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一步错,步步错。
她想说什么?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口被堵住,才吐出一个字,汹涌热泪便夺眶而出。
这次,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肢虚的发抖发颤,软成烂泥。
崩溃,决堤。
他答应了。
狗皇帝他答应了!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顺应剧情发展,逃离男女主爱恨纠葛,回家当个咸鱼躺尸的路人甲……
这就是她想要的啊!
那她到底在哭什么?
——肯定不可能是……
对,她……她应该是还没做好准备,被他吓到了。
他方才的样子太凶,太粗鲁,把她吓坏了!
一定是这样的!
吓得她都喘不上气,吓得她心脏发疼,比强吻她还过分!
狗皇帝赶紧……去、赶紧滚吧!
就算是内心腹诽,宋迎也发现,自己念不出那个最狠的字。
她抬起小臂,死死压住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道悬在她上方的视线。
“宋迎,”
他又在唤她了。
“看着朕。”
声音落下,温热触感轻轻碰了碰她遮眼的手臂。
那力道很轻,克制地试探着,没有半分强迫意味。
但是宋迎却反射性地一抖。
那只手果然一僵,旋即无声退去。
“为什么要哭呢?”
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一缕气音。
“因为——”
才说了两个字,宋迎又说不下去了。
泪水争先恐后地从臂弯缝隙涌出,浸湿了鬓发,也洇湿了身下裘毯。
永昭帝依旧维持着将她笼罩在身下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着下半句。
他出奇地有耐心。
最初的那点疼惜,被泪水灌溉,竟然病态地滋生出一个想法来——
她哭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像是被打湿的梨花。
哪怕遮住了那双顾盼生辉的眼,也好看得……不得了。
他好想看她哭红的眼睛。
想看盈盈水光,只盛满他一个人的身影。
撑在她身侧的手掌下意识地收紧,裘毯被他揪成一团。
视线黏在她颊边,一缕黑发被泪水打湿,贴着瓷白。
鬼使神差地,不,是他终究没能忍住——
指尖微动,小心翼翼地勾起那缕湿发,替她拨到了耳后。
“因为?”
他哑声重复着她的话。
哭声停了一瞬。
指腹触碰耳廓的瞬间,宋迎连颤抖都忘了。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哭嗝,“因为——”
“我好久、好久没吃条子肉了。”
条子肉?
永昭帝脑中过了一息,眉心蹙了蹙,那是什么东西?
光听名字,便透着浓油赤酱,断然是膳房不会做的吃食。
是了,他想起她不止一次地提过想回辽州。
在他看来,京州是天底下至盛至繁之地,金堆玉砌,锦绣繁华。
哪是辽州能比的?
可此刻,看着她哭得发颤的眼睫,眉头越收越紧——
就这么……想家?
罢了,等忙完年下,准她告假回乡几日……
不成。
她若走了,空气何止是寡淡无味,会腐朽,会发臭,连带着他这个人,都会一并烂掉!
每一息,都是凌迟、都是酷刑。
辽州……辽州还有那几桩悬而未决的差事,下面的人办得拖泥带水……
正好是个由头。
他以私访的名义走一趟,似乎也并无不可。
心意已决,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沉郁戾气倏然散尽,泄出几分柔光。
他索性撤了力,顺势一倒,便在她身侧躺下。
目光下移,落在她紧攥着裘毯的那只手上。
指节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莹白,像是羊脂玉。
那只手握过墨锭,也握过朱笔。
而如今,它颤抖着,把裘毯握成一截。
他想握住它。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她手背上方,只差分寸之遥。
突然,永昭帝却顿住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落在她微微耸动的肩头。
哭声已歇,剩下细碎的啜泣声,一下下挠着他心尖,扯弄出痒意。
他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碰上了她绷紧的手背。
那只手蓦地一颤,却没有抽回。
永昭帝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狂跳——
终于,掌心覆了上去,将她的手全然包裹。
他的手很大,轻而易举地就握到了她的腕骨。
他感受着那份纤细的骨感,仿佛轻轻一折,就会在他掌中断裂。
他都不敢用力。
修长手指,只能慢慢地、试探性地,挤进她指缝。
直到,与她十指相扣。
宋迎没有挣扎。
一股带着战栗的欣喜,攀上心尖,痒意顺势泛滥开。
永昭帝觉得自己整个人
,从里到外又酥又麻。
疯了。
他觉得他自己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从哭泣悲伤的人身上汲取扭曲的快乐。
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愈加兴奋起来,力道微微收紧,恨不得所有五感全部趴到他掌心!
她的掌心温软细腻,不似他布着薄茧的手。
他用温度一点点感受着她掌心纹路。
哭声渐渐止息,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软顺地由着他扣住。
横在双眼上的手臂,此刻也垂了下来。
睡着了?
永昭帝微微转头,看向宋迎——
眼睫上挂着泪,鼻子偶尔一皱,梦里还在委屈。
他忽然想起,她最近睡的是很少。
他经常看见东偏殿的长灯,彻夜未熄。
梦里似乎也不安稳,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挣脱。
永昭帝却先一步收紧了五指,不由分说地重新与她十指紧扣。
这一次,她没再动了。
许是哭得狠了,带出一点软糯的鼻音。
“……哈?”
永昭帝瞳孔睁大,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人打鼾。
又响了两声。
“哈咻——”
“哈咻——”
那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鼻塞,像只踩奶的小猫发出的声音。
他好想完完全全地侧过身去,看她的模样。
连永昭帝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弧度慢慢变深。
人,会本能地趋向暖源。
宋迎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朝着温暖靠近。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每一寸的靠近。
发丝蹭过他的下颌,
腰肢贴上他的胸膛,
整个人像藤曼一般,缠了上来。
突然,永昭帝脑海里攀上一个想法——
几乎没有思考,他松开交握的手。
下一瞬,他长臂一揽,一个巧劲,便将那团温软的身子整个捞了起来,稳稳安放在自己胸膛之上。
宋迎嘤咛一声,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心口,继续睡着。
另一只手扯过被褥,盖在他们两人身上。
被褥下,两具身躯紧密相贴。
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轻轻浅浅地,喷洒在他锁骨上。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
脑中只有两个词——
好烫、好软。
……
……
天光大亮。
宋迎是被日光刺醒的。
大哭后,眼皮的肿胀感,让她有些头痛。
等宋迎睁开眼,她瞬间清醒了——
这明晃晃的日头……怎么看都日上三竿了!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那种深植于灵魂,对迟到的恐惧,直接让她心脏骤停。
完了完了!
但,身体的本能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
不、能、动。
宋迎僵硬地眨了眨眼。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睡在床上。
床,没有这么硬,也没有这么热。
身下这触感,温热结实,还带着平稳的、规律的起伏……
还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宋迎:原地去世吧。愿阿弥陀佛保佑。阿门。
事实证明,最近没休息好的,不止宋迎一人,还有她身下这位——
咚、咚。
咚、咚。
这心跳声不是她自己的!
宋迎大脑宕机了几秒,才被腰间骤然收紧的力道勒回了神。
她屏住呼吸,微微抬起下巴,掀起眼帘——
她枕着的,是狗皇帝的胸膛?!
她躺人身上睡觉了?!
宋迎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睫毛微颤,她复又向上望去。
永昭帝睡得正沉。
她能听见他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带动她胸口同频起伏。
宋迎咽了口唾沫。
不免有些紧张,她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端详狗皇帝。
那双凤眸紧闭,睫毛垂落,将戾气寒意尽数遮掩。
平日里他眼睛一睁,凶神恶煞,活像个阎王,硬是把这张顶配的脸拉低了好几个档次。
少了那双眼睛的压迫感,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高挺鼻梁都透着几分斯文贵气。
宋迎这才发觉,狗皇帝的睫毛,真的挺长的——
看来,这心灵的窗户,关上也别有一番风味啊。
视线往下,是他那双薄唇。
或许是地龙烧得太旺,唇上起了些许干燥细纹,宋迎莫名想上手撕掉。
清晰利落的唇线,衬得微翘的唇峰,无端生出几分欲色。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继续下滑。
最终……定在了他的喉结上。
那里正随着他的呼吸,做着小幅的滚动。
有人说,男人的喉结……
宋迎眨了眨眼,脑子里颜色废料横飞,整个人都麻了!
