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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游 徐吟行 18079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携令:瞒行踪我同三殿下之间没什么好……

陆川解释:“那位新统领,被查出来有蛮人血统。我们殿下这头还没收到信儿呢,人就被叫进宫里去,再也没出来过。”

“太子殿下再如何随性,也不会往圣上身边推荐身份存疑的人。”嵇燃对李天昊这点了解还是有的,“想必太子殿下并非有意,而是被欺瞒。”

“没错!”陆川急道,“那小子我见过几回,武艺胆识看着不错,却没想到他的身份藏着这样的惊雷。殿下昔年在民间私巡,结识了他,又怜惜他空有才干,不得机遇,这才举荐的。”

李天昊确实待能人异士一向亲近,见人怀才不遇便有心招揽,这倒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嵇燃摇头:“就怕这位民间高手,是别人藏好的棋子。”

“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但什么人能将一颗棋子提前六年便埋下呢?”陆川叹气,“至于我来找你,是因殿下进宫前几日,还特地提起过西北军近况,说刚好给我放个长假,叫我来找你好生叙叙旧;

按殿下原话,是想叫我再设法争取你为他谋事,尤其你如今在西北军中,殿下更期望将来有重用你的机会。但谨炎兄,咱们认识都不止五六年,那些威逼利诱的法儿我可不会对你尝试。只能说,殿下欣赏你的心是真的,我也是诚意希望与你同

在太子麾下,将来你我一外一内,扶持新帝,共守河山,难道不好?”

嵇燃伸手示意他别讲:“当今还在,不可妄言。”

“你家我还能不放心?”陆川大咧咧毫不在意,“在京中天天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可把我憋坏了。要说还是边城的景致敞亮些,说话都不用压着声。”

“既然京中情况这样紧急,你怎还有心情奉命来拉拢我,我难道能解京中太子的困局不成?”嵇燃语气沉稳得一如既往,“一路上起码要半月时程,若殿下在宫中困了这么久没有消息,也不上朝,朝中人早就按耐不住了。”

“这个。”陆川些许尴尬起来,“果然瞒不住你……好吧,这次真的实话实说了。”

见半真半假瞒不过嵇燃,陆川只好将实情告知。

“殿下倒没事,只是在宫里陪着圣上没出宫罢了,有朝照上。”陆川卸下方才故作急躁的表情,“急得跺脚的,是三皇子那边的人,我们反倒没什么要操心的,我才有这个闲心来找你。不过,确实也是奉殿下命令,来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如今大朔掌兵权处,无非西北、西南二军为甚,拥重兵守关,离上京又远,不掺和那些皇家的纷争。但我方才说的也不是假话,殿下确实推举了一位身份存疑的新统领,好在圣上还未发觉,是殿下自己先发觉了,如今正骑虎难下。”

嵇燃点头:“确实。若不动他,将来事发会大大不利;若暴露他,如今引火烧身,再难洗清不说,办事不力,恐怕引来圣上怒气。”

“正是如此!”陆川拍掌,“因此殿下进退两难。加上这新统领虽曾暗中与三皇子有所接触,我们却没有实质证据,想暗中告发也不成;

何况京中三皇子党羽不少,明面的都如此大胆,暗地里的更是不胜防。殿下只怕万一他有心武力行事,宫中无法防备,于是想拉拢西北军势力,带兵回京护驾,若是有人起事,我们也好对抗。”

“无凭无据,邓大将军不会同意调兵。”嵇燃并不赞同陆川这说法,“无诏进京是什么罪名,你不会不知道吧?”

“所以我才来找你。”陆川面色越发严肃,“邓大将军久镇边关,若没个合适的说法,他回京实在过于招眼,但你却不一样了。”

嵇燃瞬间变了脸色,喝道:“陆子川!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陆川急急解释:“你听我说,圣上在宫中生了病,近来是殿下代为协理朝政。三皇子一派蠢蠢欲动,频频质疑殿下,朝中这气氛实在紧张。我方才并非有意说谎,只是不想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逼你表态,太子殿下贤明正统,若你肯真心拥护,我便能放下一半的心。”

“若圣上有令要我回京,自然无敢不从。但无诏领军回京是什么性质,你不可能不懂。”嵇燃忍着怒气,“即便京中危机,边将也不可能随意进京,哪怕我官职低微些,回去一样会引人注目,甚至连累邓将军。”

“因此我想的是,若你单独带一队千人骑兵潜回京中,便不易被人发觉。”陆川道,“待京中真有动乱,各地收到消息再进京勤王,可就晚了。如今只要防患于未然,若真有事,殿下会为你抗住,不会再叫此前无妄罪名落你头上,更不会连累到邓大将军这头。”

“此事休要再提。”嵇燃制止陆川再讲下去,“我不可能答应。”

“为什么?”陆川追问,“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太子殿下肯为你遮掩分担?谨炎,你我相识多年,难道我会为一己私利蒙你入局吗?”

“当年敢把后背与性命交付的战友,怎会连这样的信任也没有?”嵇燃道,“你说的情况我相信,但事关重大,我实在无法轻易行动,这并不是我一人身家性命的问题。”

“既然信我的话为真,那你便该知道,如今是多么好一个乘风而上的机会!”陆川恨铁不成钢,“圣上生病,只肯留太子殿下这个儿子在身旁服侍,旁的皇子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荣宠。是否嫡长且不论,二皇子当年政事上犯过错,圣上如今都不大待见他;四皇子母族出身低微,毫无助力,一向是无望大宝;至于五皇子,虽年幼时受宠爱,可人现还在宗人府没能出来;

三皇子倒是造名生势成些气候,可他多日求见,圣上也没答应过。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只要如今肯随太子令入京,将来莫说西北军的将领,便是整个大朔的兵马大元帅,亦可成为你囊中之物!”

“我不会去。”嵇燃还是摇头,“要是你执意要劝这事,我只能请子川你无功而返了。”

“若你只要我一人回京护中宫,我可以立即向大将军请辞。”嵇燃拉开房门,示意陆川离开,“但若仗着我是谟城关副军,便要带数千将士入京牵涉其中,请恕我不能。我虽信你的话,但上京究竟什么局面,不是身在其中者,实在难以把控。我若真为他人立场就带他们去冒险,便是当真拥护了真君继位,又有什么脸面去当这个所谓的大朔元帅?”

“随你进京者,恐怕将来便有机会封侯拜相,安知你帐下兵士无意于此?”陆川站在门口,劝了最后一句,“谨炎,不要自己将自己框死在这职责里,若你肯灵活变通些,怎至于沦落到被挤出上京,发配西北的地步?”

