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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游 徐吟行 16333 字 6个月前

他已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原本是厨房有事,请他来帮忙问夫人做个主。没想到刚走来夫人房外,恰就听见夫人说“如今分房而居……不会吃半点亏……五年后如何如何”的那些话。

阿金提心吊胆地回头,准备过一阵再来找夫人做主。他得先消化消化刚听到的事情。

主君与夫人婚后一直分房这事儿,府里常在内院伺候的下人多少都有些看在眼里。

只是素日不好议论主子私事,加之冯芷凌掌家手段刚柔并济,下人都心服口服,也从来不敢质疑忤逆她。

阿金也是格外欣赏主君娶得的这位夫人。自从听说夫人在喜堂上一人就拦下了要押走主君的整队禁卫军,又对主君不离不弃一路陪来西北,阿金阿木便对这位新夫人十分感恩戴德。

他兄弟俩昔日受过嵇燃恩惠才得以活命,自愿来嵇府卖身为奴仆,是把嵇燃当主子和恩人看待的。如今听夫人这样说话,似乎对未来别有打算,阿金便忍不住为自家主子担忧起来。

非要说的话,西北贫瘠,确实不是长久宜居的好地方,也难怪夫人想走。只是自家主子是领军务来此地上任,哪能轻易离开?夫人想到处游历没问题,可主子走不开啊!

只怕是时间长了,夫人对主子逐渐无意,有心将来要离开主子?

阿金越想这事儿便越悲观起来。主子在他眼里倒是什么都好,只是人似乎闷些,不是那等动辄能甜言蜜语的,脸上也有疤,长相不大符合现下女子对郎君的审美……

要论家财,好像也没法同夫人娘家相比。

实在是,不知道能拿什么留夫人回心转意了。

他今日不小心听了这一耳朵,原本自然是不该泄露夫人与婢女房内的私语。可事关自己拼命回报都来不及的主子,阿金又怎能无动于衷。

等主子回府,这事儿究竟该不该说?阿金苦恼地纠结起来。

*

嵇燃还不知道或许有令人困扰的小道消息,府里正有人犹豫要不要告诉自己。

他现今正在邓翼面前,与张煊那派的将领对峙。

张煊失踪整整两日不见踪影,众人在营中与家中都找了个遍,没见他留下只言片语。

张煊亲近的参将便觉他定是遭遇了意外或不测,嚷嚷着要邓翼做主彻查可疑情况。至于怀疑的人选,只差明说就是今年新上任,与张煊一向主张不和的嵇燃了。

邓翼见各将领各执一词,怀疑嵇燃者、维护嵇燃者、毫无头绪跟风者,都七嘴八舌吵嚷起来,眉头渐渐皱起,喝道:“够了!”

“吵吵嚷嚷,像什么军士的样子?”邓翼威厉地开口,“齐骥,疑人先举证,你可有

证据?”

齐骥哑了一瞬,力争道;“下官虽然一时没有确切证据,但自然应从最该怀疑的人开始查起,查到证据才能继续找人。否则毫无线索凭空追查,哪知道张大人究竟在何处呢?”

“真有意思。”有人阴阳怪气地哼笑,“无凭无据的,就要把旁人按作‘最该怀疑’的嫌犯来查,不知是哪家祖上传来的规矩?”

开口之人,正是此前嵇燃说过与自己曾有摩擦,但受伤时又带了珍贵人参来拜访的那位参将,名贲云虎。

贲云虎一向脾气直来直去,从不婉转,齐骥见是他开口讽刺,宁可偃旗息鼓不作声,也不想招他再开口,只等着邓翼的说法。

此人讲话不留情面,偏偏家里有靠山毫不畏惧,他如今失了张煊这个倚仗,还是少得罪几波人来得好些。

只要先把嵇燃这个副军拖进脏水里,张大人之前的计谋便也算成功了一半。

“既然营中没有证据,那就交给府衙去查。老夫驻军在此是要守谟城关,不是来查案的。”邓翼年岁虽长些,气势却与年轻的武将们并不遑多让,动怒道,“张煊那么大一个人,甚至还身怀武艺,难道能凭空丢了?”

嵇燃上前一步,抱拳:“大人明智,属下亦有话说。虽说属下今年初来此关,阅历尚浅,与张煊副将的来往不多,但也不至产生龃龉,更不至到刻意加害的程度。相信若今日出事的是属下,旁人也一样不可能凭空便怀疑张大人。齐参将与张大人关系近些,着急上火在所难免,还请冷静片刻,诸位共同好生分析线索,才是正理。”

第37章 醒剑:立苍生你其实是得了君心的人啊……

见邓翼抚须点头,原本中立的众将也纷纷开始附和。

“正如大将军所说,还是应按章程来办事。且张大人也不是才来边关几天的人,这一两日没人看见,也未必当真是发生不测。”

“也有可能喝高了,在某处醉生梦死,忘回人间。”贲云虎正经道,“毕竟此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齐骥涨红了脸。张煊确实此前常在营中饮酒,只是没人捅到邓翼那儿去,便也没受过责罚。其他人顾虑他背后有皇子依仗,自然也不好去上司面前告发张煊违背军纪的行径,以免得罪。

