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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风雪扑面,却浑然不觉。……

下一瞬,那只手猛地松开,缩了回去。

黑暗中,宋迎听见永昭帝的窸窣声。

他坐起身,又粗又急的呼吸声,一声声砸在宋迎心上,将她的心跳也一并带得紊乱不堪。

她十指默默攥紧被子。

半晌,永昭帝沙哑嗓音响起,带着大梦初醒的恍惚:

“……你醒了?”

宋迎本打算继续装死。

但刚才手腕上那一下,实在是太疼了。

要是没醒,未免也太假了。

她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恍惚褪去,他声音更沉,又问:“方才……你可听到了什么?”

来了吧,宋迎在心底嗤了一声。

她就知道狗皇帝在演戏。

欲擒故纵玩真溜,不去梨园唱一台都屈才了。

又想吊着她?

她偏偏不接招。

宋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慢吞吞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唔……没有呀。”声音隔着锦被,闷闷的,透出朦胧睡意,“陛下……是梦魇了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他若有似无的轻叹。

“无事,”他淡淡道,“做了个噩梦罢了。”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他重新躺下。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惊扰到你了。”永昭帝道,“睡吧,夜深了。”

欲说还休,点到为止。

高明,实在是高明。

宋迎无声地睁着眼。

她知道,他根本没睡。

这不是梦呓,是钩子!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在引导她去追问,去调查那个地方——

百墓坡。

百墓坡是什么地方?

她当然知道。

那是埋葬宫中怨魂的乱葬岗。

从前那些秀女的尸首,都被扔在那里。

知晓此事,就是嫌自己命长。

可他,为什么要故意让她知道?

难道狗皇帝越来越依赖她,打算对她敞开心扉了?

宋迎忽然觉得,腕上那圈被他握过的余温,陡然变得滚烫起来。

不不不。

宋迎心沉了一下,太危险了。

探寻一个疯子的过去,是心疼的开始,是沦陷的源头。

代表着挣脱不掉的纠缠,代表着万劫不复的开始!

宋迎闭上眼,全身心都在抗拒着那份好奇。

翌日午后,雪霁初晴。

用过午膳,永昭帝懒懒倚在软榻上小憩。

“宋迎。”他忽然开口。

宋迎正抄录奏折批注,闻言笔尖一顿。

“去把角落里那些旧档整理了。”他随口吩咐道,“积了那么厚的灰,看着心烦。”

来了。

局中局。

……她就说昨天晚上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陛下恕罪,”宋迎立刻放下笔,转身面露难色:“臣今日……身子不爽利。”

她咬了咬下唇,佯装羞赧:“是……葵水来了。”

这招宋迎屡试不爽。

谁知,永昭帝掀了掀眼皮。

视线落在宋迎身上,似笑非笑。

“是么?”他反问,“可朕,并未闻见血气。”

宋迎的心咯噔一下,那她之前装病……?

丫的!

她怎么忘了,这狗皇帝的五感异于常人,鼻子比狗还灵!

目光如有实质,要将宋迎层层剥开。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他设好的陷阱里跳。

余光飞速扫过博古架,她瞧见上头插着腊梅的花瓶。

电光火石间,她身形一个踉跄,手腕一偏,恰好扫了过去——

“哗啦——”

满瓶清水兜头泼洒在最上面的卷宗上。

陈年墨迹遇水即化,顷刻间晕成了模糊污迹,字迹再也无法辨认。

宋迎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臣失手污了卷宗,罪该万死!”

永昭帝闻声而来,一双云纹鞋履站定在她身前。

目光顺势压下。

他没有出声。

宋迎伏在地上,狗皇帝肯定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那么,下一步棋,又会落在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目光终于移开。

“下去吧。”

比起雷霆震怒,不咸不淡的声音更让宋迎心头发紧。

“……是。”

宋迎低声应下。

她见惯了白磷性格的狗皇帝。

如今这忽冷忽热的模样,宋迎有些莫名其妙。

出了殿门,宋迎抬头看了看天色。

是时辰了。

金銮殿送圣旨那天,润德公公身子还没好全,又病下了。

此后,她每隔三日,便会去探望一回。

一路行去,冷风灌入衣领。

索性润德公公的住处不算远,宋迎加快了脚步。

……

屋里烧着地龙。

润德公公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干瘪,但眼神却清明得很。

宋迎在床边坐下。

问了病情,又拣了些宫中无关痛痒的闲话,聊了聊。

然而,润德公公始终没有接话,目光在她脸上打转。

忽然,他低低咳了两声,打断了她的话。

“宋小姑娘,”他叹了口气,“您不必与咱家兜圈子了。”

心头不安放大,宋迎疑惑眨眼。

“有些事,陛下想让您知道,那便是掘地三尺,也是非送到您面前的。”

“躲不掉。”

……狗皇帝他是非要让她知道不可吗

她霍然起身,语无伦次地想要打断:“我……我不想……”

“小姑娘聪慧,已猜到陛下时常为五感失控所困。”润德公公语速缓慢,“那你可知,从前,陛下是如何平息的?”