倒不全是因为喉结。
而是因为……某种更具侵略性的东西。
一开始她并没有在意大腿内侧被抵着。
没敢深想,只当是自己睡姿不雅,无意触碰。
宋迎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下,她连看他的勇气都没了。
下巴拼命向后缩,恨不得点进胸口。
然而,感官一旦被唤醒,便不受理智管控。
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掌,烫得惊人,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腰窝。
那力道不重,但所过之处,激起阵阵战栗。
宋迎呼吸一滞。
不止是手。
柔软也被毫不留情地挤压。
睡着前,她寝衣本就没穿好,此刻更是形同虚设。
是了,昨天,他、他们在床上……
那些破碎的、失控的画面一下下闪回。
烧得宋迎脸颊越来越烫,脑子一阵眩晕。
她果然还是做不到。
心理建设做得再好,真枪实刀上战场也难免会害怕。
那一瞬间,宋迎甚至希望自己是这本小说里的人物,或者说,“不要觉醒”。
她无法像小说人物那样,自洽地说服自己,坦然接受跟一个没有建立恋爱关系的人做。
她也无法像穿越人物那样,对于这种吃自己豆腐的男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清醒的认知让她感到屈辱,
但是,她又没有办法抗拒身体的迎合。
狗皇帝的身体滚烫,贴着真的好舒服。睡起来,也比裘毯暖和。
这些都是事实。
可这算什么?
一夜情?不对啊,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做……
宋迎努力寻找着词语,来重新定义两人的关系。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闷哼。
他醒了。
随即,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并未拿开,反而顺势上移,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在她肩头揉捏了两下。
宋迎更加僵硬了。
“……醒了?”
喉咙里滚出沙哑,磨过宋迎耳膜,激起一个小声的“嗯”。
“饿不饿?”
他闭着眼睛又问。
宋迎只觉得耳朵尖都烧了起来,胡乱又“嗯”了一声。
覆在肩上的手臂倏然一松,宋迎几乎是从他身上滚了下去,凌乱的衣襟敞着。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颤抖着去系寝衣细带。
永昭帝支起半边身子,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仓皇背影。
见她半晌还未系好,才慢悠悠地挑了下眉。
“来人!”
他扬声道。
门外立刻有内侍端着早膳进来,布好碗筷后,又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整个过程,针落可闻。
永昭帝披上外袍,行至桌前落座。
可他等了片刻,屏风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眉峰微蹙,终于失了耐心,起身绕过那座苏绣屏风。
他脚步一顿。
只见宋迎正站在盥洗架前,嘴里含着一嘴绵密泡沫,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
听见脚步声,她
倏地回头,乌黑水润的眼珠转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在问——
怎么,用膳前,都不用漱口的吗?
永昭帝被她那眼神看得一噎。
他沉默片刻,悻然在她旁边站定,拿起了另一根干净的马尾牙刷,沾了点青盐牙粉。
铜镜模糊地映出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
宋迎从镜中看着身侧的男人。
她心下泛起嘀咕,想她在家时,也是有侍女伺候的。
入了宫,都是内侍,她不自在多了,就干脆事事亲为,又不是不会一个人穿衣洗漱。
可……
宋迎偷偷用余光瞥了瞥,身侧之人娴熟自若的模样。
她心里,忽然就咂摸出一点儿别样的滋味来。
诶——
铜镜里,同样的素白中衣,同样的洗漱姿态,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感。
简直……和谐的可怕。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永昭帝漱完口,又洗净了双手,重新坐回圆桌前。
他没有动筷。
似乎知道了她在做什么,也多了几分耐心,少了几分焦躁。
宋迎头皮发麻,赶紧吐掉泡沫去擦脸。
又在原地磨蹭了片刻,还是挪了过去。
直到她在对面坐下,永昭帝才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粥,送入口中。
真的越来越像事后了……
宋迎抿着粥,暗自腹诽。
这诡异的默契和温存,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正被温水慢煮的青蛙。
永昭帝倒全然不知她的心思,自顾自说起来。
“这几日,不必上朝了。”
要给她放假?
宋迎心头一跳,刚升起一丝侥幸,就听他继续说道:
“朝岁宴前,朝中无甚大事。”他放下粥碗,“正好,朝岁宴交由你来全权操持。”
顿了顿,永昭帝复又继续:“对了,万春殿也一并按你的心意来修。”
“啊?”宋迎茫然抬眸,撞进那双含笑的眼。
永昭帝的唇角,牵起她从未见过的弧度。
这真的不太对劲。
宋迎察觉出来了。
狗皇帝春风得意的状态,分明是单方面认定了他们之间有什么!
日哦。
宋迎嘴角抽了抽,她不能认,绝对不能认。
这跟爹妈介绍的相亲对象,虽然长得帅工作好,但是一上来就摸人手,连个表白都没有就想谈恋爱有什么区别啊?!
她不能被煮熟!
就算要被煮,也不能是这么个煮法!
“陛下,”宋迎猛地站起身,躬身行礼道,“臣……臣不敢当此殊荣。”
“国事为重,臣尚有许多公务未了,这些内庭私事,交由宫人操持更为妥当。”
她咬字刻意加重了“公务”、“国事”。
永昭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伸出长箸,夹起一只水晶虾饺,放入宋迎面前的空碟里。
“若有要紧公务,朕会喊你过目历练。”
他淡淡道,“坐下,先吃饭。”
宋迎只好施施然坐下。
那只水晶虾饺躺在白瓷碟里。
虾仁的绯红隔着剔透莹皮,显得格外诱人。
她不敢吃,更不敢看对面那人闲适自得的模样。
这顿饭,真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终于,永昭帝放下了碗筷。
目光扫过她几乎没动过的餐食,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合胃口?”
宋迎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没有!就是太烫了,喜欢凉的……喝凉的对胃好。”
永昭帝闻言,薄唇微启,似乎要唤人前来。
宋迎吓得差点跳起来,急忙摆手,同时舀起一大勺粥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不用不用!现在就凉了,马上就能喝完!”
永昭帝看着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眸色沉了沉,心底刚压下去的那点烦闷又隐隐窜了上来。
可目光划过她绯红耳根,他瞬间了然。
——她,是在害羞。
他重新拿起帕子,又擦了擦干净的唇角,想要以此掩盖上扬弧度。
“行。”永昭帝起身,“那你慢用。今日无朝,奏折想必堆积如山了。”
说罢,他转身大跨步走了出去。
永昭帝一走,紧握的汤匙一松,勺里的白粥稀稀拉拉地洒回了碗中。
……让她办朝岁宴?
这让她拿着钝刀去砍狗皇帝的头有什么区别啊?
不想还好,一想到朝岁宴她就心烦。
一步错,步步错。
只、只是一个猜想而已?
她怎么、怎么能——
哎呀!
宋迎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还是对那件事情太害怕了,才兵出损招,把自己折进去了。
这下好了,她真成多米诺骨牌了。
“叫你害怕!叫你多嘴!”
宋迎越想越气,越想越悔,放下筷箸,抬起手就往自己嘴巴上招呼。
“叫你害怕!叫你多嘴!”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永昭帝,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瞳孔只惊讶了一瞬,随即又被欣喜所取代,俨然一副坠入爱河的模样。
——她,还在回味。
“陛下,”身后的内侍见他停步,低声请示,“这书案,是否现在就搬进去?”
只见数名内侍抬着一张,比宋迎原来那张大了近一倍的宽大书案,正候在门外。
领头的内侍小心翼翼,又问:“启禀陛下,那……床榻,是否也一并换成更宽大的?”
永昭帝唇角笑意猛地一收,眼神骤然变冷,斥道:“多事。”
宋迎:……
对话正巧被宋迎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等会儿!搬书案?还要换床?