“我可以变通,却做不到拿麾下性命去搏这变通。”嵇燃要将房门阖上,“无功而返,辛苦你跑一趟,但还请你自己出去。”

“别!”陆川一扭身,硬是灵活地挤进来,“哈哈哈,谨炎,不愧是你!”

陆川大笑得前仰后合,嵇燃见他欣喜非常的样子,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昔日军中一别,多年未见。后来上京重逢,难得情谊依旧,只是来不及仔细交待一些事情。”陆川冲嵇燃眨眨眼,“今日该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在下陆子川,三年前在上京担郎中令,掌宿卫,这你是知道的。抱歉的是,陆某暗中还有一层职位,为武德司指挥使。”

嵇燃默默消化了一会陆川这信息。

“你效忠的不是任何一位皇子。”他反应过来,叹了声气,“你效忠的是圣上。”

“正是!”陆川抱拳,“莫怪我谎话连篇,这实在是上头的命令,要我最后考验你一番。若你心有变,这事我便不能交给你去办了。”

嵇燃苦笑:“何至于此?”他方才与陆川争论交锋,实在是觉得比打一套军拳还要累得多。

陆川在上京待了这几年,他一直以为旧友未变,却没想到对方早就修炼成了老狐狸。

“圣上有意要你掌西北兵权,此前的禁军统领不过是一碟小菜。”陆川取出怀中诏令,“当年有人昧下你的军功去讨赏,圣上可都看在眼里,只是还不想暴露底牌,因此没有拆穿罢了。”

“这道诏令,是命你先接替邓翼将位,暗中回京,时机合适再公开受赏。”陆川肃然,“而这道……”

他默了一会,接着道,“是不许邓翼明年致仕,要他先以汇报军情为由潜行回京的诏令。”

“若你当真因我一人私言而心动,这第二道就要派上用场了。”陆川感叹,“邓大将军在朝中并无氏族相亲,圣上勉强可交付信任。但他到底年事已高,若此人是你才更好,三皇子若当真造反,有你在京中反而更加忌惮。”

“嵇某哪来这样的威风?”话音未落,诏令便被塞进怀里。

“你可别在这儿跪我,我不过传圣上口谕而已。”陆川这会的语气,才真是完成任务后的放松随意,“怕我蒙你

,这诏令你先好生验验。”

嵇燃也不客气,翻开看了一遍,确实是圣上亲笔所写不加,印章也绝无造假可能。

“这会总能对我放心了罢?我可都是按章程办事儿的。”陆川这会脸上的笑意真切许多,“放心,邓大将军那边我另有交代,总之,你进京这事儿得先瞒着,待启程一段时间再泄露不迟。谟城那个张煊可是李成哲的人,就怕他通风报信。”

“张煊死了。”嵇燃淡淡道。

“嗯?”陆川瞪大了眼,“怎么死的?我这边还没收到消息呢!”

“他联合流寇蛮子,暗中有所图谋,上蹿下跳。”嵇燃一脸漠然,“想要我的性命,前几日便干脆了结了他。”

“好!”陆川喜滋滋道,“你动的手?太好了,你不动手,这活回头恐怕要落在我头上。张氏在朝中为打压太子殿下扶持三皇子,做了不少恶心事,迟早要被处理的。”

“说起来,我原本还纳闷,圣上究竟为了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明明直接给你下令,也会应诏而来。”陆川感慨道,“现今我算是知道了,圣上果真识人有术,眼光独到。难怪你此前与三皇子确有来往,他也能放心安排你回京护驾,就你这八风不动的心性,我的确是学不来。”

“我同三殿下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嵇燃收起诏令。

“你同他没话说,他同你可未必。”大事了了,陆川哼起小曲,“你不知道,他数月前还曾派人调查你这位夫人呢!”

第42章 命转:隐别离方才竟然跳出个大胆的想……

“他查我夫人做什么?”嵇燃眼神转寒。

李成哲与皇商冯家,应当并无交集才是。若有皇子有意去查冯芷凌,嵇燃只能想到是因自己而起的事端。

“似乎派人调查过远郊那处高山寺,至于具体查到什么,我却不知。”陆川凝神想了一会,实在想不起细节,只好摇头,“他手下人的小动作一向多得很,这些琐事我倒未如何重视,待我回头去翻翻司中记录再告诉你。”

“那就拜托,尽快给我消息。”嵇燃略抱了抱拳。

“放心,咱俩谁跟谁?”陆川笑道,“你的事可就是我的事。”

嵇燃瞟了陆川一眼,嬉皮笑脸的那人讪讪挠头。

他才奉了圣上的命令来考验嵇燃品性,欺瞒了他一通,只为确保给新君挑了一个行事不偏不倚、将来能安心放权领兵的将才。

如今再提旧日情分如何,似乎很难有说服力。

好在嵇燃并不是小气心性,知道他是奉命为了正事,倒也没当真生什么隔阂出来。两位都是多年行伍出身,最是明白按令行事的重要,武德司之人又是圣上的亲信部下,陆川也是迫不得已。

只是圣上特地在病中有令来,可见上京的局势实在不容乐观。

“虽然张煊死了,但军中还有其他三皇子线人在。”嵇燃道,“若想不露消息地带兵进京,还需谨慎安排一番才行。”

“放心,明面上,是圣上要邓大将军派人支援地方剿匪,但关于他手头兵权变动的一切缘由,都在暗令中说清楚了。”

陆川将怀中另一道诏令露出一角,“只是谨炎你记住,为避免引人注目,你最多只能带两千余骑兵离开谟城,要尽快在走漏风声前赶到上京。久无事发,你便是进京受封赏,若真事发,便要护太子殿下安平,顺利即位才行。”

“圣上的病情究竟如何?”嵇燃拧眉,“看这模样,仿佛是有人逼宫在即一般着急。”

陆川垂首叹气:“宫中事,原不该说太多,但圣上与我都信你的忠正,那便也没什么好隐瞒。圣上的旧疾前些日子发作,头痛不已,但按从前成功过的疗法来治却毫无效果。宫中有可信的神医,诊断之后才知是被毒物诱发,并非寻常病情。如今无法,只能凭药先吊着;

但究竟能吊多久,却不好说。万一当真无法可解,只能作最坏打算。谨炎,你可还记得此前圣上中毒那事?圣上明面上处置了五皇子,实际却早就查出这背后有三皇子手笔,五皇子不过被人利用怂恿,连你也遭了池鱼之殃。”

“自然记得。”嵇燃颔首,“若非此事,我如今怎会在谟城?”

“或是你与上京有缘,久离不得那处,如今又要回去了。”陆川感慨一声,“待晚些时候,我会单独去找一趟邓翼大将军,待他正式下令你便带人先回上京。当中若有其他变故,武德司会再派人游走调动。”

嵇燃应下,陆川便先告辞,悄悄自侧门潜了出去。

冯芷凌见只有嵇燃一人快步从内院出来,奇道:“谨炎哥哥那位朋友呢?”

