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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不知道,身旁的那双眼眸,缓缓睁开。

凝视着她。

她在发抖?

她在哭。

为了……今日暖阁见的男人?

嫉妒好像变成大手,一把握住了他的心脏。

第36章 第36章“摄政王,留下。”……

宋迎一睁眼,就看见永昭帝正瞪着她。

昨天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分明是背对着的啊,怎么……

他没说话,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宋迎心头一凛,下意识坐起身,却被身上的异样感惊得僵住。

——她的腿,横在了永昭帝的腰间。

“陛下醒了?”她飞快收回腿,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强作镇定,“可要臣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不必。”

永昭帝盯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倒是你,昨夜……似乎没歇息好?”

宋迎心猛地一沉,抬手抚上眼睫,肿得这么明显的吗?

见她沉默,永昭帝眉心渐拢,冷笑道:“可是梦到了什么伤心事?”

他忽然倾身向前,咬牙切齿地唤了她的名字。

“宋、迎。”

“臣……臣是想起家了,”宋迎垂下眼,避开迫人视线,“京州大雪连绵,不免想起家乡辽州,一世情动……”

“是么。”

听出永昭帝语气狐疑,宋迎忍不住腹诽,她又没说错!的确是想家了啊!

京州大雪都下了几天了,昨日不情动,前日不情动,怎么偏偏跟朝臣去了趟暖阁就情动了?

郁气翻涌,烧得他胸口疼。

永昭帝撑身欲起,似乎想下床。

动作间牵动了伤口,带出一声闷哼。

“陛下!”

宋迎赶忙伸手去扶。

手刚碰到胳臂,就被永昭帝反手一把攥住。

永昭帝沉沉地盯着她:“朕,今日可上朝。”

“啊?”宋迎一愣。

之前装病的时候不上朝,单偏偏今日就要上朝了?

“陛下龙体尚未痊愈,”宋迎劝道,“昨日太医言,还请再修养两日。”

昨日昨日,还是昨日!

她果然想支开他!

永昭帝眼神骤然转冷,猛地拂开她的手。

宋迎:……?

宋迎被推得身子向后微倾。

他醒过来还甩上脸子了?!

她给他擦屁股都快给他擦到屁股缝了!

丫的,难怪说“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术,向来如此”了!

今日,她算是领教得明明白白!

“怎么?”永昭帝讥诮问道,“朕若上朝,是怕耽误了你的……”

目光触及她瞬间下拉的眉眼,永昭帝心口蓦地一刺,刻薄话还是咽了回去,生硬地转了个弯,“……大事?”

宋迎利落地翻身下床,退后三步,双手相握道:“臣不敢。臣所作所为,皆为陛下分忧。既然陛下执意上朝,那臣即刻去为陛下准备朝服。”

你以为我喜欢天天加班啊,果然当皇帝的疑心病重。

不就是怕她功高盖主吗?

男人都一个样,想得永远都是自己。

自私自利的爱,可真是让人畏惧又……心寒。

宋迎越想越委屈,干脆甩袖转身,没入屏风后。

宋迎情绪外露得太过明显。

屏风上水墨山河的影子微微晃动,隔不断视线,也隔不断她身上凛然怒意。

她居然还敢生气?她背着他邀人赏雪的时候怎么不对那个男人生气?

“咳咳咳……!”

怒火攻心,这一夜的煎熬,真就让他气血逆行,心口绞痛起来。

他又瞥了眼屏风,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没听见。除非她聋了!

然而,屏风后的人,毫无动静。

永昭帝叹了口气,默默闭上了双眼。

屏风后,窸窣的穿衣声很快停了。

宋迎再出来时,已是朝服齐整,玉冠高束,手里捧着明黄朝服,赌气似的摔在桌上。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殿门。

“站住。”

宋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朕说了,今日上朝。”他几乎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替、朕、更、衣。”

宋迎闭了闭眼,按捺住情绪。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恭敬:“遵命,陛下。”

永昭帝一寸寸描摹着宋迎的动作。

可她却始终垂着眸,没有与他对视一次。

她为他披上外袍,神情专注,像是侍弄器物。

毫无感情可言。

她指腹温热,偶尔擦过颈侧、胸膛、腰间,却能激起一圈圈战栗。

永昭帝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又滚。

终于,她为他束好玉带,指尖在他腰侧停留了不足半息,便如避蛇蝎般迅速后退,拉开距离。

而后,躬身,垂首。

“陛下,请。”

……

……

朔雪未歇,宫门大开。

百官入内,脚步却齐齐一凛。

头戴十二冕旒的君王,竟然早早端坐其上。

冕旒珠帘垂下,他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却无人敢将他与“病弱”二字联系起来。

那双凤眼半阖,目光如刃,寒光自俯首众臣头顶刮过。

天威,重临。

宋迎立于九龙金座之下。

待百官入定后,内侍高声道:“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便出列上奏,辽州雪灾一事。

“启禀陛下,辽州雪灾,积雪数尺。臣等连夜商议,拟开春后加固辽河主堤,征发民夫三千,以防春汛成灾。请……陛下圣裁。”

那一声“殿下”险些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这方案中规中

矩,挑不出大错。

是稳妥的选择。

众臣以为此事将就定下——

“不可!”

