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心:不知宁今夜军营无饭…
“为何不回?”冯芷凌神色泰然
,“若有机会,自是想回京的,说不准还能有机会再进宫,去多陪陪姨母。”
“早知如此,当初不来西北就好了。”闻言紫苑有些难过,“当初看您主动说来,还以为您是不肯留在上京。如今咱已经在谟城安家,想回京可就难了。要是您思乡情切,不如给贵妃娘娘投封信去,求娘娘替您想想法子。”
“傻姑娘,你也不看看咱们如今在什么地界?此前想往上京送些玩意儿都不便利,哪能像在上京家里的时候,身边还有金姑姑随时可代为传递。”冯芷凌笑叹。
“真要说起,来西北,回上京,这两件事儿,倒也未必冲突。”冯芷凌想了想,在上京有性命之忧的人是嵇燃,可不是她。若事情过去,她想带着紫苑回去探亲,想来以嵇燃的性格也不会拒绝。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紫苑不解。
冯芷凌却不好细细解释,只能假作神秘:“将来事,将来你便知道了。”
两人才出典当行几步远,迎面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与冯芷凌擦肩而过,同时与门口刚送完冯芷凌的崔掌柜招呼:“掌柜的,我可是又来照顾你生意了。”
崔掌柜在后头忙招待客人进去,冯芷凌停下脚步,微侧身回头望了一眼。
商人走南闯北得多,有的人说话口音会发生些微变化,但要从根本上变得与之前迥乎不同,并不容易。
这位商人一开口虽是满满的西北味儿,冯芷凌却还是从其中听出了一丝熟悉的腔调。
中原人往西北来,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冯芷凌暗笑自己过分多思,便转头同紫苑一起回府了。
那件玉山笔枕,最终被冯芷凌搁在自己房里的书案上。
虽如紫苑所说,她向来并不爱色浓的翠玉之类,但高山清雪如泼墨山水一般的曲线她却是喜欢的。此前家中本有一件白玉笔枕也是相似模样,却被梅竹轩新来的婢女不小心摔缺了角。
怕冯芷凌不留神割伤手,那件笔枕便被宓静秋收了起来,说日后再寻巧匠将那一角补上。
琐碎的事儿搁置一久,也没了后续。
冯芷凌素手执笔,柔韧的笔锋正抵着砚台,砚中浓墨渐渐逆着细腻的毛流渗了进去。
她恍惚片刻,复又动笔,继续誊手头的经。
万物皆空,唯心所致。
她不必执着过去或梦境,只待去看以后,再定行路。
*
嵇燃夜归的时候,还以冯芷凌已用了餐去歇下。一进内院却见紫苑正候着他,悄悄说夫人今日食欲不佳,午饭用得迟,晚饭也不想吃,还吩咐他们不必打扰。
男人原打算径直回房的脚步转了向。
冯芷凌生活得极有规律,除了上次赶路途中疲累影响胃口外,嵇燃从未见过她因一时食欲不佳就打乱自己的饮食习惯。
紫苑这样说,他只担心她是感了风寒而不自知,将病势闷在体内,回头人更要遭罪。
见书房还亮着烛光,嵇燃便直接走去门前,轻敲两下。
半晌门后才有动静。冯芷凌开门见是他,便浅笑着问好:“谨炎哥哥今日回来得这样晚啊?”
嵇燃点头,看着她没说话。
人在面前站着,脸上也自然带着微笑,看起来并无不妥当的模样。
但或许是某种直觉的催促,让嵇燃不大希望她闷在书房里独自待着。
两人沉默半晌,时间久到冯芷凌开始睁大眼睛望着嵇燃,似在示意他有事快些讲。
嵇燃:“今夜军营无饭,要不要一起再吃点?”
冯芷凌恍然大悟。
原来对方是饿着肚子夜归又不想一个人吃饭,想要家里有人陪一陪,却不大好意思对她讲。
于是她爽快答应:“恰好今日我也还未用晚饭,吃一些也省得半夜肚饿。”
紫苑看着嵇燃把冯芷凌喊出来带去了饭堂,也是松一口气。
她虽从小在冯芷凌院里长大,两人相处已不是寻常主仆,甚至可以说是如亲人一般。可冯芷凌的性格说一不二,今日既然叮嘱两回,让府里人不必打扰,那她也不好再为一顿晚饭去三催四请。
好在这府里还有另一个主子可以设法引导,多少能让夫人自己乐意从书房里出来。
…
饭桌上几碟菜还留一分余温,紫苑怕冯芷凌晚些饿了要吃,中途已端热水来暖过一回。
只是放了太久,菜肴入口,到底还是偏凉的温度。
嵇燃夹了一筷子,不大乐意让冯芷凌吃这些微凉的菜肴。想起之前来西北路上,他做的粥冯芷凌似乎吃了许多,便有些蠢蠢欲动。
只是家里有厨娘,他刻意半夜下厨,似乎也很奇怪。
冯芷凌见他手执筷子却停了手,忍不住问:“可是凉了难吃?我让紫苑端去再热一热罢。”
嵇燃是在营中用过饭才回的,今夜又并未外出探查之类,胃里饭食还没消化尽,这会哪真吃得下?说要吃饭,只是为了找借口哄冯芷凌出来罢了。
“回来时看见紫苑屋里烛灯已灭了。”他撒了个谎,“夜深,吃不大下这些小炒之类,不知厨房还有没有米粥或面汤。”
“应是有的。”冯芷凌道,“前儿特地叮嘱他们多备着些,只是要现做才行。既如此,我去喊厨娘起来。”
她欲起身出门,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住。
“算了,喊人起来又得好久一番折腾。”嵇燃拉着夫人的衣袖没松手,“我也会做,要不要尝一下看看?”
“什么?”