“他有事在身,先走了。”嵇燃从阿金手中接过逐风马缰,望着眼前人答,“我回营已迟,若晚间有空,再聊。”

话音刚落,一人一马径往门外去,只给冯芷凌留了个背影。

冯芷凌倒还有话想问个明白,来不及出口便见他匆匆离去,有些无奈:“今日怎么这样着急?”

她想起刚才见到的那男子,似乎在上京嵇燃与她成亲那日也在场。不由有些担心,是否从上京传来了什么消息,如今要叫嵇燃回宫里去。

但转念思索一番,嵇燃才被派来谟城没多久,不至于这样快就调任回京。

何况,梦中所见基本没有出过错,她又极确信嵇燃在宫中被围殒命时,比现今这模样,定是要年长沧桑几岁,他的劫数不应是近期发生。她还是不要太心急,反而乱了章法,一切等嵇燃夜间回来再说。

反正只要不涉及军中机密,嵇燃的事一向都不介意同她说。

这样一想,冯芷凌才安心许多。

却没想到,嵇燃当夜里并未回来。

等多一日,仍没消息,冯芷凌已有些坐立不安。

自嵇燃同她逐渐熟悉亲近起来后,哪怕是有公务在身不能及时归家,他也会派亲兵来报一声情况,方便冯芷凌安排夜间用饭的时辰,免得白白等着他。

像这样急匆匆离开又毫无交待的状况,也是许久没发生过。

想起从上京来的陆川,冯芷凌心略揪了起来。

莫不真是京中有事,嵇燃不同她讲便回上京去了吧?

正如此担忧着,隐约听见外头有渐息的马蹄声,应当是嵇燃回来了。

想着他回家的话,会回内院来同她招呼一声,冯芷凌便没有动。过一会儿,紫苑匆匆忙忙过来,在门外道:“夫人,主君这头派人传了信来,说近日有紧急的军务要去处理,恐怕暂不能回,请您不要担心。”

房内的冯芷凌一怔:“可有说去哪不曾?”

“没呢。”紫苑回答,“来报的这人行色匆匆,简略交代几句便走了,婢子也不好追问仔细。只是既是主君派人来传的消息,想必可以信赖,这小兵此前确实来过府中传信过几回,不是生面孔呢。”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冯芷凌站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心中难得有些焦躁起来。

初来谟城不久时,嵇燃与她还十分生分,那时候他曾好几日不归府,冯芷凌倒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这境况,实在是有些异常。尤其是前一日,她才见家中来过上京的人……

正忧心此事时,紫苑又传有客人上门造访,正在前院候着。冯芷凌只好按捺着自己的思绪,先去前头看看情况。

来人是城内一位商人名隗宗平,经营着一间小酒馆,已在谟城生活多年。见城内新开了典当行,且有镖队来往过几回,便忍不住上门拜访,说是想同东家商量些事。

冯芷凌接待了他,对方见当铺背后的主子如此年轻,显得有些意外。略作介绍寒暄后,隗宗平说明了来意,原来是他此前见典当行有镖队来装货,想打听一下路线,若是可行,便想让家人随镖队同行回南方,路上好有个照应。

“实不相瞒,原本是因兄弟在此从军,才定居谟城做了许多年营生。但如今他

年纪大了将离行伍,家里晚辈们也想寻个气候温宜些的地方成家立业,我们这才商量着要不往东边去投奔亲戚。”

将情况稍稍说明一番,隗宗平这才不好意思地提出请求:“西北路途荒远,我们虽然有两个老弟兄当过兵,但家里女眷弱小也不少,唯恐路上有什么变数护不住,因此想借您的东风,让镖队保我们一程。您放心,这一路护卫的费用该如何算,都请尽管开口。”

冯芷凌沉思一会,道:“路上多些人手照应,倒是无妨。只是我的镖队才行不久,恐怕没有这么快回来,若您有意同行,还需再等半个月才有确切消息。”

见冯芷凌并未拒绝,隗宗平大喜过望:“莫说半个月,再等三五月都使得,只要您肯行这方便。不瞒您说,谟城僻远且不谈,又听说靠近淮南一带有山匪流窜,因此我家人不敢轻易冒险。此前虽有心找护卫相助,找来的人又不成气候。实在没法,才厚颜上门求助。”

冯芷凌笑了笑:“昔日来西北时,亦见识过路途有多艰辛辗转,您这顾虑我明白。只是究竟多少人多少物件要同行,还请您合计了告知一声,方便回头安排。”

“明白,明白。”隗宗平忙不迭道谢,说自己回家去好好盘算,时辰不早,便不叨扰。

冯芷凌让紫苑引客出门,自己转身回了书房。

或许是自己太在意梦中那段命运,方才竟然跳出个大胆的想法。

若嵇燃的行踪没有音信,她宁可自己追去上京打听个究竟,也不希望他当真是瞒着她回了那个要命的去处。

只是转念想想,这也才一两日而已,若嵇燃当真上十日不见踪影,她再考虑这个计划不迟。

现在只能希望,她惦念的人还在谟城,只是因公务机密繁忙,这才没法归家告知她实情。

脑海中一时是梦里养心殿前的血腥厮杀,一时是李成哲叫人将嵇燃拖去曝尸的怒喊声……

冯芷凌一夜辗转反侧,觉都没法睡好。次日起来,那憔悴的面色将伺候洗漱的紫苑都吓一大跳。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紫苑慌张问道,“脸色差成这样!”

“没事。”冯芷凌闭目沉淀脑中纷乱思绪,“做了噩梦而已。”

“我这两日暂不出门,若是主君那头传来什么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冯芷凌交待紫苑。

“您放心,我这就去叮嘱门房留意,一有消息立刻跑进来传。”见自家夫人秀丽面庞隐含风霜,紫苑小心翼翼问,“可是府中近日有什么大波折?夫人您千万别一个人压着,自己担心坏了身子。”

第43章 渐醒:念前缘姻缘不该是如此发展……

冯芷凌顿了顿。

“因昨夜噩梦,心绪不宁罢了。”不好向紫苑解释太多,冯芷凌将此事轻轻揭过,“不必担心我。”

紫苑只好眼含担忧地退了出去。

冯芷凌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勉强将那些不好的揣测都丢去脑后。

都是关心则乱。

她叮嘱自己,一定要沉得住气。

离开上京后的生活平淡自由,时日长些,确实叫她差点忘了,人若想要改变一生命运,究竟会有多么艰难。

她是曾在梦里体会过的。哪怕拼尽全力争取过,事情也未必会如希望的那般发展。

既然如此,对于嵇燃的命劫,她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冯芷凌细细思索起梦里的过往,推测起梦中这段时日,上京究竟有什么动向。

