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永昭帝猛地坐起身,动作过急,昏沉感紧随而至,太阳穴跳动得有些发疼。
赤/裸的上本身暴露在外,肌理分明的后背上,有着几道浅红的暧昧抓痕。
脱下的衣袍搭在他半条腿上。
他眯起狭长凤眼,环视四周,不远处,轩窗大敞,寒风贯入,纱幔胡乱飞舞,像光怪陆离的幻梦。
……人呢?!
他沉着脸起身,赤足踩在地上。
刚踏了一步,脚心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有点硬,又有点尖。
低头一看,是枚薄薄的金叶子。
再往旁边看去,还散着好几张银票。
永昭帝顾不上穿衣服,拾起银票,凑至鼻端,用力嗅闻着。
——是她的味道。
有几滴津液洒在上面,他闻到了。
她要跑?
昨夜的抗拒、泣不成声的求饶、泪眼婆娑的承欢……
难道全是假的?
不。他记得她的迎/合,记得她是如何化作一滩春水。
直到——
那一脚。
那时候,他在准备做什么?
永昭帝记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通,那时候还差一半呢。
不是害怕,是什么?
那时,她眉头紧皱,面露不善。
是嫌弃?
嫌弃……他?
她踹他,是因为嫌弃他?
所以,她才会踹了他一脚,然后离开!
心思既定,肌肉瞬间紧绷,屈辱感让他折下背脊,随手抓了件衣裳便披在身上。
他……他到底哪里不行要被嫌弃?!
永昭帝两条腿就这么赤/条/条露在外面,仿佛感觉不到刺骨寒意。
他眼底烧着火,大袖鼓风,一掌拍出——
殿门应声炸开!
“来人!”
门外禁军侍卫乌压压跪了一地。
永昭帝缓步而出,赤足踏过满地木屑,停在队列中央。
“废物,”他猩红着眼,目光扫过颤抖叩首的头颅,“连个人都看不住。”
众人心中一凛,以为陛下说的是逃走的地牢罪囚,刚要请罪,却听头顶声音再度响起:
“杀。”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数道黑影凭空而出。
寒光闪过,血线迸射。
最前排的侍卫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倒在地。
——毕竟,陛下喜静,尤其听不得临死前的聒噪。
温热的血溅上永昭帝赤/裸的脚背。
他不闪不避,反而因这股热流,感到诡异的平静。
他低头,有些餍足地嗅了嗅。
血腥气钻入鼻腔。
太脏了。
杀戮非但没有遏制燥欲,反而勾起骨血里的思念。
这血腥气远不如她身上的味道好闻。
“不够,”永昭帝眼中漆黑骤然转为妖异竖瞳,他像是被这肮脏的气味激怒了,“还不够!”
杀戮在无声继续,血雾弥漫,周遭空气都被浸得温热。
可那也只是短暂地平息罢了。
更深的躁郁从蛊毒的源头涌出,凶兽在体内咆哮,像是要破体而出。
“呃啊——!”
脸部肌肉剧烈痉挛,永昭帝发出一声痛吟,猛地抬手捂住半张脸。
金色的竖瞳在指缝间闪烁着。
——找到她。
——抓住她。
这个念头,居然比杀戮更能安抚他沸腾的血液。
痉挛奇迹般地平息了,瞳孔转为漆黑后,他缓缓放下手,脸上是一种骇然的平静。
“隐。”
黑影齐齐跪在地上。
他忽然笑了。
他太了解她了,她那点小聪明,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宋迎肯定会回辽州。
既然要回,她就不可能傻到走官道。
官道驿站,层层关卡,她插翅难飞。
水路?
离京州最近的冀州,河流四通八达,万千商船汇集。
随便藏一个人进去,如同滴水入海。
走水路,是她最好的选择。
“封锁冀州所有水路出口,查验所有船只——找到她。”
命令下达,他却久久没有说出处置之法。
隐卫迟疑一瞬,斗胆问道:“是否将人请回宫中?”
“不,”漆黑瞳孔微微外扩,显然兴奋至极,“她想回辽州,便让她回。”
“你们一路暗中护送。”
他抬脚,踏过一滩温热的血泊,
“朕,在辽州等她。”
*
辽州的白日,如碧洗澄澈;
一入夜,满幕星星仿佛真就缀于其上,触手可及。
宋迎高高举起手掌,虚虚一握,就像星星真的躺在掌心。
清澈眼眸倒映出漫天璀璨,她从来没有离星星这样近过。
宋迎发誓,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夜空。
身侧黎婧容悄悄松开手,想退开些许。
“别!”宋迎反手拉住她衣摆,声音有些飘,“别离我太远,我怕掉下去。”
黎婧容怔然,是她疏忽了。
她向来独来独往,除了怀哥哥,很少与人亲近。
“宋姑娘,”黎婧容垂眸看向衣角,问出了盘桓心头多日的疑问,“宋姑娘,那日你身穿御赐之物。他……待你,似乎不薄。”
她掀起眼皮,直视着宋迎,“既然有如此恩宠,为何要逃?”
宋迎被问的一噎。
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升官了?
她其实不是什么宫女,而是监国摄政的亲王。
想逃也只是因为想家,想翘班跑路——这样说是不是没人会信啊?
见她沉默,黎婧容眸色微沉,以为自己猜中了。
宋迎忽然转过身,半个身子朝向黎婧容。
眼眸弯成月牙,笑得坦然:“我没有要逃呀。”
黎婧容一惊。
只听宋迎幽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只是想回家看看而已。”
一切都是这个世界科技不发达的锅。
宋迎在心底小声腹诽,要是能打个视频电话回家就好了。
她的手撑在瓦面上,耸了耸肩。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爹娘身体怎么样,兄嫂过得好不好。”
“可是那日书信……”
“他们说的我不信!”宋迎又转过身,仰起头,碎亮落入她眼中,分不清是星辰还是泪光,“我一定要回家,自己亲眼看看。”
黎婧容怔怔看着宋迎侧脸,听着被她咽下去的哽咽。
——“你怎知宋迎不会被狗皇帝的人?”
——“她若不是狗皇帝的人,怎会活到现在?”
——“她定是奸宠!”
黎婧容漾开笑意,她就知道,宋姑娘还是那个宋姑娘。
宋迎转过头看着黎婧容,本想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又不合时宜的想起原书剧情:
永昭帝自戕之后,故事便以“燕氏复兴”四个字草草收场。
宋迎严重怀疑烂尾了。
但转念又想,这是本限制文,大多都是不可描述的香/艳情节,对剧情着墨不多。
原书评论区里有读者抱怨结局太过仓促,
作者回复道:XP被前面榨干了,实在没什么新Play可写了。
宋迎:…………
非常理直气壮。
不过,抛开这些,结局倒是很明确——
暴君自戕,燕氏复兴。
那黎婧容岂不是的未来女帝?
要是告诉黎婧容,她是暴君集团核心成员,会不会被就地正法啊?
宋迎打算隐瞒下来。
“说、说起来!那日你怎么没下毒啊!”
宋迎突然极其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她一心虚,声音就会变大。
“嘘——”
黎婧容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宋迎的嘴。
她朝旁张望了几下,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迎含含糊糊说:“太医说的。”
黎婧容再三确定无人,这才缓缓松手。
“我下了。”黎婧容眼底闪着促狭。
宋迎一愣。
“我下得是泻药。”
“啊?”宋迎瞪大了眼睛。
……泻药?
黎婧容抱着手臂,一本正经袒露当初思路:
“毒发总要时间的,那人武功深不可测,就算是枯心蛊,他也能强撑着内力,在你踏出殿门前,一掌把你拍成肉泥。”
她顺势朝前推出手掌。
“被他发现到一掌拍死你,半息都用不了。”黎婧容挑了挑眉,“你怎么跑?”
宋迎:…………
那你想得还很周到啊!
