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裹里,是与短弓成对的那柄短刀。
还有,曾被她母亲宓静秋送给少年嵇燃……
那块刻着她幼时小名、载满祝愿的白芷凌空平安玉。
第46章 两途:话闲常稍稍想起他几回……
冯芷凌本没打算带上这两件东西,只是临出发前望见院中的箭靶,想着弓箭可用于防身,带上也无妨。后又想起成对的那柄短剑,干脆一气取了过来。
至于那块被嵇燃收好一路带着的玉牌,冯芷凌犹豫一阵,到底还是顺手拿走了。
她无法预知此番回京,究竟是福是祸。只能借母亲当年祝愿,希望嵇燃和自己都能好好继续原本该有的人生。
如意许神佛,若愿若安平。
她的一生与嵇燃的一生,两番交错,这块玉都是见证。若今后还有新的风浪兴起,便让平安玉去继续保佑母亲所期望保佑的那个人罢。
车队悠悠启程,将这段短暂又充实自由的谟城时光,丢在了冯芷凌身后。
*
马蹄飒烈飞扬,奔驰在荒芜平原上。
秋凉得渐渐厚重,寒风迎面刮得人有些微疼痛,然而旷野中央这群疾驰的骑兵,个个神情坚毅,毫不在意深夜里格外刺骨的阵阵风刀。
初动身那几日,还可在白日里狂奔赶路,到如今,只能借深夜几近于无的月光潜行。
越临近上京,他们行动越是谨慎。
沿途的城镇已密集起来,然而嵇燃所率队伍却不能泄露行踪丝毫,他们只好尽量避开可能被城衙及百姓留意的区域,白日寻隐蔽些的位置驻扎休整,黑夜里尽力赶路。
一两日也就罢了,连续十几日如此奔波,纵使性子开朗爽快些的陆川,也因赶路疲惫而闭了嘴,再没多余精力沿途闲谈说笑。
嵇燃倒是安静得一如既往,他本就不是爱在人群面前谈笑的性子。只是昔日整洁俊毅的脸上也起了厚厚一层胡茬,看上去邋遢糙粝许多。
若冯芷凌在他面前,只怕一时会认不出来。
想起还留在谟城家中的那人,嵇燃淡漠的眸底才稍泛起些许温度。
以往有军务在身,出门去何处、待多久,他都无所谓。横竖孤家寡人一个,并不愁有人担忧惦记,他就是战死在外头,也只有昔日交好的几位同僚,或能在他的祭日替他洒一杯酒罢了。
但如今境况与往年不同。
这世上,应当会多一个人,稍稍想起他几回罢?
想起来不及告别,亦不知他此去多久的冯芷凌,嵇燃心绪难平。
此前追击抢镖杀人的匪寇,不过是外出五日,没顾上梳洗打理,回府冯芷凌见他满身风沙便呆住。要是如今这模样叫她看见,说不定会直接将她吓着。
他这武夫长相,本就不大符合上京女子对郎君的喜好。嵇燃本人也清楚,大朔女子,通常都偏爱那等俊秀清雅的男子,尤其上京世家那些小姐,更是不喜武人粗鲁。
嵇燃本不在意外貌,只是到底惦记着冯芷凌曾说的那心仪之人的事。冯芷凌曾说那人去了西北,但她与那人相识应当还是在上京才对,不知这次回来上京,能否得知些许关于此人的消息?
陆川这边路子灵通些,颇有探听的手段,说不定叫他相助,当真能找出那男子如今的行踪。
武将浓眉拧成了结。
好端端的,他为何想这些……难道还真要打听出那情敌的动向,再告诉自己的夫人不成?
握着缰绳的大掌瞬间攥得死紧。
这绝不可能!嵇燃漠然想着。
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消息他还是会设法打听一番,但那男子若是个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也就罢了,若是去了西北干些于民不利的行当,甚至落草为寇勾结坏人之类……
他顺手为民除害,或也不是不行?
身旁正满目疲倦驾着马的陆川,耳边闻见一声突兀又清脆的绷断之音,被吓得一激灵起来。
循声定睛看去,却是嵇燃双掌中握的缰绳,断成两条而已。
陆川这才松了警惕,恹恹道:“谨炎兄,好端端的,为何拿马缰撒气?”
这声音疑似陷阱触发,叫他方才吓出好一身冷汗。
嵇燃默默将手中断绳扯了个结:“风吹日晒,这缰绳有些老化易断罢了。”
陆川情知,
定然不是绳自己断的,那绷断声响,能听出嵇燃方才使了多大的手劲儿,怎么可能是缰绳脆弱而轻易就断呢?