冯芷凌被拉回书房坐下的时候,人还是一脸茫然的状态,说要下厨的男人却已经不见了身影。
她只是顺便答应,陪嵇燃吃个已是晚得过分的晚膳。
怎么忽然就成了对方问她想吃什么,然后亲自下厨去忙活?
看着案上整整一沓抄好的经书,冯芷凌深吸一口气,全身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今日回来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太久,于是在书房不想出去,专注抄了大半天经书。
到如今,空空如也的胃似乎也开始抗议。
能吃点热乎的,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32章 夜静:隐烹香想看着她吃罢了
嵇燃站在厨房,略犯了难。
这府里的厨房,他还是第一回进来。
嵇府每日食材都有人新鲜送来,应季该有的时蔬,厨房都备着全府人至少两日分量。因近期还得算上嵇燃府卫的饭食,采购的食材比之前更是翻了一倍。
素是全的,荤却没有现成的。眼下这天气,鲜肉是储存不到次日的。
倒有一些肉脯之类。嵇燃撕了一小块尝了尝,觉得肉质干硬,口味咸腥,冯芷凌应该不会喜欢。
既然如此……
男人的视线投向了厨间另一处角落。
…
冯芷凌独自在书房,候了约摸快一个时辰。
照实说,最初的饿劲儿已经过了,现下弥漫上来的是浓浓睡意。
只是嵇燃说做饭要一点时间,特地让她回书房来等,她若是径自去睡下,又觉得有负对方一番好意。
冯芷凌硬撑着困劲儿,正漫不经心翻看闲书,悄然闻见一缕清鲜的香气从外间飘了进来。
抬眼望去,走路悄无声息的那人正端着托盘跨进书房。
冯芷凌将书搁到一边,还未开口,嵇燃已将托盘上的碗寻空处放下:“尝尝看,量不多,当宵夜暖暖胃应是刚好。”
仔细看,端上来一盏汤,炖得汤色金黄浅亮,表面却未见一点油花。还有一碟鲜炒时蔬,旁边缀着一团面线。
冯芷凌有些稀奇,笑着问:“这样的配法我倒没见过,真是新奇有趣。”
嵇燃有些不好意思:“快做完才想起,你晚上什么都没吃,或许应煮些米面之类更能饱腹的。只是已经折腾到这么晚,重做又要再等很久,加点面线一块儿,配着汤吃也能凑合。”
“无妨。”冯芷凌拿起一旁的木勺,“这待遇,可不算是凑合。”
舀一勺汤入口,果然与香气一般清鲜美味。冯芷凌忍不住连尝两三口,忽想到些什么,问嵇燃:“谨炎哥哥自己那份呢?”
“在厨间已先用过了。”嵇燃滴水不漏。
他不饿,只是想看着她吃罢了。
汤喝尽了,鲜炒也尝了几口,面线
倒是没动。冯芷凌搁下筷子,为难道:“原想将面浸在汤里一起吃些,只是夜深,实在吃不了这许多了。”
“不必勉强。”嵇燃伸手端走碗碟,“厨间还有汤与肉,可还要添些?”
冯芷凌连连摆手,只笑:“别了,我可装不下了。”
嵇燃的厨艺,算是意外合她口味。
原本想说她去外头用餐即可,被那鲜味一勾,竟就忘了说。
嵇燃端着托盘正要离去,瞟见冯芷凌书案上多了个未见过的玉笔枕,便问一句:“最近若缺什么用具,可让上回那位匠人来做,玉器他也一样擅长。”
冯芷凌顺着目光看去,见是从典当行带回来那玉山笔枕吸引了嵇燃的主意,便解释道:“噢这个,是从铺子里拿来的一件客货。我见是京中出的物件,有些好奇,才带回来把玩的。”
闻言嵇燃点点头:“左右若需他来,便跟我说就是。夜已深,你早些休息。”
回房就寝前,嵇燃特地望了一眼书房。
那儿的烛光已经灭了。
*
这几日账目清完,弓也练到一定火候了,冯芷凌是觉自己一日比一日清闲。
典当行的进账虽降了数目,一切流转正常也没什么要操心的。想出城练箭,嵇燃还未休沐又没师父同行。
好在没过几日,崔掌柜给冯芷凌传来个消息。
离开西北已久的惊雷镖局之人,又来了谟城。
领镖队出行的,还是此前来过一趟谟城的胡元杰。只是他并未贸然上门叨扰冯芷凌,而是先去了典当行,在掌柜处留下口信与礼物,言明手头事情办完后再来拜访。
掌柜的无奈,只好让伙计将胡元杰留下的特产等物送来嵇府,给冯芷凌察看一番。
见送来的都是些沿途特产、干货小吃一类,不算贵重却又用心的东西,冯芷凌便收进府内。
她倒有些感慨。胡镖头看着大大咧咧,是个粗放的性子,做事却细心妥帖,难怪宿大当家对他如此信任,能让他带着宿钰荣出来跟镖。
她却没想到,这些东西倒不是胡元杰一人吩咐的。各地名产是胡元杰所买,那些小玩意之类却是宿钰荣顺带放进去的。
等胡元杰与宿钰荣亲自上门,又是过了四五日。
“嵇夫人。”胡元杰一见冯芷凌便抱拳行礼,“多日不见了,可还安好。”
“自然是好的。”冯芷凌含笑闲谈道,“妾身虽一直等着惊雷镖局的消息,却没想到你们这样快又亲自回来。看来近日镖局是商运亨通,不得不叫你们能者多劳。”
胡元杰笑道:“夫人过誉了,我们做惯了这行当,窝在家里反而闲不住。上回受夫人关照的事儿我同大当家的讲了,他老人家一心想亲自上门同夫人与嵇将军致谢,只可惜总部离了他没人做主,身子又不如从前硬朗。”
冯芷凌忙劝慰:“大当家实在重情义,但心意到了即可,亲身前来实在不必。何况哪怕宿大当家不在,宿小当家来两回也实在客气,您们这样拘谨,妾身倒有歉意了。”
见冯芷凌提到自己时,也含笑望过来一眼,宿钰荣不由脸色微红,却依旧没说什么。他在外头玩乐是擅长,这样正经来往的场合反而不善言辞了。
何况离开谟城后,他竟时不时会想起冯芷凌情貌,自觉不该深想,亦觉这是冒犯,更不敢随意主动与她交谈。
在场之人,没一个留意到宿钰荣内心那少许异动。胡元杰此番上门,也是为了与冯芷凌再次商议之前合作的想法。因得了宿大当家首肯,只要与冯芷凌谈妥并签好字据,便可开展下去。
如此正合冯芷凌心意。待正事谈完,冯芷凌思及往事,这才感慨透露:“这说起来,妾身外祖家与宿大当家,似乎应是旧相识。”
见两人不解,冯芷凌便将幼时记忆讲出:“若妾身没记错,当年与我母亲曾受惊雷镖队护佑,从江南往上京回去。”
“妾身母亲姓宓。”冯芷凌轻轻道。
宿钰荣面露茫然。那时他年纪小,还记不大清家中与什么人来往,或镖局发生过什么故事。
胡元杰倒还有记忆,听冯芷凌道来,惊讶不已:“原来您竟是当初那位小小姐?”