“但泻药就不一样了。”黎婧容十分得意,“就算是神仙来了,总得上茅厕吧?这不就给你腾出空当了?”
……那狗皇帝可能是西方恶魔。毕竟他吃了屁事没有。
“所以,你没有下毒,是因为我?”突然,宋迎想到了一个问题,“那这一次呢?你找到我的时候,他……”
话一出口,宋迎就察觉到自己表现得太过关心了。
她立刻收敛了情绪,清了清嗓子,比了个手刀,悬空磨了几下,
恶狠狠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把他杀了!”
黎婧容闻言,只是淡淡地觑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没事吧要是开打还能把你捞出来吗?
宋迎的心落回了原处。
没死就好。
以他的性格,就算要自戕,也会看到自己尸体再说。
不会那么傻……
那么,狗皇帝一定会来辽州找她的。
“宋迎,我问你,”黎婧容突然正色,“在你心里,他真的是个暴君吗?”
宋迎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能想出把尸体当养分的人,能是什么大善人啊。
得到肯定的答案,黎婧容的眼神却沉了下去。
“那你觉得……我、我能当个好皇帝吗?”
宋迎思忖了许久。
在黎婧容的注视下,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黎婧容眨着眼睛,很天真的问。
宋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会跟人吵架吗?”
“啊?”黎婧容愣了愣。
当皇帝,和吵架,有关系吗?
她不喜欢吵架,她连怀哥哥都说不过。
黎婧容很诚实:“不会。”
宋迎斟酌着用词:“你吵不赢,是因为你心太软,脸皮太薄了。”
金銮殿上起码站了有一百人吧。
个个都是人精,每天扯着嗓子吵得跟菜市场一样,堪称大型辩论赛。
阴阳怪气是基本平A,学富五车是每人BUFF。
哭天抢地那就是大范围AOE,真的,遭不住一点。
每次下朝,她都觉得自己被吸干了,回到偏殿得猛灌好几壶茶水才能缓过来。
黎婧容太正直,人太好,真的很容易被人拿捏死。
正想着,突然,宋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狗皇帝连亲爹妈都杀,为何偏偏留着高伯深那个老狐狸在朝堂上与他作对?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高伯深无声无息地消失……
宋迎这边心念电转,黎婧容却全然不知。
她只觉得那句“心太软,脸太薄”,说进了她心坎。
终于有人这么认为了。
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释然道,“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当皇帝。”
“可是——”
剧情说你以后会是皇帝啊。
宋迎及时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话锋一转:“那……你想做什么?”
黎婧容突然站了起来。
她眼看星辰,手指天空,“我想当大侠!”
她大声呐喊:
“我—想—当—大—侠!!!”
第46章 第46章晚上聊点啥。被发现了?……
那声呐喊悬着滚了几圈,逐渐融进夜色里。
黎婧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后,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偏过头去,有些局促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宋迎身子追了上去,双手撑着瓦面,一点点往旁边挪。
“你好帅啊。”
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黎婧容脸上红晕更盛,她猛地将身子转开,几乎只留给宋迎一个背影。
没过几息,她又忍不住,悄悄偏过头,觑了宋迎一眼。
恰好撞进对方一眨不眨的视线里。
“我——”
黎婧容被抓了个正着,脱口而出:“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鸟。”
“她被人射伤了翅膀,躺在草丛里……被我发现了。”
“我就、就把她捡了回去,给她上药,喂她虫子吃。”
“她,”黎婧容深吸一口气,“——很黏我。”
“后来……”
宋迎脸上笑意敛去,喃喃:“后来?”
黎婧容眼神倏而空了,
“师叔察觉我最近练剑分了心,他说,为君者,注定要立于高处,高处不胜寒。所以,不可以有任何会让自己分心的……喜欢。”
“然后,师叔握着我的手……”她肩膀随着五指的收拢,骤然一抖,颤声道,“……拧断了她的脖子。”
夜风骤然大了些,吹起黎婧容鬓边碎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眉宇间仿佛都染了夜色。
宋迎沉默一会,忽然朝她靠近了一寸,“你师叔当过皇帝吗?”
黎婧容表情麻木地摇了摇头。
宋迎阴阳怪气道:
“哦他那这么懂,那肯定是权倾朝野的亲王了。”
师叔曾是燕国大国师,却并非王侯。
地位比不上亲王,更别提监国摄政了。
黎婧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复又摇头。
宋迎展颜一笑,“那什么都不是,就是狗屁不通咯。”
“啊?”
黎婧容猛地抬手,异常震惊地看向宋迎。
见她迷茫不解,宋迎竖起食指,梳理逻辑:
“你很喜欢怀玉泽吧,为什么不让你杀了
他?”
“你也很尊敬你师叔吧,为什么不让你杀了他?”
“这些无非是拿捏弱者,用来规训你的手段罢了。他要是真有骨气,就该让你一剑杀了他,这样,或许还有些说服力。”
黎婧容眼中震惊更甚,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
“起大风了,”她主动截断话题,朝宋迎伸出手。“我送你回房歇息吧。”
宋迎的手自然搭了上去,顺着力道攀上了她的脖子。整个人窝在黎婧容怀里。
黎婧容屈腿直起,将人稳稳抱住,继而旋身落下。
“明日我就要启程离开辽州了。”
黎婧容把宋迎放在床上后,刚想提步离开,复又止住步伐,回到床沿坐下:
“宋迎,我一直相信一句话。”
“嗯?”宋迎抬首认真倾听。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希望我们下次见面……”(1)
话到一半,黎婧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眶渐渐泛上泪光,视野快要模糊的前一刻,又被她摇了摇头,硬生生给逼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重新说道:
“宋迎,山高路远,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宋迎却反手攥住她衣角,生怕她跑了似的。
“这几日你住在宋家,跟谁一个屋啊?”
她突然这么问。
黎婧容一愣,下意识就要诚实回答:“自然是跟……”
对上宋迎笑意盈盈的眼睛,她脸颊又霎时染上绯红,较上次不同,这次眼神躲闪得厉害。
她想把衣角扯回来。
宋迎却越缠越紧,对着黎婧容挤眉弄眼的:
“哎呀,少跟他睡一晚又不会死。”
“上来嘛。”宋迎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上半身挂在黎婧容身上,几乎要把她整个拖上床,撒娇道:“你明日就要走了,今夜陪陪我又怎么了?”
这话说的又软又不讲道理,让黎婧容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拒绝的话盘旋数次,还是吞了回去。
黎婧容脱了外衫和靴子,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
帐幔落下,暖黄光晕投出两叠影子晕在纱面上。
“你出门在外,一直和怀大侠睡吗?”
黎婧容被问得浑身一僵,老老实实、含含糊糊地“嗯”了声。
宋迎眼底促狭更浓,这本小说她从头看到尾的好不好!
这可是女主角欸,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宋迎正要再接再厉地追问,黎婧容心一横,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说是凶狠,可眼里盛满了羞涩窘迫,还溢出几分惊惶。
“我、我那日都看见了!”她咬着牙说道。
宋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看见什么了?”
黎婧容威胁人还不熟练,说话磕磕绊绊的,“我、我看见你——你都压到他身上去了!”
宋迎:………………
狡黠笑意倏然僵住。
是了!黎婧容把她从皇宫里捞出来之前,她在和狗皇帝……
啊啊啊她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她将脸蛋贴上黎婧容胳膊,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晌,黎婧容胳膊下才传出嘟嘟囔囔的蚊子哼:“……我觉得,那样好痛哦!”
“很痛吗?”黎婧容觉得奇怪,困惑道,“我……倒还好欸。”
“你第一次不痛的吗!”宋迎猛地抬起头,眨了眨无知的大眼睛,她看见怀玉泽的!