宋迎没说话,可她知道。

——杀戮。

这两个字迅速在她脑中晕开。

唯有更剧烈的痛苦,才能覆盖痛苦。

唯有更癫狂的刺激,才能压下刺激。

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净,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抖。

秀眉一蹙,宋迎再也听不下去,转身便向屋门走去。

润德公公在她身后悠悠地说:

“小姑娘现在走了,陛下……下次就不知道会用什么法子让您知道了。”

“到那时,”语气加重,“恐怕就不止是听个故事这么简单了。”

润德公公再次长长叹息。

““陛下自幼便是这般执拗性子……”

“……是逃不掉的。”

宋迎无奈,只能任凭一字一句钻入耳腔。

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复又说道:

“那燕国奇蛊,本是种在先皇身上的。此蛊阴毒,跗骨噬心,却并非无解。”

“解法,便是……血脉为引,骨肉为祭。”

“先皇为解脱自身,毫不犹豫地……诞下了陛下,将无尽折磨,转移到了婴孩身上。”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本该承受一切的是先皇,而非永昭帝?!

寒意从宋迎喉咙口炸开,蔓至全身。

的确,那时候先皇踏破燕国国都,没多久永昭帝便出生了。

没想到背后竟是——

父食子。

“……公公。”

宋迎低哑出声。

润德公公苦笑道:

“陛下自幼便被蛊毒侵蚀,五感失控,痛苦难当……失了心智后,他、陛下他会控制不住地啃咬自己的生母……”

“先皇后……怕极了,视陛下为……怪物。”

声音陡然一空,“……便扔给了咱家。”

宋迎有些恍惚。

呼吸都停了半拍,耳边一片嗡鸣。

可润德公公接下来的话,却是悚然至极:

“小姑娘以为,那百墓坡里,埋的……只是秀女么?”

后面的话,他终究是没忍心说出口。

他太了解陛下了。

陛下要他说的,他都说了。

接下来,他也该说说心里话了。

小姑娘,”润德公公望着宋迎背影,“陛下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看看……您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

又是试探。

没完没了的忠诚度测试,他是有什么KPI考核吗?

这些,又跟她宋迎有什么关系?

男女主的主线她躲都来不及,更不想招惹什么大反派。

她要回家。

——宋迎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的时候,仍旧是想要回家。

心理有疾病就去找心理医生,她又不会治病!

她没空跟大反派在这促膝长谈,进行话疗救赎。

见她不语,润德公公轻轻唤了声:“宋小姑娘……”

他什么也没问,却是什么都问了。

“公公说笑,”宋迎负手而立,背挺得笔直,“这等皇家秘辛,牵连甚广,岂是我……能妄议的。”

润德公公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然而,宋迎话锋一转。

她敛着笑,目光冷冽明亮。

应该有暗卫在记录她此刻表情吧。

他既然这么想要一个态度,

好,那她就给他一个。

宋迎转身:

“不过……”

“若是我,生来被至亲所食,被生母所弃,被举世唾骂……”

她微微勾唇,笑意衬得眼中寒光迸现:

“我只会做得……比他更过分。”

她朝外挑了挑眉,赶紧录下来让狗皇帝看看!

丫的把她弄急了她也是不好惹的主!

……

……

一墙之隔。

风雪灌入长廊,凄厉声拍着屋檐。

永昭帝僵站在廊下,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了那堵隔开他们两人的墙。

风雪扑面,却浑然不觉。

第32章 第32章她越来越笃定,狗皇帝喜……

“我只会做得……比他更过分。”

宋迎的声音很轻,廊下风雪呼啸,本该是听不清的。

但是,他听见了。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瞬。

永昭帝无比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字。

风声、雪声、心跳声,连同他骨血里叫嚣了二十余年的蛊毒,也在这一刻,从命脉里被生生剥离。

撕开腐烂的过往,剥开皮肉,露出森森白骨,扔到她面前——

他算准了她的反应。

会惊、会惧、会像所有人那样,避他如蛇蝎。

是她先怕了他!厌了他!

这样,他便有了理由,有了决心,去亲手抹除掉这个变数。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

突然,他仿佛又看见了那片尸山血海。

男人冕旒歪斜,半身破败,只能用两根指节攥着他的袍角;

女人发丝凌乱,肩头血窟窿泊泊流着血,浸湿了他的靴底;

无数怨毒的手从地狱里伸出,攀上他,嘶吼着,诅咒着,要将他拖回炼狱……

而宋迎,就站在另一头。

踏在尸山血海中央,承认了他所有罪孽的正当性。

好疼。

比刀子捅进去更疼,比蛊毒噬心更疼。

好疼。

疼到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疼到他死死咬住牙关,牙根却依旧在打着颤。

疼痛过后,紧随而至的是恐惧。

恐惧比尸山血海更真实,比地狱里的怨魂更可怖!