有人急声反对道。

盛向明自列中走出,高声继续说道:

“启禀陛下,启禀殿下!辽河水文与别处不同,其下游支流繁杂,百年前有先贤魏公,曾依地势修筑暗渠分流,名为‘魏公渠’!若只固主堤,不通暗渠,一旦春汛来临,主堤承压,河水倒灌,届时决堤之祸,必将十倍于从前!”

他的话掷地有声,却引来一片窃窃私语。

“魏公渠?闻所未闻。”

“怕不是什么乡野杂谈,也敢拿到朝堂上来说?”

“图纸何在?史料何在?岂容盛大人,凭一句乡野传闻,便空耗国力?”

永昭帝:“工部所议,乃历年成法。盛卿之言,可有实证?”

盛向明被驳得面色涨红,乡间野谈,百姓口口相传,如何能拿出证据?

他急得额角冒汗:“图纸早已失传,但、但此事在辽州人尽皆知,臣……”

御座之上,永昭帝余光自始至终,笼着宋迎一人。

他看见她,看着她秀眉微蹙,看见她望向盛向明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下一瞬,宋迎动了。

她先是跨出一步,接着,清越声音响彻整座金銮殿。

“启禀陛下,盛卿所言不虚!”

盛向明猛地抬起头。

而永昭帝的眸色,顷刻间沉了下去。

宋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盛向明身上。

“辽州民谣有云:‘雪花大如手,岂能不拜魏高台’。(1)”

“这‘高台’,指的便是魏公渠上最关键的一处泄洪石阀。它不在主河道,而在下游三十里外的‘回龙湾’。”

“此乃辽州百姓代代相传。”

盛向明震惊地望着上首,是了是了!就是这句俚语!

长揖及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难不成摄政王……竟也是辽州人士?

疑问尚未落地,他已直起了背脊。

盛向明复又望向上首,正好迎上宋迎弯起的双眼。

她几不可见地颔首。

这一幕,尽数落入龙椅上那双幽暗眼眸。

他听不懂那句俚语,他不知道什么魏公渠,他更不明白回龙湾在何处。

他只看到,在朝堂之上,他的摄政王,在他眼皮底下,用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典故,与另一个男人。相视一笑。

心脏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滚烫血液轰然炸开。

杀了他。

将那个碍眼的男人,碎尸万段。

不,不行。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会把宋迎推得更远。

永昭帝笑了,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传朕旨意。”

此言一出,宋迎同众臣一齐跪下。

他目光依旧缠在宋迎的身上:

“盛向明,忠君体国,心系民生,如此栋梁,朕心甚慰。”

盛向明一愣,随即大喜,自己的谏言可是被采纳了?!

“既是辽州栋梁,自当为家乡分忧。”

“特擢其为巡查御史,总领北上河运诸事。”

“——即刻启程,无诏,不得返京。”

调回自己家乡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不,何止是福气!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盛向明激动得叩了又拜,拜了又叩。

“多谢陛下隆恩!臣,领旨谢恩!”

宋迎缓缓抬头,看向龙椅上的人。

明升,实贬。也就只有盛向明会发自内心的高兴了。

如此冲动,毫不算计,这不是狗皇帝的风格啊。

永昭帝撞上她眼中不解,唇角笑意加深。

“退朝。”

他拂袖而起,“摄政王,留下。”

第37章 第37章这家伙……好像不是在装……

厚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金銮殿,顷刻间死寂下来。

斜阳投下一道狭长光斑,不偏不倚地,落在两人之间。

永昭帝坐在九龙宝座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宋迎。

接着,他起身走下高阶。

脚步落地很缓,身形却有刹那的踉跄,这点虚弱霎时酿满了眸底骇人戾气。

永昭帝走到宋迎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宋迎,是朝堂上的宋迎。

过去,他只能从隐卫的密报中窥得一鳞半爪。

可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来得更让他心旌摇曳——

声线低沉,透着不容违抗的威压,跟在他面前那副鹌鹑样截然不同。

颇有他的风范。

这种感觉——

就像是悉心浇灌了一朵花,看着她破土抽芽,果真,她不负所望,开出了惊艳世人的花骨朵,还生出了锋利漂亮的尖刺。

只是这刺,连主人都敢扎。

“摄政王今日在朝上,真是让朕……”永昭帝微眯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吐出下半句。

“……大开眼界。”

宋迎不动声色地向后微撤半步,避开了他的笼罩。

垂首敛眉道:“为陛下分忧,为朝廷举贤,是臣的本分。”

“盛向明确有才干,臣不敢因私废公。”

来了来了又来了。

举荐是拉帮结派,辩驳是意图专权。

正话反话他都能说,怎么说他都有理,

谁让他是皇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迎心中腹诽万千。

“本分?”