人长得风光霁月,还不小呢!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问,黎婧容也有些招架不住,支吾道:“或许、或许怀哥哥……比较温柔?”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正色。
“我其实也不太懂。”
黎婧容还不熟练聊这种话题。
宋迎却有些认同的点了点头,怀玉泽看上去就是会怜香惜玉的人。
狗皇帝一看就不是什么会疼人的主,所以她才会吃这种苦!!
“没事的,”见宋迎一脸愤懑,黎婧容出言安慰她。
宋迎乖巧点头,眼巴巴地寻求慰藉。
“习惯就好。”
“啊?还、还要习惯?!”宋迎被吓得大惊失色。
——养成一个习惯,要二十一天。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话来。
宋迎眼前一黑,差点没厥过去。
饶了她吧!
明明是自己挑起的话头,宋迎此刻却心如死灰,声音彻底弱了下去。
黎婧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方才情绪又涌现心口。
一时间,百感交集。
宋迎和永昭帝——
宋姑娘定是心悦他的,他也定是心悦宋姑娘的。
否则,哪有事后还恋恋不舍,睡人身上的道理。
只是……
她即将远赴京州,与那人,终有一日会兵戎相见。
宋迎她……
还好宋家不日也要远遁山林,只怕不要波及她才好。
想到这,黎婧容转过身子,与宋迎面对面。
她道:“茵茵。”
宋迎还沉浸在晕厥边缘,鼻腔溢出一声上扬调的“嗯”。
“为什么你家里人都叫你茵茵,而不是迎迎?”
“草木茵茵嘛,”方才尴尬散了散,宋迎回过神,“而且念起来,也比较省力。”
“不信你试试?”
黎婧容念了起来,“茵茵?迎迎?”
她点了点头,“念起来确是比迎迎省力些。”
“你以后就叫我容儿吧,师父师兄都这么叫我。”
“容儿,”宋迎郑重其事地念了一遍,继而弯起唇角,“好有侠气的名字。”
月色清辉无声,照得半室通亮。
窗外黑影与夜色相融,有双眼睛,透过窗纸缝隙,越过桌椅,缠上了床榻内侧人的身体,目光冰冷而滑腻。
两人破冰之后,聊天内容越发大胆起来。
“我还是觉得,在上面比较好。”
“啊?听上去好累,要出很多力气欸。我不喜欢。”
“啊?还能这样?”
“啊啊啊!我接受不了这样!”
“我跟你讲,他简直就是只知道蛮干的牛!毫无章法可言!”
“是吗?那很无趣了,你们全程不说话的吗?”
……
翌日。
宋迎醒来后,黎婧容已经走了。
龟息散的药效散的差不多了。
宋迎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一跃而下,原地蹦跶了好几下,才去洗漱更衣。
很久没睡这么香了,还是回家好啊。
金窝银窝,到底是都不如自家的狗窝。
推门而出后,宋迎觉得奇怪。
怎么宅邸一个下人都不见了?
她心头一凛,往饭厅走去。
饭厅里,一道清瘦身影背对着她,往桌上摆着碗碟。
大哥?
宋迎揉了揉眼,以为自己没睡醒。
宋晋同摆好菜粥,一砖头,就看见自家赖床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的妹妹,像见了鬼一样盯着自己。
真是大哥!
看着系着布巾的宋晋同,宋迎惊掉了下巴。
“大哥,”她绕着宋晋同走了两圈,“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
宋晋同额角青筋一跳,面色沉了下去。
“茵!茵!”
他一把拎住宋迎后颈,直接将她按在桌前的座位上。
“再胡说八道,就把这碟咸菜全塞你嘴里。”他没好气地解下布巾,往宋迎眼前一扔,“赶紧吃,吃完咱们就得启程了。”
宋迎弓着身子去夹小菜,闻言动作一顿:
“启程?去哪?”
“咱肯定举家逃命要紧啊!”
两位大侠走了没人护着他们了,不趁现在逃,她等着被抓回去吗!
“哦。”
宋迎舀了勺粥,吹了吹。“不走。”
反正走哪去都会被狗皇帝找到的,逃什么逃,不光费劲还花钱。
“什么?”宋晋同觉得自己没听清。
“不走了。”宋迎吹了吹粥面,“放心,不会对咱们怎么样的。”
宋晋同懵了,这又不逃命了?
那他早早把家里的下人遣散干净,给了三倍安家费;
又连夜将金银细软打包收拾,好不容易才塞成几个小箱子……
他已经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了!
宋晋同心里在滴血,那他
这番操作算什么?
算他手脚麻利,效率惊人吗?!
“呕,这小菜怎么能咸的这么难吃,”宋迎抬头询问,“厨房的王妈妈是回乡了?”
宋晋同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双手不自觉地掐上了宋迎的脖子。
“欸!大哥!哥哥哥哥哥!你要干嘛!”
第47章 第47章重逢
饭厅内。
桌上菜粥冒着热气,却无人动筷。
“……所以,真的不逃了?”谢花娘问道,“那我们,岂不是坐以待毙?”
白粥太烫了,宋迎捻着勺子在粥面上画圈。
她单手支着下巴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宋员外夫妇目光,双双落在女儿身上。
不过数月未见,女儿便像是换了个人。
她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份不需要刻意端凝的从容,无一不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二人对视一眼,心底五味杂陈。
喜的吾家有女初长成,忧的却是,如此心性,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在数月间磨出来的?
女儿在宫里,当真过得好吗?
“那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宋夫人担忧道,“干等着?”
“娘,”宋迎一抬眼,眼尾笑意攀上,带出几分娇憨,“信我一次嘛。”
旁边,宋晋同拿筷子戳着粥面上的小菜,闻言不满地小声咕哝:“光信你,我的话就没人听……”
刚才他说了好多,都没人理他。
宋迎觑了自家大哥一眼,放下瓷勺。
起身抬手,踮着脚,半个身子越过桌面,掌心按在宋晋同头顶揉搓了好几下。
“啊!”宋晋同惊叫,“茵茵你在干嘛!”
“三天,就三天。”她朝众人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后,那人要是还没来,咱们就收拾包袱。”
“我都收拾好了!”宋晋同在努力保护自己的发髻,声音越来越矮。
宋员外看着女儿眼中笃定,咬牙沉声道:“好!反正也不差这几天,我们听茵茵的!”
一场早膳,宋迎虽是打了强心剂,但众人仍就愁容满面。
宋迎同样食不知味。
回到房中,宋迎摔进被褥里。
她不是没想过对家人坦白她在京州的一切。
只是不知从何说起,解释起来又太麻烦。
最关键的是,她和狗皇帝关系很不稳定,真要谈及,又有种像家人坦白恋爱的羞耻感。
一想起狗皇帝,那晚的潮热便卷土重来。
他肩背宽阔,绷紧时,肌肉覆着薄汗,摸上去滚烫无比,心尖都在发颤。
他的腰很窄,劲瘦有力,被她双腿圈住,虽置下位,倒有种手握掌控的错觉,脚跟控制不住地敲在他腰后,发出的靡靡之音比内里还要羞耻。
宋迎耳根都红透了,把脸埋得更深。
什么都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
狗东西,真的是太大了。
身体还记得那晚痛感。
自己当时真的痛到失控,下意识就踹出去一脚。
好像……直到最后,也未能尽纳完整。
“呜——”
脸闷在被子里,五指就着被褥越抓越紧。
不可否认,她或许、可能、应该、大概——
还是,喜欢他的。
尽管她内心多次告诉自己,狗皇帝性格很差,换在任何一个世界,这种男人她都该敬而远之。
就算是喜欢了,往后自己也会很辛苦。
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潜意识也骗不了人。
她能接受他的亲吻,能在他怀里安然入睡。
这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吸引,是她给自己做再多心理建设也无法抹杀的。
宋迎向来不是内耗的人,既然心动无法阻止,那就没必要再跟自己较劲。
喜欢,就喜欢了。
但这狗皇帝的脾气,也是真的狗。
——暴戾、多疑、掌控欲爆棚。
一副顶配的皮囊,软件不兼容,简直是暴殄天物!