他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

嵌入血肉的粘腻触感、尸体腐臭的气息,疯狂倒灌回脑中。

他仿佛能看见宋迎干净的脸上,溅上了他的血污;

看见她纤细脖颈,再次被他失控的手扼住;

看见她清亮双眸熄灭火光,变成又一具枯骨。

不。

不可以!

绝不可以!

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

永昭帝猛地转身,再不敢看那面墙壁一眼。

墨发翻飞,眼底涌起骇人赤色。

他几乎是逃回了万春殿。

殿内地龙压不住彻骨寒意,驱不散眉宇戾气。

他复又折回殿门口,随手指了名内侍,声音又冷又沉:

“传朕口谕。”

眼底赤色沉为一点猩红,“无朕传召,摄政王,不必再入内殿。”

*

宋迎倒是对润德公公那番话不甚在意。

听过且过。

她才不踩坑呢。

手段稚嫩,陷阱挖得明晃晃,跟直接问她“想不想活命”有区别吗?

哪个傻子会往里跳?

也就是狗皇帝没经历过九子夺嫡的地狱副本,喜怒全凭心情。

这要是搁在现代职场,早被她这种老油条玩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这么想着,宋迎唇角勾了勾。

下朝后,她打算再去表表忠心,再欣赏一下永昭帝的表情。

可到了万春殿外,却被一个眼熟又喊不出名字的小太监伸手拦下。

“殿下请留步。”小太监躬身道,“陛下有旨,今后您不必入内殿伺候,若有政务,自有宫人去东偏殿呈送,不劳烦殿下。”

唇角凝笑,宋迎挑了挑眉。

他自己主动把秘密告诉她的,说完又挂不住脸,玩冷战?

“知道了。”她波澜不惊,颔首道,“有劳公公了。”

搞得她乐意跟他同居似的。

正好回去点点小箱子里的私房钱有没有少。

说罢,转身回了自己的东偏殿,没有半分留恋。

之前的置物都被原封不动的搬了回来。

没了狗皇帝在旁边当监工,她自己一个人干活还舒心些。

宋迎上手极快。

经过永昭帝的点拨,不过几日,批阅奏折已是游刃有余。

只是有些大事,还需要他亲自拍板。

“钦州盐引一案,盘根错节,不可急于一时,暗中派人前往,分而化之。”

“淮南水患未平,国库空虚,修缮祭台一事,驳回驳回。”

“吏部……新科进士任免……”

朱笔划过一行行名字,笔势却在奏折末尾,骤然一顿。

——宋晋同。

是兄长!

刹那间,鼻腔一酸,眼前瞬间腾起一片水雾。

宋迎眨了眨眼,勉强将酸涩压下,看清了后面六个字:

自请辞官还乡。

兄长高中进士后,竟然……辞官还乡了?!

算了算日子,正好是自己入宫前后。

攥着笔杆的手在抖,所以,兄长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却为了她……放弃了前程?

手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思乡情切又被勾起,裹杂着愧意,瞬间冲垮了心防。

她做了数次深呼吸,才咽下哽咽。

喉头哽得生疼。

不能急,宋迎,你不能急。

她逼着自己,将思绪重新落回朝政上。

宋迎抬手抹去眼角湿痕,面无表情地翻开了下一本奏折。

再落笔时,腕下字迹依旧清隽锋利。

她将批阅好的奏折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才扬声唤来宫人转呈。

日升,月落。

长灯一夜未熄。

一日。

两日。

三日。

……

……

永昭帝真成了甩手掌柜。

一摞摞被她批阅完的奏折,送去万春殿;

又有一摞摞被他阅过之后的奏折,送至偏殿。

本本奏折上,只有龙飞凤舞的的朱批——

准。

日复一日,两人之间,仿佛只剩下了纸张往来。

宋迎却并不觉得狗皇帝讨厌她。

恰恰相反,她越来越笃定,狗皇帝喜欢她。

若非如此,何必让润德公公拐弯抹角地,告知她那些陈年旧事?

若非如此,又何必这样避而不见,他到底在怕着什么?