第33章 复局:逞难得如何吃醋,都有立场……
冯芷凌站起,肃容躬身:“当时年幼,具体情形亦记不甚清晰。上回见了宿少爷方隐约想起,原来幼时在外祖家,也曾与宿大当家有过一面之缘。昔日多亏您们镖师倾力相护,母亲才能得了机会,带我死里逃生。”
“竟真是您。”胡元杰忙起身迎礼,忍不住唏嘘,“那一趟行程,可是叫老爷担心了好多日,所幸您二位平安无事回到了上京。否则,我惊雷镖局护卫不力,更添一遭罪孽。”
“万莫如此认为,当年遇匪寇袭击,最为受创、损失惨重的应是惊雷镖局。”冯芷凌恳切道,“料想往事惨烈,上回妾身未敢轻易提及,不知那之后是如何事态?”
胡元杰叹了口气。
“当年随行镖师,只有两位重伤拼死逃了回来。”他回忆道,“有一位年岁大些,便就此在镖局后院养老,另一位伤愈之后,深觉护镖凶险,请辞另谋他事去矣。”
“有人能生还就好。”冯芷凌垂下眼睫,“已是大幸了。”
“谁说不是呢。”胡元杰亦伤怀道,“那趟之后,大当家的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整旗鼓,让镖局再运转起来。”
说到这,宿钰荣忽插嘴:“原来是这件事,小时候祖父与父亲是特地与我讲过的。”
听他开口,冯芷凌与胡元杰都转头望了过来。
见心仪女子的视线正向自己投来,宿钰荣心跳加快,忍着波澜继续道:“真说起来,夫人的外祖家于我惊雷镖局,实有大恩。据说当年,祖父初建镖局不久,便仰赖宓老爷的人脉帮了不少忙,后来突遇匪寇,我家镖师死伤大半,也多亏宓老爷宽容相助,父亲当年才有机会让惊雷镖局重整后更上一层。”
胡元杰频频点头,证实事情确实如少爷所说。
提及往事不幸,厅堂里气氛一时低沉些许。见坐了许久,时辰已差不多,胡元杰干脆带着宿钰荣起身告辞,说是晚些时候还约了客商去酒楼,顺便谈几单生意。
至于今日所商定的镖队西行之事,待他们月末返程,便可开始试行。若冯芷凌已计划好周转的货物,只需五日后备好,叫他们上门来取即可。
冯芷凌只道不急,一切按镖局计划妥当即可。言毕,又亲自送两人往前院去。
几人还未行至大门,只闻近处马蹄声渐息,不多时,有一人身着铁甲,正牵逐风进来。
“难得家里有客。”嵇燃颔首,算是同两位客人打了个招呼。
阿木急忙过来将主君的马牵走,嵇燃便顺势走到冯芷凌身旁:“可是送客出门,同你一道去。”
眼前这武将是冯芷凌的夫君,也是宿家的恩人,又一身悍气,盔甲上还带着血。胡元杰忙道不必不必,请主家留步,便想领着自家少爷往外走。
开玩笑,面对温柔可亲又端庄的嵇夫人,他胡元杰是没什么压力,可嵇将军不苟言笑气势迫人,实在不敢劳他大驾。
还是趁早溜吧。
嵇燃却没如他所愿。见客人要走,冯芷凌也下意识举步往外送时,自然而然地跟在夫人身侧,硬是一同将客人送到大门处。
“若镖队今后还来,可提前备文书至府衙盖印,下回进城能便利些。”
两人临走前,嵇燃不经意道。
胡元杰情知是嵇将军给夫人的生意行了便利,也顺便给惊雷镖局开开后门,连忙道谢。
待客人走了,冯芷凌才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与他们谈了些生意往来,但都是小打小闹罢了,不必刻意通门路的。”
“该按规矩搜查的地方,还是照旧,只是能叫镖队通行快些,算不得什么门路。”
嵇燃与她回身往家里走,却被冯芷凌摁住胳膊:“等会,盔甲上那血迹……”
“不是我的。”嵇燃答得漫不经心,注意力全在被触碰的那个位置。
“那今天怎么回得这样早?”冯芷凌却没被轻易糊弄,“往常从来没有过。”
武将无奈,只好承认凌晨巡查遇到袭击,因此盔甲才染了血,上司邓翼不许他在军营待着。
“可是受伤了?”冯芷凌急问。
否则邓翼为何要让嵇燃回府来?