永昭帝低声重复着,又猛地逼近一步。

他进一步,

宋迎便退一步。

“那你方才与他眉目相交相视而笑!心中所想……也是‘本分’二字?”

永昭帝步步逼近,几乎是咬牙切齿。

步履交错,直至腰抵凭栏,宋迎双手下意识地撑在栏上,稳住身形。

她什么时候和人家相视一笑了?

宋迎愣了愣,不过是念在同乡之谊,才在朝上出言襄助。仅此而已。

这都能被恶意曲解?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跟你每天去隔壁部门赔笑脸,只为工作效率更高一点,老板却觉得你不务正业,打算扣你工资有什么区别?

宋迎的错愕茫然,全然被永昭帝当成了戳穿心事之后,欲盖弥彰的惊慌羞恼。

“无话可说了?”他五指猛然收紧,纱布上,血色迅速洇开,衬得眼底愈发狰狞。

他欺身而下,靴尖抵住她的,长臂一揽,便将她整个人都拽进了怀里。

宋迎猝不及防,腰线被他勒得生疼,被迫向后仰去。

“昨夜为他伤心落泪,今日为他在朝堂与朕针锋相对,方才还与他眉目传情……现在,你跟朕讲‘本分’?”

“宋迎!”

压抑了一整夜嫉妒愤怒,夹杂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在此刻喷涌而出。

宋迎被他勒得倒抽一口凉气,腰几乎要断了。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记忆会欺骗你。

她昨夜,什么时候,为他伤、心、落、泪?

她今天,什么时候,跟他唱、反、调、了?

狗皇帝……

傻缺吧这是。

宋迎眸光闪了闪,她醍醐灌顶。

不是因为她功高盖主。

不是因为他疑心病重。

而是因为——

这个狗皇帝,以为她和盛向明有什么?!

她辛辛苦苦熬夜批阅奏折,费尽心力稳固朝堂。

结果他醒来,不问国事,不思民生,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种……这种事?!

哈?

狗皇帝,脑子里装的是陈年老醋吧!

宋迎忽然就不气了。

甚至还有点想笑。

诶嘿——

那这事儿,可就有得玩了。

宋迎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长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那双眼眸,瞬间染上一层恍然大悟。

她的手,试探着攀上永昭帝胸膛。

掌心下,是他失控乱跳的心脏。

安抚似的触碰,怒气真就平息了些许。

但箍着腰的力道依旧没松,只是随着

宋迎攀上的掌心,指腹不住地摩挲着腰间的云纹刺绣。

宋迎借力直起身,寻了舒服姿势后,便毫不留恋地撤回了手。

永昭帝眸底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时黯了下去。

“原来陛下是介怀此事。”

宋迎早就知道狗皇帝会派人监视她,那昨日她去暖阁的事,他肯定也知道。

只是那暖阁高悬,风雪交加,除非他派去的暗卫是长了顺风耳的千里眼,否则是不可能知道她与盛向明究竟谈了什么的。

“是臣疏忽了。”宋迎诚恳道,“与朝臣私下议事,本该先向陛下报备,是臣逾矩。”

永昭帝的脸色又黑沉了三分。

议事?逾矩?

她当他是三岁稚子,听不懂她话里的避重就轻吗!

他捏紧她的腰,顺势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

腰际相抵,心跳相闻。

永昭帝倾身向前,咬牙道:“你——”

“不过,”宋迎却抢在他发作前,截断了他的话。

她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回忆。

“说起来,盛大人的确是位妙人。”

永昭帝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宋迎像是毫无所觉,继续往火上浇着油。

“他为人耿直,谈吐亦十分风趣,更难得的是,他知晓许多辽州旧事,连臣都未曾听过。”

她说到这里,忽而一顿,缓缓抬眸,对上那双充血凤眼,勾唇笑道:“臣与他,当真是……相见恨晚。”

相、见、恨、晚?