狗皇帝一定是喜欢她。

喜欢她,所以才不见她。

想通了这一点,宋迎不急了。

她倒要看看,狗皇帝接下来要唱哪出。

只是偶尔想起,离了她,他怕是又要夜夜受折磨了吧。

……活该。

宋迎把方才情绪收了收。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不做。

他想做孤君,她便安安分分做能臣。

他要公事公办,她就比他更铁面无私。

这是情感博弈。

谁主

动,谁低头,谁认输。

她不能输,

她要赢。

宋迎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一下筋骨。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檐角覆了层新霜。

万春殿主殿与东偏殿,不过数步之遥。

永昭帝立在内殿后侧的窗格内,便可穿越风雪,望见东偏殿的长案。

他已经这样,看了她许多天。

不必刻意去听,她翻动奏纸的声音;

不必用力嗅闻,她身上墨香混杂着的清甜;

甚至那盏亮至中宵的烛火,只一眼,便可灼痛他的眼睛。

过去能让他瞬间平息的感知,如今却成了无时无刻的煎熬。

既贪恋又窒息。

他摊开御案上的奏折,是她清秀峭然的字迹。

从批注的口吻到处置的决断,无一不带着他亲手教导出的影子。

不愧是他的人,聪慧能干。

可疏离的时间越长,这点骄傲却成了体内凶兽的养料,变得越发躁动。

从细微的耳鸣,到指尖控制不住地痉挛。

渐渐地,眼前事物又开始重影剥离。

他强行压制着,脸色却一日比一日苍白阴郁。

一名小太监捧着卷宗,战战兢兢地立在殿外:

“陛、陛下……殿下说今日公务棘手,还请您……亲自定夺。”

宋迎。

永昭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五感在刹那间彻底失控。

眼前烛火骤然炸开,千万根金针刺入他眼底;

窗外梅香陡然浓郁百倍,他几欲作呕;

殿外巡夜禁军步履沉重,无数重锤,砸在他头颅上!

“呃啊——”

他喉间溢出一声痛苦闷哼。

殿外,小太监张开双臂,拦住了想要闯进去的宋迎。

“殿下!陛下吩咐过,任何人不得……”

吩咐你个球!

宋迎懒得废话,一把推开他,径直闯了进去。

第33章 第33章坏狗狗?过来。……

万春殿内的景象,不禁让宋迎心脏骤缩。

哪里还有半分天子寝殿的庄重,俨然是个废墟场。

御案中间被砸塌下去,木刺外翻得狰狞。

桌上笔洗碎成残片,墨锭断成数截,与茶水混作一处,从案上淋漓而下,一直泼洒到盘龙金柱上,弄污了雕龙图腾。

文书更是被撕碎揉烂,铺满了地。

目光掠过地上,宋迎盯着一团烂纸瞧了好久,还好不是她熬夜批注的那些。

整个大殿,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说实话,宋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狗皇帝宁可自虐到这个地步,也不愿意见她吗?

狗皇帝是不是已经意识到……

他自己喜欢她了啊?

所以不愿意见她,

那就是不愿意承认咯。

宋迎不想弄脏衣服,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脏污。

视线又要时不时上抬,梭巡着永昭帝。

他不在,这片狼藉之中。

那他人呢?

下一秒,宋迎在墙角阴影里发现了他。

一头墨发早已不成形,地龙明明烧得旺,额角却满是汗珠,不知是冷是热,只觉苍白侧脸浸得狼狈。

身上那件寝衣被蛮力扯开,开了线,大敞着,随着压抑的喘息,胸膛微微起伏着。

视线停了数息,而后,缓缓下移——

他正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

牙关绷紧,肌肉在微微抽搐,鲜血自齿缝间汩汩渗出,染红了手背上深可见骨的牙印。

触目惊心。

她又抬眼。

那双眸子已是一片混沌血海,血丝如蛛网,从眼角一直蔓延至瞳孔深处,仿佛要将漆黑瞳仁彻底搅碎。

四目相对的刹那。

混沌眼眸倏然涣散,掀起波澜。

茫然一瞬。

随即,猩红猛地倒缩,翻涌而来的竟不是失控躁郁,而是……恐惧。

“谁让你进来的?!”他嘶吼出声,“出去!”

他抄起手边物件,看也不看,便朝着她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宋迎根本没眨眼。

镇纸砸在理她三米远的墙壁上。

闷响过后,墙灰簌簌而落,留下一个深坑。

他想吓退她,用足了力道。

却避开了她,分毫未差,连灰都没飘过来。

宋迎被惊了一跳。

突然,这腔火气被撞得烟消云散。

哪里是什么豺狼虎豹,明明是只淋了雨的……坏狗狗?

心头蓦地一软,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过来,”

宋迎声音放轻,穿过狼藉混乱,系在了永昭帝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好不好?”

理智在抗拒,身体却在渴望。

那声音像种在他身体里的蛊,驱使着他想要靠近的欲望。

他死死盯着宋迎,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含糊又破碎的呜咽。

宋迎见他迟迟不肯动。

叹了口气,走上前跨了一步。

但——

宋迎低头,看了眼自己干净的靴底,又看了一眼前方狼藉,实在没有下脚的地方。

刚跨了一步的脚,悬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永昭帝心中一松,随即化为痉挛般的疼痛。

“别过来!”永昭帝猛地抬头,“宋迎,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暴戾的威胁在空旷大殿散开。

宋迎眉梢未动,从那双平静眼眸里露出些许嫌弃。

“陛下你看,”她伸手,点了点两人之间的残骸碎墨,“路都让你砸烂了,没法走。”

宋迎说得理所当然,“你既然不愿我过去,那你过来吧。”

……

世界,在永昭帝脑中,再一次安静了。

他怔怔地望着她,瞳孔露出血色下的无措。

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她……说什么?