贲云虎倒是早就知道,但他又不屑于去做那私下告状的小性子。于是张煊便自以为逍遥自在,无人计较。

却不知那草根出身的将领们,多得是看不上他这做派。

嵇燃倒是面色平淡,说完那番话后便不再为自己争辩,任由同僚们各抒己见。

胸口隐提着的心,却是这才稍稍放下。

张煊早已死得不能再透,连尸骨也被他销毁干净。

那几日潜入调查、追踪张煊,证实他确实参与了暗害自己的阴谋后,嵇燃本还略有犹豫。

他在战场上杀人,是护己,也是保家卫国。可下了战场,他却甚少动手。

极难产生杀意的那种心境,与疆场喋血时全然不同。

嵇燃年少时独自游猎为生,在从军前便不得不杀过人,若不动手,只怕死的就是他自己。但目前为止,他战场之外杀的,都是那手上有许多人命的恶人。

张煊似乎并不算恶,他只是小人罢了。哪怕有意害他,却也没有亲自举着刀来他面前杀他。

邓翼知悉他往年经历后,评价他是一员杀将,却是成也在仁,恐怕将来败也在仁。

“有的人,手头一辈子没沾过血。”邓翼道,“旁人却看不见,万千冤魂都跟在他身后,索命不能。”

念叨好几回,嵇燃才逐渐理解老将军的意图。

是叫他学着在适当的时候,心再狠一点。

若没有这个师长般的上级下令,单凭他自己的意志,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去动张煊的。再如何主张不同,嵇燃也觉张煊应算他的同僚之一。

若敌兵要伤同僚,嵇燃必定第一反应是拼命相护,如今却要自己举刀……武将杀戮的决心,不由动摇一瞬。

若能呈上张煊罪证,将他按律惩处,嵇燃自是不会感到不舒服。毕竟一切都是人自为之,罪有应得。

但看透的邓翼已经对他明言,若不用些旁的方法下手解决,张煊这颗毒瘤会一直存在,为争夺一点权力搅得西北军长年不宁。

且张煊背后,是有望取太子而代之的三皇子。

李成哲。

想到这里,嵇燃才终于握紧了手里的刀。

一个张煊是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他背后的主子却不只是图他嵇燃一条性命而已。

何况,不止新仇,他与李成哲之间还有旧怨。

一夺军功,二害贬谪,三谋性命。

新仇旧怨,一桩也没清算过。

他当真不会怨吗?

他嵇燃昔日身无长物,没亲没故,不图功名。为守百姓安宁,豁出一条性命无人在意倒也不可惜。

但他如今有家室要护,他不是孤家寡人了。

*

齐骥起头纠查嵇燃的事,就这样暂时揭过。至于张煊失踪一案,邓翼派出两队精兵每日轮流搜查,同时转报府衙,请衙卫协同巡查城内的动向,内外并行,安排妥当,齐骥终于没有话讲。

而张煊是生是死、究竟什么时候出现,恐怕是不能如他所愿了。

待众人散开,邓翼将嵇燃单独唤到内帐。

“外头守的都信得过,可以放心说话。”邓翼道,“看来你已将事情解决了。”

“是。”嵇燃抱拳,“请您放心,哪怕齐骥掘地三尺,也不会找到任何痕迹。”

“你上心的事,从来就没有办毁过,老夫有什么不放心的。”邓翼拍了拍年轻将领的臂,“既如此,旁的就不问了,想必于你而言,这也不是回忆得轻松的过程。”

“您但问无妨。”嵇燃神情毫不动摇,“既然做了,没什么不好面对的。”

邓翼略讶,然后大笑。

“好!亏老夫还略忧心,你太执着于自己心里的道义,认为不合礼法,不肯对那小人下手。现今看来,是你自己有所顿悟。”邓翼老怀欣慰。

“为将为官,自然要有这样的觉悟,才能护住下头的人。”邓翼叹息一声,“莫怪老夫行事不择手段,教你这样。实在是那等利欲熏心的走狗、搅屎棍!不配在世为人。”

张煊死时,嵇燃出招是利落痛快,一身刑讯手腕懒得让他领受。尸身却被嵇燃处理得十分干净,说是“碎尸万段、无葬身之地”也不为过。如今死人还要被邓翼痛骂……

嵇燃面无表情心想,甚少见老将军如此痛恨怒骂一个人,张煊也算“死得其所”了。

“解决便罢。”邓翼这才一摆衣袍坐下,“张煊身份不一般,说是做老夫的副将,实际是那位皇子安排了来,等着接替老夫位置的。圣上想必心中也有数,并不喜爱三皇子僭越推举的行动,因此将你‘贬’来西北做这个新增设的副军……”

邓翼眼露得意,“明摆着是不满张煊这等草包,竟敢觊觎自己不配的位子。何况,你昔日做京中统领是正二品,如今谟城副军是从二品,大费周章罚你来,实际又降了甚么?老夫当时还以为,圣上既提拔过你,多少有怜惜将才之意,因此才降罪得轻。如今一想,安知这不是圣上的一步棋?”

嵇燃道:“若这样自然是好,只是边关遥远,圣上怎知情况?若谨炎来了却对付不了张煊,岂非有负圣上心意。”

“别小看京中,地域上虽路途遥远,消息却是最为汇总灵通。”邓翼点了点墙上挂的疆域图,“据说二十年前曾有一遭饥荒作难,蛮人合

众抢掠,城内弹尽粮绝,防破告急,城中连府衙都被逃难的百姓冲开,备份的城防图纸不见踪影。你猜,新图几时送来?”

