝周梿。

她叉着腰问:“我们怎么回京州?”

马车还是?

周梿沉默地伸出两条手臂,示意她上来,他抱着她走。

宋迎盯着他的玄铁面具,突然想起。

——周梿说过,面具状态下,说话极为费力。

除非催动内力,用胸腹共鸣发音,否则真实声音会闷在里面,模糊得听不清。

欸,那他刚刚是用了多大力气,才能清晰喊出那声“阿迎”的?

在她愣神间,双臂已经探了过来,眼看就要将她凌空抱起。

“等等!”宋迎连忙伸手阻拦,“我想你背我。”

抱实在是抱腻歪了。

偶尔也要换换口味。

搭在腰间的手指一顿。

下一瞬,周梿整个人矮了下去,在她面前屈膝俯身,而后用宽阔的脊背朝向她。

宋迎见状立马蹦了上去。

双手环住他脖颈,十分满意地晃着两条小腿。

等她攀稳,周梿托着她双腿,足尖一点,直起身子的同时,冲天而起!

脚下街巷与屋檐飞速缩小,宋迎只觉耳边风声呼啸。

起初她还有些紧张,大半张脸埋在周梿脖颈,但很快便被全新的新奇感替代了。

——和她想象中的“轻功”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宋迎详细问过黎婧容是怎么带她回来的。

还问了她,为何不直接用轻功带人?

黎婧容给出的解释是,

“轻功”更像是飞檐走壁,需要在屋檐、树梢等处的落脚点,不断借力换气。

而且,长途奔袭对内力消耗极大。

若是负重一人,她和怀玉泽交替行进,或许可行。

可一旦内力耗尽,遭遇不测,便是陷入绝境之地。

反而得不偿失,远不如马车稳妥。

再者,就算轻功带人可行。

但是在白天施展,太过招摇,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可周梿——

宋迎视线越过他肩膀朝下望去。

脚下已经是郊野山林,他们高度几乎与飞鸟平齐。

这哪里是飞檐走壁……

这分明是在“飞”吧!

不,他还是需要借力的。

只是他蓄力时间较长,沉坠间隙较短。

——每次长距离凌空后,会有一次极其短暂的换气空荡。

所以,自她家门口腾空后,第二个落脚点便是郊外山林。

山林树木丛生,白天赶路根本不会引人注目。

如此一来,大概不到十天就能走完原本二十天的路程。

嘶——

就是,有点冷。

突然,宋迎发现了一个问题。

肉馅饼不在周梿身上了,去哪了?!

……

山光西落,月升东隅。

周梿到底是顾及她身体,没有连夜赶路,找了个客栈休息。

他说过,当日行进路程,看白天天气变化而定。

若是天公作美,五日便可抵京。

但宋迎总觉得他有所保留。

今天是第二日了,她明显感觉到,今日前行速度有所放缓。

是因为她昨天打了五个喷嚏吗?

宋迎刚将头发散开,周梿便从窗前回身。

颀长身形无声立在她身前,他将一叠干净衣物,和烘好的肉馅饼,放在她面前。

山野客栈条件简陋,不是每家店都有充足的热水。

宋迎爱干净,不能洗漱沐浴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

要是没有干净衣裳穿,她——

她也只能一怒之下,再一怒之下了。

毕竟大事在前,她知道轻重缓急。

还好有“隐”的存在。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便利——

肉馅饼味道太大,给隐。

行李包袱太沉,给隐。

简直就是比她还要苦命的路人甲,回了京州,她一定要给他们涨薪!

有了他们,她才能实现每天有新衣裳穿,有热馅饼吃!

周梿才能

实现移动化办公!

感恩隐卫!

隐卫万岁!