只是好兄弟这样说了,他也无意拆穿,只哼笑道:“一路骑的不是逐风,看来嵇将军不大习惯。”
嵇燃默认,将刚才阴暗的杀心悄然按捺下去。
换马倒也不至说不习惯,只是若是逐风,他一路确实会更省力些。
但这任务本就来得突然,路程远,赶路急,嵇燃心疼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马儿,便没有差人去将逐风带来一并启程。
逐风虽还健壮,到底年纪不算小了。嵇燃初从军时便已带着逐风,辗转多处,一人一马情谊深厚。若按从前习惯,他去哪都一定会带上逐风,但如今家里有人在,逐风放心留下也没关系。
他却不知道,不仅他惦念的夫人没在谟城家里安生待着,就连马儿逐风,也是一样。
*
在马车里待得久了,冯芷凌稍觉闷燥起来。
路上还算太平,近来又恰好是万里无云的天气,一路无雨,脚程倒是比冯芷凌预想的还快些。
算算时日,嵇燃如今应到了上京罢?
若是领兵赶路,想必会比他们车队行进得更快才是。
快到用饭时辰,车队干脆停下来休整一会,不只人要进食,马儿也得歇歇了。
冯芷凌记挂着同行的逐风,一下马车便去寻黑马的影子。
阿金正给逐风喂干净的水和草料。多日不见主人,逐风心情不甚美妙,吃草时鼻子重重喷着气,让阿金有些胆战心惊。
这匹马脾性可烈,一向只对主君与夫人温和听从。自己和阿木长期照料逐风,逐风也不怎么给面子。
冯芷凌走来,见逐风正乖乖吃草料,欣慰道:“好在这一路你们用心,逐风看着倒是精神不错。”
宿钰荣望见冯芷凌身影,便已装作不经意靠来。听她与阿金阿木闲话,心中纳闷不已。
这马儿一路不背货,不坐人,也不拉车,还有两个仆从轮流好生伺候,倒是金贵得不行似的。
宿钰荣倒也略懂马匹,见这黑马虽是一匹矫健良驹,可也不至是宝马之类名贵的品种。偏偏嵇夫人这样重视,或许这马是她自小养的罢?
他实在忍不住,想借机与冯芷凌也笑谈几句闲天,于是装作无意中靠近打量逐风,信口道:“这马儿真是良驹,如此健美。”
冯芷凌听见,笑着附和一句:“确实,逐风可厉害了。”
能带着母亲和自己从一群匪寇中猛冲出去,任他们追了许久都没追上,可不是厉害?
说罢,笑着去摸摸逐风的马头,逐风刚吃几口草料便停了嘴,老老实实低头给主子的夫人抚摸。
逐风是匹眷主的马儿,它可一直记得,眼前这闻起来香香的大美人,正是自己多年前旧主的宝贝女儿。
见这黑马脾性有些暴躁,唯独在冯芷凌面前温驯,更是佐证了宿钰荣自以为的猜想。只是他若一直在旁不走,刻意与女子攀谈,未免太过唐突。
宿钰荣只好再从马儿身上找话题:“我们也备着些精良的草料,不若我去取一些过来。”
冯芷凌正要开口婉拒,说不必麻烦,那少爷已经扭头就往镖师那边的马车走去了。
紫苑陪着冯芷凌下车透气,见宿钰荣这模样动作,已暗暗觉得不大对劲。
这位惊雷镖局的大少爷,此前来府上可不是这样主动态度,看人时鼻孔恨不能抬天上去。就连自家夫人好意接见,他也不给面子寒暄几句。
按理来说,上门谢恩送礼,自然是身份更高的那位做主交谈。偏生他家规矩不一样,少东家不开口,倒是镖师头子来和夫人道谢谈事。紫苑看在眼里,早就对这位任性妄为的少东家有些不满。
冯芷凌倒没将宿钰荣从前的无礼放在心上。
她年纪轻轻便要掌宁府上下多少事,还得应付亲族中众多苛刻长辈与原本对自己挑剔不喜的婆母,至于宿钰荣这类贪玩任性不管事的二世祖,她早司空见惯,且不以为意了。
洽谈往来也好,走镖对账也好,都是同惊雷镖局那位镖师头子胡元杰交流多些,这位少东家虽陪着来过两回,但在冯芷凌眼中不过是吉祥物似的陪衬。一向机敏的她,对这男子的妄自绮念竟毫无察觉。
紫苑却是旁观者清,暗觉不对,便有意无意挡在自家夫人与其他人之间,不让宿钰荣有机会偷瞄。