梦中那世,当日婚礼中断嵇燃被押走后,碍于世俗的礼数和颜面,冯芷凌的喜轿并没打道回冯府,而是迫不得已进了嵇府内院。

然而禁军风风火火冲来嵇中将的府里,将正在吉日良辰成婚的新任统领押走一事,已传遍了上京各处,连宫中的琪贵妃也得知了消息。

这才遣金姑姑来通风报信,说郎君涉嫌谋反,不可与嵇府再沾染干系。

冯芷凌听了金姑姑所言后,趁夜离开,躲去了姨母琪贵妃宫里。琪贵妃生怕她为婚事不利郁结在心,还特地送了信去冯府,说留外甥女在宫里陪伴一阵,让冯老爷不用挂念。

直到相中了上京宁府,准备给冯芷凌重新许个美满人家,这才依依不舍将冯芷凌放出宫去。

而这期间……

冯芷凌微拧着眉。

后宫本就不宜妄言议政,姨母身边的人又都谨慎小心惯了。冯芷凌在重华宫里待着的时候,并不大清楚朝堂上具体发生过什么。

但在她即将出宫嫁宁煦那阵子,宫中气氛似乎格外紧绷。姨母是一向亲切的脾气,那几日的她都显得极强颜欢笑。

如今想来,莫非那时朝中动向不明,姨母心里担忧,才这样郁郁寡欢。

细枝末节的线索,倒是恰巧与此时异常状况有些相合起来,让冯芷凌愈是回忆愈是心惊。

况且按时间算,如今殿试应早就结束了罢。也就是说,新任状元榜眼之流人选,已经尘埃落定。

此事冯芷凌自然是有印象的。她正是在嵇燃入狱一事后约半年光景,便被挂心她婚事久矣的琪贵妃作主,许给宁煦的。

然后便是入高门府,谨慎小心,事事周全,顾全身边所有人的心愿,唯独忘记了她自己。

每一次深入回忆那梦境,冯芷凌都会有些许恍惚。

明明不应是她实际经历过的人生,却幕幕都真实得如在昨日。

自从那夜选择离开嵇府,冯芷凌再也没听人提起过嵇燃这个名字。宫中无人对她讲,倒也正常。圣上的赐婚不顺,郎君又有罪不吉,他人避讳还来不及,哪会主动对冯芷凌提起呢?

冯芷凌只能恨自己在贵妃身边时闭目塞耳,没有多些见闻,好帮助现今来推测出上京的消息。

她思索了小半日,越想头越是痛。但除了知道此时宁煦已中探花,按梦中走向,原该已同冯府长女成婚之外,其他事都模糊不清,如同水中被拨乱的倒影。

好在冯芷凌能在一年内与宁煦完婚,那么此年应当没有国丧才是。只要圣上还在,三皇子起兵造反这事就还没到时候。

想起这尤为关键的一点,冯芷凌悬起的心才缓缓落地。

*

数百里外,荒漠上沙尘飞扬。

嵇燃率自己的部下,已是驰骋赶路一日有余。

他如今有些后悔,出发前没能尽快回府一趟,同冯芷凌略见一见,哪怕是面对面稍稍交待几句去向也好。即使因机密不能说出全部实情,按公开的剿匪说辞来交待理由,也并无不妥。

至少亲自告个别,还能在离去前看一眼家中挂念的人。

可在陆川将暗诏送到后,邓翼当日便已在众人面前下令,假意派他点八百骑兵前行,先至西南支援剿匪。

暗里实际要带走的兵士远不止此数,嵇燃连夜安排后便只能匆忙上路,避免走漏风声。他实在没空独自绕路回城,只为满足自己这一点私情。

武将浓眉不悦地皱紧,身侧同行的麾下见他如此冷硬脸色,都不敢开口闲谈,一路沉闷着前行。

这队骑兵中有一半是邓翼信赖的旧部,另一半则几乎都是嵇燃亲自带出来的。虽然有些兵士受训时间不够长,经验欠缺些许,但胜在资质好且忠正,能够心无旁骛地接受嵇燃的指挥。

若是顺利,或许不用两月就可回谟城,但万一事态不明朗,在上京耽搁个半年也不好说。

嵇燃纵马狂奔之余,还分神想着未来的规划。早知此事这样麻烦,他那日就该同冯芷凌透个气儿之后再去营里,何必急于一时。

冯芷凌本就没把他当郎君看待,这一去数月,说不定等自己回来就被人家忘了。

陆川策马赶上嵇燃左右:“谨炎兄,前头该寻个地方稍作休整,否则后头兵士的马匹跟不上。”

嵇燃颔首,略收了收拉缰的手劲,同时命身旁兵士举旗示意,大队人马身后飞扬的沙尘才渐渐平息下来。

“虽说事态严峻,但圣上既敢派我远赴西北调人,定是也做了其他准备。”见嵇燃不要命似的赶路,陆川还以为他是心急于奔赴上京稳定局势,于是便劝慰几句。

“尽早到自然更好。”嵇燃不为所动,“早些解决京中的麻烦,届时也好早些回来。”

“这么急着回来做

甚?”陆川好笑道,“若得机遇,说不准能留在上京重置府邸,再升官加爵,不比长年累月待在边境舒服?”

话才讲完,方想起嵇燃如今是有家室的人。

“噢!怕是舍不得……”陆川打趣,“这成了家的人,果然是与从前不一样。”

他倒也想成家,只是在京中这几年为圣上卖命,跑上跑下匆忙得很,实在没有多余心力。

想起前两日留意到的细节,陆川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谨炎兄,在下不是想有意打听,只是多少有些好奇……”

他避开身侧其他兵士,吞吞吐吐问道,“前儿去谟城找你,怎么感觉你同你夫人似乎……”

嵇燃用眼神催促他有话快讲。

陆川一狠心,直言:“相处起来,与寻常夫妻有些与众不同?”

嵇燃脸色僵了一瞬:“哪里不同?”

“这个。”陆川摸着鼻子掩饰尴尬,“感觉你们……似乎有些生疏。”

他可不能说,进主房内谈事时,发现里头不像是夫妻两同住过的模样,因此才感到奇怪。

府里连书房都是夫人一个人的地盘,他不由有些担心起嵇燃在府中的地位。

这位嫂夫人当日敢一人与禁军对峙,看着是个极有魄力的女子,可别是嵇副军压不住夫人的威风?