嵇燃迟疑:“我来时携了车马,尽力赶路也需月余。若派飞骑,一传一来,再快也需至少十天有余才是。”

见嵇燃果然猜错,邓翼抚须舒心道:“错!是七天,短短七天,京中便来人支援。当时驻军谟城的将领还不是老夫,此事却传得西北军人尽皆知,不得不感叹圣上雷霆手腕。”

“七天。”嵇燃垂目不语。

这样速度,哪怕他一人启程,轮换好马拼死赶路,恐怕也做不到。

如此安排,圣上在京中究竟如何办到?当真是邓翼所说,消息灵通?

还是提前预测,早就出发……

不论哪样可能,都叫人不得不佩服。

“圣上现在是歇了脾气,但不代表,在他眼下包藏祸心的腌臜就能蹦跶欢实。天子心意,谁能揣测?”邓翼道,“但老夫还得多嘴一句。此前曾与你讲‘配不配得,唯在君心’;

谨炎,你其实是得了君心的人啊!”

嵇燃难得一见地怔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从小是不被上天偏爱的孤儿,邓翼却告诉他,天下最尊贵的帝王,对他怀着厚望。

当真如此吗?

*

回府时,黑夜中云影重叠,将微弱的月光掩得几近不见弧缘。

城中早已宵禁,一路回到嵇府近处,才望见院落上方隐约有些亮光。

嵇燃进门,还未至内院,就看到一盏暖黄的孔明灯正摇摇晃晃,向自家上空越飘越高。

“呀,主君大人。”

正与冯芷凌一同往白纸上写画的紫苑先瞟见有人影进来,连忙行礼问安。

冯芷凌手拿一盏刚画好还未点燃的灯,回头见是嵇燃,展笑颜道:“难怪刚才那灯自己跑了,原来是看见了将军大人害怕。”

她此前虽曾称呼嵇燃为将军,但那时极客套生疏,倒没像这样活泼俏皮地喊一声“大人”。

嵇燃这一日的沉重复杂心绪,忽然就在灯光辉映下那张越看越爱的美人靥面前,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冷肃时含着霜意的脸温和下来。

“今夜这么晚没睡?”嵇燃走向前靠近冯芷凌,伸手去接她手中那盏刚干透的孔明灯,“怎么突然想玩这个。”

见主君夫人站作一处,紫苑已识趣地悄悄往外头退去。

“白天里去逛街市,见有个妇人自己糊了许多个灯,便买来一大扎。”冯芷凌笑,“都是白纸面的,太素。闲来无事,便画了一些讨个彩头。”

嵇燃手里拿的这盏灯,上面画着憨态可掬的白兔,寥寥数笔形神具备。旁边的木架上放了笔墨,地上还有好些画好未干透的灯。

“方想点火试试,没想到火折子一冒星,紫苑就吓得松了手。”冯芷凌背后调侃紫苑胆小,“本不想在城里放的。”

“放也无妨。”嵇燃放下手中的白兔灯,又拿起一盏新的端详,“灯飞高了自然会熄,落下来也不伤人。”

“那就好。”冯芷凌稍稍安心。

嵇燃果然仔细,立即便知她在顾虑什么。

第38章 画灯:误从前恐怕是再难有娶亲成婚的……

嵇燃正一盏盏拿起来看灯面上的字画。

每个灯面都是冯芷凌信笔所画,她自觉潦草,反倒不好意思,伸手想将灯拿回来。

“没什么好看的,都是随便写写画画而已。”她伸手去够了这一盏,嵇燃又取了地上一盏新的。

“都画得很好。”嵇燃认真道,“随随便便也很厉害。”

他就算不懂书画这些,也能看个好歹出来,并不是为了讨好夫人在硬夸。

画韵有神,字字笔触成风骨。他知道冯府只是皇商,并没有世家那等深厚背景,原也以为娶来的夫人或就是寻常商户小姐,却不料冯芷凌每每都能给他惊喜。

夫人这样优秀,他自然也是觉得骄傲的。

大部分灯上都是花鸟虫鱼之类的小画,少数则书了几句诗,读来慷慨激昂,颇有西北之地的广阔荒凉之感。只是嵇燃虽然曾读书受教,对诗词却不大通,看不出是冯芷凌自己所写,还是誊抄前人诗句,于是不敢随意夸赞。

担心被夫人看出来,自己这个武夫没什么文采。

嵇燃实在要看,冯芷凌便也不拦,一边自顾将剩下两盏灯也画了去。待晾干后放好,回头寻一处空旷地方一起点,那才叫好看呢!

在上京时倒是常见这样的热闹,来了谟城,想看灯也没去处看了。如此一想,繁华到底有繁华的好处。

她却没注意,嵇燃脸上微微的笑意,在瞟见某一盏灯上的墨迹后,悄然淡了下去。

那上面写着:

愿:苍生顺,人安平,心愿了却,四方游历。

是冯芷凌的笔迹,似乎是写诗画画之余,随手写了一盏许愿灯。

四方游历……她从未对他讲过有这个想法。

至于心愿。

嵇燃忍不住想起被她曾提过一次的“意中人”。

难不成,是希望找到这男子的动向后,再同他去四方游历?