宿钰荣拿了草料来,本是想借机找到话题,能与心动的女子略靠近些。没想到冯芷凌已转头与隗家女眷正含笑闲谈,他插不进嘴不说,拿来的草料也没有马儿捧场。
逐风早就一路渴饿,但只吃阿金手中从自家带来的草料,宿钰荣拿来的却扭头碰也不碰。
宿少东家只好讪讪:“不愧是夫人的爱马,脾性果然特别。”
旁边照料逐风的阿金听了,顺嘴解释:“其实这是我们主君的马,跟了主君好些年呢!向来是连我也不爱搭理的,极有脾气。不过说来也怪,逐风一见夫人就亲近,倒好像知道夫人也是它的主子一样。”
第47章 豆蔻:年少时竟十分神似冯芷萱
听见阿金所言后,宿钰荣脸色莫名变得僵硬起来,丢下手中草料,垂头丧气地走了。
聚在一块的几个镖师,见少东家经过,纷纷招呼他来喝几口酒。宿钰荣没搭理他们,自顾走去一边。
主动开口的年轻镖师见少东家不给面子,面上便有些尴尬。胡元杰伸手拍拍那镖师的肩膀示意无妨,而后向一旁闷闷不乐的自家少爷走去。
他也察觉了些许不对,得去找自家少爷先谈谈。
另一边的冯芷凌,正与隗家人谈笑风生。
隗宗平感激道:“还好有您的镖队可护卫,这一路才能安心许多。”
冯芷凌笑道:“恰家中有事,又正逢镖队回程,这才匆忙给您去信告知,动身得仓促,实在是无礼了些。”
“不妨事,不妨事。”隗宗平连忙摆手,“家人欲去江南久矣,原本月前就该走了,只是想到此前谟城内外戒严,据说有匪寇出没,因此不敢妄动。家中物件也早就收拾了许多,只差多些人护卫安心罢了。”
“匪寇之事暂已了了,尽管放心。”冯芷凌说话间,隗宗平的小孙女摇摇晃晃走来,隗宗平还以为孙女儿来找自己,正想伸手将小女童抱起,不料小女童步子一扭,扑地扯上了冯芷凌的裙摆。
隗宗平忙道:“萱儿,不可如此无礼,快放开嵇夫人。”
他倒想立刻把孩子拉回来,但偏偏小孙女紧贴着嵇夫人的腿,旁人无论如何不便出手。
冯芷凌笑笑:“不碍事,随她去罢。”
低头恰好与小女童仰望的脸对上,冯芷凌那一瞬竟有些许恍惚。
这孩子名“萱”,杏眼圆睁的神态,竟十分神似她那个小时亲昵,长大却越来越无法共处的妹妹冯芷萱。
大梦平生后,她与嵇燃结亲离开上京,已经许久没有想起上京过往的人和事。
或是因如今踏上归途,才颇多感叹回忆罢。
些微心绪,并未影响冯芷凌心情。见隗云萱抱着她的裙子不撒手,冯芷凌便叫紫苑回车中取了只绣工精美的小彩囊,哄着小女童松开。
没想到隗云萱松虽是松了手,捏着小彩囊却展臂要冯芷凌抱。见她模样可爱,冯芷凌心下一甜,便轻轻将她抱起来。
隗宗平无奈:“这萱儿是被我们家里人惯坏了,不知礼数。”
嘴上话听似斥责,实际却是满满宠溺语气,教人一听便知,隗家长辈有多疼这位小小姑娘。
冯芷凌笑道:“稚子天真,可人
疼还来不及。妾竟能如此招她喜欢,倒是受宠若惊。”
隗云萱是四岁的小女童,小胳膊藕节似的圆润可爱,要抱起来也需费些气力。冯芷凌抱了一会,只觉练弓对臂力果然大有长进。
若是从前,她抱这一会该手臂酸软了,如今却仍轻快得很。
隗宗平也担心自己娇气任性的小孙女累着这位年轻夫人,却没想嵇夫人抱着孩子许久都没说累,连气息也一如既往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隗云萱粘上冯芷凌便不肯撒手,她穿着淡粉的袄子,趴在冯芷凌身上扭来扭去,又伸出手想摘她发髻上的簪花。
冯芷凌将头轻偏一侧,笑哄:“乖萱儿,这个你可不能碰。”
簪尖锋利,万一划伤孩子就不好了。
休整一会需重新上路,隗宗平这才连哄带骗地将自家小孙女拉了回去。
隗云萱对冯芷凌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一路与祖父扭捏着耍赖,冯芷凌在后头哭笑不得地目送她回了隗家人的马车,自己这才回马车安顿。
紫苑瞅着自家夫人微笑神态,打趣道:“这小女童真可爱,是不是呀夫人?”