宋迎捧着馅饼,将腮帮子塞鼓。

嘴巴没闲着,眼睛也不停地在周梿身上打转。

她的目光毫不吝啬地落在周梿身上——

从前看惯了他身着宽大龙袍的模样,如今这身玄黑劲装,才将他真实身形勾勒而出。

宽肩撑起流畅线条,腰身紧窄,被束带一勒,更显利落。

双腿绷住张力,不见冗余赘肉,精悍感扑面而来。

视线滑到他腿上,宋迎耳根蓦地一烫,慌忙挪开眼,却仍然留了一缕余光,挂在他身上。

周梿解了搭扣,摘下玄铁面具后,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她就说那个破面具不透气吧。

或许是她的余光都太过专注,专注到近乎炽热。

他抬眼望了过来。

宋迎心头一跳,带着被偷看被抓包的窘迫,凑到周梿身侧,慌忙将啃了一半的馅饼递过去,

“……你要不要来点?”

周梿视线从她亮晶晶的眸子,滑到她沾着油光的唇瓣,像是饱满莹亮的蜜果。

眼帘又垂了垂,落在她手里的半块饼上,上面还留着圈小巧的、她的齿痕。

他喉结微动,像是吞咽下了什么念头。

随即又像是在克制着,重重地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

宋迎眼睛亮了一瞬,侧脸贴上他胳膊,甜兮兮说道:“那我先去换衣裳睡觉了。”

没有睡衣,她只能拿明日的新衣裳当睡衣。

反正就这几天,挨过就好了。

她刚拉过被子,光影便被一道身影拢住。

周梿欺身而上。

宋迎心跳漏了一拍,似乎预料到了某些事情。

果然——

两枚软木塞,被塞进了她的掌心。

宋迎:…………

她低头定睛一瞧,赶忙把掌心的耳塞砸回他胸口。

软木塞从他胸口弹落在被褥上。

周梿被扔的猝不及防,低头瞥了眼,再抬眼时,眉头微微一蹙。

难道他会错了意,方才她那般,不是在邀请他么?

他还敢装无辜!!

宋迎拽起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裹进了被子里。

“我要睡觉!”

宋迎闷声控诉。

亏她还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是去处理正事。

终于打算放她一马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狗男人精力好的要死!

满脑子就想着那点事!

自从做过之后,他完全就不懂节制!

白天背着她赶路,

晚上还要???

他内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书里的双修法,不是男女主的金手指吗?

他一个反派怎么可能会!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

宋迎一定要采取点什么措施。

之前来软的,他不放过她。

今晚必须来点硬的!

“今天我不想。”

隔着被子的语气又冲又硬。

“为什么?”

周梿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似乎比方才更近了。

紧接着,宋迎感觉身侧猛地向下一陷。

周梿就这样压着被子,侧身躺了下来。

“是……昨天弄疼你了?”

疼?

那倒没有,可以说是,恰恰相反的程度。

“没有。”

她冷硬答道。

被子外的男人再次沉默了。

周梿眉心紧缩,愈发想不通。

昨夜,绸带覆上她双眼的时候,明明她自己也玩的很开心。

视觉被暂时剥夺的幽暗,将其余感官放大数倍。

她很喜欢。

喜欢到他需要不断去亲吻,以至于唇瓣不能离开她瞬息,才能勉强吞下溢出的呜咽。

可她太害怕被旁人察觉了。

实在无法尽兴。

山间客栈大多是木制的墙与隔板,藏不住声响。

所以他的动作只能放轻、放得再轻些,极其缓慢地——向前行进。

——尽量不要发出一丝声音。

只要发出“嘎吱”一声,身下人便会控制不住地绷紧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细微的颤抖犹如绷紧丝线,顺着他的肌肤传至他心尖。

一半情动,一半恐惧。

她太害怕了。

刻意收敛下,只纵着要了三次,怀里的人已经出了一身薄汗。他才堪堪停手。

思及此,周梿找到了问题所在。

他不应该这么玩。

看她赌气不理人的模样,分明就是恼了。

他看着被子里缩起的凸起,老实道歉:

“是我的错。”

宋迎还蒙在被子里,正绞尽脑汁地斟词酌句。

她该怎么告诉他,眼下,自己是真的累了,没有半点旁的心思。

不愿意,只是因为单纯的不想动。

不行——

这么说他肯定会贴过来说:我来动。

哎呀!结果不是一样吗!