“被刀震了两下,皮肉伤都算不上。”嵇燃道,“至于离营,是大人的策略……”
近日嵇燃遭人暗中针对已是事实,只苦于没有明面上的证据可供公开彻查。邓翼有意引出线索,便要嵇燃装作受伤离开军营,免得被人盯住行踪,回头则另有任务要他去办。
详细处一时半会却难解释,嵇燃便先与冯芷凌讲个大概。
闻言冯芷凌方稍安下心:“既然如此,我相信大人与你心里有数,只是若不涉军密,能叫我知情的话,还希望与谨炎哥哥有关的情况能多告知我。”
她仰头望他,诚恳道:“不论如何,你我的身家性命已俱为一体,若你有三长两短,要芷凌如何心安?”
嵇燃哑然半晌,脚步凝在原地。
她眼神坦荡,关心得理直气壮,语气中却听得出毫无儿女私情的羞涩忸怩,最多只能算是纯粹家人朋友般的在意。
“我明白。”他只能先答应。
“我先回房换洗一番。”嵇燃道。
脱下盔甲,右手护臂那块仿佛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嵇燃摩挲一会,才将盔甲放下。
他原本并不急躁,对于改变与冯芷凌之间关系一事,方向虽然迷茫,但只要他肯等,总归会有机会的。
今日回来,心态却有些失衡。
别人没注意,他却留意到了宿钰荣临走前假作无意回头,有些恋恋不舍的眼神。
直觉使然,他一眼便看出这年轻男子对自家夫人的心动。
心里难免有股气涌上来。若是寻常夫妻,如何吃醋,都有立场。
他占着身份,却觉自己介怀亦无法明言。
真奇怪,自己明明是同她拜过天地的夫君。
嵇燃摇摇头,将脑中杂乱的思绪都抛开。
横竖他想再多,这一时也不会有结果。
*
待夜深人静,嵇燃换一身行头,偷偷潜了出去。
他欲夜探张煊营帐。
这次凌晨的遇袭,同上回一般情况蹊跷。
他昨夜临时带一队新兵夜巡,这动静并未提前叫人知晓,众人却在白日里才有人去过的一处平原上中了陷阱。陷阱里布了竹刺,废了不少马匹不说,有两个伤重的新兵恐怕是撑不过今日。
若不是逐风机灵,见同伴陷入坑中开始哀鸣便驻足不前,避免了受惊狂奔踏入陷阱的命运,恐怕它今后便不能再陪着嵇燃一同作战了。
重伤的军马,几乎再难救回。
除了陷阱,暗处还有杀手埋伏,见领头将领的马未踩入坑中,等不及便出手偷袭嵇燃。缠斗之中,有两人被嵇燃反手斩于刀下,剩下一个见情形不妙,转头想跑,亦被嵇燃抬弓射中腿上两处。
见逃走不成,那杀手竟当场服毒自尽。
邓翼天未亮时便赶来营帐中,听幸存兵士们讲了情况,又见嵇燃亦差点受伤,震怒不已,强忍脾气将此事压下,伪传嵇燃重伤昏迷、归家救治的风声,又叫嵇燃偷偷离营,近日都先不要露面。
他暗中交给嵇燃的任务,便是去调查张煊动态。
上回蛮人入关,害嵇燃中毒受伤,早叫邓翼对张煊存了怀疑,只苦于没有证据搜查他。恰好镖队遇袭之事,嵇燃呈上物证说明与三皇子有关,又让这怀疑更深一层。
这次的陷阱与杀手,明面上与三皇子和张煊无关,但有此前诸多痕迹,邓翼第一怀疑的对象仍然是他。
只要没了嵇燃,待明年邓翼告老,张煊就极有可能接手谟城关的军权。
何况,初从军的新兵本并不用夜巡,即便要操练,也并非个个都是嵇燃亲自来带。是张煊手下一名副将说今夜要带兵巡查,他人又临时不见踪影,嵇燃恰好值夜在营中,见无人接管,才干脆将这队整装待发的新兵领去的。
这一环扣一环,巧合了太多回,实在无法叫人不在意。
“谨炎你记住,张煊是三皇子的人。”嵇燃离营前,邓翼唤住了他。
“哪怕这几桩事端,咱们查出了证据,按军法也难耐他何。”邓翼眼里风暴沉沉,“若按律将他押送回京审问,能不能判罪便不是我等可以左右的事了。”
“您的意思是……”嵇燃伫立行礼,“请大人直言,但凡有命,谨炎必以命相从。”
“若真是他,他以什么法子对你,你便不吝于使什么法子对他。”邓翼长吐一口气,“不必再,经过老夫这头,也不必再等刑狱定罪;
他若这样兴风作浪下去,迟早有你防不住的一天。老夫知道,这样阴私手段并非你擅长,但从军大忌便是切莫想着,同小人去谈君子。这道理你在战场上懂,下了战场也一样该懂。若他张煊是行伍中的一颗毒瘤,不论用什么手腕,都应当砍除了他!”