嵇燃还没说话,陆川已经脑中联想出一连串他的凄凉境遇。也是,到底才成婚就被降罪贬去偏远的边境,若嫂夫人对此有怨气也正常得很。

“有如此明显么?”嵇燃原本性格内敛,并不爱对人说这些私事,但陆川偏看出来了。

他自己心里亦有些困惑,若能得人开导,或许对将来改变夫妻之间关系会有所帮助。

这般想来,嵇燃便默认了陆川所言。

见嵇燃默认下来,陆川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真是这样,你可得对夫人上心些。”

陆川语重心长道,“莫说嫂夫人是上京富商家出身,便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也难得一见如此有胆识魄力者。若嫂夫人因你降罪贬谪一事心里有气,你也得忍一忍才是。虽然对你而言算是无妄之灾,但确实连累了人家背井离乡啊!”

“她不介意。”嵇燃截过话头,“从未因此事怨怪我分毫。”

“……那,是因边境寒苦些,所以日子过得不满意?”陆川想了想,“你的俸禄也不算低,若夫人想要什么玩的用的,都尽量买好一些的,讨夫人开心便是,时间长了,或许相处得就亲近一些。”

“她带来的嫁妆,比我府中剩的家财还值钱。”嵇燃摇头,“也从未与我计较银钱的事情,府里的花用都是她在管。”

陆川震惊道:“谨炎兄!难不成你去了谟城这么久,都是在府中吃夫人的软饭不成?”

嵇燃被这话哽得答不出。他下意识想否认,仔细一想又觉得陆川说的好像并没错。

他的薪俸是交给冯芷凌去管不假,但见冯芷凌忙里忙外,打点当铺不说,还同惊雷镖局谈了长期的生意往来,这都是要银钱作支撑才能成事的营生。

单凭他的俸禄,若说管家又管生意,那必定是不够的。

之前拿给冯芷凌的明珠,除了拿去打了一副臂钏,其余似乎也没见她取出来用过。这样一合算,陆川说他吃夫人的软饭,倒还真没讲错。

默默想着,嵇燃今日本就不太明朗的脸色愈发黑了起来。

陆川是下意识将话脱口而出,话音落了,才觉这问题似乎有些不合宜,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什么,歇了这么久也该出发了。”

嵇燃:“……行。”

而此时的上京,有一户人家刚送走满门宾客,回归往日肃静。

“煦儿,今日上门来的诸位大人,颇有诚意者不少。”宁母道,“可择取那父兄入朝多年,又家风清正些的官家为上。”

宁煦方才还对着宾客带笑的面孔,此时微微敛下眉目:“儿子知道,只是若要择妇,还需谨慎些观察为妙。还是待儿子好生考虑后,再作抉择。”

“一月前,你也是这般说的。”闻言,宁母已隐隐不悦。

“殿试结果初出时候,来咱府上提亲的人家便络绎不绝,几乎任你挑选,你却至今没有松口与任何一家大人交好。你自己算算,如今还肯上门拜见的人家,早就少了大半,这件事你究竟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婚姻毕竟是一生大事,儿子不得不谨慎些。”宁煦向母亲行礼,“儿子亦明白母亲的关爱之心,只是若真作出了选择,宁府将来必会与那亲家绑在一处。朝中现是太子殿下执政,颇多争论,因此儿子想等这阵风波过去,再落定不迟。”

“照你如此说,不无道理。”宁母这才缓和神色,点头道,“你将入朝为臣,官场上确实需仔细些,万莫不明不白地得罪大人或是站错队列。既然你自己心中有数,那母亲便不催促了。”

宁煦再拜行礼,从母亲房中出去,抬手轻抚了一下额边的细汗。

所幸母亲听他一番话后点头认可,否则日日三催四请,要他尽快择妇,实在是莫大压力。

他不肯选。

自中探花以后,欲拉拢他当乘龙快婿的朝中官员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格外有权或家财万贯的大员,可宁煦不知为何,一个也不想答应。

总觉得不大对劲,他宁煦的姻缘,似乎不该是如此发展。

他未来的妻子,不应该是上门示好的,任何一个朝中官员的千金小姐。

应是宫中有人带来一张女子画像来,向他许以丰厚好处,频频劝动,他才终于点的头。

母亲似乎是不大满意这门亲事,但宁煦向母亲解释,自己新入朝为官,不宜与旧派官员沾染太多干系,反倒不如先与朝中没势力的人家结亲,将来既不得罪人,又可免除遭帝王猜忌。

他自己的仕途,将来要如何走还应自己把握,而非借人羽翼,被人操控。

宁母虽向来极严苛固执,但对府外这些官场之事也略懂一二,听儿子说得有理,便也就勉强接受下来。

只是到底不甚满意新夫人的出身,又不喜她曾经入过喜堂,是差点要嫁旁人的,因此对新妇进门这件事,没什么好的脸色。

宁母以为他是为科举仕途考虑,才不打算未来同官家结亲,亦是看在新妇虽出身普通但嫁妆丰厚,有些助力,才肯接受这样一位女子,实际应同她一样,对这女子是不满意的。

宁煦却知道,并非如此。

他不是为那女子的嫁妆才点头。

是见了画像之后,那张脸便已魂牵梦萦。

第44章 预启:候归音此番疑似初开情窦

不知不觉,嵇燃已离府不见踪影五六日。除了那日有小兵来报过情况,请冯芷凌不必担心嵇将军外,再没有任何新消息传进府中。

冯芷凌纵有再多忧虑,也只能暂且按在心底。

府门前看守的兵卫,每旬会换两轮。昨儿恰是轮换之日,冯芷凌便拜托要归营的兵卫带了一样物件离开,叮嘱若是可以,请他尽早转交给邓大将军。

兵士虽有些疑惑,但见嵇副军的夫人亲自拜托自己此事,仍然一口答应下来。

冯芷凌并不确定自己这法子能管用,只能希望邓翼在收到物件后,知她的忧虑,愿意主动为她解惑。

如此,她才好明白嵇燃行踪究竟是往何处,若真是往上京方向,那她独留谟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安心。

冯芷凌已有许久未回忆起那梦中一世,这几日频频想起,琢磨翻覆,夜不能寐,人自然显得憔悴消瘦了些。

紫苑看在眼里,忍不住心疼道:“初来西北时,气候那般干冷,夫人且还盈润如旧,怎么这几日反倒疲态愈重,都不像您这个年纪该有的气色。您说府中无事,教紫苑莫要担忧,可您这状态却骗不了紫苑啊!”

冯芷凌尚焦急于等候邓翼那边消息,勉作轻松状道:“卧不宁损耗精神,显倦些罢了,回头休养几日便无事……”

说这话间,脑中电光石火转瞬,突冒出来的一缕思绪,将近来勉强压抑着不安的冯芷凌震得手指微微发麻。

她似乎过于自信了……梦中嵇燃殒命时,比如今看上去年长沧桑几岁不假,

可她怎么能保证,那时的嵇燃就不是此刻的嵇燃?