这狗皇帝,他他他……是要跟她同、同居?!
面对强制性的同居警告,宋迎有点接受不了。
她借口“勘察朝岁宴场地”,几乎是落荒而逃。
湿寒冷风铺面,宋迎却热得要命。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说不能办公室恋情了。
——公私混淆,再无宁日。
这还没谈呢,私生活和工作已经分不开了。
这种“强制性同居”,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要真谈了还得了?
宋迎开始头痛了。
不能硬来,螳臂当车,只会瓦碎。
也不能用软的,引狼入室,她更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思忖着,宫道到了尽头,前方是岔路。
化雪的天,比下雪更冷。
宫人们埋首清扫着两道的积雪。
宋迎目光落在宫道上,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哎,看似有路可走,实则无路可逃啊。
心念电转间,宋迎倏然驻足,觉出一丝不对劲。
她侧首,看向身旁垂首引路的内侍:“这是往何处去?”
“启禀殿下,”内侍躬身回话,“前方就是梅园。”
宋迎眉心一蹙,想也不想,转身便折返回去。
梅园?
岂不是在御花庭边上,晦气地方谁要去。
“梅园边上也有殿宇?”
“回殿下,梅园旁设有一处‘问花亭’,乃赏梅之所。”
“没别的了吗?”
“自然不止,”内侍仿佛早有准备,指向另一条岔路,“若殿下不喜梅园,这边还有一处临湖水榭。此刻湖面封冻,景致一绝,可命伶人献上冰嬉之舞一观。”
听上去就好冷。
她拢了拢身上大氅,“寻个暖和些的殿阁吧,要地龙烧得旺的。”
“有的!自然是有的!”那内侍眼中一亮,急急在前引路,“殿下请随小人来,前方不远就是!”
“那处殿宇,不仅地龙烧得最旺,视野也最为开阔,乃是赏雪佳地。”
等到朝岁宴那天,雪都化尽了,还赏个什么雪景。
但宋迎无所谓什么雪景,她怕冷,她要暖和。
“那是何处?”
“回殿下,是承德殿。”
话音刚落,恢弘殿宇已在眼前。
内侍上前与守门的小太监交涉片刻,那厚重门扉便被缓缓推开。
内侍引着她走入,激动地介绍:“殿下您看,
此殿乃高祖钦定,专设国宴之用。太宗、先皇都在此设过宴席。只是朝岁宴多为家宴,才鲜少启用。”
宋迎踏入殿门。
光线从高高的窗格透入,愈发显得空旷死寂,透着久未启用的冷清。
她脚步微微一顿。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正在激烈地打架。
一个叉着腰,恨铁不成钢:
“宋迎,这是机会!你是唯一知道剧情的人!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由你把控,包括宫廷守卫的换防!说不定就能找出漏洞,阻止悲剧发生!女主能顺利把男主救走,大反派也不用自戕身亡!开启完美结局!”
另一个闻言翻了个白眼:
“可拉倒吧!你忘了自己怎么沦落到给狗皇帝当抱枕的?不就是因为你多管闲事吗?蝴蝶效应啊这是!蝴蝶效应懂不懂!你再掺和,狗皇帝死不死我不知道,但你——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躺平,摆烂,装死!这才是你的求生之道!”
叉腰的人痛心疾首:“可他晚上不是什么都没干吗!早上还给你夹虾饺了!”
另一人疯狂呸呸呸,满脸不屑:
“一个虾饺就想收买你?什么叫什么都没干!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他那是馋你身子,他下贱!”
“可是……我感觉她有点喜欢他……”
“没有可是!”那人一脚把她踹翻在地,跨坐在身上开启暴打,“你给我清醒一点!凭什么在上个世界你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男人,换了个世界观,披了个皇帝皮你就可以接受了?”
“你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是被PUA了!”
“你还骗她!她明明就是动心了!”
“动心就可以性骚扰了?动心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动心就能光明正大搞强制爱了?”
一拳一拳轮在那人脸上。
“殿下?殿下?”
内侍见她半天不语,表情变幻莫测,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唤了两声。
宋迎猛地回神,脑内,那两个打得你死我活的小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定了定神,对上内侍那张写满“殿下您快拿个主意吧”的脸,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去他丫的!
都管她屁事,等朝岁宴当天大乱,她就收拾细软回家!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内侍道:
“承德殿虽好,但到底冷清了些。朝岁宴乃天子家宴,不宜过分铺张,重在温馨和乐。”
内侍连连点头:“殿下说的是,是小人思虑不周了。”
“无妨。”宋迎背着手,踱了两步,“你即刻去一趟内庭,再传礼部诸位大人,就说此事是本王的意思,让他们合议,共同拟个章程出来。”
她语气一顿,补充道:“从宴会地点、流程、歌舞乐章到安防布置,都让他们拿出……三套,对,拿出三套方案来,务必周全,不得有误。”
“拟好了,再呈给本王过目。”
“是!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宋迎叫住他。
内侍恭敬转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宋迎沉吟片刻,脸上严肃端凝散去,眼神亮了亮。
“别的都好商量,”她压低了声音,“就是菜单,务必!让他们用心些。”
“……是?”内侍有点没跟上。
“这几道一定要有,”宋迎舔了舔唇,开始报菜名,“糖醋里脊、东坡肉、蒜蓉开边虾、梅菜扣肉……对了,再来个小蛊佛跳墙,奶白鱼汤也熬上。点心嘛,就杏仁豆沙糕、莲花酪、还有牛乳沙。”
“记得,牛乳沙要冰镇的,多放糖,来个七分的。”
内侍:…………
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氛围转变得也太快了些。
但,亲王吩咐,他不敢不从,只能将这一连串菜名记在心里,躬身退了出去。
打发走了内侍,宋迎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
对,就这样。
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她懂什么宫廷宴会?
她只要负责在方案上画个圈,然后安心等着吃席就好了。
至于狗皇帝的死活……
她已经努力过了,是命运不让她努力的。
这就叫顺应天意,道法自然。
反正离朝岁宴还有段日子,能拖一天是一天,能躲一时是一时。
整理好心情,宋迎心情颇好地回了寝殿。
正巧赶上永昭帝出门议事。
他人虽然走了,魂还飘在屋里呢。
没一会儿功夫,这里已经全是狗皇帝的痕迹了。
原本靠在窗边的那张小书案,不见了。
换成了雕花大书案。
那书案宽得离谱,别说两个人并排坐着批折子,就是三个人在上面打滚都绰绰有余。
书案的一头,整齐地码放着她惯用的文房四宝;
而另一头……则摆着另一套笔墨纸砚,旁边还放着一方玉玺。
宋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那张“双人办公桌”,只想一头扎进被窝里冷静一下。
可当她走到床边时,瞳孔又是一缩。
床……
床也变了。
床虽然还是原来那张,
但是四件套已经换成了丑不拉几的土黄色!
床榻外侧,还多了个枕头,比她的高出一大截!
宋迎有种领地被人入侵的窒息感。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还她之前好看藕荷色四件套!!!
可恶!这狗皇帝,仗着自己是皇帝,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吗!
宋迎越想越气,猛地抓过那个碍眼的龙纹高枕,对着它就是一顿猛捶。
“叫你搬桌子!叫你搞强制爱!叫你把办公室开我卧室里!”
“我捶死你个狗皇帝!捶死你!你这个封建帝制的糟粕!”
她把枕头当成永昭帝,左勾拳右勾拳、右勾拳左勾拳……
直到饱满枕芯被锤得扁扁的,宋迎才气喘吁吁地停手。
她脱力向后一倒,呈一个“大”字形瘫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顶帐。
熬住!宋迎!
再熬个几天就跑路!
正当她头痛欲裂之际,殿外又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启禀殿下,内庭刘总管求见,说是为万春殿修一事,给您送图样来了。”
万春殿?
宋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对了,还有这茬!
早上狗皇帝随口一句“全按你的心意来办”,她当时光顾着震惊和抗拒,压根没往心里去。
谁知道这帮人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这才半天功夫,连设计图都送来了?!