让他……过去?

“过来。”

宋迎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轻柔。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站在那片狼藉的边缘,朝他摊开双手。

掌心向上。

那是一双怎样干净的手。

腕骨纤细,指节匀亭,像一截暖玉。

——过去。

到她那里去。

脑海中仅剩这一个声音。

所有挣扎与喧嚣,在这道赦令前,尽数溃散。

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那只被血浸透的手,搭上墙壁,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墙上留下狰狞血印,他朝着宋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

五感六识瞬间反扑,他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可他的视线,还落在掌心上。

那双手稳稳地悬在半空,等着他。

单手撑膝,重新支起身体。

又一步。

脚下踩碎了玉器碎片。

再一步。

衣摆蹭过奏疏墨痕。

每一步,都在离安宁更近一步。

每一步,都在离宋迎更近一步。

终于,他踉跄着,走到了她的面前。

指尖离她的掌心,只差分毫。

他却不敢再向前。

他怕自己满身的血污,会弄脏莹白。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那双手毫不犹豫地,覆了上来,握住了他颤抖的指尖。

温热干燥的触感,透过他满手黏腻的血污,一路烫进了心底。

顺着腕脉,烧遍全身。

凶兽偃旗息鼓,温顺地蛰伏了下去。

身体骤然一松。

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前倾倒。

宋迎早有预料,不退反进,微屈膝盖,用肩膀稳稳撑住他砸下来的重量。

她任由他的头靠在自己的颈窝,低头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后——

宋迎嫌弃地撇了撇嘴。

低声抱怨道,“脏死了。”

第34章 第34章喜欢?谈不上吧。……

宋迎只能撑一时,自然搬不动人高马大的狗皇帝。

“来人。”她高声喊道,“将陛下移驾偏殿。”

内侍手忙脚乱地将不省人事的永昭帝抬走。

宋迎环视了圈,这万春殿是没法住了,重新装修吧。

她继续吩咐道:“这里的东西,不必修了,全都换新的。”

待她安排好一切,回到偏殿,太医院的张院正已经到了。

永昭帝被宫人伺/候着,换了身干净寝衣。

偏殿的床到底没有正

殿的大,被他一个人占个满当,都快躺不下了。

那晚上她还要怎么睡啊。

宋迎蹙着眉,扫了眼永昭帝,便坐在一旁。

她姿态端凝,呷一口新茶,驱了驱寒气。

半晌,张院正撤手,回话道:

“回禀殿下,陛下方才急火攻心,致使气血逆行,神思混乱。待陛下醒来,好生休养,便无大碍了。”

“有劳张太医了。”宋迎抬眼笑道,“去外头领赏吧。”

张院正暗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恩:“多谢殿下赏赐,此乃臣分内之事。”

他提着药箱,躬身退出殿外。

张院正一只脚刚迈过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

下一瞬,他只觉后背贯入一股疼痛,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脸直接栽进庭院里的积雪中。

头冠摔得歪斜,雪沫呛进口鼻,张院正顾不得去擦脸上狼狈,连忙回过身,重新跪好。

“殿下!臣、臣不知犯了何罪?”

宋迎缓步,踱至他面前,长身玉立。

她垂眸睨着,方才和煦笑意荡然无存,眉眼浸在阴影里,凉薄又寡恩。

“张太医怕是忘了,”宋迎轻嗤,“本王乃当今摄政王,大权在握,一人之下而已。”

“胆敢对本王阳奉阴违,你猜,你的项上人头,能不能安稳待到陛下醒来?”

张院正浑身抖如筛糠,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得。

“臣、臣不敢!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他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洇出一片殷红。

宋迎撇过视线,说实话,她也拿不准。

可那狗皇帝……说是体虚得卧床静养,偏偏抓着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就没见过哪个快死的人,亲起嘴来还那么凶的。

她泄了口气,既然威逼无用……

宋迎话锋一转:“本王听说,张院正的掌上明珠,许了傅家二公子?”

张院正身子猛地一僵,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宋迎眉梢微挑,复又继续:“傅二郎眠花宿柳的名声,整个京州谁人不知?”

张院正哆嗦着,他当然知道傅二的德行!

都怪他!都怪他这张管不住的嘴!

平日里总忍不住在同僚面前夸耀女儿的乖巧贴心,否贼也不会被人盯上!