“谨炎明白。”嵇燃低头应允。
一老一少两位将领抬头互望,在彼此眼中都窥见一丝腥寒的杀意。
第34章 横刀:隐日月简直颠倒黑白
待冯芷凌再见嵇燃回府,已是几日以后。
那日胡宿二人离开之后,嵇燃同她讲过,自己有上司交代的任务要执行,且时程未定。若有人找他,一律当做自己在家养伤不能见人即可。
冯芷凌见他神色严肃,料想非寻常任务,沉默着答应下来。
只是心里难免有些担忧。嵇燃此前才对她讲了遭人针对暗害的事情,如今又奉邓翼之命,掩藏行踪,叫人实在无法不多想。
再多忧虑也得按在心里。冯芷凌打起精神将近日的帐清算一遍,又列一则单子,让紫苑拿出去给阿金帮忙送到崔掌柜那头。
镖队东归要带的商货,她已清点好了。
前些日子胡元杰与宿钰荣上门,代表惊雷镖局同她签下合约,承诺镖局今后每三月来回一趟,到西北地域后绕行周边五大城镇一周,再往谟城来落脚。以谟城为终始点,将沿途商货重整后,带着有价值转手的那一批回上京售卖,得手的利润四六分。
按惯例本应是三七分成,冯芷凌认为西北路远,镖队辛苦,执意五五分成。胡元杰与宿少东家都不肯,于是折中成现在的比例。
好在惊雷镖局本就时常有西北行商的镖单生意,每个季节都有至少一支镖队要西行,只是甚少深入至谟城这样僻远的地方。但如今有冯芷凌肯多出银钱来接手,相当于西行的镖队回程也有进益,且回上京出货之后还有一层利润可赚。
这对惊雷镖局来说,除去多些路程上的功夫,几乎已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日冯芷凌正思索着琐事,恍然发觉近日该忙的都已安排下去。这几日弓也练了,账也清了,竟是叫人闲得发慌起来。
府里唯一能陪她出城练箭的那人也还未回来,转眼已是不见踪影三四天,却没有任何回音。
想起逐风似乎并未被嵇燃带走,冯芷凌一路寻到马厩,就见身姿矫健的黑马正凝着黑亮的眼珠望她。
见冯芷凌靠近前来,还略兴奋地扬了扬前蹄。
一旁正给逐风喂草料的阿木见了忙道:“夫人当心,马厩这儿气味不大好闻,别染了您的衣裳。”
冯芷凌摆摆手表示无恙。
逐风垂头,温驯地任冯芷凌触碰。
阿木见了道:“逐风一向不爱人碰的,待夫人竟如此亲近。”
“或许是马儿觉得我乃故人,有熟悉之感。”冯芷凌半真半假的语气,叫阿木以为自家夫人是在开玩笑。
在马厩前陪了一会逐风,冯芷凌到底还是放弃了骑它出门的念头。城内不能纵马,城外路途不熟,看来还是等嵇燃回来,出城才比较周全。
转念一想,眼看着就要到镖队返程的日子了,不知此前列的商品单子是否都打包好。冯芷凌又恰好闲得不住,干脆亲自去找崔掌柜问问情况。
“东家请放心,货都按您点的装好了。”崔掌柜见冯芷凌来,急忙迎出,“正想差人同您报一声,没成想您先来了。”
“左右无事,过来闲逛罢了。”见她特地让崔掌柜收购的草药、工艺品等都分门别类,一箱箱装得齐整,冯芷凌满意道,“原还担心,两三日光景收不够许多,没想到远远超出了计划的数量。”
崔掌柜指着其中一箱草药,笑道:“您别说,城外的荒地耕种不了什么,野地里的草药却不少,只是采摘的人多,城里人都不缺。如今您肯收购,那些以采药为生的老人都开心得很,这一箱就是一位老人家独自送来的,说是此前在家里堆了半月呢。”
“还真是可惜,只因此处荒僻些,离其他城镇遥远,这些品相上佳的草药便没人买。”冯芷凌叹,“若能运到江南一带,转瞬便能脱手,要被各大药店医行抢着收的。”
“这些东西在这里是贱物,卖不出高价。数量又多,常采常有,哪有人稀罕呢?”崔掌柜笑道,“也是多亏东家有这样的心力,要把城里的营生同外头连通起来,又肯出钱叫人运输。否则寻常客商三两人行动,也顾不上这许多生意。”
“待那位胡镖师来店里,直接按数让他们搬走就是。”冯芷凌道,“细则都提前商量好了,若他镖队人手充足,多收的这些也可带去,账目两边点过即可。”
“好嘞。”崔掌柜应答。
回府时日头还未西落。下人见到冯芷凌虽都行礼,但没一人提到嵇燃,冯芷凌心想他一定是还没回来。
径自回了内院,却见刚还惦记的那人才从正房出来。
“我还以为你不在呢!”冯芷凌惊喜道。
“今早事办完了,就赶回来了。”嵇燃见她似乎有些喜悦模样,忍不住问,“怎这样高兴,有什么好事么?”
“高兴,有吗?”冯芷凌这才觉似乎雀跃过头,摸摸自己的脸冷静下来,“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方才去了一趟城里而已。”
嵇燃点点头,没再追问。
看似是因为自己安然归来而喜悦,可一想冯芷凌对他向来坦荡,并无私情,应该也没什么值得她格外欢喜的。
“事情还顺利吗?”冯芷凌关心地问,“谨炎哥哥这趟出去好几天了。”
嵇燃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才三天半而已,说得好似十天半月不曾回来。”
见冯芷凌还盯着自己不放,嵇燃叹息道:“很顺利,没受伤。”
得到满意的答案,冯芷凌这才挪开眼去。
眼前人还是熟悉的模样,不过三四天没见,嵇燃却觉如隔三秋。
他这次潜行出去追查张煊,过程并非如他所说的那么轻而易举。
要说顺利,倒也不算假话。他成功证实了邓翼的猜疑,在张煊住处搜到了与三皇子谋划商讨的书信。虽然只余未烧干净的残页一角,嵇燃仍从片纸只字中猜得到是同自己有关的阴谋。
若说不顺,他下手犹疑,险些错过在无人之处击杀张煊的良机。
查实线索后,他日夜不眠,守了张煊两夜,果然见他独自偷偷出营与人暗中接头。待接头人走后,嵇燃轻轻从房檐跃下,将正准备返回的张煊一掌劈晕。
从张煊身上搜出了新的书信,果然是孙弢的另一种笔迹。信件里看似对谟城关的动向只字未提,嵇燃却从其中毫不起眼的两句话里,揣测到背后主使的真正意图。
“夏渐秋来,物燥至极。烛宜灭尽,方可安哉。”
明说火烛,暗喻谨炎。
嵇燃将信纸上下扫视一遍,冷脸将其收进自己怀里。
*
张煊被萧瑟夜风吹醒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锢得严严实实。
天还未亮,阴暗苍穹压抑着尽头隐约的朝光,让他睁眼看见前方站着自己熟悉的人影。
“你这是什么意思?”见面前只有嵇燃一人,且穿着深色的夜行衣,手握一柄弯刀,张煊不由心惊胆战起来。
“嵇副军,你是想残害同僚不成?”张煊虚张声势,“莫非因上次我没带礼物去你府上探望?为人怎可如此小肚鸡肠!”