甚至可能更过分……

宋迎越想越烦,这里又不能洗澡,昨天结束黏答答的感觉,简直让她抓狂!

她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干嘛非要那么多理由,又不是欠了他的。

咦?

他怎么突然道歉了?

攥着被沿的手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剔透莹润的眼睛,眨了眨。

宋迎略一侧首,正好撞上周梿的视线。

“是我的错,”他又重复了一遍,继而手肘施力,倾身靠近。

呼吸拂过她额发,“今日不蒙眼睛了,软木塞盖住耳朵,听不见外面动静,也就……”

也就什么?

宋迎眉头一蹙,猛地坐起身。

她垂眼,看向身侧躺着的男人,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埋怨:

“你以为,我是在气昨天的事?”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穿那身碍眼的龙袍,

又或许是他没有用“朕”这个自称。

宋迎罕见地生出倾诉欲,对他敞开心扉。

“没有!昨天我很开心!很、开、心!”像是强调,又像是在赌气。

“但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宋迎有些激动,语气嗔怪又委屈,声音还拔高不少。

突然她意识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巴,觑了身侧男人一眼。

却见那人在听见“开心”两字时,眼底倏然漾开的笑意。

宋迎被笑意一刺,他根本没有在好好听她说话!

他只听到了他想听的!

无名火蹭地冒上,可刚要张口,她又泄了气——

明天还得指望他背着自己赶路。

有求于人,暂且忍了。

宋迎忿忿地想着,等她问完那个问题,一切尘埃落定,她在跟他好好算账!

她打定主意后,又钻回了被子里,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阿迎,”

宋迎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突然砰砰直跳,异常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昨日与今日,究竟有何不同?”

是他原本的声音。

没有面具遮掩,清晰的声线钻入耳膜。

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整个身体的脏器都做出了反应。

呼吸不由自主地变热加重,来适应身体在刹那间发生的巨大变化。

第55章 第55章唇角吻

宋迎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可偏偏身侧男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又执拗得不识趣。

她就是不想理他!

不好好听她说话就算了,他们之间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但是自己的心脏却因为他刚刚的称呼,撞得她指尖到现在都还发麻——

她实在好奇,怎么从家里出来,他就喊自己“阿迎”了?

被子里小小一团朝外拱了几下,又偷偷从被子里溜出半张脸,只露到鼻尖。

“为什么……是阿迎?”她问,“茵茵不好听吗?”

问完,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双手捏着被沿飞速往上提,把耳朵藏得严严实实。

周梿看着她忽闪的睫羽,思绪飘回之前。

她的小字,

自然怎么念都好听。

但一想到,宋家每一个人,都那么熟稔而亲昵地唤她“茵茵”。

像苍蝇似的,

嗡嗡作响,聒噪得令人心烦。

茵茵……是他们的。

他沉默了一会,方才潭面凝冰的眼眸悄然融化,漾开水纹。

笑道,“阿迎,是我的。”

虽然宋迎能猜到答案,但是听见他亲口说出来,感觉却是全然不同。

呼吸被夺走,心脏停跳一瞬。

紧随而至的,是更加狂乱的鼓动,和难以平复的眩晕。

可周梿却浑然不觉,随即将话题又拉了回去,

“所以,昨日与今日,究竟有何不同?”

语气像一条昨天吃了丰盛狗饭,今天却只能吃干巴狗粮的怨犬。

又来了!

他还来!

耳廓也渐渐染上绯色,但这次不是心动,纯粹是被他的执着劲儿给气的。

周梿好整以暇地躺在她身侧,问得坦荡,倒像是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实在是可恶至极!