嵇燃神色冰冷。

这么久了,冯芷凌从未提过那人,嵇燃记得她说的是此人不知所踪,便也没去在意。

横竖人如今在他身边,且一副要在谟城好好生活,并不准备离开的模样。他又何必提旁人去勾冯芷凌的心?

但今日见这盏许愿灯,嵇燃才知道,她心里应是从未放下的。

素日相处起来,有多和谐美妙令他心动,想到这件事的打击就有多令他难受。

冯芷凌在一旁执笔,这回画灯费的时间久了些。

她画了一匹飞奔的骏马。马儿高大矫健,毛色浓黑,一看就是逐风的样子。

搁下笔,冯芷凌小心捏着还没干的纸灯,回头对嵇燃笑道:“谨炎……哥哥,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

面色严肃,带着寒意,她在家已经久未见过这样的嵇燃。

嵇燃挪开盯着那盏许愿灯的视线,勉强勾了勾嘴角:“只是突然想起些烦心的事。”

“今日那事吗?”冯芷凌放下骏马灯关切道,“我看离去前谨炎哥哥应付得极好,料想你不会吃亏才是,难道又有什么波折?”

“军中有位同僚失踪,因此才多番查问,麻烦一些。”嵇燃道,“若最终还是不能破案,上头或许会派人来查。”

“……不必担心,总之此事与我无关。”他对她撒了个谎。

虽然嵇燃能骗自己,说是为了不叫冯芷凌担心才撒谎,可他心里却也知道,自己最怕的不是这个。

怕的是,冯芷凌知道他手上究竟沾过多少鲜血,知道他从前在战场上是怎样杀人如麻。

“无关就好。”冯芷凌道,“只是谨炎哥哥,你自己出门也要小心。”

嵇燃微哂:“别怕,失踪的那个是武艺太差,难以自保才叫人担心。若是我,必没有这个顾虑。”

冯芷凌“噗嗤”一声笑出来:“嗯,以嵇将军的武艺,确实不需叫人担心。”

“希望那位失踪的大人平安无事罢。”冯芷凌补充了一句,“这样此事也能尽快有个好的结局。”

嵇燃才松快一点的心情,闻言又稍稍沉了下去。

“对了。”冯芷凌想起一事,举起手里的灯笑问,“不知将军大人何时有空,介不介意带我夜里出城一趟。”

“想去哪里?”嵇燃问。

“喏!”她娇俏地轻轻踮脚,将手里灯往高处托,“想寻个晴朗些的好天气,去城外将这些灯一口气都放了。从前在上京曾见天灯会,上百盏明灯同时飞起,十分壮观。好几年没见过这情形,有些想看。”

“好。”嵇燃一口答应下来。

上回本想带她出城练箭,碍于在家装作养伤不便,没有去成。今日倒捡了个相处的机会。

嵇燃一直有心寻机与冯芷凌培养感情,时间长了虽有些成效,现在却觉不大对劲了。

怎么眼前的女子,似乎越来越把他当家人一般?

若是往常,女子主动邀请男子去灯会看灯,那几乎与直接示爱无异。冯芷凌却大大方方地邀请他去城外放灯,他还不敢自作多情一丝一毫……

这简直

是一种折磨。

回到房中准备歇息,阿金打好了热水进来,又站在门口处犹豫不决,也不离开。

嵇燃正要脱衣,见他拖着不走,皱眉问:“怎么了?”

“有一事……”阿金吞吞吐吐,“小的不知道该不该同您说。”

“但说无妨。”嵇燃道。

“那您可别告诉夫人,是小的透露出来的。”

听是与冯芷凌有关,嵇燃略变了脸色,将刚解开的衣服又拉了起来:“说!”

阿金这才将今日无意中听见夫人与紫苑所说的话,又转述了一遍意思。

言毕,忐忑地看着主子:“大致就是这样,小的有些担心夫人对您的心意,所以才……”

“不必说了。”嵇燃打断。

阿金诚惶诚恐跪了下来:“小的所言绝无夸大,也知道这行为不妥当,只是……”

“我不罚你。”嵇燃疲惫道,“你同阿木在我身边几年了,在上京府中遭禁卫抄查时,只有你们不肯走,若你们还不值得信,我又能信谁?只是你记住,夫人不曾欠嵇府任何,她要留要走,都是她的心意,至于我……”

嵇燃心里一痛,艰难地将剩下半句话吐出口。

“我也会支持她的任何决定。”

“大人……”阿金方知自家主子对夫人的想法,其实已有所察觉。

“小的明白了。”见嵇燃神色有些痛苦,阿金含泪磕头道,“您放心,小的再不会有僭越之举,今后一定慎行。”

“若夫人吩咐你做事,只管做就是了。”将刚才闷在胸口的那股浊缓缓吐出,嵇燃稳了稳语气,“她的心意,就是我的指令。下去吧,此事不许再对任何人提,你也给我记住,非礼勿听。”