不行,这活儿绝对不能接!
这要是接了,不就等于昭告所有人,她和狗皇帝同居了吗?
她还没有傻到会往自己身上浇开水的程度。
宋迎迅速整理好仪容,行至屏风前,沉声道:
“进。”
门开,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大监,领着几个小内侍,抱着一堆卷轴和木匣子走了进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
“小人参见殿下!”刘总管行了个大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陛下有旨,万春殿的修布置,一应事宜,全凭殿下做主!”
说着,他一挥手,小内侍们立刻将手中的东西铺陈开来。
紫檀、黄花梨、沉水香的木样,被巧匠雕琢成微缩的斗拱、梁柱,上面纹样繁复精美;
一字排开的描金绘彩漆盘上,七彩光晕随着光线流转,华光溢彩;
几匹新贡的云锦蜀绣被缓缓抖开,一匹竹叶绿,一匹暮山粉,美得令人屏息;
更有南海采来的整块暖玉,被打磨成光可鉴人的地砖样式,触手温润。
……
……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修皇陵呢。
宋迎只扫了一眼,就觉得眼底发晕。
刘总管还在热情地介绍:“殿下您看,这是京州最时兴的样式……只要殿下喜欢,就是天上的月亮,小人也得想法子给您安到殿顶上去!”
宋迎听得嘴角直抽。
她稳了稳心神
,淡淡道:“刘总管有心了。”
刘总管笑得更谄媚了:“为殿下分忧,是小人的本分!”
“只是……”宋迎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本王对于这亭台楼阁之事,实在是一窍不通。让本王来定夺,岂不是明珠暗投,辜负了这些好东西?”
刘总管一愣:“这、这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心意,本王岂能不知?”宋迎打断他,“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草率行事。您说,这普天之下,谁的品味能高过陛下?”
她抛出杀手锏:
“陛下的喜好,便是本王的喜好。”
这话绕得刘总管脑子也晕了。
他愣在原地,品了半天,才品出一点不对味来。
“那……依殿下之见……”
“就按原来的办。”
“得了!殿下说的是!是小人刚才愚钝了!”刘总管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那小人这就回去,立马开工!”
“有劳了。”宋迎客气地点了点头。
希望今晚就能竣工!
宋迎咬牙切齿地想着。
送走了浩浩荡荡一行人,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可宋迎心头那份轻松,却没能持续多久。
殿内的一草一木,都在昭示着——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方天地的掌控权。
她走到窗边,抬眼望去。
宫墙高耸,将一方天地切得四四方方。
这里什么都好。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器物随便一件都都价值连城。
可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
这个小小的房间,说被占就被占了。
她忽然,又很想很想家了。
想起辽州那个还没这里一半大的房间,窗台上摆着她从集市淘来的小玩意儿,书架上塞满了她爱看的闲书。
爹娘也从不会指手画脚,动她的宝贝玩意儿。
不像现在。
越想,心里越是委屈,越是酸涩得发紧。
酸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宋迎拼命地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她不是什么大女主,也不是什么菟丝花。
她只是想家了,想回家看看家人。
宋迎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细细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第42章 第42章从此天高海阔,她与这些……
泪眼模糊间,宋迎抬首望向门口。
一道高大身影立在屏风外,将门扉处透进的天光尽数吞没。
除了他,还能有谁。
心口一窒,宋迎转过身,胡乱抹去脸上湿痕。
永昭帝的脚步停在屏风外。
他听见了宋迎的呜咽声,可在他出现的瞬间,那哭声又仓皇敛住了。
怎么又哭了?
结合他出现即仓皇收敛的行为。
难不成这次是因他而哭?
永昭帝很有耐心地默立了片刻。
待他绕过屏风,视线一扫,掠过那只被锤变形的枕头,随即,落在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睫上。
空气凝滞了数息。
她不喜欢跟他同寝?
永昭帝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继而五指一松,撩开衣摆,在她身侧坐下。
半晌,他终于得出了结论,沉声笃定道:
“不喜欢朕亲选的云缎被褥?”
这是床褥的事儿?
宋迎一口气被堵住。
见她不语,永昭帝只当自己猜对了,耐心更添几分:
“若是不喜,等会便让人换了你喜欢的样式来。”
“那……方才为何要换?”
宋迎侧过脸,那双泛红的眼睛觑着他。
永昭帝目光与之相撞了一瞬,随即微微一偏,飘忽着,不敢再落回她身上。
“先传膳吧。”
他丢下两个字,拂袖起身,快步走到了圆桌边。?
宋迎水眸微眯,心底狐疑更甚。
隔着一道屏风,宋迎自然也看不见,永昭帝耳廓的薄红,已然烧至颈侧,双手也有些不自在地放在膝上摩挲着。
殿外,内侍们捧着菜肴,鱼贯而入。
突然,宋迎闻到一股熟悉的酱汁味。
瞳孔倏然一缩,脚步被牵引着,缓步走出。
是——
一桌全肉宴!
糖醋里脊、东坡肉、蒜蓉开边虾、梅菜扣肉……
每一道菜,都是她的心头好。
只是佛跳墙,换成了一盅清淡的松茸鸡汤。
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这颗枣,未免太甜了些。
随即,宋迎目光冷然,游移于菜肴与永昭帝之间。
“……先用膳。”
永昭帝开了口,视线却依旧落在别处,不敢与她对上。
宋迎目光刮过他尚未褪尽红晕的脖颈,心底冷嗤一声。
随即,一言不发,走向他对面最远的位置坐下。
食物是无辜的,尤其是她心心念念的肉。
宋迎一口一块肉,吃得专心致志。
永昭帝没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膳,时不时会夹一筷子菜,越过大半桌面,精准投放进她碗里。
宋迎自然没胆子去叫嚣。
他夹什么,她便吃什么。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永昭帝脖颈的红晕渐渐褪去。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容开口:“在辽州时,也常吃这些?”
“嗯。”
宋迎敷衍地应着,是他先不理她的。
“在家时,还喜欢做什么?”
“……睡觉。”敷衍得很彻底。
永昭帝没听出敷衍,自然接话,“那你为何不喜欢跟朕睡?”
宋迎握着筷箸的手,猛地一抖。
吃饭的“睡觉”和你说的“睡觉”,这能是一回事吗?!
她眨了眨眼,两瓣唇蹦不出一个字。
永昭帝看见她僵硬神色,愈发确定这便是症结所在。
既是症结所在,自然要问个清楚。
“为什么?”
他煞有其事地又问了一遍。
“臣……”宋迎艰难开口,脑子飞速运转着,“臣睡相不好,怕……怕惊扰了陛下龙体。”
谁知,永昭帝听完,眉心微蹙不仅没有散开,反而更深了。
“胡言。”
他“啪”一下,放下筷箸,“你睡相很好。”
宋迎瞳孔微微扩大。
只听他继续严肃口吻,补充道:
“睡着了便一动不动,呼吸也很轻。”
宋迎:…………
永昭帝语气平淡得让宋迎头皮发麻。
这种关系很奇怪啊。
情人未满,炮友不沾。
可若说是恋爱……
宋迎脸垮了下来,她宁肯单身到死,也绝不碰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永昭帝见她只垂着眼不说话,还当她是在嘴硬。
他微微倾身,那双黑眸里,盛着几分天真的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
“所以,”他将问题又抛了回来,“到底为什么?”
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因为我们关系没到位!
因为按照剧情,没几天你就要被剧情杀了!我不想当寡妇啊大哥!
她能怎么说?说“陛下你快死了,离我远点免得溅我一身血”吗?
宋迎在心里咆哮,嘴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迎着永昭帝迫人目光,她简直快要疯了。
就在这时——
“陛下——!”
急促通传声自梁上而来,是隐卫!
宋迎浑身一松,有救了!
那隐卫显然是事态紧急,都顾不上旁人在场,便急急来报:
“地牢来报,有人劫狱!”