宋迎趴在床上,两只手不断捶打着被子。
忽然,动作一顿,她缓缓抬起了头。
她单手支着下巴,乌黑杏眼里腾起一丝狡黠。
不行的话……进行后期调/教看看?
她对自己拟定的《狗皇帝使用手册》很有信心。
*
永昭帝已经在宋宅徘徊好些天了。
一开始,他尚能按捺住心底的焦躁。
宋迎思乡情切,理应让她与家人好生叙旧。
后来,焦躁沉入心底,
他罕见地生出几分耐心。
他想等等看,
等等看,他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会不会……想他?
——那种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渴望被她需要,被她惦念。
有一瞬半刻,他便知足了。
然而,他等到了什么?
又听到了什么?
“你好帅啊。”
是她毫不掩饰的欣赏。
永昭帝突然觉得,呼吸变得异常艰涩。
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夸过他。
一次也没有!
她便这样夸赞一个女人?
那张脸,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正是燕贼余孽之首,黎婧容!
宋迎她……
她与燕贼关系竟然如此亲密?
那个女人将宋迎护在怀里,而宋迎是那样亲昵的缩在她怀里。
面上挂笑,侧脸贴着对方的肩膀。
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
她的耳朵从来没有这样近地贴过自己!
妒火杀意冲上。
燕贼之首就在眼前,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掌风已在瞬息间凝成利刃,却在推掌前一瞬,倏然滞住。
……他不想让她看见。
或者说,是他舍不得移开眼,不想错过她此刻任何一个表情。
埋怨的、嗔怪的、愤怒的,
实在是……太灵动了。
犹疑间,足以让掌风溃散。
罢了,燕贼余孽已是瓮中之鳖,他不急于这一时。
掌心燥意收回袖中,永昭帝站在暗影里。
他看着宋迎被那个女人抱下屋顶,看着她们进了同一扇门,看着帐幔落下,看着烛火熄灭。
屋内私语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堂堂天子,何时做过这等听人墙角的宵小行径?
可偏偏,她们聊起了那个他最在意的话题——
“你都压到他身上去了!”
永昭帝五指霎时收紧。
若是不听,他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知道宋迎对自己的评价了。
卑劣将他定在原地,
卑劣驱使着他屏住呼吸。
明明不必凝神便能听清,他却下意识将所有心神都汇于耳廓。
他听见她抱怨,又带着点委屈:
“……我觉得好痛哦!”
那一夜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她在他身下,确实是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到五指收紧——
他记得她的指甲嵌入皮肉,划过他后背,留下道道血痕。
当时,他只当是她初经人事的羞怯。
是情动。
痛。
——原来,是痛。
他弄疼她了。
永昭帝还沉浸惊愕之中,却听一道难听的、尖锐的女声传入耳膜,
“或许、或许怀哥哥……比较温柔?”
而后,宋迎大声“嗯”了声。
他被比下去了!
永昭帝眉心渐渐收拢。
他在宋迎那里的印象,成了一个不会怜香惜玉的男人。
更让他血液逆流的,是那燕贼放浪形骸的追问。
——“我还是觉得,在上面比较好。”
燕贼真是不知羞耻!
可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那她呢?
她喜欢吗?喜欢什么样的?
下一秒,他便知道了答案。
——“啊?听上去好累,要出很多力气欸。我不喜欢。”
他薄唇抿成一线,她不是不喜欢,而是不喜欢出力。
如此说,那下次可以试试,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无论哪种,他都能让她……
——“我跟你讲,他简直就是只知道蛮干的牛!毫无章法可言!”
这……是在说他?
似乎这真的是在说他!
她在骂他!?
掌心开始渗出细密薄汗,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还以为,
那晚他表现的很好……
——“是吗?那很无趣了,你们全程不说话的吗?”
无趣?方才就该将燕贼绞杀,宵小之辈,哪里轮得到你来审判!
他听着宋迎的声音夹杂其中,或笑、或附和。
用天真
的语气,津津有味的讨论着那方面的私事。
而他,竟然成了参照物。
被嫌弃无趣,被嫌弃鲁莽,被嫌弃……不如旁人。
舌尖拼命抵住上颚,才勉强压下快要失控的肌肉痉挛。
*
入夜,辽州月色较之京州,清减不少。
宋迎斜倚在软榻上,翻着以前淘来的画本子。
——皇宫里可没这么好看的画本子。
她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哼着小曲。
“啪嗒——”
烛火猛地一跳,焰影拉长。
宋迎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门窗紧闭,屋子可里没有风。
光焰摇曳,人影被拉扯得张牙舞爪。
空气在瞬间变得黏稠,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宋迎心下了然。
她一转头,果然——
永昭帝立在她身后阴影里。
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
男人面带寒霜,视线掠过她手里画本,看清内容后眉心一蹙。
继而落在画册遮掩下,那点微微敞开的领口上。
永昭帝盯着她,默默吐息,重新拾起心中怒意。
——他来,是要来问罪,是要来惩戒的。
还未等他开口,宋迎猛地从软榻上弹起,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砰!”
她整个人跳了上去,双腿娴熟地盘上劲腰。
永昭帝下意识伸出手去托,虎口掐在她大腿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犹如铁铸。
怀里身子温热柔软,浓馥的气息久违地占据了他全部五感。
宋迎的头在他身上乱蹭,鼻尖抵着他脖子,呼吸扑在颈侧,惹得永昭帝重重地咽了好几下唾沫。
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望着他,
“你怎么才来啊……”
他还……来晚了?
永昭帝托着她,心彻底乱了。
第48章 第48章【剧场】感谢支持晋江正……
虎口收紧了怕掐疼她,松一分又怕她坠下去。
一时间,永昭帝进退维谷。
偏偏掌上触感惊人,轻轻一按,便深陷那团绵软,勾得人舍不得挪开。
宋迎没体谅他的煎熬,玉臂搭上脖颈,一个劲地向上攀缠。
不止上半身,连带着被他住的双腿也在不安分地扭动。
永昭帝喉结微动,呼吸顺势沉了几分。
心猿意马间,宋迎攀够了,下巴搁在他头顶。
只要他稍稍偏头,就可以看见——
但是,他不敢。
目光略微偏移,头顶传来抱怨:
“陛下是不是早就到辽州了?怎么一直不现身?”
他心头一震:“你知道朕在?”
“自然是知道的。”
宋迎在他怀里得意地晃了晃腿。
狗皇帝气息霸道蛮横,沾着夜露寒气。
又未穿常袍,一身夜行衣显然是久居暗处,再基于她对他深刻了解——
他估计已经盯着她看了好些日子了。
所以,她才会问出那句:“怎么才来?”
永昭帝被她一语道破,眉心一蹙。
托着身躯的手掌骤然施力,将宋迎整个人向上颠了颠,另一只手顺势上攀,捏在了肉最多的地方。
“呀——!”