“小的明白。”阿金再磕头,倒退出去将门合上。

这段时间,主子同夫人夜夜分居两处,白日里相处的机会也不多。原以为不过寻常夫妻的客套情分,却没想到,主子对夫人已是这样情根深种。

想到主子方才痛苦的神情,阿金叹了口气。

如今只能希望夫人待主子再上心些,最好是将来不要离开嵇府。

旁人或许不理解,他却能猜得到,以主子那一向专注的性子,若失去夫人,恐怕是再难有娶亲成婚的想法了。

*

既答应了带冯芷凌放灯,嵇燃便巴不得早一些去。

休沐那日,太阳还未落山,他已将出城要带的东西都一一准备好了。

装灯的箱子,吃食饮水,夜间防寒的斗篷等,都收好放在了马车上。冯芷凌这日特地尽早用了晚膳,在宵禁前便与嵇燃驾车出城。

若等天黑再出发,也是可行的,毕竟嵇燃职位不同,出示令牌便可喝开城门,并无所谓宵禁之类限制。只是这样行事,夫妻俩都觉得不大妥当,于是计划便更替为宵禁前出城,待次日清晨再回城内来。

冯芷凌歉意道:“都怪我一时兴起,结果竟要谨炎哥哥这样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嵇燃正在车厢外驾马,“从未见过放千灯,我也想看看。”

看灯是假,陪她是真。

冯芷凌没想过这一层,听嵇燃讲才想起他少年时辗转流离,独自谋生多年,恐怕确实没有逛庙会,看千灯的机会。

这样想来,心便一软。

“既然这样,就今日一起去看。”冯芷凌兴致更高了些,“虽然我们只有几十只灯,比不了上京灯会的繁华,但几十只若尽快同时点起,也一样很漂亮。”

“好,”嵇燃含笑回答。

这一路难得又单独相处,才有了点儿夫妻间亲密的错觉。

原本带两个下人同来,更方便随行伺候。嵇燃有心与夫人单独出门,便没主动叫人,冯芷凌倒是想带紫苑一起,小婢女又说今日似乎有些头痛,浑身不大舒服似的。怕自己伺候不了反倒误事,于是也没来。

冯芷凌想了想,在外头临时一夜,倒也不用什么伺候,何况人少些要带的行李也轻便,反倒省事。

于是默认了唯两人同去。

嵇燃悬着的心才略放下。

好紫苑。

一路驾马,到了适合放灯的那块平原。

月朗星稀,正正好适合放灯。冯芷凌拿着孔明灯开始犯难。点火容易,但只有她与嵇燃两个人,一盏盏点好放飞,灯会飞得稀稀拉拉,恐怕在夜空中没那么招眼。

第39章 天祈:明不晦谨炎哥哥快看

原本冯芷凌对这回放灯,并没有多高的期望和要求。但一听嵇燃说,他是从没见过千灯齐飞的,冯芷凌就忍不住希望灯能飞得好看些。

若在上京,倒是可以在节日的夜晚轻易看见。可是,嵇燃偏偏不能回上京。

那里是他的死生之地。

自从停了车驾,嵇燃就没消停。他将车上的东西都一一搬下,又取了一扎细绳和石块,将灯一个个拿出来绑。

冯芷凌不明所以地围观一会,反应了过来。

嵇燃这是将所有孔明灯都排开后方便点火。因石块坠着重量,点起的灯不会立刻飞走,只要快些将火点上,再尽快同时拉开绳子的活结,不再被束缚的灯就会聚在一起升空而去。

“正在思考该如何才能一口气将这些灯都点好,没想到谨炎哥哥已经做了准备。”冯芷凌道。

她伸手想去帮忙,嵇燃却避开:“不用,很快就好。”

他打结的动作十分利索,不多时就将那五十来个灯逐一固定住。然后掏出火折子。

“想要自己点,还是我帮你?”嵇燃问。

冯芷凌抿嘴不说话,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支火折子。

“一起。”她笑起来,“这样比较快。”

漫天明灯飘摇,渐渐向高空处升去。

冯芷凌仰头望夜空时,无意识拽着嵇燃的衣袖:“谨炎哥哥快看。”

“我在看。”嵇燃轻声道。

冯芷凌的眸子又亮又圆,里面装进了星空下所有的光。

他看这里就够了。

灯火渐渐远散不见的时候,冯芷凌合掌在胸前,默默许愿。

她本不信命数,此刻却忍不住希望自己一直心念的事,都要成真才行。

愿长明不晦,护佑身边人能性命无虞,平安顺遂;

愿河清海晏,荫庇苍生辈可民康物阜,安居乐业;

愿上苍眷顾……

冯芷凌微微睁开了眼。

她贪心地想要上天眷顾自己再多一点儿,不要让她再孤独地了却下半生。

她已经尽力,要脱离梦里那个结局。

*

“冷不冷?”