“残害同僚者,另有其人。”嵇燃冷冷开口,“想必此人姓甚名谁,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你究竟要如何?”情知自己今晚被嵇燃抓了现行,如何解释他也不会信,张煊干脆放弃了狡辩。
“将我绑起来又能如何,你还想逼我签字画押不成?”张煊笑道,“这可是大罪,难道凭你一面之词便会有人相信么?若识相,还是赶紧将我放开,若本将心情好,或能考虑不往上追究。”
嬉笑语气,被眼前横来那一弯银亮锋利的刀刃,惊断在唇舌之间。
“今日既已绑了你来,便没想过摘净干系。”嵇燃慢条斯理收回握刀的手,刀锋擦着张煊脖颈侧面,凉意渐渐渗入。
“只想问一句,上回入关的蛮子,可是你暗中安排,偷放进来的?”
张煊矢口否认:“胡说八道!”
“再问第二句,前几日夜设陷阱,埋伏杀手,可有你的手笔?”
“简直颠倒黑白!”张煊嘴硬,“那夜是你带兵出去的,我反倒怀疑是你设的陷阱,有意糟蹋军马,残害新兵。”
“还有一事要问。”嵇燃将刀收在身后,负手问道,“几月前有一镖队,在谟城不远处的野外被流寇劫杀,其中内幕,你可知明细?”
张煊怒目而视,却说不出话来。不仅是没想到嵇燃已疑他至此,更是因面前一向忌惮的这同僚,眼中杀意已分外鲜明。
“我只想问个清楚,好叫你走得明白。”寒月般的弯刀一闪而过,鲜血落地时,张煊的眼还未来得及闭上。
“至于答案……”站在张煊尸首分离的身体前,嵇燃轻轻将后半句补全。
“从未指望,为杀我一人却害死那么多无辜兵士的你会说实话。”
…
杀了张煊,将现场痕迹消去后,天已快亮了。
原可直接一刀解决,只是嵇燃仍想问个明白,才留他多活了半夜。可惜兹事体大,哪怕张煊是贪生图利之徒,恐怕也不会轻易交待。
不过,他本也不是想听张煊的借口。
中途要等张煊醒来,又耽误了一个时辰。所幸嵇燃仍在天明前,将一切悄无声息地解决。
将尸首处理干净,又将一身染了脏污的夜行衣烧毁,趁天色还昏暗,嵇燃便悄悄回了府。
只是几夜没好生梳洗,嵇燃不想再像上回一样满脸狼狈地出现在夫人眼前。于是悄悄闭眼休憩一会,听见冯芷凌出去,这才起身梳洗换衣。
而这一切细节,冯芷凌当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第35章 邀花:断连丝夫人方才好有气势……
见嵇燃说自己没受伤,她便没再追问过程细节。
“既然谨炎哥哥已经回来,可还需对外称你在养伤?”冯芷凌想起嵇燃此前嘱托,问了一句。
“先照旧吧,这两日我暂时不回军营。”嵇燃见冯芷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有些好笑,“有何计划?”
“想说好久没有出城练箭,但要是谨炎哥哥近日不便外出,那就算了。”冯芷凌思索道,“既然装作在家养伤,想必不便抛头露面。”
“没什么不方便的。”嵇燃迅速改口怂恿她,“想去就去,野外人迹罕至,也不易被人撞见。”
“罢了。”冯芷凌摇头,“倒也并不是那么急着想往外头跑。”
前几日因嵇燃不在,她有
些心神不定。如今见他安然回来,又觉得在家静闲着也没关系。
大概是习惯了有位家人在,一旦少了个人冷清些,就会觉不大适应。
她执意谨慎些,嵇燃也没强求。他这两日需等邓翼派人送来信号后,再归营行事,既如此,在家待着陪她也是一样的。
“主君大人安。”紫苑恰好进来,对着嵇燃行了个礼,又对冯芷凌道,“夫人,门房处有您的东西,我给拿过来了。”
“这是?”见紫苑拿来一个小巧的绸布包裹,冯芷凌有些疑惑里头是什么,便接过来直接层层揭开。
里头是一小盒精致的糕点,个个都做成栩栩如生娇嫩花苞一般的形状。冯芷凌打开盖子那瞬间,微甜的乳香气便从盒子里飘了出来。
“可有说是谁家送来的?”冯芷凌纳闷,怎么会有人无端端往嵇府送这样一份东西。
“门房说是个小厮送来的,只说交给您,旁的什么也不讲就跑了。”紫苑也不解,“会不会是送错了人家?”
“外头东西来路不明,还是不宜随便入口。”一旁的嵇燃不动声色,将冯芷凌手里精美的花糕接了过去,“或许是送错了,也或难提防是旁人有什么坏心,我回头拿去营中让军医验验。”
“主君大人是说,可能有人下毒?”闻言紫苑花容失色,“可夫人一向与人为善,怎有人会这样坏心肠!”
“随意猜测罢了,不必慌张。”冯芷凌安抚道,“也未必就是这情况,只是外头来路不明的东西确实不可信任,不碰为妙。今后府里吃食更要小心,冲着我来的可能倒不大,只怕是有人对府中主君有些别的害人念头。”
紫苑听了连连点头,飞速跑去将门房厨房等处都检查交待了一遍。
嵇燃顺手将糕点盒“啪嗒”一声盖上:“这件东西,我先拿走。”
冯芷凌和紫苑对这莫名其妙来的礼物摸不着头脑,他却冷不丁想起几日前,某位外男离开时恋恋不舍的眼神。
要是他没记错,惊雷镖局的车队月末上路往江南去,正是今日启程。
这一盒委婉隐晦、含苞待放的花糕,究竟是谁手笔,不言而喻。
逢迎讨巧,华而不实!