不疼,却让宋迎的惊呼变了调。
但是这一下,
比疼更磨人的是羞。
他指尖离那里得太近了,宋迎身子一颤,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声音一软,求饶道:“别……”
永昭帝却恍若未闻。
眸色骤暗,她知道他在,那——
之前,她与旁人谈笑风生的那些话……全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被愚弄的怒火从心底腾起。
他将宋迎从怀里扯下,几个大步跨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将其扔了上去。
说是“扔”,掌心又不知何时垫在了她的后脑,护住了她。
——这里的床榻比偏殿的还要逼仄,他站直了身子,额头就能碰到帐顶。
永昭帝干脆单膝压上床沿,高大身躯随之欺近。
光线被他隔断,烛光透不进来,宋迎完完全全被笼罩在他阴影之下。
久违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袭上。
宋迎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她没有半分恐惧,
全然是对他的思念。
她跟他已经阔别月余,先前宋迎还很忐忑地问自己,会不会想他。
可等他用熟悉的方式禁锢她,她身体深处涌现的,是渴望。
——这个想法的本身,就是一种思念。
就像在意的本身,就是一种喜欢。
黑眸中,那双眼睛闪着灼灼光亮,像在期待着什么。
那份期待流淌进男人眸底,沉为更深的墨色。
“不如别的男人温柔,”永昭帝俯下身,唇瓣贴上她耳廓,声线被怒意压低。
指尖带着薄惩,一字一句地收紧力道。
宋迎身子一颤。
他的质问还在继续:
“没有技巧,”
“不说话,只知道蛮干,”
“宋迎,这些话可都是你说的。”
说罢,指骨再次用力。
宋迎闷哼一声。
重一分则只有疼,轻一分便只剩痒。
可他偏偏就停在那条最磨人的线上,逼得宋迎浑身发软,只能发出一连串的轻哼。
宋迎是故意说的。
存心挑衅。
很早很早以前,早在她确认这个男人不会杀了她的那一刻起——
那颗想戏弄他的心,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只是,那身明黄龙袍令人心生畏惧,将她的离经叛道的念头,本能地压制了过去。
自从他们分别后,一切都变了。
那种源自恐惧的战栗,竟然诡异地,转变成了心尖发麻的痒意。
她想看看,他知道这些话之后,到底是什么反应,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会更加失控?
还是会……别的方式,来磋磨她的心志?
疼痛是真的,
可那种身体与意识被撕扯成两半的禁忌感,也是真的。
是她之前从来没有领略过的风景。
仿佛如海深渊,引诱着她不断下潜沉去。
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在发芽,
可理智和羞耻心,却在潮汐下节节败退。
在极致的对抗感、矛盾感和割裂感中,是焚巢荡穴的战栗。
所以……为什么会害羞呢?
她忽然有些茫然地想。
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衣裳是文明赋予的第二层皮肤。
将它褪去,便等于缴械投降,彻底臣服于最原始的本能。
而人类进化的本质,便是与本能对抗。
这种与规则产生的背德感,给了她无与伦比的沉醉。
就像小时候,背着大人,摸索着去小厨房偷吃甜糕。
舌尖的甜意,随着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心跳,是任何光明正大都无法比拟的滋味。
那时候,这种隐秘的心悸是一瞬间的。
但是,和他在一起,这种隐秘的心悸会被无限拉长,时间仿佛也被无限拉长。
时间感都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失去声音。
心神恍惚、头晕目眩。
“茵茵。”
他拨弄着她的神经。
宋迎涣散意识又被强行聚拢,
她哼了一声,“……嗯?”
这次声音,不再是从耳廓边传来。
宋迎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僵硬地垂下眼。
他在看她。
漆黑瞳仁上抬,将深邃的眼皮褶皱压得更重,专注得,透着近乎虔诚的痴迷。
身影微微下移,烛光从他宽阔肩头泄了进来。
他借着那道光,仰头看着她。
她只
匆匆瞥了眼,便狼狈撇开视线,不敢再看。
目光盯着帐顶,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上一次,是在最后,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他……才这样做的。
而这次——
宋迎无法再回忆。
陌生的濡湿感拉着她的心脏不断下坠,所有蓬勃的血液都在往下沉。
“茵茵——”
伴着温热吐息,含糊不清的呓语传来。
宋迎涨红着脸:“别……别那么喊我!”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紧绷的呼吸节奏被打乱。
就像在涨潮溶洞里的探险者。
海水淹没下颌,她拼命上浮,勉强让口鼻浮出水面,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宋迎错了。
失守并不是最难堪的。
最让她溃不成军的,是那些被他唇边溢出的、含糊不清的话语。
如她所愿,他不再是蛮牛。
那些令人心潮澎湃的情话,
可不是通过正常交谈对话得知,而是通过触感。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话。
这场绮梦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下来了。
宋迎累得动不了,额角都是薄汗。
深呼吸了好几回,才攒了些力气,睁开条眼睛缝。
视线所及,他们两人衣衫还算整齐,只是多了点意味不明的水渍。
室内静谧,
不知餮足的男人正对着她,目光灼亮,毫不避讳地,抬手用指腹拭去唇角津液。
她从未发现这个动作可以如此旖旎。
宋迎心脏一跳,慌慌张张地闭上了眼睛。
而后,她听见了清晰的吞咽声。
太……太羞耻了!
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钻到被子里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人却不容她退避。
他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她所有退路封死。
永昭帝把宋迎圈在怀里,一点点抹去她额角汗珠。
然后,吻落下,细密擦去方才她眼角沁出的泪水。(亲眼泪别锁啦)
“朕知道错了,上次是朕不好,吓着你了。”
宋迎感觉自己刚平复下去的身体,因为温热气息,又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吻顺着眼角,继续落下。(只亲脸)
“这次……朕会让你慢慢习惯的。”
……还来?!
刚刚那些,居然只是开胃菜?!
宋迎又羞又气,抬起水汽氤氲的眸子,喘着气瞪他:
“都被你弄成什么样了!”
她一把掀开裙摆,白皙上落满了点点红痕。
那片雪白太过靡丽,让永昭帝眸色又暗了几分。
他握住宋迎手腕,放在唇边轻啄了几口。
“彼此彼此,”永昭帝笑着引导她摸向自己的后腰,“茵茵要不要也瞧瞧……”
说着,宋迎手指就要摸到他腰带上的玉扣。
突然,门外传来谢花娘的声音。
“茵茵,可歇下了?”
“没有!”
宋迎浑身一激灵,忙扬声喊道,“嫂嫂别急,我这就披件衣服来给你开门!”
她顺势朝永昭帝的小腹踹去,眼神示意他快滚上去藏好!
说是踹,但是她腿已经软绵无力,只是不痛不痒地碰了他一下。
永昭帝无奈地挑了挑眉,用指甲在足心上勾了一把,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下一秒,他一跃而起,稳稳落在房梁上。
从高处俯瞰,只见宋迎手忙脚乱地理着鬓发。
永昭帝舔了舔唇角。
一夜还长,
他不急,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清算。
宋迎没有抬头,却依然可以感受到自头顶而下的视线。
空气里,浮动着情/欲未散的靡靡。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手理了理衣襟,又将一缕汗湿的碎发别至耳后。
触及耳垂,被他舔吻过的湿热,激得她一哆嗦,差点泄了力。
宋迎缓缓移至门前,拉开房门。
“吱呀——”
冷风灌入,将暧昧吹散。
谢花娘端着安神汤走入,转身合上门扉,才将目光落在宋迎身上。
见她霞飞双颊,不由蹙眉:
“茵茵,你这脸怎么红成这样?莫不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给闷着了?”
“是、是有些闷热,”宋迎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还有些发飘,“怕倒春寒,就烧得旺了些。”
是快开春了,谢花娘不疑有他,将汤碗搁到桌上,随即捻亮了床头烛火。
昏黄晕开,映着她眉宇间的愁容。
她挨着床沿坐下,“茵茵,你跟嫂嫂交个底,你这心里,到底在等谁?”
宋迎的心猛地一跳,眼睫轻颤,不敢作声。
“你承诺三天内必有分晓,”谢花娘握住她的手,“是在等京中那位大人物的消息吧?”
“大人物”三个字,不高不低地传入房梁之上。
又是在说他。
永昭帝倚着梁木,沉郁的脸色牵起一抹玩味。
他倒是想听听,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个怎样的“大人物”。
宋迎视线向上抬了一瞬,又飞快落回地面。
她嗓音艰涩:“嫂嫂……”
“你当初入宫,便是九死一生,”见她这副模样,谢花娘更是笃定,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心疼道:“如今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定是得了那位的青眼。可茵茵啊……”
她话锋一转,忧心忡忡,“那等人物坐拥天下,日理万机,怎会屈尊纡贵,亲至这偏远辽州?想来,会派个心腹亲信过来?”