帝王眼底瞬间缱绻褪去,周身气场陡然一变。
鱼儿上钩了。
狭长凤眸微眯,他没有去看隐卫,只从喉间滚出三个字:
“抓活的。”
宋迎没反应过来。
劫
狱?男女主?
是在这个时间点吗?!
她目光扫过桌案——
是原著剧情提前了?因为这桌跟朝岁宴一摸一样的菜肴?
宋迎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对面。
哪里还有人。
永昭帝飞身而出,宋迎只看见一道凛冽残影。
剧情,彻底失控了。
跑!
宋迎一个激灵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向内室——
大好时机!收拾细软,赶紧跑路!
宋迎立刻扑到床榻边,趴在地上摸索着活板。
指尖用力一勾,暗格应声打开。
小箱子被她一把拽出。
——上次,她藏着书案那边,被那些小太监翻出来带去了万春殿,放在了博古架上。
这次,她学聪明了,藏在了床榻下。
谢天谢地,狗皇帝没换床。
动作快点!
再快一点!
锁扣弹开,宋迎指尖发颤,飞快捻着银票。
她把银票分成几叠,一叠塞在广袖里,一叠贴着胸口,最后几张藏在靴子里。
沉甸甸的东西一律不带。
金叶子带的不多,就藏了一点点在腰带的夹层里。
收拾好一切,她才喘息着起身,抬眼望向一旁的铜镜。
镜中人穿着繁复工装,宋迎没有换下它的打算。
这身衣服虽然累赘,但路上难免遇上有人盘问。还好如今是冬天,里头衣服多,等出了宫,再换上窄袖布衣也不迟。
到时候,谁还认得她宋迎?
宋迎迈出偏殿,最后瞥了一眼万春殿,再无留恋。
都跟她没关系了!
等狗皇帝从地牢回来,发现人去殿空,她怕是早就出了京州!
寒风送来裹着焦炭的烟味。
宋迎循着望去——
一道浓黑烟柱冲天而起,将半边昏黄染黑。火光驱着天边霞光,烫出一片焰红。
他回不来了——
宋迎浑身一激灵,丝毫未觉后背被冷汗浸透。
不能再等了!一刻都不能!
这火一起,全宫戒严,到时候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她收回视线,不再走长廊甬道,而是窜入一旁的偏僻小径之中。
远方隐约传来厮杀的哀嚎,衬得周遭死寂愈发惊心动魄。
大半的禁军侍卫都被引去地牢了。
黎婧容这是喊来了多少人劫狱啊!
还是——狗皇帝想彻底清算?
不,这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宋迎深吸了一口气,扯开思绪,还是想些实际的吧。
她女儿家的身份太明显了,幸好,摄政王当久了,束发已经是家常便饭。
临走前还裹了束胸,到时候出了宫,头发再剪短一点,扮个落魄书生,应该问题不大。
但是她不会骑马。
雇马车到辽州,路途太远,人家要么不接,要么中途容易起歹心。
先设法混到最近的冀州,再转水路比较稳妥。
宋迎稍稍压低身形,借着花木的阴影,走得又稳又快。
拜永昭帝疑心重、不喜内侍近身所赐,宫人少有。
偶有几个小太监,也只是远远便垂首避让,无人敢上前盘问。
若是宫女,怕是寸步难行。
霞光尽褪,夜色依旧盖不住远方血光。
寒风中又裹起马蹄嘶叫声,时断时续,听着宋迎心里发慌。
脚步不由自主加快了,几乎要奔跑起来——
却不想,前头一道身影踉跄扑出!
宋迎反应极快,她身形一错,堪堪避开。
那人失了力,重重摔在她脚边,发出一声痛呼。
借着远处火光,宋迎看清了那张脸。
黎婧容!
她怎么会在这?!
纵使黎婧容发髻松散,浑身被烟熏得灰扑扑的。
但宋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双杏眼瞬间迸出光亮。
“宋、宋姑娘?”
“宋姑娘!真的是你!”她小脸黢黑,挣扎着回手指着身后,“求你,帮帮我!”
宋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边阴影里,还靠坐着一个人,没什么动静,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
是怀玉泽。
“怀哥哥他身受重伤,再不找个地方疗伤,他会死的!”黎婧容扶着墙,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带不走他……”
她话音一顿,显然是看清了宋迎的打扮。
但黎婧容还是恳求道:“半个时辰!宋姑娘,我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了!”
宋迎的心跳停一瞬,与那双眸子对上。
她又不是菩萨!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她和他们很熟吗?满打满算不过见过几面!
为什么要她冒着风险去救人!
凭什么要她冒着风险去救人!!
“快!这边也要搜!”
“刺客往这个方向跑了!陛下有旨!要抓活的!”
远处,杂乱脚步声与呼喝声一齐袭来。
火把光亮由远及近,隐隐透了过来,将黎婧容的脸色照的忽明忽暗。
黎婧容脸色煞白,光影明灭间,宋迎的迟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碎了。
宋迎被那目光刺得移开视线,再这样拖下去——
要是被侍卫撞见,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她心一横,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狠:
“跟我走!”
黎婧容愣住了。
宋迎径直冲到怀玉泽那边,本想架人,刚伸手,就看见他还穿着烂衣服。
这身烂衣服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
宋迎有些尴尬,又有些急。
她旋身走出,对黎婧容说道:“还是你架着他走吧,我去引开人!”
继而,走到长廊开阔处。
下一瞬,宋迎声线陡然拔高,仿佛换了一个人:
“那边的,给本王站住!”
“本王方才从御花庭而来,依稀瞥见黑影往假山那边去了!你们是瞎子吗!”
“刺客身受重伤,一路必有血迹!跟着血找人都不会,难怪被贼人三番五次闯入皇宫!留着你们吃干饭的吗!”
她一顿呵斥,威势十足。
几队禁军吓得腿一软,齐刷刷跪了一地,垂首请罪:
“殿下息怒!”
“走!刺客重伤,定是跑不出去,假山隐蔽,此刻定在假山疗伤!”
为首的侍卫长指挥下令,“去御花庭!你们走东边!这队跟着我从西边包抄!”
“是!”
几对人马调转方向,浩浩荡荡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
黎婧容体力已到极限,几乎是凭着意志力,架着怀玉泽,跟在宋迎身后。
宋迎疾步走在前方。
时不时回眸,目光扫过身后两人,她还留意了下地面——
一路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怀玉泽的伤势是肉眼可见的重,怎么会……?
眼下没工夫细想,宋迎压下疑虑,继续引路。
整个皇宫里,只有两处地方侍卫不会去搜。
一处是万春殿,另一处便是临靠着的东偏殿。
里头内藏机要,等闲侍卫根本不敢靠近,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将人带去那里,再悄然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但转念又想到原书剧情——
按照设定,疗伤就是……
男女主大概率会在她的床上,滚床单了。
宋迎的脚步一个趔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没事反正她也不睡了。
那床被褥也不是她喜欢的,脏了最好,脏了咱也不心疼。
这段时间,宋迎对皇宫地形比从前熟悉更甚。
没一会,三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东偏殿。
“咔哒”,宋迎推开殿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自己却停在了门外。
“他们不会进来的,你们……”宋迎有些不自在,目光刻意避开那张床。
意有所指道,“……尽快吧。”
说完,宋迎转身要走。
“宋姑娘!”黎婧容出声喊住了她,
她破天荒地没管怀玉泽,怔然看着那道绀黄身影。
“现在,你可以知道我的名字了吗?”
宋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只听身后的黎婧容笑道:“宋姑娘幸会,在下黎婧容。”
宋迎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回首。
“黎姑娘,”
火舌在天际吞吐,焰红光斑投射而入,在她们身上
分割出明暗光影。
她说出了初见时说的话:
“后会无期。”
言毕,她再不迟疑,转身离去。
从此天高海阔,她与这些人,再无瓜葛。
宋迎脚下生风,朝着宫门的方向疾行。
她要把刚刚耽误的时间都抢回来!