紫苑的话恰好提醒了她。

不过几日难以安睡,紫苑便觉得冯芷凌面目憔悴,不胜初来。若梦中那个嵇燃独自来谟城赴任,既遭同僚刁难,又被仇敌暗算,若他在西北军中一路孤乏难行,又怎能保持如今健朗自在的面貌神态?

梦里那个养心殿前被围攻而死的武将,当真是至少五年后才回京的嵇燃吗?

冯芷凌的胸口隐隐绞痛起来。

她竟连想象一番嵇燃的可能的悲惨命运,都觉心惊难忍。

“紫苑,你去替我收拾些出行的衣物,再备些碎银钱。”冯芷凌坐不住了,“包裹越朴素越好,尽力精简些,备好放我房内就是。”

“紫苑这就去给您收拾。”冯芷凌这命令来得虽突然,语气却十分果断。紫苑对主子的命令又是无论如何都听从的,闻言便忍住心中讶异,先按吩咐行事。

紫苑才将冯芷凌要的包袱,放在内间小几上,就听自家夫人又开了口:“将你随行要带的物件,也备一份出来。”

“是!”紫苑又激动又好奇,终忍不住问,“咱这是要去哪?”

“先收拾好,咱或许会临时离开谟城一阵。”冯芷凌道,“至于究竟去不去、去往何处,还需容我再等等消息。”

紫苑想起此前,冯芷凌曾提过关于回京“将来事,将来便知”,心中已猜到这可能要去的地方是哪儿。

上京。

她倒是一心希望夫人尽早回去,只是没想到这行程来得这样迅速。

况且,偏偏是主君不在府中的时候?

紫苑的小脑袋瓜有些迷糊。但横竖不论夫人要去哪,她都会跟随到底,那这其中的理由,对紫苑来讲便也不重要了。

她自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家夫人正是由于担心主君的性命,才急着收拾行李准备去上京的。

这头冯芷凌见出远门的随身细软都备好了,心中焦躁才稍稍缓解。嵇燃离府还未超过十日,哪怕当真是往宫里去,这短短几日也不可能立即赶到上京。

不论邓大将军肯不肯给她确切消息,只要两日内没有信来,她便立即上路。

冯芷凌凭梦境能预知准确的,唯有嵇燃宫中那趟命劫,她也只能先尽力拦阻这一遭祸事。

至于嵇燃是否去他处执行军务,或有其他性命之虞,冯芷凌无法预料,亦无能为力。

真到要行动时,才觉人力之微茫。

即便冯芷凌立即赶到上京,她能顺利找出正执行军务的嵇燃吗?若她劝嵇燃不要再掺和宫廷朝堂之事,嵇燃又是否肯听从她所言呢?

到这时,冯芷凌才惊觉,自己早已无法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来回报嵇燃昔日对她母女的救命之恩。

哪怕没梦见过年幼时那段往事,按如今她与嵇燃家人一般的情分,冯芷凌也不可能对他潜在的任何危险视若无睹。

看来这趟上京,是非去不可了。

冯芷凌暗自叹息。

自从母亲去世,她身边能真心认同又肯亲近的家人,便只剩下在宫中的姨母。

可姨母毕竟是宫妃,再如何受宠,冯芷凌也无法像寻常人家那般同姨母经常往来。唯有等来宫中召见,才能穿过重重宫墙见一面惦记的家人。

而现在,她身边多了一位相处融洽,可以依靠的兄长。

无论是想回报从前的恩情,还是因顾念近来的情谊,凡同嵇燃相关之事,冯芷凌都无法不慎之又慎。

嵇燃与宁煦,是不大一样的。

与宁煦情再浓时,他也有些若即若离。

梦中那世,初嫁入宁府,婆母严苛不喜她,但看在宫中有贵妃姨母撑腰,明面倒也不至于刻意为难。只是宁府亲眷众多,来往调停,颇为费劲,宁母又格外注重礼数亲缘之类,为姻缘美满,生活和睦,冯芷凌在其中所费心力,不可小觑。

那时她与宁煦才成亲相识不久,新婚却生疏。夫妻俩相处起来,并非外人所以为的琴瑟和鸣。入宁府半月后,宁母将冯芷凌喊去敲打一番,她才努力尝试着主动同宁煦示好亲近。

她曾与嵇燃订婚一事,上京中人稍稍打听都能知晓。宁府虽没人敢公开谈论,私下却免不了各样的小话。紫苑听见过许多回,又不能大声反驳阻止,还瞒着冯芷凌偷哭了好几场。

宁煦自然,也在礼前知道了冯芷凌曾接婚旨的事。还知道她与那郎君进过喜堂,只是没能拜完天地,对方便因不知罪名被押走。

一颗硬邦邦的小石子,便搁在了宁煦心底。

即将与她成婚的满怀喜悦,被莫名而来的介意扑散许多。

宁煦没见过传闻中先得赏赐,又遭降罪的那名武将。他虽常在京中生活,祖上曾是望族。考取功名前,却也甚少关注朝堂相关的事。

宁府如今落魄,不复从前繁荣。这一代的嫡长宁煦,还是个不收心的浪子。他年少时并非后来长袖善舞模样,而是日日外出,游山玩水,饮酒作对,宁母为此头痛不已。

儿子早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宁母敦敦教诲不提,又连番流泪劝导,才劝动宁煦略收了心,在府中读书备考。

宁煦本是想叫母亲得些欣慰,倒还未想过成亲或仕途之类计划,却没想到有人上门说媒。他本不肯见,只想推开媒婆径自出门去与旧友听一场戏,不料媒婆手中画像落在地上,丝绳散开,一张秀如皎月的美人面露了一半。

画像明眸有神,宁煦才望一眼便怔住。

宁母没留意地上的画像,只趁机叫人将少爷拉回来坐下。儿子一向少年意气,若有那合适的人家先结亲,倒也算个不错的选择。

或许成家之后,便能真正收心立业。

媒婆连连告罪,笑言自己被宁府的气派惊了神,这才不留神东西脱手。又说自己是奉了宫里贵人的命令,要给家中美貌贤良的女儿寻一门好亲事,这才厚颜上门。

待媒婆将冯府大小姐的情况一一说来,宁母已失却兴趣。

冯府不过一介皇商,这些年生意不错,发达了些,可这样的人家在上京是排不着名号的。宁母自然一心希望儿子能同达官显贵结亲,如此将来才于仕途有所助力。

媒婆猜到宁母心思,忙不迭补充:“这位小姐虽说出身看似一般,到底也是富贵养出来的千金小姐,何况人家在宫中有所依仗,正是圣上身边才德兼备的贵妃娘娘。娘娘是极疼爱自家晚辈的,自然会惦记关照家里人。”