这四个字,瞬间被吞进急剧收缩的瞳孔里。

力道倏然一松,是震惊下的失神。

下一瞬,却是报复性的收紧,指骨嵌入腰身,碾在那处。

这家伙……好像不是在装。

是真的要气疯了。

宋迎疼得直皱眉。

罢了,虎须捋得差不多了,再捋下去,怕是真的要被咬死了。

鼻尖轻轻蹭着胸膛。

她抬起手,没去对抗那份禁锢,而是沿着他的指节,一点点覆上他手背。

永昭帝呼吸一窒。

那只手温润柔软,不带半分寒意,亦无半分滚烫,可是——

贴上来的时候,却惹得他浑身战栗。

宋迎这才仰起脸,乌黑眸子摄人心魄。

而后,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颤抖的喉结上。

委屈道:“陛下,您弄疼我了。”

第38章 第38章她是他亲手浇灌的花。……

锢在她腰身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随即,又在暴怒的顶点倏然凝滞。

宋迎能感觉到,他手臂上贲张的肌肉正微微发着抖,进退维谷,悬停在危险边缘。

最终,那股失控力道,还是一点点卸了力,抽离开来。

宋迎,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抓住了空隙。

目光划过腰间,她直起了身子。

——朝服料子硬挺,那处却被他捏出一团褶皱。

她抬手,将那褶皱抚平。

宋迎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狰狞淡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接着,宋迎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声音平波无惊,“臣方才所言,并非有意顶撞,只是……”

停顿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复又说道:

“如今,陛下龙体康泰,臣这个‘摄政王’。已然名不副实。”

抬起头,宋迎果然看到了永昭帝措手不及的讶异。

她恍然未见,神色坦然:“在其位,谋其政。若无其位,臣便不会干涉朝局,更不会……引起陛下如此误会。”

“为免朝野非议,也为安陛下之心,”

宋迎俯下身,额头抵地,“臣恳请陛下,收回摄政之权。”

叽叽歪歪的,我不干了还不行吗!

沉默。

死寂。

斜阳寸寸挪移,拖曳在地的光影落到宋迎脊背,烫得她睫毛一颤。

她俯首于地,等着永昭帝的反应。

狗皇帝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了。

——多疑暴戾,近乎偏执。

他绝对不会放她走的。

她只能去赌。

以退为进,是她眼下唯一的筹码。

随着她的下跪,永昭帝垂下眼眸,薄唇抿得冷硬线条。

目光剐着纤细背脊。

满心空落。

那团烈火仿佛瞬间燃尽,心上一地灰烬。

良久,永昭帝溢出一声冷嗤。

“宋迎,你当真是为了……安朕之心吗?”

“臣不敢欺君。”宋迎维持着俯首姿势,恭谨回道。

永昭帝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收回摄政之权?

舌尖舔过齿间,永昭帝一遍遍咀嚼着这句话。

她以为他在意的是这点权力?

她以为他是怕她功高盖主?

轻飘飘一句卸职,就想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胸口有什么东西攥成一团,倏而放大,又倏而缩小,反复折磨。

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

还是说——

是为了向他表明,她和盛向明之间清清白白,从此划清界限?

不对……

她刚才还说了,相见恨晚……

呼吸声又变得粗重起来。

她说过她想要回家,那他方才的旨意,岂不是正合她意!

交出权柄,再无牵挂,她要逃到那个男人身边去吗?!

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面容扭曲得有些可怖。

她是他亲手扶上高位的棋子,

是他亲手浇灌的花,

棋子,没有资格自己离开棋盘。

花,更没有权利选择为谁而开。

她的一切,都该由他来赏赐!

暴戾的念头驱使着他,指骨颤抖着,缓缓张开——

就要扣上她削瘦的肩胛!

突然,永昭帝顿住了。

她算准了!

她一定是算准了!

这又是她设下的局!

一定是的!

她就是算准了……算准了他的舍不得!

指骨又慢慢收紧,握成了拳。

手背青筋暴起,蜿蜒向上。

最终,五指却一松,无力垂回身侧。

下一刻,永昭帝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初时是压在喉间的闷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里回荡,显得森然癫狂。

“收回摄政之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好啊!朕允了!”

骇人笑声中,宋迎伏在地上,心脏被攥得生疼,疼得直冒冷汗。

得到答复,她闭上了双眼,“……臣,叩谢陛下。”

行礼,躬身后退。

她转身出了金銮殿,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如常。

永昭帝定定看着那道决绝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

眼中瞳孔剧烈地一缩,缩成一道竖线。

金芒一闪,挣扎瞬息后,又被汹涌而上的幽暗吞没。

金光乍现,黑暗绞杀;

又是幽暗翻涌,又被金光刺穿。

如此反复,如此往复。

快到最后,双色已分不清彼此,在眼底搅弄一片。

腥热猛地逆行上涌,永昭帝猛地侧头,吐出一口鲜血。

他扶着身侧栏杆,剧烈地喘息着,几乎要支撑不住摇晃身形。

眼底金芒缓缓褪去,又沉为一片黑暗。

*

宋迎出了金銮殿早就在心里骂开了。

去他丫的摄政王!爱谁当谁当去!