可刚绕过转角,宋迎就瞥见前方有一团黑影。
虽然只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但是宋迎还是认出来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对,他五感异于常人,血液或许可以被封住,但是气味不会……
他、他——
宋迎呼吸一窒,逃跑路线被堵死,只好折返回去。
前有煞神,后有……
宋迎刚奔回殿门外,里面已经传出些许低喘。
宋迎:…………
殿里还有一对瘟神啊!
完了完了完了。
在永昭帝的视线扫过来的前一瞬——
宋迎一个闪身,缩到了墙角凹陷处,自己恨不得嵌进墙内,与阴影融为一体。
千万别发现我……千万别……
永昭帝缓步从拐角处走出。
他衣袍齐整,不见半分狼狈,身上的血腥味也不过是袖口的几点红。
显然,那不是他的血。
宋迎呼吸都停了,视线缓缓挪至上方——
还好……他的眼睛还是黑瞳。
还好。
他没发现她。
紧绷到发痛的神经稍稍松懈。
然而下一秒——
永昭帝的脚步,恰恰停在了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他微微侧首,望见殿内两道纠缠人影。
宋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43章 第43章【文案】感谢支持正版……
那两个燕贼逃不掉的。
纵然封死经脉,也盖不住血气。
他依然可以闻见淡淡的血腥味浮在空气中。
然而,行至一处,血腥味却被另一股气息盖了过去。
是腥味,但是更为黏稠,
是区别于“血”的腥味。
奇异气息钻入鼻腔,他循着气味上前——
燕贼果真狡猾,禁卫断然不会搜寻到这里。
门扉虚掩,留着一指宽的缝隙。
他屏息靠近。
殿内昏暗,看不真切。
永昭帝凝神瞬息,靡丽声响率先缠上耳膜。
是哭泣,又不是哭泣。
断断续续的,绷紧又松弛、松弛又绷紧。
是拼命压抑,却又忍不住溢出的呜咽。
是献祭,又是索求。
火光恰好燎过,瞬间将里头照得雪亮。
——他看见了。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燕贼真气蛮横,搅弄着一团不堪。
永昭帝的面容隐在暗处,瞳孔里没有映出任何情绪。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直到纤细呜咽被一声粗重闷哼截断。
战局逆转。
浪潮汹涌而上,拍向岸边礁石,而后碎成万千水花。
空气里那股奇特气息,瞬间浓烈了数倍,从鼻腔而入,近乎要黏附在他的心口。
他看着新换的床褥,忽然想起在宋迎走后,
自己是如何在月白之上,留下浊痕。
而此刻,
新换的被褥,被人再度弄脏。
不知何时,自己的呼吸声,正与殿内的浪潮,同起同伏。
他终于知道了。
“阳不离阴,阴不离阳;
阴阳相济,方为懂劲。”(1)
文字是如此枯燥刻板。
但此刻,他终于知道了。
以生补死,以强饲弱。
原本,他是想直接冲进去,将两个人就地处死。
如今来看,倒是可以让他们多活几个时辰。
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漆黑眼眸燃起前所未有的灼光。
*
宋迎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
她已经屏息好久,实在顶不住了,呼吸渐渐放轻,浅浅换着气,但还是不敢乱动。
永昭帝稍稍偏头,就可以发现她。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长,将宋迎藏身之处尽数吞噬。
她被笼罩在他阴影之下。
剧情呢,怎么还不往下发展?
按照原书剧情,永昭帝撞见之后,应该怒不可遏,气血攻心,当场自戕才对!
可他没有。
他还在看。
他看了……好久了吧。
久到靡靡之音,刚开始还能让宋迎面红耳赤,到后来,磨得她有点没耐心了。
怎么还没结束啊,这两人重伤欸,
不重伤岂不是要搞一天啊!
太不对劲了。
门缝透出来光影晃动得愈发厉害,状若癫狂。
之前是直角状,现在又变成了锐角状。
宋迎羞赧地移开目光,落在永昭帝一动不动的背影上。
他究竟在想什么?
宋迎试图分析剧情的下一步走向。
不行,她得走了。
再不走,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宋迎脚尖贴着地面,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挪了半分。
慢一点,再慢一点!
只要跨过一个拐角——
忽然,身前的男人动了。
在一声声浪潮中,他侧过了头。
那双沉郁幽暗的眸子,死死盯住了宋迎。
被、被发现了。
他转身朝她走来。
宋迎想跑,可四肢就跟被冻住了似的,连原始本能都被吓退回去。
阴影彻底将她吞没。
她仰起头,对上那双漆黑眼眸。
然后,宋迎看着——
永昭帝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眼神中带着悚然的温柔,宋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伸出手,搭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察觉到她肌肤温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掌心迅速覆上,将她的手裹了起来。
宋迎浑身一抖,想说话,却差点咬到舌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永昭帝拉着她,站起身。
宋迎就像提线木偶,轻轻一拽,就从墙角而出,被带到了他方才站的位置。
他顺势贴了上来,站在她身后。
握着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臂则环了过来,虚拢在她腰侧。
这是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
宋迎:!!!
她被迫正对着那扇门,被迫听着、被迫看着。
救命!她没有这种围观别人搞现场的变态癖好啊!!
宋迎下意识想闭上眼,却感到耳后一热。
身后人的气息陡然加重。
——因为离得太近了,温热吐息不仅喷在她耳廓,还微微扫过后颈。
“不许闭眼。”
他用的是气音,像是蛊惑呢喃,钻进她耳朵里。
“好好看着。”
话音未落,环在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
另一只手则抬起来,手指捏住她下巴,强迫她微微仰头。
永昭帝随之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微硬胡茬刺着她肌肤,宋迎只能不断深呼吸去压抑痒带来的战栗。
她甚至能感受到——身后胸膛,随着殿内节奏,发出同频的震动。
——他很兴奋。
他非常兴奋。
温热吐息和唇瓣一起贴了上来。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抬起,然后,慢慢挤进自己的手指,与她十指交缠紧扣。
“好看么?”
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这个问题诡异又恶劣,她根本没法回答。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永昭帝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猛地松开她,紧绷的氛围骤然消失。
下一秒,永昭帝扣着宋迎的手,将她从门前拽开,大步流星地朝着万春殿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似乎想起来什么。
手臂一揽,永昭帝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迎知道他想干什么。
心脏“砰砰”直跳,她还是有点害怕。
就像上次那样——
面对未知或者感知到压力时,身体会自动触发紧张而产生的一系列生理反应。
惶恐、不安、羞怯、无力。
但心底也会涌现对第一次的,期盼、兴奋、好奇;
恐惧与渴望正在疯狂厮杀,难分胜负。
万春殿还没修缮完全,起码还没有床榻。
永昭帝动作出奇的轻缓。
他缓缓弯下腰,将宋迎放在暖砖之上。
宋迎躺在地面上,浑身僵硬。
他没有离开,而是顺势单膝跪在了她的身侧。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了她繁复的衣领。
“宋迎,”他低声念着
她的名字,“我们……双修吧。”
“不行!”宋迎有些语无伦次,颤声道,“我、我怕……会、会怀孕!”
她语带哭腔,用着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
——终究是,对未知的恐惧占据了内心。
永昭帝俯身而下。
宋迎所有的未尽之言,尽数被更深、更重的吻堵了回去。
那点微弱的抵抗,就像暮秋寒蝉,蝶翼振翅。
手掌扣着她的后颈,后颈温热滑腻,光是握着,就让他生出近乎贪婪的迷恋。
宋迎没有再被迫仰头,永昭帝刻意放缓攻势,每次都退开分毫。
用吻的间隙,诱着她换气,诱着她探出舌尖,与之一同沉/沦。
终于,低沉的声音混杂着灼气,在唇齿间响起。
“放心,”他笃定道,“不会。”
舌尖沿着唇线描摹而过,将那点咸涩的惊慌也一并卷走。
不会有?
水雾朦胧的视野里,她努力聚焦,他说……不会?