宋迎干巴巴地笑了笑。
不会亲自来?
他何止是亲自来了,还像个不知餍足的匪徒。
谢花娘见她不语,只当她是默认了,又问:“你想带我们……去京州?”
宋迎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猛地回神,用力摇头:
“不,路途遥远,我只是……”想让家人见见他。
没等宋迎说完,谢花娘却突然压低了声音,一把截断了她的话:
“茵茵!那日,嫂嫂听见他们、他们……黎姑娘要在京州起事了!”
宋迎一愣,黎婧容要在京州起义?
不是根据地的兖州,而是直接去京州?!
等等——
剧情……剧情是怎么走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缺氧,脑子有些不够用。
原本的轨迹是:永昭帝在宫中绝望自戕,黎婧容趁势而起,里应外合,一举颠覆皇权。
是在京州不假。
可现在……
反派没有死。
他还为了找她,离开了京州。
而黎婧容,也没有在他死后立刻动手,反而带着她,一路来了辽州……
这么一来一回,所有的一切,都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茵茵?”谢花娘见她脸色煞白,担忧唤道。
“嫂嫂!”宋迎猛地抓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惊惶,“别说了……嫂嫂别再说了!”
房梁上,永昭帝唇角笑意尽数敛去。
方才还漾着情欲的黑眸,骤然掀起惊涛,凝结成冰。
起事?
他目光沉沉,刮过底下那张煞白小脸。
她早就知道?
不……他几乎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她与叛贼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那眼神……似乎早有预料?
刹那间,一种悚然裹着寒意悍然窜上,将眼底兴味尽数湮灭。
谢花娘却完全没看懂宋迎眼神里的恐惧。只当小姑子是胆小,怕被牵连。
“茵茵,别怕,你别害怕……”
她们双手交握,“嫂嫂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明白,黎姑娘是我们的恩人!”
“当初,是她冒着天大的风险上门,说为报答旧日恩情,愿入宫救你出火海!这等大恩,我们宋家不能忘!”
“你等的那位贵人,注定与黎姑娘是生死仇敌。茵茵,你得想清楚……”
嫂嫂的担忧不无道理,
反派注定死于正派之手,这几乎就是一场必败的局。
可眼下,她和黎婧容如何自处已是其次。
真正要命的是她头顶上的那位!
那他呢?
他听过后又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她宋迎,乃至整个宋家,都和黎婧容脱不了干系!
“嫂嫂,”宋迎用尽全身力气,从谢花娘掌中抽出手,“我累了,你……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待一会……”
谢花娘见她神色实在难看,也自觉失言,点点头,端着那碗没动的安神汤,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被关上。
宋迎僵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冰冷的铁链,一端系着她的脖颈,另一端,握在房梁上。
只要他稍稍用力,她便会窒息而亡。
他没有下来。
那片阴影沉默着。
良久,良久。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
而后,再无声息。
那
道令人窒息的视线消失了。
——他走了。
宋迎浑身一软,几乎要从床沿滑下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泪意却比呼吸先一步涌了上来,眼前迅速模糊成一片。
怎么说?她要怎么跟他说?
相信她……
她怎么能让他相信她?
“咔哒。”
一声轻响,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宋迎还未抬头,一道黑影已掠至她眼前。
来不及惊呼,天旋地转间,宋迎又被不容抗拒的力道整个贯回了床榻。
她双手猛地被反剪至身后。
宋迎吃痛闷哼一声。
他欺身贴近,随即,空出一只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条玄色暗纹的腰带。
宋迎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泪意已经被这股力道贯了回去。
他用那条腰带一圈一圈,捆上她的手腕,紧紧缚于身前。
“茵茵,看来你瞒着朕的事,不少啊。”
第49章 第49章“周梿。”
“等、等一下!”
宋迎惊得尾音都变了调。
她都不明白这个狗皇帝脑子是怎么长得?
这个氛围下也能做这种事吗!
不应该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聊聊吗!
缱绻旖旎烟消云散
膝盖强势抵进她双腿之间,步步紧逼。
“砰——”
宋迎背脊撞上冰冷墙壁,才察觉自己已退无可退。
“我们应该好好聊聊!”她昂着头。
永昭帝点头同意:“嗯,是该好好聊聊。”
好好聊你个球!
这是好好聊的姿势吗!
宋迎目光滑落,腰带在他虎口处绕了两圈,尾端被攥在掌心。
他猛地拽了一把。
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宋迎跟着往下划了几寸,发顶堪堪擦过墙面。
她下意识抬手去撑,却被永昭帝手腕一扬,将其双手压在了头顶。
玄黑衣摆在宋迎身上散开,身躯随之覆上。
——永昭帝跨坐在她身上。
“你是被那叛贼掳走的?”他用的是审判口吻。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宋迎瞳孔倏而扩了扩,炙热感让她浑身都绷紧了!
她不得不把思绪拽回来,来回答永昭帝的问题。
“……是。”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换着气,津液不断蓄积在舌根,只能努力吞咽着。
永昭帝墨眉紧蹙,盯着潮红的脸,又往里进了几分。
他学习能力很强。
自从知道宋迎会痛之后,已经会根据她的表情变化来推进流程。
他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直至紧皱的眉心渐渐舒展,唇瓣也慢慢合拢。
他不想让她痛苦。
永昭帝很满意。
现在,她的嘴巴又可以用来说话了。
“宋家……”
窒息感还未完全褪去,宋迎竭力抵抗着战栗,斟酌着措辞,
“宋家与黎婧容扯上干系,是在选秀旨意……入府之后。”
宋迎断断续续地,将他早已查了个底朝天的事实,又复述了一遍。
“我爹娘……不想我入宫,便、便挟恩,让她顶替了我的名额……”
永昭帝膝盖微抬,不轻不重地碾下去。
“慢……慢点!”宋迎聚焦的瞳仁汇成了惊恐。
他依言停下,额角却渗出细汗。
而后,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的作用是双方的。
她能感觉他的,他亦能感受她。
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饮鸩止渴、另一种煎熬?
撑在宋迎耳侧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压下喉间粗喘。
低声道:“继续。”
他要听的,不是这些。
继续?还继续什么!
她知道的都已经掏干净了!
谁知道黎婧容那么执着“一诺千金”、“答应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啊!
要去理解正面人物的高尚逻辑吗!
正常人不都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吗!
宋迎只能颤着声音,努力思考着:
“或、或许她、她……她感念宋家旧恩,觉得亏欠于我,才……才执意想将我救走……”
“救?”
他的万春殿是什么吃人的炼狱么,要从他身边“救”走她。
心头无名火起,永昭帝悍然沉腰。
战栗让宋迎眼前一黑,眼角瞬间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措辞不措辞的,出声骂道:“人家是前朝公主,在她眼里,你不就是大反派吗!”
触及永昭帝晦暗神色,宋迎口气又不自觉软了下来。
“如今人家要在京州起事,你这个坐镇的不在,岂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她倒不是害怕永昭帝得知了她和黎婧容的关系会对她怎么样。
反倒是怕黎婧容——
她若是知道自己心心念念要颠覆的暴君,手下有她这么一号人物。
按照黎婧容的性子,她会怎么想?
不至于拔剑弄死她,但割袍断义是免不了的。
不对啊,怀玉泽肯定会告诉她,他在地牢的所见所闻。
——估计被黎婧容理解成,“纯良小白花被威胁警告,为了活命受尽屈辱”的戏码了?
难怪……
难怪闲聊夜话,在她吐槽狗皇帝太大的时候,黎婧容会露出那般怜悯神色。
她以为是闺蜜夜话。
黎婧容以为是她被用强了?!