心中无名火又起,宋迎猛地翻过身,与他面对面。

四目相对。

露出被子的那双眼睛努力瞪圆,做出凶巴巴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他。

周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眨了下眼:?

宋迎刚刚鼓起的满腔气焰,瞬间被纯然无辜灭了半截。

“因为——”

她豁出去了!宋迎压低了声音,说的又急又快,“因为不能洗澡!昨夜出了一身的汗,就算换了干净衣裳……身上也黏糊糊的……不、舒、服!”

最后三个字被宋迎咬的又羞又恼,用来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周梿怔了好几秒,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眼底紧绷散去,漫上一层哭笑不得的无奈。

不是他先前玩心大起,真惹恼了她便好。

“但是,”

嗯?

笑意刚浮上眼眸,却见宋迎神色又变了。

她缓缓拉下遮着半张脸的被子,唇瓣翕动了几下,声音在齿间打了转,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周梿眉梢一挑,伸出手,掌心覆上她脸颊。

“阿迎,”笑意淡去,换上几分探究:“看着我,告诉我。”

宋迎迎上他的目光,眸光清澈,只映着她一人。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拨开。

而后坐起身,语气轻缓,却又异常认真的说道:

“周梿,我不想。”

她俯视着他,

“我不想,不是因为昨日,也不是因为今日。”

“与沐浴或许有关,但是归根究底——只是因为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只是单纯的、此时此刻的,不愿意。”

周梿眸色渐深,是思忖,是困惑。

触及他迷茫神色,宋迎心口微涩,忍不住补充:

“这种事情,本该是两心相悦。若非如此……”

宋迎抿了抿唇,咽下伤人的那两个字,只说,“……否则不成了强求。强求来的,只有你一人欢愉。”

“与我而言,却是煎熬。”

周梿喉结滚了滚,竟一时失语。

他蹙着眉,点了点头。

明白,又好似不明白。

从前,他以为这种事的主导,理应在他。

即便她不喜上置位,偶有微词,但最终的畅快与欢愉,总能抚平一切。

她也同样开心。

可如今,却说是煎熬?

煎熬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这番三言两语,听上去,就算是今日热水取之不尽,也是不愿意亲近的。

眉心渐拢,他心底生出几分无措。

既然不是他的问题,他又从何改正?

突然,身侧床褥微微深陷。

宋迎支起手肘,撑起半个身子,朝他俯身靠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吻便落在他唇角。

心中乱麻被温柔剥开,所有疑问,瞬间烟消云散。

周梿抬起眼,温软便覆了下来。

下一瞬,宋迎抱住了他。

她没有用力,引导着他向后躺倒,直至平躺在床上。

他怔怔望着房梁,眨了眨眼睛,脑中竟有一息空白。

刚想伸手回抱,温暖却倏然抽身而去。

“我要睡了。”

她在他耳畔轻轻落下一句话。

而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周梿侧过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转眸见她闭眼,便也咽了回去,不忍吵她。

他看着她,翻涌而上的欲/望在骤然间变成雨霖,浇灌在他心田。

十分,奇特。

原来这种奇异且极致的欢愉,并非只在云雨尽头出现。

仅仅是一个唇角的吻。

一个寻常的吻,就能让他心生满足。

周梿凝视着她的睡颜,弯起被吻过的唇角。

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榻,走向窗边桌案。

可宋迎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心里装着事,总是断断续续的醒。

意识浮沉。

四周是倾颓城墙,狼烟遍地。

而周梿,就立于那尸山之巅。

明黄龙袍被鲜血浸染,双眸闪着妖异金光,宛如鬼刹修罗。

他看见了她——

而后,缓缓抬手,长剑横颈,冲她淡然一笑。

宋迎猛地睁开双眼,从榻上弹坐而起。

室内静谧,只有一豆烛火。

窗外天光未亮,仍是墨色沉沉。

宋迎侧头望向光源。

周梿还没有休息,他坐于桌案前,似乎还没忙完。

听见身后动静,他笔下一顿,随即回首。

“可是吵到你了?”