嵇燃拿出冯芷凌的毛绒斗篷,轻轻替她围上。

“方才还好,这会子确实有些凉了。”

嵇燃比冯芷凌高出许多,站冯芷凌面前离得太近,她便不由略低下头。

素日不这样贴在一处还好,倒也没觉得谨炎哥哥的身高竟如此迫人。今夜里不知为何,忽然让她感觉紧张压迫起来。

“怎么一直垂着头?”嵇燃只能看见她头顶黑发间小小的旋,好笑,“抬起来,我替你系好。”

温热的粗糙手指,不留神从她柔嫩的下巴轻轻擦过,冯芷凌痒得浑身一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没事我自己来。”她匆忙退后一步。

嵇燃搁下手,看着她几乎有些慌乱地将斗篷带子不小心系了个死扣。

嵇燃:“……”

想开口说自己方才不是故意碰到她的脸,又闭了嘴。

不提还不那么尴尬,若特地解释一番,倒像自己确实做了登徒子的行为。

况且,转念想想。

横竖她自己将带子系死了,待会估计还是要求他来解。

这会不能把人气跑了。

冯芷凌倒是发现,自己好像不小心将斗篷扣了个死紧,但她方才反应好像有点过度,若这会再叫嵇燃帮忙,氛围就更奇怪了。

遂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这斗篷还挺暖和的,披上就不冷了。”

嵇燃:“嗯。确实。”

何止是不冷,他看她脸似乎红得要烧起来。

嵇燃将放灯的东西收起,又在马车那边倒腾了一会儿。

“要是累了,就去歇下。”车里他已经铺好了厚实的被褥,马车又四面挡风,可以睡得很舒服。

“现在去歇有些太早。”冯芷凌摇头,“想在外面再待一阵。”

“这附近也可以走走。”嵇燃提出建议,“我夜里能辨方向,不用担心迷路。”

冯芷凌答应:“如此也好。”

长夜漫漫,若无事可干,当真闲得有些无聊。

稍微走一走,也好尽快将脸上的热气散下去。

朝北走了一段,一路闲聊起近日琐碎的日常。冯芷凌脸上的热度倒逐渐消了下去,身上却因散步而热起来。

这件斗篷原是冬天才拿出来用,绒密毛实,暖身效果很好。可如今才到初秋,纵使西北夜晚寒凉,也有些大材小用了。

冯芷凌想将系带解开脱下斗篷,偷偷伸手试了试,死结处纹丝不动。

她只好将手缩了回去。

“这里还能看见马车的影子。”走到一处地势稍高些许的坡上,嵇燃回手指了指来时路。

冯芷凌回头去看,星夜下的荒原虽能隐约看清眼前,可若远眺些,便近乎一片漆黑。

她纳闷:“人与人的目力,竟能相差这样远?我什么也没看见。”

嵇燃笑了笑。

“我是自小打猎练出来的目力,寻常情况确实不能同我相比。但也不仅是靠眼睛看,方才我们从放灯处往正北走了大致四千七百步,哪怕目力不足以看清,它大致位置我也能推测到。若是几百步距离内放盲箭,要我射中车前的马不成问题。”

他不是刻意想炫耀自己的某项才能,只是再不找些新的话聊,两人就得一路沉默着走回去了。

“谨炎哥哥心里一直在默算?”冯芷凌感到有趣,“这是军中的习惯么?”

“不是。”嵇燃答,“是我小时候常在野外,才养成这样一个习惯。到如今,甚至不需刻意数数,仅凭感知行走或驾马耗费时程,也大致可以知算路程。只是自己步行或跑动的话,算来的会更准确些。”

冯芷凌恍然。

“走得够远了,不如现在折回去。”嵇燃道,“不然你的脚会受不了。”

冯芷凌确实已觉腿脚略疲惫了。

“行。”她拔腿要回,身边人却伸手轻轻拦住她。

“一路上看你拨弄几次了。”男人低头凑近了些,专心地替她解斗篷的系带,“走了这么远,想必身上会发热,这斗篷披松快些好,不然闷出汗来,待会睡下又容易受凉。”

他的脸近在眼前,冯芷凌不由得屏住呼吸。

太近了。

他的手又正替她解带子,冯芷凌若不想面对着他的脸,低头却又会影响嵇燃手上的动作。

她略不自在,将头轻偏向一边,才凉下来不久的脸颊,复微微发热起来。

今夜放灯时,氛围倒十分轻松自然,怎么突然就觉得怪异不自在起来。

初到谟城那几天,她刻意试探嵇燃心意时是游刃有余,毫不羞怯。一因她毕竟有梦中那世阅历,并非真正才出闺阁的稚嫩小姐;二因她对嵇燃脾性为人,早有了解,本就猜得到他并不打算亲近她,或会无礼地随性妄为。

今天的嵇燃,其实待她的举止仍是极尊重照顾。只是他们已相识数月,在一府之中朝夕相见,冯芷凌早把眼前的“谨炎哥哥”,真当做自己从未有过的兄长一样,不自觉便对熟悉的人亲近不设防起来。

若非今夜独自与他出城放灯,她恐怕还没意识,他再如何君子,也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

嵇燃身上有股一股温热的气息,说不上来味道,却有点好闻。冯芷凌面红耳赤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解开了,我给你系松点儿。”

控制着手劲,嵇燃终于解决了冯芷凌制造出的这个小小麻烦,他松了口气,不等冯芷凌回答,便将原先有些太紧的斗篷重新为她绑好。

直接脱去也不合适,夜深了,这荒原上是愈发冷起来的。

撒手一抬眼,面前人已侧身往回走了。

嵇燃两步跟上。

“突然有些困了,还是早点返回歇下吧。”冯芷凌走路的步子有些急,嵇燃虽然能轻松赶上她的步伐,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怕碰到她会令她不舒服,他刚才可是小心翼翼得很,没让手背蹭到冯芷凌的脸或脖子之类任何地方。