也就那些常花天酒地、寻机讨好女子的纨绔少爷会使这招!
嵇燃冷眼看着糕点盒,前阵子心里那种不甘憋闷又涌了上来。
他故意同冯芷凌一道送客出门,就是想变相宣誓主权、体现夫妻两个的亲密,没想到那位春心萌动的纨绔少爷,还敢这样大胆地以物寄情,送到他嵇府门前来。
单纯的一盒花糕,说起来并不能代表什么。可那种自己欲揽入怀之人,正被另一个男子频频惦念的微妙不快,还是难以从嵇燃心中拔除。
那盒定做得颇为用心的香甜花糕,最后当然是没有被带去军营给军医验的。
阿金进来给主君收拾房间时,怀里突然就被丢了一包东西。
“拿回房里去吃,吃完将包裹与盒子扔外头去。”
听见主君这声冒着冷气的吩咐,阿金连忙领命,将糕点盒子塞在怀里偷偷摸摸带回房同阿木分去了。
冯芷凌全然不知嵇燃此刻在自己房内,暗暗同不过两面之缘的宿钰荣正较劲。
听嵇燃说这两日都在府中不用出城,便想着趁嵇燃有空,让他多指点指点自己的箭术。
她如今使那张嵌着宝石的短弓,已是十分顺手,隔着八九十步距离,也能射准草靶中央悬挂的小木环。
拉弓搭箭的力气,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练得愈多,自然愈发手熟。同时冯芷凌也陷入了瓶颈,仍是每日百发练习,却不再有之前一天比一天明显进步的感觉了。
嵇燃听她讲了这情况,笑道,“此乃常态,定靶练到如此地步,已算渐入佳境。但要再有提升,还需慢慢感受弦张与箭势,逐步进展至人箭合一的境界。”
“这‘境界’二字,说来便玄妙了。”冯芷凌扶臂感慨着,“看来还是我练习不够,未能触到入门的诀窍。”
“芷凌过于谦虚,有你这样眼力与悟性,已是难得天分。”嵇燃随手接过她手中弓,眼都未眨,看似顺手拉弦便射。冯芷凌只闻耳边“簌”地一声,远处草靶中央挂着的小木环已落在地上。
冯芷凌微微睁圆了眼。
那木环以丝线绑住,悬在草靶前方。嵇燃这一箭看似无心,却精准地将木环上吊着的丝线射断。
冯芷凌竟然有些羡慕起来,这样的箭术她还不知要多久才能练成。
嵇燃特地示范这一箭,不能说没有私心,本就是有意在冯芷凌面前炫技。甚至箭飞出去后,还想得意地问冯芷凌一句“此箭如何”。
但想了想,这样未免显得太轻浮了些,与他过往行事大相径庭。于是嵇燃忍着些许雀跃,垂手放弓,装作十分不在意的淡然模样。
冯芷凌艳羡道:“虽不知想达到谨炎哥哥这样用箭如神的境界,需要练习多久,但既说‘人箭合一’,想必还需我静下心来,多花心力在箭术上。”
嵇燃神色微妙。
一心想在夫人面前开屏展翅,讨句夸奖,结果夫人一心想的是怎么出师。
若冯芷凌自己确能达到他方才的水平,那其实已不必他教了。
只能悄悄叹气后,弯起嘴角:“芷凌如此勤练有术,将来必定可以。”
*
还未安生过完这两日,军中已来人唤嵇燃归营。
却不是差一二卫兵来报信,反是一队兵卫阵势齐整,守在门外请嵇燃同去。
这场景似曾相识。冯芷凌秀眉微皱:“似乎来者不善?”
“放心。”嵇燃道,“不是什么大事。”
他已换上盔甲大步走来,铁甲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兵卫中带头的那员参将,见嵇燃出来便眼神愤恨,似乎已认定他是有罪之徒。
嵇燃却镇定自若:“请吧。”
带队之人不是邓翼亲卫,而是张煊嫡系属下,见嵇燃目中无他,怒火更甚:“嵇副军好大的架势,非休沐时,却能连续好几日不去军营。”
嵇燃瞟他一眼:“因我夜晚遭袭受伤,邓翼大将军亲自叫人送我回来休养,有异议,去找他。”
那参将怒道:“安知邓大将军不是被你蒙蔽?有的人数日不在营中,说不定是暗藏祸心去害了人。”
话未落尽,嵇燃劲势如风,已袭至眼前,那正嚷嚷的参将闪躲不及,被嵇燃一掌从马背上击倒下去。
“齐参将似乎忘了,若论军衔,你还差本副军三级。如此冒犯长官,现一掌作小惩,替十军棍的罚。”嵇燃骑着逐风,居高临下,“若论昔日军功,你更无成绩能与我相提并论。本将且问,是谁人给你的胆量,对长官如此呼来喝去?”
齐参将狼狈跌在地上,气势早已差了一截,又羞又恼:“张副将大人已两日不见踪影,此事蹊跷,相关人等需得好生严查。”
“军中之事,自然与本将相干,要如何查,全军都应倾力配合。”嵇燃拉紧逐风马缰,不急不慢道,“既有状况召我归营,那就即刻启程,尽快赶到。”
言毕,不再看那参将一眼,驾马带头而去。
这样看来,倒不像是兵卫上门胁着嵇燃回营,是嵇燃自己带着一队兵扬长而去。
冯芷凌远远在堂前望着,听见武将声音中气十足,险些笑出声来。
亏她还担心,这又是一次栽赃,要拿嵇燃来发作。没想到这素日语调四平八稳,说话温和简略的谨炎哥哥,刻意要绕弯子气人起来,也是易如反掌。
“主君营中事务繁忙,兴师动众是常有的事。”
戏看完了,嵇燃又胸有成竹模样,冯芷凌便也安了心,扬声安抚府中杂役,同时也是说给门外围观的百姓们听,“大家只管各司其职,安心待在府中便可,至于不该讨论和外传的事情……”
年轻女子俊眉一扬,眼神中含了些许凌厉,“记住,谨言慎行!若招来对主君不利的风言风语,休怪我做事不留情面。”
待回了内院,紫苑才小声道:“夫人方才好有气势,紫苑都差点被吓住了呢!”