“没有。”宋迎定了定神。

“既然醒了,就过来吧。”

周梿侧过身,朝她招手,“这个,你看。”

之前他说过,有要紧公务,会喊她过目历练。

宋迎披上外衣,走向他。

桌案上,摊着不止一份文书。

视线掠过那一叠,随即落在他指尖指向的那份。

字很小,需要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去看才行。

果然,这是一份军报。

六部之事,唯独兵部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吏部官员考评,讲究的是不动筋骨,只换血肉。

像尚书之流,动一人,只会震动朝野,落得满盘皆乱。

若是从底层落子,一步步剪其枝叶,断其根脉。待到根基稳固,便可连根拔起,朝堂照样稳定运转。

户部税务增减,算清钱粮账务是其次,关键是赋税。

赋税增一分,便是层层加码,落实便是三分,民怨沸腾;

若是减一分,旧部贵族又要联名上书,致使朝中不稳;此事急不得,只能推恩分化,徐徐图之。

礼部虽位列六部之首,看起来十分不起眼,

但宋迎另有打算,悄悄将礼部尚书换成了自己这边的人。

刑部卷宗繁杂,但多为依律法行事,只是有些律法过于严苛,有些律法又过于松懈。

此事不是她一人能定,尚需三行阁□□同商议。

工部水利修一事不难,图纸皆是专业人士定夺,她只需查看银钱与人力……

但兵部——

宋迎没有打过仗,于兵戈一事,脑子里连个大概都没有。

但她还是仔细研读纸上所写。

“……为备战事,于冀州、云州强征丁壮三万,十六至四十岁男丁,皆应召入伍……”

京州生变,从比邻的冀州与云州征兵,确是最佳选择。

但是,在宋迎看来,这本是可以避免的战争。

何须用人命去填?又不是外邦倭寇来袭,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视线继续下移,再看拟定的抚恤清单。

伤残者,抚恤十两至三十两不等;

若是阵亡,抚恤银两便能有五十两。

宋迎目光凝在最后一行字上。

要换做是她,她宁可战死沙场,为妻儿换那五十两银,也不愿断手断脚的回去,拿着区区十几两,成为一家人的拖累。

本质上便是拿捏住了百姓的心思,让他们心甘情愿战死沙场。

但是一个健壮男丁,对于他家人而言,又何止五十两。

五十两便能买断一切吗?

买不断。

他的死亡不过是政权更迭的牺牲品。

而这场战争,本不必发生。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丝微光。

终于,宋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多日的问题。

“若是……败了,会如何?”

周梿笔尖一顿,他等的不是如此忌讳的叩问。

他抬起眼,迎着宋迎的目光,决然说道:

“绝无可能。”

宋迎心头一震。

是啊,在结局到来前,谁不是一身傲骨,坚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呢?

所有的反派不都是如此。

狂妄强大是为了衬托主角最后成功的不易。

——沦为垫脚石。

宋迎垂下眼眸,她该怎么说……

在她看来,这是一场必败的局。

江山终将倾覆。

燕氏必将复兴。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只能苍白的

去假设,去逼问出那个她想要的答案。

“你会——”

跟我走吗?

“不会,”周梿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截断了她的话,也斩断了她所有的痴念幻想。

他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朕,与国同休。”

宋迎心脏骤停了一瞬,随即急促狂跳得仿佛要破开胸腔。

她先前所有的设想,被这一句话粉碎得彻底。

……是她不够了解他。

她自以为已经很了解他了。

是啊,一个耽于享乐的昏君,怎么会深夜批阅奏折?

一个无心国事的君主,又何须在不能上朝时,依旧日日听政?

他分明深爱着自己的国家。

那她还什么理由与立场去说服他,

让他抛却自己的信仰,跟她走?