怎么他夫人好像心情有点复杂的样子。

马车附近,架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冷了可以先烤会,若要休息就进车里躺着睡。”嵇燃寻了两个宽整些的石块,搬到篝火旁当坐处。

“那你呢?”冯芷凌坐在火堆边,后知后觉想起这个问题来。

这驾马车十分宽敞,哪怕睡进三个人也使得。冯芷凌原本想着,放灯后哪怕不回来,在外头过夜是无所谓的,毕竟从上京来谟城时,早就经历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

可她忘了,此前气候还没有这样干燥寒冷,他们几个人赶路也不止驾着一辆车而已。

荒郊野外,只有马车里能睡人,那今夜岂不是……

没等冯芷凌往后头想,就见嵇燃却拎了一条厚毯子出来:“你睡里面,我在车外守夜,打坐歇息就行。”

空旷的荒原上凉风渐起,凉风里站着看嵇燃忙碌的美人儿闻言愣了一瞬。

见她不动不言,嵇燃便补充一句,“放心,打坐养神,守夜亦不耗精力。”

“……那,我就先去睡了。”冯芷凌快步避过他身旁,径自低头钻进马车,“谨炎哥哥安歇。”

“你也是。”见冯芷凌进去,嵇燃便将车门阖起,自己跳上马车前的空处打坐起来。

“谨炎哥哥!”车门半开,冯芷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里太冷……”她犹豫着道,“万一风大,你就进来避避。”

第40章 久别:见子川睡到这个时辰才醒……

“没事的。”嵇燃道,“这几日我已留意过天气,夜间不会忽有风雨,西北这边干旱得很。”

“那就好……”冯芷凌合紧了马车门,心绪难言。

看来是她多想了,谨炎哥哥看起来并不像是忽对她有意的模样。反倒是她自己,方才那瞬和他贴得太近,一时心跳如雷,险些造成尴尬局面。

好在应当没人发现。

冯芷凌抚抚胸口,暗道如今这情状就很好,可千万别不小心将现状打破。

总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影响到她日后的大计。她一定得阻止嵇燃回上京,也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心愿。她不想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只希望能有机会四处游历,好好去看一看大朔各地的景色。

想起梦中那段凄凉回忆,冯芷凌还剧烈着的心跳才渐渐缓了下来。

一夜无梦。待冯芷凌悠然醒转时,察觉马车正在晃晃悠悠。

她翻身坐起,推开车窗。只见窗外是绵延不绝的旷野,远望天空尽头,还能看见一抹浅淡的朝霞。

“醒了?”前头赶车的嵇燃没回头,道,“车里有一小桶清水,是昨夜特地带来的。若是想简单梳洗一下,座位旁的包裹里有干净的面巾。”

冯芷凌依言去翻,果然如此。

虽然脸上还算清爽,冯芷凌还是在马车里擦洗了一番。昨夜在外不便,没沐浴就径直睡下,总是会不大习惯的。

说到这就不由想起谟城那一路,条件更简省的时候多了去了。冯芷凌倒是成婚后稳重许多,对艰辛的环境有些定力。紫苑从小养在院里,性子单纯,难免会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那时候紫苑还抱怨过,嵇燃路上找的客栈住宿环境太差,亏待了自家小姐。

车里依稀水声响起后便没了动静,前头驾车的嵇燃忍不住分心:“怎么了,是否昨夜睡得不好?”

“没有,我一觉到天明。”冯芷凌这才从短暂的回忆中晃过神来。

“早上听你睡得还沉,料想一时不会被惊醒,就先驾车启程。”嵇燃漫不经心拉着马缰,“你已睡

过去大半程,不多时就到城门了。”

冯芷凌推开车门,让外头清爽的风也灌一些进来:“叫醒我也没什么,人哪有那么贪睡?”

嵇燃勾了勾嘴角。

他也觉冯芷凌一向早起不贪睡,但今天清晨时分,她的呼吸仍是深睡时的安然平稳。就连不大听话的马儿轻轻咴了几声,她也没动一下。

见她睡得正香,嵇燃这才选择赶马上路,想着一路上安睡,倒省去了路途中的无聊。等快到城内,再把这个难得睡过头的人喊醒便是。

往常这个时候,冯芷凌已早起在练箭了,今日睡到这个时辰才醒,实在少见。

昨夜无云,今日晴朗。冯芷凌干脆任车门大开,一路上晨风抚面,也别有一番意趣。

靠近城门时,周边道路的行人逐渐密集起来。

“早上怎有这样多行人进城?”冯芷凌有些奇怪。谟城外荒凉极了,近处没什么适宜人家居住的地方,远处又靠近练兵场,一向没人会去的。

大清早谟城的集市还没摆齐整,可城门处来往的人竟也不少,甚至比城内集市的人还要多些。

“都是住在城外的百姓们。”嵇燃道,“西北从前频遭战乱,最甚时,有两座城的守将畏死当了逃兵,任城门被蛮兵攻破,冲进城来烧杀抢掠。遭过那难的城民,有许多人是拼死逃出城才幸存下来;

只是若要买卖来往,还需在人流聚集些的去处方便。因此不少城外生活的百姓,会经常入城来买粮卖药,或是做些零活赚银钱。他们宁可时不时往附近城里来一趟,也不肯再回城门内居住了。”