言下之意,是娶了冯芷凌,既有丰厚嫁妆入府,又有宫中贵人帮扶,是桩稳赚不赔的好婚配。

宁母听了,这才稍宽了脸色。若要说媒的女子,身家条件无一可取之处,她恐怕再不许这媒婆进宁府大门了。

宁煦心神激荡,并没在意媒婆那番循循善诱话语。他外出游玩时,万紫千红见多了去,却并未遇见过能勾起他兴趣的女子。他行事虽然放浪些,到底从小家风严正,男女之事上是十分自持谨慎的。

此番疑似初开情窦,俊脸竟微微发红起来。

画像才展一段,美人玉面半遮,已将他三魂七魄勾走多数。宁煦对权势金银那些缥缈的东西倒没放在眼里,只暗暗希望母亲不要过于反对,好叫他还有机会能见这冯家大小姐一眼。

那画中神韵,已牢牢攫住他的心。宁煦不由期盼起来,若见了真人,是否他还会如现在一般心动不已?

第45章 将来:向东行白芷凌空

谟城嵇府中的冯芷凌,终于等到了从城外来的回音。

这回音来得若再晚半日,她恐

怕已经命阿金阿木雇几个护卫准备上路了。

有位兵士将她托人带去的物件,又状若原样带了回来。盒子里仍是邓翼送她夫妻两的那件玉雕。只是玉雕底下多了薄纸一张。

冯芷凌展开,纸上只寥寥几句,言明嵇燃身有重任,外出剿匪去也,请她在家安心等候便是。

看来同此前打听的消息没差别,冯芷凌却定睛再看信纸,舒展了眉眼,心中有种“果真如此”的慨叹。

多谢邓翼肯透露,她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邓翼昨日,见嵇燃的夫人将自己所赠玉雕又托人带来,猜到她有话想问却不便开口。思索半晌,到底还是提笔书一纸回信,放进锦盒里。

至于这位小夫人能否明白他的意思,就看她自己的造化罢。

那玉雕是一尊并蒂双莲,是邓翼前儿来看望受伤的嵇燃时,顺便送的贺婚礼物。嵇燃突兀离府不知行踪,冯芷凌别无他法,只能想到寻这位军中上司打听一番。

然而她若因自己私事,径自找去军营中,又太不合宜。实在为难之下,才想出这样办法来暗示邓大将军。

所幸邓大将军并未对冯芷凌的求助不管不顾,还是暗中予她一些信息。

乍看文字似乎公事公办,并未讲明嵇燃行踪。可纸上却有淡色墨痕绘着高塔一角,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特制的花纹纸上所自带图案。

这高塔飞檐上,有一只造型独特的瑞兽,自小在上京长大的冯芷凌一看便知,这是上京的祥麟塔。

嵇燃果然是往上京去了!

得此消息,冯芷凌原该更紧张起来才是,但能得到确切的信息,总好过她漫无头绪到处乱转。嵇燃离府不过七日,她若立即启程往上京去,还来得及。

冯芷凌匆匆命人喊来阿金阿木,将出行与府中要准备事宜都一一交代下去,只待明日打点好一切,便可上路。

紫苑对冯芷凌的计划略知一二,见如此阵仗,知道这回是真得回上京一趟了。

崔掌柜也被喊来了府中,冯芷凌见他过来,歉意道:“家中急事,我大约要出门一阵,近来铺子里的事情,有劳你多担待些。”

将账目银钱等事各提点一遍,冯芷凌又道:“为免旁人揣测家事,请莫刻意透露我不在谟城家中这情况。若像上回有人打听上门,可先婉拒,待我回来再做打算。”

崔掌柜闻言,以为冯芷凌是怕得知自己不在伙计们就懒散,或忌惮城中百姓对她府中事好奇谈论之类,连连点头答应。

答应之余,心想东家这心思实在太细。

冯芷凌却不是为这,才叫崔掌柜不要走漏风声。嵇燃密行军务,本就不在西北,若她也要出远门,只怕有心打听的人留意嵇府动静之后,猜到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因此她才多嘴叮嘱几句。

将眼前事务收拾停当,已近黄昏。旁的不急,上路的护卫还没就位却叫人心急。谟城往上京路途又远,若没有可靠的护卫,是不宜轻易启程的。

想起上回来过府中寻求镖队合作的隗宗平,冯芷凌忙叫人去备些上门礼物,自己则回房提笔书写信函。

算算时日,镖队或许快回到谟城了。若真要上路,能互相照应的人手自是愈多愈好。

何况幼时曾遇匪寇的冯芷凌,对路途中的安全更是在意。

正执笔给隗宗平写信的冯芷凌,手微顿了一顿。

说起来,若非幼时那段遭遇,她恐怕未必会和嵇燃产生如今的羁绊。

冯芷凌原本是忘却了小时候这些记忆的,偏生又从梦中回忆了起来。

正是因见到了嵇燃殒命的惨烈,又知道他曾在追杀的匪寇手中救下了母亲与自己,冯芷凌才在大婚那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舍他而去。

她自己在孤单迷茫中身陷囹圄,正需要一根绳索将自己拉出去,也无意中成了别人的那根绳索。

*

次日一早,冯芷凌便叫人将准备好的物件送去隗宗平处。

府中还许多琐事,她来不及提前招呼再上门拜访,只好在信中将情况讲明,顺带选些合宜的礼品一同送上门去。

说来也巧,小厮估摸着才出门不久,或刚到隗家附近,崔掌柜就派人来告了一声,说镖队来了谟城,正在当铺后头卸货算账。

冯芷凌又惊又喜。

赶上镖队回程同行,沿途护卫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来不及等镖局领队之人上嵇府来,冯芷凌当即换了身外出的衣裳,亲自去典当行找人。

崔掌柜正在店内照应着,见冯芷凌过来有些惊讶:“才叫人去府上呢,东家这是恰好过来了?”

“有些镖队的事着急商量,顺便来看看。”冯芷凌往店内望一眼,“人在何处?”