她不稀罕!

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日日加班熬夜批奏折,头发都要秃了!

穿着这身破衣服不好看也就算了!

又沉又重,头顶上那几斤重的破珠冠就压得人颈椎病都要犯了!

还不如干基层呢!

当基层多好!工资照拿,责任老板扛!

就该摆自己的烂!摸自己的鱼!

当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人,都他丫的没好下场!

宋迎一路骂骂咧咧冲回偏殿,一头扎进被子里。

凭什么啊。

吃力不讨好,脏活累活全是她干的,最后还要被怀疑,被羞辱,受这天大的委屈。

鼻头一酸,眼眶骤热。

脸被埋进被子里,一开始,只是小声的抽噎。

最后,宋迎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哭到后面,又变回了无声的抽噎。

发泄完,宋迎从被

子里抬起脸来。

哭得整个人乱七八糟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抹了抹泪痕。

扯弄着把这身晦气的亲王朝服脱了下来。

然后,从箱底翻出了那件粉绿。

还是当个小宫女好。

天塌下来,总有润德公公替她顶着。

她吸吸鼻子,用冷水净了把脸。

宋迎打算去看看润德公公。

听太医说,他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正好,她这个摄政王也不用当了,她继续跟在润德公公后面混日子。

推开门,冬日灼烈,天高云淡。

檐下晶莹冰棱悄然消融,凝成水珠,一颗接着一颗地砸在地上,碎成一滩水渍。

“润德公公!”

宋迎几步奔过去,“太医说您身子大好,那什么时候回来当值啊?”

“难得不下雪,要不要出去走走?”

润德公公还靠在引枕上,见着宋迎,灰败眼中才漾开些许笑意。

“今儿怎么不去万春殿伺候了?”

一句话,又勾起了委屈。

宋迎撇撇嘴,眼圈倏地红了:“……不去了。”

“陛下龙体康健,用不着我这块挡箭牌了。”

鼻音闷闷的,“马前卒用完了,当然要从棋盘上下来。”

她说着,习惯性地去拉润德公公的手,想撒个娇。

“往后呀,我还是跟着公公的四等宫女,还得靠公公您照拂呢。”

指尖被冰冷刺得一缩,宋迎心头一沉,正想细问,却对上润德公公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他问道:“陛下,可有下旨?”

“啊?他、他亲口答应的!”宋迎表情瞬间凝固,“君无戏言!口谕……口谕难道不算圣旨吗?”

宋迎语速变快,有些语无伦次。

“宋小姑娘,”润德公公反手,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

摇着头,笃定道:“……回不去了。”

宋迎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看着润德公公掀开被褥,施施然下了榻。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取过大氅披上。

“走吧,”他朝宋迎伸出手,“方才不是还吵着,要陪咱家走走么?”

……

……

临近年结的宫城,哑得像座陵墓。

赤红灯笼未挂,朱墙上铜钩光秃秃的。

风呼呼作响,卷过长廊,像是鬼哭。

听得宋迎心惊胆战的,只得搂紧了润德公公的胳膊。

看起来是宋迎搀扶着润德公公。

实则,是宋迎被他牵着,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一直在她心头盘旋,堵得心口发慌。

润德公公没有说话,只是领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往宫苑深处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处园林。

“御花庭?”

宋迎停下脚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奇问道:“怎么来这儿?”

“如今天寒地冻,百花凋零,御花庭里只有枯枝败叶,有什么可看的?”

她指了指隔壁,“倒不如去西边的梅园,踏雪寻梅,也算桩雅事。”

润德公公闻言,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宋迎。

“小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散在寒风里,“你错了。”

他引着她,踏入萧瑟。

“这里,不是御花庭。”

“这里是百墓坡。”

第39章 第39章大反派,他快死了。

脚下是覆着薄雪的冻土。

风穿过交错枯枝,发出阵阵凄厉呜咽。

“百、百墓坡?”宋迎唇角白气瞬间散开,她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这里分明是御花庭……”

她望着润德公公的背影,声音被急风轻而易举地吞去。

润德公公没有回头,只是慢慢走在前头。

佝偻背影像是枯木,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宋迎心头一紧,还是挪了步子,上前扶住了他。