苍天啊,现在的她到底在黎婧容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人设啊!
这种时候的失神最容易被人察觉。
也更加罪无可赦。
“呀!”
宋迎察觉到了对面人的不安分,惊呼了一声。
垂眸一瞧——
他们两人衣衫整齐,谁知底下竟是那般光景。
羞愤上头,她想屈膝去踹,却被早有预料地按住;
挣了挣手腕,束缚感却越动越紧,磨得腕骨一圈微微发烫。
她是打也打不成,踹也踹不成。
这次,是轮到永昭帝大口呼吸着。
他俯身埋在宋迎颈窝,热息时而烫着宋迎耳廓,时而游移至颈侧。
“朕不在京州到底是为了谁!”
他咬牙切齿道。
宋迎:………………
少来这套道德绑架。
恋爱脑上头是要有代价的。
帐幔里空气稀薄。
宋迎有些头晕目眩,她奋力仰着头,抢夺氧气。
打踹不成,只能骂了!
“你……你疯了!”宋迎抖着声音,带着些许哭腔,“这里是我家,万一、万一被人撞见……”
“你住得是西厢房,离你兄嫂的东厢隔着一整个中庭,”
永昭帝说话声就比宋迎连贯不少,“况且你家早已遣散下人,又有谁会听见?”
敢情你来把这个摸清了是吧!
“现在知道怕了?”
他语气陡然阴沉,笑道,“之前与叛贼谈的甚欢,怎么不见你怕!”
“茵茵,”他双手撑于她耳侧,
一想起,她能容许那个叛贼这样喊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告诉朕,现在,你是谁的人?”
他又在问这个问题,“将来,又要当谁的人?”
永昭帝抬起头,灼灼目光望着宋迎。
水光在她眸中盈盈流转,盛满了他的身影。
宋迎终于迎来喘息间隙。
她皱着张小脸,刚想勾住他脖子,被缚住的双手只是动了动,便勒得更紧了。
宋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命令道:“下来。”
永昭帝挑眉,稍稍屈肘,将上身压低了几分。
下一秒,宋迎仰起头,用实际行动告诉她的答案。
但宋迎腹部没办法用力太久,仰卧起坐了几息,便又摔了回去。
永昭帝怔住了。
除
了唇上转瞬而逝的温度,还有什么东西——
随着吻,一齐散了。
他眨了眨眼。
瞳孔骤然紧缩,金线飞速将墨色吞噬。
眉宇舒展之下,永昭帝眯起双眼,露出餍足神情。
接着,一声喟叹从他喉间溢出。
宋迎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会的。”
她想起他之前笃定的话语。
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上一次,她好像没挨到这个时候,就累得睡过去了。
这次,宋迎完整地欣赏到了他这副模样。
还是头一回见清醒状态下的金色。
流光溢彩,是很漂亮的颜色。
她抿了抿唇,刚想抬手去推肩膀,让他起开。
永昭帝却先一步截住她双手,再度欺身而上。
他又吻了下来。
还来?!
宋迎震惊地瞪园了双眼。
这狗皇帝是属什么的?体力这么好?
就方才那一下,他分明已经……
宋迎那点微末的抗拒,很快便被温柔瓦解。
舌尖扫过口腔,没有继续探入,而是细细的安抚,带着几声低哼,勾出缱绻。
两人都在这个吻里找回了原本的呼吸。
金眸渐渐褪去,恢复了深邃墨色,可眼底情/潮仍在。
他半眯着眼睛,欣赏着宋迎长睫沉溺,若是她此刻睁眼,定会同他一般,溺毙在深海之中。
良久,他终于退开,额头抵着她的。
不知何时,缚着双手的腰带已经被他解开。
指间穿过宋迎指缝,二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永昭帝轻轻啄了啄她的手背。
宋迎心头一跳,她抽回手,没好气地去推他:“重死了,下去。”
永昭帝意外的听话。
他撑起身子,利落退开,顺手还将她衣衫下摆抚平,才将她抱起,放在了床沿上。
在双腿之下,永昭帝双膝跪在了矮凳上。
宋迎坐着,他跪着。
她的视线,恰好略高于他。
烛光投下的暖黄描摹着他高耸眉骨,线条冷硬如山脊,可紧抿的薄唇勾出笑意,两者中和多一点坦诚意味。
“朕与那燕氏遗孤,”他缓缓开口,语调平和,“注定要争个你死我活。”
“燕氏血脉一日尚存,于我大景江山而言,便是悬顶之剑。”
他漆黑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想透过她的眼睛,确认她是否明白其中的血海深仇。
“茵茵,你的想法呢?”
宋迎两条腿在床边晃荡着,听后心一沉,弧度骤然一僵。
她能有什么想法?
她当然不希望开战。
黎婧容是书中女主角,开战他必败无疑!
拿什么跟主角光环打?
这可是既定的剧情!
她亲眼在书里看过他的结局:暴君自戕,黎婧容——
等等。他没死。
他没有自戕!
永昭帝好端端在自己眼前,难道……剧情已经偏离了?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宋迎眼中迸现光亮。
见她迟迟不语,永昭帝眸色暗了暗。
他兀自轻笑一声,“也罢,你无需烦心。朕早已在京州布下天罗地网……”
“不过是,瓮中捉鳖罢了。”
宋迎猛地回神,心口一窒。
见眼前男人如此笃定,她倒有些说不准了。
……但是,好像,在被主角打脸之前,每本书里的反派都很自信的样子。
永昭帝没再给她深思的机会。
他仰头凑近,换了一种问法。
“茵茵,朕只问你,要不要一起回京州?”
宋迎抬眸,看着他眼中的自己。
她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
“要。”
接着,宋迎凑上前,低头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而后绽开笑意,“你没有弄疼我,所以,这是奖励。”
“陛下——”
眼波流转间,满是促狭,“要不要?”
她摊开左手,“要?”
“还是……不要?”继而摊开右手。
永昭帝喉结重重滚了滚,他轻笑一声握住宋迎左手。
十指再度相握,将她重新压回了衾枕之间。
含糊齿间溢出一声,
“……周梿。”
第50章 第50章“此心所向,唯你一人而……
是他的名字么。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宋迎眨了眨眼睛,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便觉身上又是一沉。
——他再次覆了上来。
“欸!”
她出声阻挠,抬着手肘去抵他胸膛。
永昭帝动作一停,歪头皱了皱眉,满是不解。
宋迎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去迎他视线,眉梢轻轻往上一挑。
永昭帝先是微怔,随即,眼底困惑化为笑意。
双手扣住她的腰,一个翻转。
失重一瞬,宋迎已然稳当坐在了他身上。
永昭帝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扶着她的腰。
宋迎不敢看他,睫羽胡乱颤抖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东转转西瞅瞅,就是不肯落入那片墨黑。
原来上面,是这般光景。
前所未有的视角让宋迎微微有些兴奋。
兴奋混杂着莫名羞耻,心从来没有跳的这样快。
宋迎不自觉泄出一声闷哼。
永昭帝躺在床上,歪着脑袋,心中砸吧出别样滋味。
原来一切交予他人,竟是这般风味。
此时此刻,万事不由他掌控。
——失控非但没让他心生恐惧,反而滋生出近近乎病态的愉悦感。
因为失控,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未知的体验。
又因为未知,而充满刺激。
未知,会让人害怕。
也会让人兴奋不已。
永昭帝舒服地叹了声,闭上了眼睛。
但他仍旧舍不得错过宋迎的表情,于是又睁开了眼。
果不其然,宋迎咬着下唇,正极力平复着呼吸。
烛光在水润眼眸跳跃,闪着粼光,漾开潋滟。
当两人视线不小心相触时,她又会飞快眨两下眼睛,而后迅速移开。
他的审视太过露/骨,简直比之前还要难为情!