纵然她以死相逼,难道要让他于愧疚中苟活余生?

于他而言,死亡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宋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吞进肺底,

而后缓缓吐出,仿佛如此便不会埋在心底,令她心伤难过。

力气被倏然抽走大半。

她转过身去,后腰抵靠在桌沿,才没让自己滑落在地。

眸中烛火还在跳跃,映在她眸中,犹如干柴烧尽,留下余烬,蒙上一层死灰。

见宋迎神色不对,周梿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话说得太绝,也太早了。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一个箭步将她捞进怀里。

脸颊贴上他胸膛,耳边是他的心跳声,

震动而起的酥麻感,让她破碎心魂重新聚拢。

她没有半分犹豫,双手环住他的腰。

没有说话,

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周梿下颌埋入宋迎发间,指腹摩挲着她肩头。

方才有多决绝,此刻便有多愧疚。

终究是他强求了她。

是他的私心,让他问出那句——

“要不要一起回京州?”

他何其自负,以为带她回京州,不过寻常事。

却没算到,剑云宗竟有这般破釜沉舟的决心,敢用整个门派的百年清誉,来趟朝堂的浑水。

一旦牵涉朝堂,不过是步南疆没落后尘。

可是,若真将她舍在辽州……

他也是不愿的。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纵使他会输得一败涂地,他也绝不放手。

他从来都不是那些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心爱之人安好,便能将其推开的圣人。

他自私透顶,他卑劣入骨,

若非死不可,合眼之前,他看见的最后一个人,必须是她。

哪怕明知她会受伤难过,

但,那就是他恶毒的私心。

他认了!

幸好——

他忽然又想到,若他真的死了,以宋家和燕贼如今的关系,她至少……能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心口竟然腾起一丝荒唐的慰藉。

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战栗通过紧贴的胸膛,让他的心脏一阵抽痛。

“阿迎,别怕。”

“我没有怕。”

不怕身子又怎会抖?

他心里有些发酸。

周梿叹了口气,顺着她哄道:

“好,没有怕。”

窗外,冷寂青灰沿着天际缓缓洇开,像是被水浸开的颜色。

黎明前的寒意,或许要比沉暮冷得多。

周梿目光落在天边那抹死寂上,

“朕做过很多错事——”

他记得被铁链锁住的日子。

奇蛊毒性霸道,寻常毒药奈何不了他,皮肉伤也能转瞬即愈。

于是,他被锁在东北角最偏的院子里。

日光透过高窗斜割一道,每日准时划进他眼底。

目盲痛苦大约会持续一个时辰;

远处,宫人模糊的嬉笑声,隔着几重宫墙,却依旧能却尖锐刺进耳膜,犹如钝刀磨骨;

还有腐臭的气味,

食物的酸腐混杂着霉味,日复一日,经久不散。

在这无尽折磨之中,他等来了一个人。

那时候的润德,年逾四十,还还是没有混上大监的职位。

被人呼来喝去,嫌弃晦气,才打法来照料他,给他送吃食。

他看不清,却认得他的气味。

似乎与幼孩时候的他有过一面之缘。

润德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默默地掏出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掖进他流血的耳朵;

又用另一块布团堵住了他的鼻孔;

最后,用他自己的衣裳,蒙住了高窗,让一丝亮光也透不进来。

那股几乎要撕碎自己身体的狂躁暴戾,终于安静了下来。

失控的日子他并非不记得。

所有,他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而后,在黑暗中,他看见润德鲜血淋漓的双手。

骨节错位,皮开肉绽,似乎是被人打的。

方才褪去的金芒又重新燃起。

那一年,他六岁。

后来,润德会偷偷捧着书来找他。

那本书页,被他的血洇开了一角,字迹模糊。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

君为,什么?

他看不清。

他也无须看清。

等他为君,答案自会揭晓。

再后来,一夜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