掌心触到的,依旧是料峭寒意。

润德公公缓缓侧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朝她绽开一个笑。

细细眼缝里沉着一片灰蒙。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宋迎手背,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枯瘦指节点了点左边,又划过右边,姿态悠然,仿佛真的在欣赏园景。

“这里,能开出大景最名贵的花。”润德公公面露欣赏,带着几分身处满园春色的迷醉。

“……想让花儿开得够艳、够久,得用最肥沃的养料。”

宋迎心头猛地一跳,“难道说……”

话未出口,宋迎扶着的手便想抽回,却被润德公公反手扣住。

那只手皮肤松弛,却干瘦有力,钳着她的腕骨。

眼前温厚长者,让宋迎通体生寒。

润德公公没有回答宋迎的问题。

笑意敛去,浑浊的眼珠转向她,“……都回不去了。”

“小姑娘穿上了这身人人艳羡的朝服,坐上了人人眼红的高位。”

灰败表情松了一刹,“朝服易脱,可是心呢?”

润德公公意味深长地看着宋迎,“那颗见过血、尝过了权柄的心——小姑娘,能剜得掉吗?”

润德公公轻笑一声,顺势松开了手。

宋迎只觉手臂失了力,无力垂下。

润德公公蹒跚着走远,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

“回不去咯……都回不去咯……”

那声音缠着宋迎双脚,令她动弹不得。

喉咙发紧,竟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前方那佝偻的背脊猛地一颤,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宋迎顾不及其他,急忙上前扶住他软倒的身体。

“公公!”

润德公公剧烈地喘息着,抬起袖子抹去唇边的血沫。

他深深地看了宋迎一眼,笑了,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

“陛、陛下自幼……心性执拗,”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你……你……”

话未说完,他又猛地弓下身子,脸色瞬间灰败黯淡。

这次,宋迎再也搀扶不住,两人一同栽倒在雪中。

积雪被砸出一个深坑,怀中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咱家……也回不去了。”

润德公公涣散的瞳孔倒映着漫天飞雪,“咱家……也要葬在这里了。”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风大了……小姑娘,回家吧。”

怀中的身躯彻底僵住,再无声息。

风雪骤然加剧,鹅毛雪片,砸落在这世间。

仿佛要将一切尽数掩埋。

宋迎抱着润德公公,一动不动地跪在雪地里,任由自己被落雪堆成雪人。

回不去了。

是啊,都回不去了。

狗皇帝不会放过她的。

但是——

她要回家。

她回不去可以。

她一定要回家。

雪落无声。

宋迎感觉不到冷,又或许是早已麻木。

倏然,明黄袍角撕开了一片白茫,闯入视野。

宋迎覆着霜雪的眼睫,微不可查地一颤。

靴尖沾着新雪,停在了她的面前。

宋迎没有抬头,视线落了一瞬,便漠然移开。

“来人。”

永昭帝的目光,掠过她覆满雪的肩头。

数十名玄甲禁卫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鸦雀无声。

“摄政王失仪,”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带摄政王回偏殿,好生整冠。”

宋迎心中冷笑,他果然不会放过她。

禁卫上前,从她怀里将润德公公抱起。

复又对她拱手行礼,口中称着:“殿下。”

她没有为难那些听令行事的禁卫。

撑着双膝,宋迎自己站了起来。

殿门大敞,暖气瞬息间朝她扑来。

靴跟刚踏过门槛,禁卫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陛下口谕,请殿下更衣后……去见驾。”

宋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她再度走出殿门时,风雪已然遮天蔽日。

漫天飞雪如絮,吞噬了偌大巍峨宫城。

永昭帝就站在廊庑下。

没有撑伞,肩头与发顶落了薄薄一层,如神祗,亦如白鬼罗刹。

他转过身,眼神空洞无光:“随朕来。”

说罢

,转身踏入风雪。

宋迎默然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宫城最高的城楼。

狂风肆虐,吹得人几乎立足不稳。

宋迎扶住垛口,衣袂被卷成蝶翼。

下一瞬,永昭帝在她身后站定,高大的身影为她挡去了一半风雪。

他靠得很近,声音落在宋迎耳畔:“看。”

顺着他手指方向,宋迎向下看去。

本该举行的年节朝贺,下令废止。

万家灯火熄灭,长街空无一人。

一列缟素队伍,抬着一口薄棺,如同蜿蜒墨痕,正沿着宫中秘道,向城外移动。

没有幡动,没有哀乐。

那墨色在无边无际的白中晕开,仿佛随时会被雪色湮没。

宋迎的心跳漏了一拍。

冷风倒灌入喉,刮得喉咙发疼,“……这是去哪儿?”