冯芷凌瞟她一眼:“紫苑儿看来有话要讲。”
“紫苑可不敢讲。”紫苑笑。自家夫人与主君成婚近一载,仍分房而居,有些事她虽然期待,却也知道不大好提起来。
“亲缘命定,你急什么。”冯芷凌笑斥。
她听出紫苑言下之意,大约是期盼自己也能有个可爱的儿女。只是既然梦中那世与宁煦曾恩爱七年也未有子,想必自己当真是命中注定的亲缘浅薄。
紫苑却不知她是这样想法,闻言还以为自家夫人的意思是顺其自然便会有,于是格外高兴起来。
若夫人也有一位像这样可爱的小小姐,她恐怕以后顾不上照顾夫人,只一心想陪着小小姐玩耍了。
这可不行,怎能因有了小小姐就把夫人给忘一头去?
明明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紫苑却已暗暗设想出许多场景来。
冯芷凌见她神思恍惚,摇头好笑。
紫苑当真是替她想太多,可惜,她那愿望估计是难以实现了。
…
上京冯府,这日家中却是不大平静。
冯崧并不知大女儿如今正在回京路上,只是头疼于小女儿固执任性:“你那豆蔻院,究竟哪里不好?好好儿,为何非换院落不可。”
“萱儿就是喜欢梅竹轩里头的景致嘛!”冯芷萱撒娇,“那么大一个院子,空旷这许久,多么可惜。”
冯崧却没像往常惯她那般轻易松口:“你喜欢什么样的景致,回头叫照着改便是,非要占你姐姐那个院子做什么?”
“姐姐又不能回来,梅竹也是空着没人住。”冯芷萱缠了冯崧几日,都没得到首肯,怏怏不乐,“成亲后就没见过她人影。”
冯崧皱眉:“你姐姐那是随郎君去了西北,一年半载的哪能见着回来?”
“可萱儿在豆蔻院住着,总做噩梦。”冯芷萱搬出新的理由,“别的院子又不喜欢。”
“莫再痴缠!”冯崧略动了怒,“哪儿住不得你,占了凌儿的院子,若她回来要住去哪里?”
“姐姐若是回来,我再搬出去还给她。”冯芷萱小声道。
见爹爹当真生气的模样,她不大敢再继续胡搅蛮缠下去。
冯崧虽是较溺爱她,但要是真动了气,撒娇这一套便没了效用。母亲又向来柔弱,以夫为天,更是不会为她说话争取。
见冯崧面露不快,仍未答应,冯芷萱只好暂且歇了心思,嘟嘴赌气地离开。
婉夫人见女儿一脸不快,柔笑着打趣:“小气包儿,这是谁得罪了你?”
“父亲不肯将梅竹轩换给我。”冯芷萱忍不住向母亲告状,“空了这许久,宁肯留两个丫鬟日日进去打理,也不挪给我去住。”
“那是大小姐的院落,你占去怎么合适?”婉夫人劝道,“豆蔻院里的光景,都是老爷照着你喜欢的花草,一样样喊人布置,怎好现在就不要呢!”