“贵重些的货物,镖师们便往楼上放了。”崔掌柜忙不迭为冯芷凌让路,“东家请。”

轻悄又有节奏的女子脚步声逐渐传来,正在楼上盯着镖师们干活的宿钰荣心弦也跟着绷紧。

这一趟谟城之行,他本不用来。毕竟此前已经跟着胡元杰来回过两次,第一次还遭遇袭击险些回不了家,若说从不跟镖的少东家想出来体验一番吃了苦头,回去装个辛苦模样也尽够了。

宿大当家最忧心的,便是这个儿子将来若接任镖局事不能服众,因此近期才赶他出来随镖长长见识。没想到第一回出远门,镖队就遭重击,儿子也险些丢命。

明明出发前也算过吉日,却偏生出这样大事,倒像是宿钰荣命里就不该沾镖局的事儿似的。

宿大当家当即歇了念头,心想哪怕惊雷镖局日后转手他人,也好过硬逼着无心于此的儿子连累性命,只当宿钰荣不是干这行的材料罢。

却没想到,宿钰荣自来过谟城后,心有绮念,又不好对外言说,于是找了旁的理由,硬缠着又要跟镖队出行西北。

儿子突然对自家生意上心起来,宿大当家反而头痛不已:“又跟西北的镖作甚?你非要去,就跟江南那趟,离得近些也好回来,何况江南不比西北有趣些?”

宿钰荣嘴硬:“我又不是为了有趣才跟镖,是此前见西北壮阔,颇为想念……”

家里人硬拗不过这任性少爷,只好随他去了。

见冯芷凌清丽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宿钰荣才觉这一路风餐露宿倒也值得。

宿钰荣上回离开谟城之前,忍不住找人定做了一盒花样精致的点心偷偷送去嵇府。因为这糕点师傅是西北难得见到的细致手艺,他在酒楼无意中尝到,便想让冯芷凌也尝一尝。

听说嵇将军夫人是上京的商家小姐,成亲后才跟着夫君来谟城这等荒僻小城,气候饮食都大不一样,恐怕这日子过得并不惬意。

毕竟上京繁华,谟城枯燥。

宿钰荣初时未觉自己动心,只是觉得谟城那位年轻夫人沉着又美貌,气质夺人,才在他心中留下些涟漪。未想到,反倒是离开谟城后,一路荒芜之中,他竟对佳人愈发心心念念起来。

只是这念头他决计不敢对人透露。宿钰荣以往常去青楼酒馆,算是欢场高手,但再如何寻欢作乐,也知道已为人妇的女子不是他该肖想的人。

此前回去路上,宿钰荣沉默寡言许多,胡元杰还不大习惯,以为自家少爷是被凶恶的匪寇吓着了,现在才在后怕。他是万万料不到宿钰荣这万花丛里过尽的浪荡公子,这回自顾自尝尽了动心却不能触碰的苦涩。

冯芷凌上得楼来,见宿钰荣在颇有些意外:“宿少东家,好久不见。”

“许久不见。”宿钰荣这回倒是客气地回了一礼,叫旁边的胡元杰都感到不习惯起来。

他家少爷一向嚣张得不知礼数,今日怎倒有些长进?

冯芷凌笑着同胡元杰问好:“还以为要再过几日才能见你们来,今日竟就到了,实在惊喜。”

胡元杰忍不住笑着回应:“夫人客气了,我们走镖之人,擅长的就是脚力活罢了。若不是前儿夜里下了场大雨,道路泥泞了些,原还该再早两日来的。”

冯芷凌特地上来自然不是为了打听镖队的行程如何,寒暄两句便进入正题:“请问诸位欲几时回程?实不相瞒,我家中有急事,欲归一程,若能与镖队同行,路上方便有个照应是最好。”

闻言,宿钰荣脸上控制不住地微露喜色,还没开口,胡元杰先将话头截了过去。

“看您说的,我们镖队来这儿就是为您的生意。若夫人有事需镖队护卫,我们尽可随您的行程。”

宿钰荣亦连连点头,对胡元杰的话语十分肯定。

冯芷凌略安了心,道:“如此最好,只恐有些仓促。若是可以,或许一两日内便要出发了。”

“无妨。”胡元杰忙道,“我们今日卸了货,休整一夜正好。只是可能要收的货便有些来不及整理齐全。”

“这趟货赶不及的,下一程我会派人提前备好,运送的费用也一并补上。”冯芷凌下巴轻轻一扬,“请放心,必定不耽误此前谈的生意。”

胡元杰爽朗道:“那倒不必,照原样就行。夫人与我们惊雷镖局是什么关系?那可是我们少东家的救命恩人,这点小账也要同您算,那我胡某无颜行走江湖了。”

见胡元杰不肯,冯芷凌也没强求,横竖她也让利了许多给镖队生意,若与惊雷镖局长期合作愉快,自是不差这点小账推来算去,计较那几两辛苦费了。

*

镖队匆匆启程,已是一日之后。

恰好冯芷凌给隗宗平送了信去,对方亦乐意拖家带口跟这趟镖队一起出发。到最后,启程时的车队人数已是出乎冯芷凌意料。

本以为只能自己带着紫苑与阿金阿木,最多临时雇几个护卫上路。

最后却是惊雷镖局十几个镖师及隗家五六个护卫,共同护着嵇隗两家约二十口人上了路。

胡元杰感叹道:“我们镖局许久没接过护人的行程,多是送货,倒是好久没见这样浩浩荡荡的队伍了。”

宿钰荣乜他一眼道:“才几十个人,算什么浩浩荡荡?”

胡元杰有些憨直地挠头道:“胡某毕竟一介武夫,没什么文采,少爷你也不是第一回知道。”

宿钰荣虽然装作找胡元杰斗嘴说话,实际却还是暗暗留意着马车里的动静。

冯芷凌说急着回上京,想托镖队护卫同行,他是极兴奋的。原本想着心动的女子已为人妻,又隔这千里遥远,他哪怕回回有镖来跟一趟,也未必能见到几面。

却没想,她主动提出要与镖队同行,宿钰荣自然忍不住幻想了一连串路途中朝夕相对的景象。

只是他没料到同行的人这样多,并不止嵇府几个人而已。别说与冯芷凌碰上面,便是特地驾马走在她的马车旁都十分显眼。

为了避嫌,宿钰荣只好装作不在意模样,径自驾马在前面领路。实际上耳朵却是竖着,想知道后头马车里发生了什么。

只可惜,他什么也听不到罢了。

载了女眷的马车都在车队中间,护得严严实实。冯芷凌自然是同紫苑一辆,两人方便照应又空旷舒服些,隗家亲眷的三辆马车则在后面。

人多虽是好事,但行进的速度难免会慢些。冯芷凌叹了口气,也罢,能尽快上路就好,至于其它,强求不了了。

她的东西,都由紫苑收拾妥当了。只是有一个包裹,是她自己亲自去嵇燃房中收拾好后,拿过来马车上的。

紫苑见那包裹被自家夫人轻柔地贴身放着,不由好奇道:“是否落下了什么,怎的不叫紫苑去替您收拾过来?”

冯芷凌摸了摸包裹,笑道:“不是什么必须的物件,只是出门前才想起来,觉得还是带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