永昭帝胸腔里溢出低低笑声,那震动透过胸膛,酥酥麻麻地震向她。
“所以,”指尖下滑,“现在,专心些。”
他握住她微颤的手,教导着、引导着。
又一次,十指相扣了。
他的手指挤进指缝,带着薄茧的粗粝感,一点点掰开,而后紧密嵌入。
指腹摩挲着她的指根,来回轻缓地碾磨。
他指节的骨骼感是如此分明,硌着她细嫩的皮肉。
这个脉搏是谁的?
一下,又一下,在交缠搏动,似要破肤而出。
她的手太小,根本包裹不住他的。
骤然收紧的那一下,宋迎没忍住,痛呼出声,“啊——!”
身体本能地蜷缩,一脚就朝着男人的方向踹了过去。
那一脚没什么力道,永昭帝只微微侧身,便轻巧避过,顺势探手,将那只玉色足踝握入了掌心。
他非但没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他指腹摩挲着踝骨脆弱的轮廓,掌心下,是她细微到几不可察的颤抖。
眸色一沉,他稍一用力,便将她另一条腿也一并抬了起来。
……
……
变换之下,那股气息复又猛烈钻入他的鼻息。
是血。
却又不是寻常的血腥气。
更像是凛冬初雪落在烧红的铁/棒上,蒸腾出的那缕干净又纯粹的腥。
在那腥气深处,又勾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甜。
不是花蜜的那种甜腻,也不是熟果的清甜,
而是一种破开皮肉后,咸涩尽头的那一点点回甘。
他尝了一口。
味道本身并无奇特。
奇特的是心底的反应。
一种满足感,自胸腔深处滋生,疯狂膨胀,仿佛要撑破他的身躯。
他要被撑破了。
他要死了。
可是——
他觉得力竭而亡,都在所不惜。
许久过后,一缕白雾自窗缝幽幽飘进。
紧接着,两道黑影倏然闪入,落地无声!
为首的男人眼中杀意毕现,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取永昭帝咽喉!
电光火石间,另一道娇小身影猛地扣住他手腕,压低声音怒斥:
“疯了?惊动了他,她怎么办!”
她指了指宋迎,示意最重要的是她!
男人布满杀意的眼,恶狠狠地剐了永昭帝一眼。
他望了一眼身侧的女人。
在她的注视下——
最终,男人手腕一翻,将一撮白色药粉洒向永昭帝的面门。
宋迎还趴在永昭帝身上,龙袍滑落,露出她大半雪肌后背。
做完他该做的,男人立刻扭过头,非礼勿视地背过身去。
那女人则动作飞快,迅速拢好宋迎凌乱的衣衫,一把将她拽起,毫不费力地背在自己身上。
随即,她下颌朝门外一扬,给了男人一个撤退的眼神。
……
……
宋迎这一觉睡得好沉。
身体好像是别人的,酸沉得抬不起来,脑子也一片混沌。
依稀间,她还听见嫂嫂和阿娘的声音……
近的仿佛就在枕边,是梦么?
“……我的茵茵啊,她到底何时才能醒?”是语带哭腔的焦急。
“夫人莫急,”沉稳女声响起,“我们给她服了龟息散,断绝五感,封住经脉,如此才能快马加鞭地上路。”
“只是药力霸道,醒来后需静养,估计就在这一两日了。”
“黎姑娘方才不是说了么,茵茵醒来头三日,油腻荤腥半点沾不得,只能喝些米汤,得循序渐进地养着。”
“脸都瘦脱相了,还只能喝米汤……她究竟受了多少罪啊……”
“茵茵能平安回来就好。”
……
……
屋外,雪霁初晴,庭中积雪映着天光。
亭子里,炭火烧得正旺。宋晋同手持火钳,拨弄着红泥小炉上的茶釜。
他对面,坐着怀玉泽。
怀玉泽身上带伤,脸上也挂了彩,索性把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十指和一双眼睛。
茶水沸腾,白烟袅袅。
宋晋同斟满一盏,双手奉上:
“怀兄与黎姑娘的大恩,宋家没齿难忘。请受在下一拜。”
谢茶不好推脱,怀玉泽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地牢一事,他本就对宋迎身处立场颇有微词,多番告诫容儿人心难测。
此次又是春光乍现。
身披明黄龙袍,暴君对她当真是厚待。
怕是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怀玉泽嘴角微微勾起。
在宋晋同看来,是温雅风骨淡然一笑,殊不知是冷嗤压于心底。
“宋兄言重了。”怀玉泽徐徐开口,“只是,令妹此番……于清誉上,怕是有些妨碍。不知宋兄日后有何打算?”
话得委婉,但意思不言而喻。
宋晋同只当是好心提醒,他望着亭外化雪的屋檐,目光悠远。
“无妨。小妹生性跳脱,本就不适合困于寻常嫁娶之中。”
“在下与父母商议妥当,早已变卖了家产,遣散了仆役,只等茵茵醒来,便举家南下,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归隐田园。”
怀玉泽指节猛地一紧,茶水微漾。
难怪……这偌大的宅邸,竟寻不见一个下人。
他本想说几句场面上的恭维话,可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味道,“宋兄为家人甘愿舍弃前程,此等担当,怀某……佩服。”
“谈不上,”宋晋同说的平常,为他续上茶水,“大丈夫若连至亲都护不住,何谈报效国家,何谈报效君王。”
怀玉泽眸光一闪,看向对面。
恰在此时,黎婧容的身影出现在亭外,她朝宋晋同拱了拱手,算是辞行。
而后转向怀玉泽,“我已践诺。”
“我们走吧。”
怀玉泽盯着手中茶盏,突然说道:“我伤势未愈,行动不便。”
黎婧容眉头一蹙,满是不解。
“不如在此叨扰几日,等宋姑娘醒了再走?”
第44章 第44章她回家了!
宋晋同含笑作揖:“如此甚好,二位稍作片刻,宋某即刻去备些茶饭。”
宋晋同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拐角。
周遭霎时一静。
暖阳朗照,亭檐下晶莹冰凌顽固,不肯化开分毫。
见四下无人,黎婧容睨了眼身侧的怀玉泽,悄然上前一步,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欸——也不知是谁,”黎婧容拉长了音,学着某人一本正经的口吻,挑了挑眉梢。
促狭道:“‘把人送到即刻便走,绝不与宋家产生任何牵扯。’——怎么这才半日,怀少主就把自己的金玉良言给忘了啊?”
怀玉泽被她呛得说不出话,只得避开那双发亮的眼睛。
随即一声闷哼,手捂胸口,身子也顺势矮了下去,仿佛真就被她撞疼了伤口。
“你的伤真没好全啊?!”黎婧容信以为真,人一跨步至他面前,伸出双手,想撑起
他佝偻的身子。
“别动!我看看!”
怀玉泽见她真急了,心一软,没忍心继续演下去。
他缓缓抬头,露出一排牙齿。
黎婧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一垮,立马就赏了一拳!
“怀!玉!泽!”
“嘶——”
这会是真疼了。
但黎婧容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理他。
径直坐到红泥小炉旁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怀玉泽揉着肩膀,也跟着在她对面坐下。
“容儿?”
她不应。
他只好伏低姿态,语带讨好:“是,先前我怕你被宋家人蒙骗……”
黎婧容语气有些冲,打断:“如今倒不怕了?”
怀玉泽知道,她气的不是他装病,而是气他这一路上对宋家的偏见。
他看着黎婧容将杯中茶饮尽,自然而然地探过身去。
撩起袖袍,为她又续了一杯。
待水满,他才放下茶壶落座,笑道:“如今,是觉得有些意思。”
他先前以为,宋家不过装腔作势,说些面子上疼爱女儿的话。
没想到,不过数十日,他们真舍得将府邸下人遣个干净。
还有那位宋家长子,一接到消息便立刻辞官还乡,没有丝毫犹豫。
这份魄力……似乎不是假的。
他又想起地牢情形,眉头蹙了蹙。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宋迎身穿绀黄之衣的事吗?”