“皇陵。”

皇陵……?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一个荒谬到极致,却又无比贴合眼前这个疯子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宋迎猛地转头,看向永昭帝。

那双麻木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帝……”她声音发颤,“你要把润德公公葬在皇陵?”

入先帝陵寝的,是润德公公?!

永昭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胸腔震动,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宋迎可以理解永昭帝的想法。

如果是那样的父亲,的确不配在九泉之下安息。

这点疯狂,似乎也顺理成章。

她看着雪花落在他浓黑睫毛上,瞬息融化,洇湿一片,水光衬得他眼尾殷红。

触及宋迎满目震惊,永昭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倏然收臂,将她圈住怀里,胸膛烫上她脊背。

唇擦过她的鬓角,“宋迎,朕不介意……”

——不介意什么?

“朕……什么都不介意……”

只要你在,

只要你还在……

也——只有你在。

他的脸越靠越近,宋迎能看清他睫上残余的水光。

她以为,他会吻她。

可是他没有,他低下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宋迎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抱着。

其实,她震惊的,不是“内侍代替先皇入葬皇陵”这种事。

是宋迎方才看见城下的年节灯笼,突然意识到——

时间,近了。

大反派,他快死了。

第40章 第40章她穿越的意义?

“所以,朝岁宴不办了——”

她执拗地问出了口,

“——是因为润德公公吗?”

朔风裹着大雪,像是要吞进世间一切。

宋迎缩在龙袍之下,汲取着他的温度,目光追随着垛口下那口缓缓远去棺椁。

直至玄黑棺椁一点点被苍茫覆白,耳后才传来沉郁沙哑的声音:

“宫宴聒噪的很。”

他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说话带着灼人鼻息,一下下喷在宋迎后颈。

“不办。”

宋迎手脚被冻得麻木,可被他唇息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却滚烫至极,顺着经络,一路烧进心口。

她记得,原书有提到过:

永昭帝性情暴戾,嗜杀成性。自登基之后,从未办过任何宴席。

偏偏是这一年除夕,他破例了。

那场朝岁宴,成了全书最后的高潮。

黎婧容趁着宫中守卫松懈,冒险劫狱。

可现在——

他却说,不办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举行朝岁宴!

宋迎的心被风雪裹住,一寸寸沉了下去。

不办朝岁宴,那原书剧情要如何进行下去?

他不办宴席,宫中守卫便不会松懈。

宫中守卫不松懈,黎婧容便救不出怀玉泽。

她救不出怀玉泽,便没有那惊心动魄的那一幕。

那他就看不见……

看不见,又怎会万念俱灰?

不万念俱灰,又怎会自戕?

他若不死。

那她,又怎么回家?

宋迎被劈得浑身一颤。

难道说,她穿越而来的意义——

是要她亲手,将眼前这个男人,重新推回他既定的结局?

心底,润德公公幽幽问道:

“小姑娘,舍不舍得?”

她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被狗皇帝当做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上,被他利用至此,她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豺狼要完了。

这头吃人的豺狼终于要死了!

待宰的羔羊不应该拍手称快吗!

为了回家,她什么都可以舍得。

什么都可以舍得。

宋迎细微的战栗,惊得身后的人呼吸一滞。

随即,圈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外袍被扯下几寸,一截雪白后颈暴露在风雪中。

碎雪趁虚而入,冰到极致,便是触体生疼。

宋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呼吸陡然屏住。

突然,永昭帝不再满足于身后禁锢。

掌心稍稍施力,宋迎便被他强行翻转过来,被迫与他对视。

“宋迎,”

他哑然唤她的名字,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目光凶悍。

可戾气太满,满溢而出的……竟然是脆弱。

宋迎还没理顺原书情节,便被那眼神刺了一下。

她被那点脆弱惊得一怔,下一瞬,后脑便猛地被扣住了。

“唔!”

惊呼被堵回唇齿之间。

唇上寒气被滚烫舌尖卷了过去。

宋迎被他亲过很多次。

除了最开始,他很少像这样,吻得如此之凶。

脖颈大幅度地仰着,被迫承受着掠夺。

突然,一丝咸涩顺着纠缠,钻了进来。

眼泪?

……他哭了?