吏部侍郎,官居三品,又岂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张院正重重叹了口气,闭上眼。

宋迎俯下身,指尖拂去他肩头积雪,“张大人,那是你唯一的女儿。你真舍得?”

张院正肩头剧颤,新雪簌簌而落。

他怎么舍得,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啊!

“本王向来心善,”宋迎勾唇起身,“这样吧,明日,本王便亲自为你女另择良婿,至于傅家那门亲事,一道懿旨作废便是。”

她好整以暇地睨着,“你,意下如何?”

张院正猛地抬起双眸,老泪夺眶而出,一个头重重磕下。

额头埋入冰雪,崩溃声从雪地里传来:“殿下……殿下饶命!”

“陛下……陛下他安然无恙!他、他根本没有中毒!”

寒风呼啸破碎,吹得宋迎有点冷,脑子也有点乱。

据张院正所言,永昭帝根本没有中毒。

这怎么可能呢,黎婧容为了复国大业,怎么可能不下毒?

难道她所依仗的“剧情”,从根本上就是个谎言?

还是……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宋迎百思不得其解,她无暇顾及张院正,转身进了屋。

永昭帝睡得很沉。

方才太医为他处理好了伤口,那只手被裹得像粽子,搁在被褥上。

薄唇微抿,长睫投出两弯小小阴影,遮住了那双金瞳,竟透出几分少年气。

……装得还挺像。

宋迎在心底冷嗤,眯着眼睛,目光如刀,恨不得在他脸上多划几道口子。

可一落上去,心头那点薄怒,竟被卸得干干净净。

——“他喜欢她。”

这个事情又扎了宋迎一下。

扎得眼睛有点热,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宋迎转身,不知为何踱步至殿中一人高穿衣镜前。

镜中清晰映出她的模样。

头戴束发玉冠,冠上东珠温润生光。

一袭绀黄四爪蟒袍,云纹自领口张扬至袖口。

穿上,便不怒自威。

穿上,便冷冽如霜。

宋迎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蹙起了眉。

这身衣裳,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

朝服的料子又硬又沉,尤其是这高领,总硌得她下巴不舒服。

绀黄色也显得老气横秋,她明明最喜欢绯色和水绿了!

袍子上的四爪金蟒更是张牙舞爪,狰狞得很。

她还是喜欢那些漂亮柔软的罗裙,更喜欢用朱钗松松挽起长发。

玉冠好沉,压得她头皮都疼。

可她,是摄政王。

他们之间,本该是君臣。

可现在,那条界限,似乎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宋迎,你扪心自问,你对狗皇帝,到底是什么感觉?

喜欢?

宋迎在心底咀嚼着这个词,随即又觉得好笑。

谈不上吧。

她只是觉得,这头桀骜不驯的凶兽,如今愿意收起獠牙,摇着尾巴,露出柔软肚皮的时候——

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奇特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很熟悉。

上一辈子,她不是没被高大强壮的哨兵追求过。

怎么说呢。

总感觉怪怪的。

在哨向设定的世界里,向导的稀缺性本该成为主导者,但大多时候,向导却属于下置位,沦为附庸。

——只因哨兵数量过于庞大,庞大到大多是他们掌握着话语权。

即使是她这个F级,因为数量稀少的原因,也从不缺追求者。

那些哨兵,把“我愿意为你献上生命”挂在嘴边,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但是,宋迎想找个人陪着去图书馆的时候——

他们只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然后打开光脑说:“为什么要去那看书?整个联邦书库的数据,我不到一秒就能下载完毕。”

“难道你的光脑没有升级吗?我可以帮你。”

感觉他们是在嫌弃她老土。

不,他们就是在嫌弃她老土。

那永昭帝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或许是主宰一切的帝王。

可他收起獠牙,难道不也是因为,他意识到了她的“利用价值”吗?

宋迎甚至懒得去想以后。

以永昭帝的性格,他若想要,只会直接夺取,从不会问猎物的意愿。

他的喜欢,一旦宣之于口,便不是商榷,而是圣旨。

就像从前,他做过的无数次决策一样——

她的意见,永远都不重要。

从前不重要,以后也不会重要。

宋迎跳动的心,渐渐冷却下来。

殿外,准时响起小太监通传声:

“殿下,该上朝了。”

是啊,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做呢。

两个时辰后的事,便留给两个时辰后的自己。

宋迎迈过门槛,朝服拖曳出一道流影。

金銮殿上,百官分列两侧。

龙椅高悬,却空无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攒射在龙椅之下的那个身影上。

宋迎凭栏而立,“有事,奏。”

话音刚落,有人便从队列中越步而出,躬身道:“臣,有本要奏。”

“讲。”

“启禀殿下!宫禁疏漏,刺客横行,前有储秀阁,后有尚食司!此乃我大景之奇耻大辱!臣以为,禁军统领与内庭总管,皆有失职之罪,恳请殿下严惩!”