宋迎的身子恰好拢住一部分光线,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暧昧昏黄。
可宋迎身子太小了,只能堪堪挡住小一半。
无论如何躲闪,宋迎都能看清那双含着狡黠的双眸。
她好气,气得把眼睛又闭上了。
“我想让你看看我。”
永昭帝则低低笑了几声,用气音哄道,“乖,把眼睛睁开。”
气音本就轻,被他语调一扬,勾出些许乞求意味。
宋迎抖着唇瓣,挣扎片刻,而后缓缓掀开眼帘。
狡黠不再,漆黑瞳仁含着光,嘴角扬起的瞬间,将那双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欲/望沉淀出纯粹。
无关情/欲,他笑着看着她。
他看着她笑。
萦绕心头许久的羞赧被这一笑冲淡,宋迎娇嗔地用指尖戳了戳他胸膛。
“周……梿,”宋迎找了个话题,她嗓音轻而软,“是哪个‘梿’呀?”
“是水中清莲的莲,还是价值连城的连?”
永昭帝哑声答道:“木与连理之……的梿。”
宋迎轻哼一声,评价道:“好生僻的字。”
眉心微微蹙起,她似乎在细细思量这个字眼。
永昭帝搭在她腰间的手晃了晃,用唇形说道:
‘动一动。’
宋迎品出了噙着嘴角的坏心。
五指立马收拢成拳,佯装怒意,压在他结实的腹肌上。
——软绵绵的,是撒娇。
永昭帝笑意加深,他太了解她了。
她小动作越多,越是害羞。
便任由她闹着,餍足地感受着小幅度的起伏。
其实这样也挺好。
宋迎这样想着,起码她能开口说话了。
“我还以为王字旁的‘琏’已经够生僻了。”
为了缓解尴尬,宋迎把话题又拽了回来,“你这个‘梿’,有没有什么寓意?”
提及此,永昭帝笑意散了散。
“宗庙祭祀用的,”眸光一暗,连带着
声音也沉了几分,“……容器。”
“‘宗庙瑚琏,阶庭兰玉’,那是国之栋梁。”
“而我这个梿,不过是木头容器罢了。”
宋迎所有的小动作都停了。
指尖一顿,她顺着他胸膛趴下,仰起脸看着他。
可恶,他们身形悬殊太大,她这样根本够不到他。
她连下巴都亲不到!
宋迎索性放弃,抬起两根手指,指腹覆上他的唇,模仿着亲吻的动作。
——去吻他。
“不要聊这种丧气话题了。”这个场合聊这个很奇怪欸。
宋迎已经忘了这是谁起的头了。
永昭帝垂眸,视线落在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指尖。
应了声:“好。”
微张的唇瓣让齿尖有意无意刮过宋迎指腹。
他是故意的。
永昭帝将枕着的手抽出,两只手都搭在她腰间,箍紧腰肢,一条腿屈起膝盖,用于支撑。
宋迎惊惶瞪大双眼,等她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光线将永昭帝的脸浸在昏黄里。
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像是被反复浸入漆液里的扇面,不断捞出,又不断沉入。
沉入时,染上浓重色彩;
捞起时,翻起靡丽的光。
到最后,宋迎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只能无力抓着他胸前衣襟,大口喘息着。
永昭帝凝视着眼前景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下回,要把灯再点亮些。
……
暮色沉沉,也不知是几更天了。
黏腻的汗意闷着骨缝里的酸软,宋迎趴在他身上顺着气。
说好的她来主导呢?
怎么又三两下被吃干抹净了,宋迎愤愤不平地想着。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
“周梿,”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话还没说完,永昭帝喉间便溢出一声“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应她。
宋迎笑道:“我说一句,你跟着我说一句,好不好?”
永昭帝垂眸,望进她期许的眼底,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心甘情愿地点了点头。
“宋迎,”她一字一顿。
永昭帝凝视着她,温柔重复,“宋迎,”
“我喜欢你,”
“我——”
他才刚说出一个字,宋迎就飞快地伸出食指,像刚才那样,按住了他的唇。
“——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思!”
古代世界当然会有“交往”、“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这些情感需求和行为模式,只是表达方式、社会规则等等,与现代世界不同而已。
她不过就是中译中了一遍。
“我喜欢你,”
永昭帝笑着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继续说道:“就是执子之手——”
“后面不用跟着说!”
宋迎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锤了下他锁骨。
她命令道:“重新说!”
“好。”他从善如流,笑意更浓。
他微微收紧握着她的手,十分听话地重新说:
“宋迎,我喜欢你。”
这句话从永昭帝嘴巴里说出来,宋迎听得心生雀跃。
她乘胜追击,扬声说道:“我能跟你在一起交往吗?”
永昭帝挑眉问:“意思?”
“意思、意思就是——”
被他这么一闹腾,现在宋迎倒有些翻译羞耻了。
舌头打了结,褪下去的绯红又爬上双颊,一双水润杏眼扑闪着。
宋迎打算就地躺下装死。
“宋迎,”他在喊她。
宋迎闻声抬头,“嗯?”
永昭帝看着他。
点漆瞳仁只映着宋迎一人。
“此心所向,唯你一人而已。”
宋迎:…………
欸!敢情他都听懂了啊!
“你!”
宋迎羞恼交加,烧红了脸,抬手就想去戳他胸口,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掌心从她手腕摩挲至指尖,随即将她四指并拢。
而后指节弯曲,他在指节凸起处,轻轻落下一个吻。
朦胧烛光下,宋迎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困了。
宋迎彻底放松下来,任由他牵着手。
侧过头,耳廓贴在他胸膛上,打算就这么睡一会。
他方才的告白,令她心动不已。
每一个音节都在心尖融化,就像——
在吃带着糖霜的柿饼。
外层糖霜的甜味在舌尖融化,甜味温和,一点也不齁。
咬开后迅速带出香气,里面果肉软糯,口感丰富。
很快就能尝到蜜饯悠长的回甘。
——“此心所向,唯你一人而已。”
宋迎一遍遍在心底念着这句话。
……嗯。
嗯?
等等。
宋迎猛地睁开眼睛,正色抬首,整个人从他身上翻下来。
她就这么跪坐在他身侧,“你……”
声音微微颤抖,“……把刚刚把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永昭帝被她郑重神情一惊,蹙了蹙眉。
虽是满心疑惑,却也依着她:
“此心所向,唯你一人而已。”
——唯。
唯有,这是一个拥有排他性、限制性的词语!
只要原著没有用“唯一”、“只有”这样的词语写死,
只要不是“必须”,只要不是“只能”,
只要剧情的留白足够多,
那么书里的世界,就可以创造无限的可能性!
——书里没有明确说明,这个朝代不可以有摄政王。
所以她没有事,她可以上朝、可以批奏折,因为作者没有写“只有永昭帝——”
所以她才能在剧情支线里穿梭那么久!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篇限制级着墨过多、剧情偏少的书!
就像,黎婧容的两次刺杀,在书页上仅仅相隔了几页纸。
但是对于书中人物而言,是过了一整个冬天!
人,存在于每天二十四小时中。
而人物,则存在于幕起幕落之间,淡入淡出之间,首页尾页之间。(1)
幕落、淡出、尾页都可能是作者笔下的死亡,
那么,
幕落之后呢?
作者笔下的死亡,真的就是不可违逆的终点吗?
如果在幕落之后,用另一个身份活下来呢?
可以的!按照这个思路,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以黎婧容的性格,她肯定会帮她的。
她是燕国后人,肯定有什么假死药!
唯一的变数是——
是他。
欣喜只存在了几息,眸光又迅速黯淡。
宋迎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真的愿意舍弃万里江山,陪她远走高飞吗?
永昭帝见宋迎神情数变,最后竟然失魂落魄起来。
伸手覆上她侧脸,侧目问道:“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