冯芷
凌早恢复平常温柔神色,见紫苑鹿眼圆睁,故作害怕的小模样,不由轻声笑叱:“连我都怕,可还是我贴心乖巧的紫苑儿?”
第36章 风雾:平地起那您两位现在还分房睡呢……
“紫苑自然一直贴心乖巧。”小婢女忙道。
“只是在梅竹轩待过那么多年,也甚少见夫人这样锐利的时候。”紫苑回忆了一会儿,“因此有些新奇罢啦!”
冯芷凌不由好笑:“人既有七情六欲,什么姿态都可能呈现在世人眼前,看来你还得早些习惯一下我这变化无常时的模样才是。”
“不用不用。”紫苑连连摇头,“夫人这样很好。”
见冯芷凌眼神含笑,似乎不完全相信的样子,紫苑又补充道:“是夫人现今模样,比从前有活人气儿多了。”
见冯芷凌一怔,紫苑方反应过来这话头不大好听似的,扯着衣袖尴尬起来,“嗯……婢子倒也不是说从前不好……”
“没关系,实话罢了。”冯芷凌并不在意。
“非要说起来,我自己也喜欢现在的日子。”冯芷凌想了想,“至于从前,实在有些被拘着了。”
“夫人过得舒坦就行。”紫苑真心真意地道,“婢子之前只担心西北荒凉,您来这边会不习惯。现在看来,倒是比上京自在得多。主君又是个随性的人,待您也用心,就是……”
想起冯芷凌此前说想回上京的话,紫苑犹豫了一下,“您要是想回上京探亲,要不要早些同主君招呼一声,好叫他有个准备?”
“这才来多久,哪就能这么快回去?”冯芷凌拿手假装戒尺,轻敲紫苑的头,“是你这丫头想回去逛上京的街市了罢?”
“才不是呢!”紫苑委屈地嗔道,“是婢子想着,寻常来说,成亲后总要回门的呀!主君都没机会陪您回一趟冯府。”
冯芷凌这才恍然,紫苑为何对回上京这事儿如此在意。
“这事儿,还是算了罢。”当事人自己却不以为意,“回不回门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她同嵇燃不过有名无实的夫妻,回门岂不是还得演戏给别人看。
“那您两位现在还分房睡呢!”紫苑嘀咕道,“哪有这样的夫妻嘛?”
“你呀!”冯芷凌好气又好笑,“分房又如何,难道不分房的夫妻,就一定处得融洽能白首到老了?”
“只是觉得看起来太见外了。”紫苑道,“您不要有顾虑。虽然这话有些冒犯了老爷,但紫苑还是要说,不是每个男子都同他一样的。”
听紫苑忽提起冯崧,冯芷凌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你家夫人我可没有因为父亲的行事,就对旁人有偏见,谨炎哥哥也不是父亲那样脾性。”
话都说到这了,难免会想起梦中那世。
紫苑不可能知道,她并非因见过父亲的变心而对婚姻失去期待。
是因那一世幻梦中,自己付出了主动,付出了用心,却连最应该陪在她身边的人都没留住。
虽说起来,她或许也没想真留宁煦。
一个人的心在不在自己身上,再明显不过了。她不是喜欢强求的性子,也不想要自己已经看不上的感情。
哪怕梦里半生经历极其真实,她醒后也没有一瞬怀念过宁煦。
那不是她的良人,只是曾经的她迫于无奈随波逐流的一个选择。
何况,自己梦醒后执意和嵇燃绑在一起,离开上京,不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去避免重走旧路么?
姨母总担心她孤身一人,在冯府过得不开心,希望她嫁给一个好儿郎,就能够活得美满。
哪有那么容易?
冯芷凌在心里轻轻摇头。
她才不要像梦里那个自己,努力操持家事,刻意讨好婆母,辛劳了一辈子,最后也没给自己留住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
反倒是坚持嫁给嵇燃后,情况比她以为的还要明朗许多。嵇燃为人正派,也从不因两人拜过堂就以夫君身份对她去要求,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很尊重她自己意愿。恐怕她冯芷凌嫁去上京任意一个世家,都不可能得到这样的自由。
见紫苑还眼露担心看着自己,冯芷凌笑笑道:“别担心,虽说如今是分房而居,但你家主君是稳重可靠的,你家夫人又这么有主意,绝不会让自己在府里吃半点亏。”
“至于真要回上京。”冯芷凌思索一阵梦中预知的情形,“快的话,或许五年后,咱俩就有机会去了,说不准还能顺带去其他地儿游历一阵。”
“您怎么知道呀?”紫苑好奇道。
冯芷凌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你家夫人的秘密。”
她自然是按幻梦中透露的信息,推测出来的。
梦里的嵇燃,在宫内被围杀而死时,看起来比现在要再沧桑年长一些。冯芷凌估摸着,应是比现在的嵇燃至少要老个五六岁。
既然如此,殒命那事还得再过几年。她恰好在这几年里,用心经营好典当行的生意与镖队来往的合作,给自己将来游历打好基础。只要在这期间保证嵇燃不回上京掺和王侯家那些事儿,等嵇燃殒命劫数过去,她就可以放心离开谟城去体验各地风土人情了。
门外正想敲门唤自家夫人的阿金,悄悄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