“原来……”冯芷凌唏嘘不已。

“放心,那是十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嵇燃补充了一下后续,“自从圣上将西北军重新洗牌,就再也没发生过那样的情况。尤其谟城有邓大人掌军,更是安心就好。”

“谨炎哥哥曾说过自己出生在西北,后来却又四处流离。难道就是因此前的战乱?”冯芷凌问。

她对近些年的战事了解不多,因这些东西,还未被写在市面那些书籍上,她小时候读史书从未见过。

“是。”回忆起幼时,嵇燃眼神才有些微动容,“我家在距谟城六百来里的一处小城镇,那时因要躲避战乱,家人才带我逃往淮南。没想到淮南正是匪患四起时,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定居,却并没安生多久……最后只余我一人回到故乡,给父母立了衣冠冢,然后孤身从军去也。也正是刚从军的那两年,结识了邓大人,受过不少关照。”

难怪邓翼似乎格外信任嵇燃,嵇燃也尤其敬重他的模样,原是好些年前就交情匪浅。

嵇燃将冯芷凌送到门口,下马陪她一块儿进院里:“昨夜吹了冷风,今日多注意休息。我今日营中还有要务需跑一趟,准备骑逐风同去,今夜应当会早些回来。”

正说着话,嵇燃原本平和的脸色忽然微变。

冯芷凌有些莫名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院里那棵枝干虬劲的枣树:“怎么了?”

枣树上挂着一条青色的流苏,缀在一根落光了叶的枯枝末端,嵇燃抬手将流苏取下,冯芷凌盯着看了一会,摇头:“这不是我挂的。”

“抱歉抱歉,是在下放在那里的。”

屋檐后上突然探出一颗头。任冯芷凌向来处变不惊,也略被这意外吓得后退了一步。

冯芷凌本想下意识喊人过来,但见嵇燃并未做出防备的动作,欲出口的声音便压在了喉咙里。

“嫂夫人!”这男子在屋顶上笑嘻嘻地抱拳,远远儿对冯芷凌虚行一礼,“实在不好意思,昨夜才赶到谟城,实在是找嵇兄有要务急着商讨。营中我不能去,没想到府中也不见人,只好在这里蹲守了一夜。”

嵇燃皱眉:“快下来。”

来人轻巧地从房顶跃下,靴底踏在尘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显然也是个高手。

“谨炎兄!”

男子上来就给嵇燃一个熊抱:“好久不见!”

嵇燃:“确实,子川”

他刚挣开陆川的臂膀,对面人就一拳砸了过来。

两人搏斗的动静引来了阿金阿木,见夫人也在院中看着并不出声,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才好。

冯芷凌站旁边看了一会,无奈地对阿金阿木道:“无事,你们退下吧。”

阿木认出对面那人是主子昔日交好的朋友,于是赶紧扯着阿金退下。

拳脚无眼,万一这两个猛将打得激烈起来,误伤了他兄弟俩就不好了。

至于夫人?

反正有主子在呢,主子自己吃两拳都不会叫夫人受伤的。

陆川又一拳攻势被嵇燃握下,并顺势将他掀翻在地。陆川反身蹦了两个跟头,稳稳立住,笑道:“还是同谨炎兄练拳来得爽快。”

嵇燃轻嗤:“放水可比以前多。”

“京中忙碌,又难有人一起练拳,确实退步了些。”陆川输了也大方承认。

“不是有事?”嵇燃问,“还有闲情逸致先打拳。”

“啊对!”陆川摸摸鼻子,“横竖也等了一夜,只要不是几天都找不见你人就成。”

陆川想拉着嵇燃进正房谈事,想了想正房里头是主人家夫妻的卧房,不大合适。

于是转向一侧厢房:“那什么,嫂夫人,我先借你家厢房用用。”

嵇燃眼疾手快将他拉了回来:“那边有人睡。”

“谁?”陆川茫然,“昨夜里这内院都没人回来。”

“那请问书房在哪?”陆川问,“倒也用不上笔墨,只是要个好谈事的地方。”

“书房是我夫人在用。”嵇燃脑门崩出一根青筋,“来这就行。”

他将陆川一把拉进自己房内:“说罢,我待会还要去营中,今日已有些迟了。”

陆川有些稀奇地看了一会房内,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先说正事。

“你可知,太子殿下被圣上罚了禁闭。”

嵇燃摇头:“京中的事,我怎会知?”

“突然就传令来召太子进宫,此后便再无音信。宫中消息又闭塞不外传,我们这些幕僚也毫无办法。”陆川叹气,“圣上这几年对皇子们愈发宽容,四皇子前年被人弹劾贪墨,圣上查实后也明罚暗放。要知道从前二皇子不过被邀去游湖一趟,喝了几坛子酒,便被圣上责罚得险些去了半条命,果然君威难测。”

“太子一向受宠,想必这回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嵇燃安慰道。

“这回看似不大一样啊!”陆川愁眉苦脸,“如今朝中那些人上蹿下跳,越发使劲,谁知是不是有人在圣上耳边吹了什么风?你是不知道哇,你被遣来西北后,太子原本推举了一位新统领,圣上当时也同意。没成想,正是新推举的这个统领给殿下惹来了麻烦。”

“既然是太子肯担保推举之人,想必应该值得信任才是。”嵇燃皱眉,“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