“自然记得,”黎婧容颔首,“那日你重伤,我在外头遇见的宋姑娘……她亦是身着……”
“只是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不知是何等形制。”
“是,这便是奇怪之处,”怀玉泽眉心愈深,“我曾瞥见数张银票散落在她身边,分明是……是要出逃的架势。”
“若是她深受暴君信任,为何要逃?退一万步说,她又为何要冒险帮我们?”
其实,这些疑云何尝不是盘旋在黎婧容心头多日。
“我这些日子,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小口小口抿着茶,“所以……我一直想等宋姑娘醒来,亲口问过她再走。”
“她肯?”怀玉泽狐疑反嗤。
黎婧容笃定点头:“她会的。”
说完,她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师叔那边……可有来催我们?”
怀玉泽笑了笑,眉头一舒:“没有。”
他单手撑着下颌,侧头看着乖巧喝茶的黎婧容。
忽然唤她:“容儿。”
黎婧容抬眸看他。
“你想做什么,便只管放手去做。”怀玉泽看着她的眼睛,“天塌下来,师兄给你顶着。”
黎婧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面霎时漾开。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呐呐问道:“你……你也觉得不对劲了是不是,所以才……”
怀玉泽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拿过她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提起茶壶,又为她重新续满。
……
……
身子软塌塌的,像是在下坠。
指尖微微一动,有细微的扎刺感,不是裘毯?
……她在做梦?
宋迎费力掀开眼皮。
刺目日光射入眼底,又逼得眼皮闭了回去。
睫毛颤了几下,还是强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噙着泪花的脸。
阿娘……嫂嫂?
她不是、不是应该在万春殿……
“茵茵!你终于醒了!”
宋夫人喜极而泣,猛地抓住宋迎的手,又怕弄疼她,握了下便慌忙松开。
谢花娘扶着婆母双肩,也倾身向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迎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干涩,连“啊”都发不出声。
她……回家了?
怎么可能!
宋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天万春殿,她躺在地板上,和狗皇帝……
殊不知,光阴流转,已经过了数日。
“茵茵,不记得阿娘了?”
触及茫然神色,宋夫人心头一痛,瞬间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刚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婆母,先别急,”谢花娘连忙轻拍婆母的后背安抚,又从旁端过一杯温水,“定是龟息散的药力还未散尽。”
“来,茵茵,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花娘将宋迎扶起半坐,将杯沿递到她唇边。
一杯温水下肚,喉咙总算好受多了。
宋迎怔怔然唤了声:“……阿娘?”
“欸!”宋夫人哭着应了。
“嫂嫂……?”
“嫂嫂在呢。”谢花娘早就提着茶壶候在一旁,又为她续了半杯,“慢些喝。你已昏睡数日,水米未进,醒来后身子发虚、神思混沌都是常事,莫怕。”
昏睡数日……?
宋迎的视线缓缓扫过这间屋子,有些不真实感。
她仰头望了望,床前确是挂着兰草香囊,
又低头瞧了瞧,身上盖着的,是她家里被褥的样式——玉兔衔花。
“我们……在辽州?”宋迎还是没反应过来,“爹呢?”
“哦哦对,”宋夫人大梦初醒一般,“花娘,快去喊老爷来!让他别躲着偷偷哭了!”
谢花娘应声而去。
屋内母女二人含泪相望。
宋迎呆呆地想,就这么……回家了?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亡命奔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京州,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辽州?
谁把她捞回来的?黎婧容?
除了她,应该没人会有这通天本事了吧。
念及此,宋迎的脸颊倏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泛着薄红。
那、那她岂不是被黎婧容全看光了?
等等,宋迎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狗皇帝呢?
先前她还不觉得狗皇帝会自戕,现在她不见了——
那疯子,该不会真按照原书剧情那样……为她自戕殉情吧?
……
……
宋宅厨房。
怀玉泽倚在门边,看着系着布巾的宋晋同守在灶前。
“令妹醒了,宋兄不去看看?”
怀玉泽跟宋迎没多大交情,宋家只有宋晋同一个男丁。
闲来无事,也只有找宋晋同聊聊解闷。
宋晋同抬了抬眼,冲怀玉泽笑了笑。
随即又钻到灶下,橘红火光跃在他脸上,将额角汗珠映得透亮。
灶上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抹了抹鬓角,添完柴,复又直起身,才有空回怀玉泽的问题。
“茵茵刚醒,正需要阿娘和嫂嫂在旁安抚。我一个大男人,不便凑在跟前。”
他拿起长柄木勺,在锅里缓慢搅动着。
怀玉泽看着他挽起的袖袍,有些诧然。
“宋兄这般……倒是让怀某有些意外。”他斟酌着措辞,“我以为,似宋兄这般的读书人,向来是君子远庖厨的。”
搅拌的动作一顿,宋晋同自嘲一笑。
“拙荆为这个家操持多年,事无巨细,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道,“如今家逢变故,我既已辞官归家,分担一二,又有何不可?”
提及妻子,宋晋同嘴角笑意渐深,话不自觉多了起来。
“说来,怀兄或许不知。拙荆乃是游商之女,于算学经营一道,比我要精通百倍!”
“如今家产变卖,日后总不能坐吃山空。往后生计,恐怕还要仰仗她的本事。”宋晋同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摇头道,“我这点微末劳作,又算得了什么?”
“宋兄,”怀玉泽喉头微动,郑重地抱了抱拳,“怀某,受教了。”
锅里的米粥已经熬得软糯稠滑,宋晋同盖上锅盖,用小火温着。
他挥了挥手,又在布巾上擦了擦,随口问道:“说起来,怀兄和黎姑娘,平日里如何用膳?”
“呃……宗门有大食堂,外出便打尖住店。”
“那可不行!”宋晋同听闻,立刻正色皱眉,语气严肃,“外头店家,用料难免粗糙,吃坏了身子可怎么好?怀兄
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一道,学个一招半式傍身,日后也好照顾黎姑娘。”
怀玉泽思忖片刻,想起容儿有时会抱怨外头饭菜油腻……突然觉得颇有道理。
但不得不得说,宋晋同的手艺不能说是“难吃”,只能说是“能吃”的。
大概最“好吃”的,就是宋迎面前的白粥了。
——没有技术含量的那种。
宋迎的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复,双腿绵软无力,吃喝全靠嫂嫂端上床。
白粥没什么滋味,宋迎喝完有点蔫蔫的。
正出神,黎婧容的声音先一步抵达:
“看来,宋姑娘每一次说的‘后会无期’,都成了‘后会有期’的谶语啊。”
黎婧容知道,宋迎醒来后宋家人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特意晚来了一日。
谢花娘见状,知趣地冲来人福了福身,端着空碗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为她们掩上了门。
气氛有些微妙,宋迎不知道该说什么,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道了句:
“……多谢。”
从京州至辽州路途甚远,把她弄回来不容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就是女主角的气度嘛。
不过一句话,她就承人家这么大恩情。
宋迎有些不好意思。
黎婧容看出了宋迎的窘迫,她也是个不会讲客套话的人。
她挠了挠头,“屋里闷不闷?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想是想,但……”宋迎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无力的双腿,“恐怕要等明日了。”
大概明天就能下地了。
“等什么明日后日的,”黎婧容笑着走到床边,冲着宋迎伸出手,“我带你去。”
“去哪?”宋迎不肯搭手。
黎婧容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拽了起来,“去好地方!”
下一瞬,只觉腰间一紧,身子腾空而起!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宋迎下意识地环抱住黎婧容的脖子。
待她回过神时,人已置身于夜空之下。
——她们坐在了屋顶上。
“我刚学武的时候,师父教我的第一样本事,就是轻功。”
黎婧容松开揽着宋迎的手臂,转而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向上伸去。
“你看,”她的掌心托着宋迎的手背,“这样伸手就能抓到星星。是不是很漂亮?”
第45章 第45章找到她
不到五更天,药性虽压着,但永昭帝体内蛊毒实在强悍。
这点迷药不足以让他沉睡至天明。
他唇角勾了勾,下意识收拢手臂,那团温软香馥实在好摸好揉,怕是自己忍不住日日——
倏地,一空。
手臂陡然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