话音刚落,殿中便有数人蠢蠢欲动,正欲附和。

还没等附和声起,另

一名老臣已然出列,

“陛下龙体乃国之根本!可至今缠绵病榻,太医院竟连个病因都说不出来!臣敢问殿下——这究竟是太医无能,还是有人……另有所图?!”

“王大人慎言!”一声喝止打断了诛心之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盛向明排众而出。

王侍郎认得他,是摄政王一手提拔的寒门新贵,好像去江南办了什么差事,才回京不久。

顿时面露不屑:“有何高见?”

盛向明先是朝上首恭敬一揖,而后朗声道:

“王大人此言,恕下官不敢苟同!正因宵小猖獗,才更显殿下之功。若非殿下亲肃内廷、调派禁/卫,焉有今日安稳?”

“至于陛下龙体,殿下忧心如焚,彻夜陪护,此乃阖宫上下有目共睹!王大人不思为君分忧,反倒在此捕风捉影,以市井流言构陷监国重臣,意图动摇国本——”

盛向明向前踏出一步,“不知,是何居心?!”

有人帮自己说话的感觉真是好。

宋迎终于能够理解高伯深为什么要结党营私了。

眼见那王大人气得发抖,就要与盛向明争辩,殿上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宋迎抬手虚按,“盛卿所言,亦是本王所想。”

她一句话先定了性,随即目光飘至王侍郎身上,

“不过,王大人的忧心也不无道理。陛下圣体日安,不日便可亲理朝政。这些话,王大人可敢留到陛下面前,再说一次?”

宋迎轻飘飘一句反问,却让那人浑身一颤,跪倒在地:“臣、臣失言!请殿下恕罪!”

没点骨气的东西。

她睨了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退下吧。”

钟磬响起,下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宋迎行在最前,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殿下,请留步。”

是盛向明。

宋迎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晨光穿过雕栏玉砌,光斑跳跃在他脸上,那双耿直的眼眸,显得有些灼人。

盛向明快走几步上前,深深一揖:“臣,多谢殿下知遇之恩。”

宋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不曾想这么些时日他便回京了。

此人有胆识,有谋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应当好好夸奖才是!

声音是难得的温软,“本王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骤然亮起的眼睛,

“是你自己,牢牢抓住了它。”

就是这一刹那的柔和,让盛向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怔在原地,目光竟有些挪不开了。

宋迎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他的异样,眼中笑意凝固。

“盛向明,”她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三分,“你在看什么?”

盛向明猛地回神,骇然惊觉自己方才的目光有多僭越!

热意从耳根烧到脖颈,他慌忙垂下头,“臣失礼!请殿下恕罪!”

“是、是因……”他心头狂跳,慌不择言地解释,“殿下方才展颜,眉眼神韵,像极了臣的一位故人……”

宋迎心中微动,隐约察觉了什么。

她向前半步,“那人,姓甚名谁?”

盛向明窘迫至极,老老实实回答道:“……姓宋。”

“……名,晋同。”

第35章 第35章他若身死,她便是未来君……

永昭帝早就醒了。

他天生五感过人,此刻伤病缠身,更是将这份敏锐催化到了极致。

殿外风雪呼啸似鬼哭,宫人脚步奔走似催命,吵得他的心一抽一抽的。

偏偏,有一道清冽干净的冷香,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眼也未睁,侧过头,鼻尖蹭着被褥深嗅,不知餍足地去追寻那气息的源头。

不够。

还远远不够。

喉结滚动,又重重咽了几口唾沫。

他挣扎着,欲起身,动作扯到手背伤处。

尖锐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也唤回了那双手的触感。

她的手——

很小,温软细腻,不盈一握,大概只有他的一半大。

那么软,像九天舒卷的云。

他从未握过云,却下意识地认为,天际云絮,摸上去,就该是她指尖的温度与触感。

他知道不该放任自己这样下去。

可心神的松懈,成了无法抗拒的借口,放任自己随波逐流。

他能感觉到她肩骨纤细,是如何撑起他大半身躯的重量。

也听见了那声嘟囔,“脏死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

隐秘的雀跃,像是冬日火焰,燎得掌心发烫,也不舍得离开温暖。

在他面前,她是断然不会说这种话的。

是了,他和她,身份有别。

咳意上涌,永昭帝发出几声闷咳,又被死死压回喉间。

他亲手将她捧上摄政亲王之位,他若身死,她便是未来君主。

如此,还有什么,是不能在他面前说的?

郁气冲上头顶,引得他终是没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

撕心裂肺后,郁气被咳尽,心肺间一片空荡的疼。

那股好奇又变本加厉地缠了上来,挠得心尖,又痒又麻。

忽然想看到更多——

这种渴望,可以称得上是贪婪的新奇感,瞬间压过隐秘欢愉。

他想要的,不再是那一点点掌心了。

外头钟磬声响起。

永昭帝等了又等。

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怎么还没回来。

那点愉悦迅速发酵成了焦躁,“……隐。”

心痒难耐,他终于睁开了眼。

“去看看。”

……

……

“盛卿是辽州人士?”