宋迎心口一阵发麻。

下一息,这个想法便被她否了。

不可能,这可是书里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但宋迎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

长睫挂雪,眼前朦胧一片。

她分不清。

她分不清……

就在失神刹那,永昭帝从微张唇齿间,品到了茫然的回应。

眸色一暗,瞬间被炙热吞没。吻势骤然加深。

但奇怪的是,宋迎却没有了先前那种快要窒息的痛苦感。

他会特意留出空隙,教她换气。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宋迎逐渐沉溺。

逐渐沉溺——

唇瓣却倏然相离,毫无征兆。

宋迎刚一抬眸,又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腾空抱起。

风雪被他轻易撞开,她下意识抓住胸前衣襟。

耳畔,是擂在她耳膜上的心跳,落在猎猎作响的风里,模糊而空洞。

……

永昭帝将她抛在偏殿的榻上。

身下的狐裘毯柔软,她乌黑长发铺开,衬得小脸冷白如雪。

宋迎支起半个身子,一双惊惶眼眸越发楚楚可怜。

他欺身向上,掌心按住她肩头,轻轻一推,她便又躺回了原处。

他不想让她逃走。

再次俯身吻下。

舌尖探入,勾缠着,手上急着去寻她的革带。

忽然,一抹苦涩漾开。

舌尖卷过,而后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那抹苦涩顺着舌尖,蔓至舌根,苦得他舌根微微发颤。

唇齿相抵,永昭帝半睁着眼睛。

他看见她长睫湿润,痛苦地蹙着眉。

又是喉结滚过,永昭帝本能地退了出来,心却跳得厉害,撞得厉害——

在城墙上的时候,他的心就好痛——

不,在看见润德的时候,他的心就好痛。

他想吻她。

他的心越痛,就越想吻她——

只有吻了她,他的心才不会那么痛。

但为什么吻了她之后,他整个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又涨了好多。

他吻了她,痛苦真的被抚平了,但更为难受的燥意

腾起。

为什么?

是不是一直亲她,就可以缓解了?

就像之前那样——

吞尽她口中津液。

可是……他好想闻她身上的味道。

她还从来没有散发出这么馥郁的香气——

没有以前那么纯冽净澈,却引人沉沦。

是不是因为落雪?

他闻见了湿冷的雪气,驳杂污浊。

不好闻。

不好闻不好闻不好闻……

他要干净。

他要干净的味道,只有她的味道。

脱掉。

把这些脏东西都脱掉。

他像是中了蛊,扯开她外袍,扔下床榻——

不行,不够,还不够。

太驳杂了!

太污浊了!

再脱!

再脱掉!

他的动作愈发粗暴,直到唇边尝到了苦味。

——她哭了?

动作骤然一僵。

他撑起上身,借着窗外天光,看见宋迎咬着下唇,细眉皱成一团,努力不让呜咽声泄出。

心头微动,永昭帝抬起手,想去碰被沁出血珠的下唇。

宋迎却一个激灵,嚎啕大哭起来。

她猛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似乎不想让他瞧见她的哭相。

五指抓紧身下裘毯,腰间系带早已被扯落,随着动作,大片莹白暴露在永昭帝视野里。

永昭帝看着那片纤细的蝴蝶骨,剧烈地颤抖着。

身体里那股未散的灼意,瞬间被折断了。

甚至——

他甚至开始刻意放缓呼吸,不想让自己吵到她。

他、他弄疼她了?

他缓缓伸出手,落在宋迎肩上,大拇指指腹从后颈,一路摩挲到散乱的发间。

他刚想开口唤她的名字。

却听见那团哭得发颤的身体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眼——

“可、可不——”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办今年的朝岁宴?”

这个请求,没有由来。

突兀且不合时宜。

但他不需要思考,直直地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好。”

是不是答应她,她就不会哭了?

永昭帝这样想着。

得到他应允后,哭声停了。

宋迎却霍然转身,凌乱衣衫又扯得更开,露出晃眼雪白。

可永昭帝只能看见那双哭得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眸盈满了泪,她嘶吼出声:

“——你为什么要答应?!”

话音未落,她揪住他前襟,猛地朝后一拽。

他没有抵抗,身形顺着她的力道,踉跄着向前倾去。

双臂撑在她头两侧,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为什么往年不办,今年就要办?!”

“为什么之前决定了的事情,又因为我的一句话,要反悔了?!”

她揪着他不放,一声比一声更尖锐,最后几乎是破音喊出:

“为什么——!”

怎么哭的更厉害了?

永昭帝任由她发泄,抬起手,捻起她滑落至臂弯的衣衫,慢条斯理地,为她拢上。

“因为,”指尖擦过肌肤,他笑了一声,“你哭了啊。”

永昭帝笑了。

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笑,为什么心里那点沉郁烦躁,会被她的眼泪冲得干净。

他更不明白,他明明是在遂她的愿,

为何她这般激动,比刚才还要绝望。

“摄政王,”

永昭帝缓缓开口,“三省六部,一应事务,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来问。”

唇角笑意加深,“区区一个朝岁宴,也值得你来朝朕哭?”

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骤然失了力道,颓然滑落。

“我——”

话未说完,宋迎张了张嘴,又被泪意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