阁楼高耸,四面风来。

宋迎立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一线积雪的寒光上。

京州尚有残雪,千里之外的辽州,想必冰封三尺。

盛向明心头一跳,愈发觉得古怪。

殿下日理万机,怎会无端问起他的籍贯?

他不敢深思,连忙藏下惊疑,恭谨回道:“回殿下,臣祖籍正是辽州。”

“本王方才……”宋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听你提及……宋晋同。”

她缓缓转身,望向盛向明,“你与他,似乎颇为熟稔?”

盛向明怔了怔,没想到殿下竟是为了此事。

他虽不解殿下为何对宋晋同如此关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是,臣与晋同兄,曾是同科进士。”

提起故人,盛向明神情复杂,有敬佩,更有痛惜。

“晋同兄他……才情卓绝,胸有丘壑。他的策论被主考官誉为‘十年难得一见’,我等无不钦佩他的抱负与远见。”

“那后来呢?”宋迎声音有些发紧。

盛向明重重叹了口气:“后来……臣与他一同外放,正欲大展拳脚,报效君王。谁知……辽州忽传急讯,说宋家……出了事。”

他只知是家事,不便多问,不太清楚其中原委。

但转念又想,或许是殿下惜才,偶然间读到了晋同兄当年的策论,故有此一问?

盛向明抬眼,觑了觑摄政王的神色。

“晋同兄听闻家变,悲痛之下,毅然辞官归乡。自那以后……便再无音讯。”

他低下头,语气满是遗憾,“晋同兄那样的国之栋梁,若……若非家门不幸,如今定能站在朝堂之上,为殿下分忧,为陛下尽瘁。”

话音散在风声呜咽里。

宋迎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的是因为她。

还好不是爹娘出了什么事。

她宁愿,宁愿是兄长因她归家,也不愿是……爹娘的身子,真的熬不住了。

是思乡情切。

更是近乡情怯。

“你,退下吧。”

盛向明还为故友争取些什么,可他看见摄政王垂在广袖下,慢慢收拢成拳的五指。

还是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高阁。

脚步声远去,只剩下宋迎一人。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随风飘入的雪花。

雪花迅速消弭,像一滴滚烫的泪。

京州的雪,比辽州的冷。

是她不孝。

指尖寒气浸透骨缝,宋迎收回手。

她终于转身,一步步走下高阁。

回到偏殿时,永昭帝依旧睡得沉。

宋迎的目光扫过,床榻被那个人占得满满当当,只在床沿留出窄窄一条。

这晚上怎么睡啊,宋迎叹了口气。

床上的人睫毛微颤。

算了忙起来,或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宋迎这么想着,走到案前,翻开了奏折。

灯火如

豆,投下一道清瘦孤直的身影。

她解下玉冠,搁在案角。

青丝如瀑,顺着单薄肩胛滑落,褪下外袍,留出里头一身素净。

做事还是清简些好。

思索、决断、批阅。

她仿佛不知疲倦,亦不知晨昏。

直到,她翻开了一本关于辽州的奏折。

是地方官的例行公事,文辞平庸。

——“辽州初雪已至,民心甚安……”

执笔的手微微一颤,笔尖顿住。

一滴朱砂坠落,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思绪拉回辽州。

辽州的风,带着水汽,

不似京州这般,风冽如刀,刮得她脸疼;

辽州的雪,绒绒雪花,

不似京州这般,灼人皮肉,冻得她手疼。

阿娘还会去小厨房做她爱的条子肉,浓油赤酱,不似京州,那么寡淡。

她又想起了兄长。

兄长和她一样,都爱穿水绿色的衣裳,会笑着揉乱她的头发,说她是个野丫头。

是了,

辽州的雪,是暖的。

再抬眼,窗外天色泛起沉沉鸦青。

腹中空空,她却破天荒地不觉饥饿。

她本想强撑着精神去汤池沐浴,可目光一转,却瞥见帐幔微动,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点残存的力气顿时散得干干净净,气不打一处来。

不洗了,熏死他才好。

吹熄了灯,宋迎摸黑上了床,只在床沿最外侧躺下,缩成了一小团。

她背对着他,将脸深深埋进枕席间。

死寂黑暗似乎重新唤醒了记忆。

身体先于意识开始战栗。

为了不让哽咽溢出,她将手背送到嘴边,痛意让混沌清醒了一瞬,旋即被更汹涌的悲恸吞噬。

终于,一滴眼泪挣脱了眼眶,砸进枕头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再也止不住。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泪水却决了堤般,汹涌滑落,迅速浸湿了一大片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