“小时候喜欢而已,现在一点也不喜欢!”母亲果然不向着自己说话,冯芷萱更是悒悒不已。
不想听婉夫人自以为的劝慰,冯芷萱干脆径自跑了出去。
漫无目的在府中乱转,不留神倒是转来了梅竹轩跟前。
院门恰巧开着,是梅竹轩里的下人正按例清扫。趁没人注意,冯芷萱悄悄溜了进去。
她早就想进来,无奈院门平时都锁着。钥匙在管家处,平常除了喊下人打扫外,从来不开这扇门。
就连打扫的下人,也是冯芷凌还在冯府时,身边亲近些的那两个婢子。其余闲杂人等,平素都不准进的。
冯芷萱知道是因梅竹轩里头,还有许多先夫人宓静秋与嫡姐冯芷凌的物件。其中不乏一些贵重的珠宝首饰,或宫中赏赐玩意,主人不在,管家便对这处看得格外严。
若大小姐的东西丢了,回头被冯崧发现,定会好生发作他一顿。
冯芷萱偷溜进来,却不是觊觎梅竹轩那些贵重玩意。她虽只是庶女,但在冯府如此富商之家长大,倒也不曾真缺过金银首饰。
只是许久没进得梅竹轩,她实在是想回来看一眼。
冯芷凌被嫡母罚去清修那两年,梅竹轩还未锁着,她也常偷偷来的。
毕竟她还年幼时,曾在此处度过无数欢欣时光。
冯芷萱咬着唇,一个人缓步在梅竹轩里闲逛。
西侧小竹林下有石桌石椅,冯芷凌待字闺中还未上山时,常在此处看书乘凉。
但这石桌石椅,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院中本来没置放桌椅,冯芷凌读书练字一向只在书房内,为的是能更专注用心。
只是冯芷萱总要来梅竹轩缠姐姐陪着玩,冯芷凌这才叫人在竹林旁打造了一方小天地,她书未习完时,冯芷萱可以在这等着自己玩耍。
得空时,冯芷凌还曾在此处教冯芷萱下棋,只是冯芷萱年纪太小,实在不通棋艺,最后往往变成冯芷凌自己与自己对弈,一边还要哄着妹妹说话,防着她无趣。
房内清扫的婢子正将出门,冯芷萱悄悄躲去角落,趁婢子去打水的功夫,偷溜进书房里。
她自小对这书房的印象,唯有静肃之感。因先夫人在府中掌家时,极有声望,尤其教导女儿、规训下人更是不怒自威,冯芷萱偶然见了两回,便十分畏惧她。
可同时,她又羡慕姐姐有这样的母亲。
江南名门出身,美貌出众,仪态端方,更是极有生意头脑,又具掌家之权。在府中若宓静秋说一,冯崧决计不敢说二。
自己的母亲,也不是不好。只是婉夫人太柔弱寡淡,像一枝莬丝子,只能依附别人存活。
她不敢说,自己曾经有多希望,能与冯芷凌换一换身份。
仿佛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嫡姐的步伐。
第48章 近乡:情不怯马尚与夫人如此亲昵
冯崧到底,是如了冯芷萱的愿。
那日夜色渐深,本该与老爷夫人一同用膳的二小姐却迟迟不见人影。冯府中人四处寻找,险些要出门搜寻报官,在梅竹轩书房不留神睡着了的冯芷萱这才听见外头哄闹动静。
众人万万没想到遍寻不着的二小姐,竟在锁着门的梅竹轩内。因此喊人四处寻时,还未想到要来梅竹里头察看。
冯崧本已动怒。
这日用饭也不安心,又以为女儿偷跑出门丢了,险些为找人出门宣扬。但见冯芷萱怯生生从梅竹轩书房里出来,头发有些散乱,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压下了气头。
罢了,他这个小女儿,就是不长心的脾性,懒得计较。
以为冯芷萱是记挂着要大女儿这处院落,才赌气偷溜进来,冯崧叹气,勉强应允了这要求。
“真想在这,就允你去东厢睡一个月。”冯崧道,“院子拨给你是不成的。”
冯芷萱喜出望外,也顾不上解释自己是不小心在里面眯过了头,乖甜应下:“多谢父亲。”
没法搬过来,临时住一阵子也算了了心愿。
*
车队临近江南地界时,隗家人来向冯芷凌辞行。
“可惜路途不同,终要别离。”隗宗平抱拳,“若夫人日后来江南游玩,还望有幸再见。隗某必倒屣相迎。”
“或许将来,还真有这机会。”想起只去过一回的江南外祖家,冯芷凌隐有些怀念,“旷别江南多年,若能再见一遭,自是好极。”
同小姑娘隗云萱特地道别后,隗家车队便慢慢向另一个方向远去
了。
紫苑松了口气:“还好隗小小姐只哭了一会便被您哄住,否则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小姑娘幼嫩娇气,偏生耍起脾性来十分不好惹,趁告辞之际抱着冯芷凌的腿哇哇大哭。
好在冯芷凌一向习惯身边备些金珠银宝之类,好看又有实用的玩意,抱着小姑娘在车里好一阵哄,又给她挂了一串细珍珠的手链换得开颜,这才把孩子还给隗宗平。
隗宗平见了还要推辞。这一串珍珠看着小巧,但颗颗圆润光泽,真算起来也是值些银子的。自家孩子莫名从别人处得这样贵重礼物,实在不大合适。
紫苑在旁劝道:“这是我们夫人送给小小姐的,您就别在意了,小小姐喜欢就好。”
隗宗平无奈。嵇夫人才将他家这小魔头降服,要是硬把珍珠手链拿走,只怕小魔头又不肯答应。
这才再三感谢,替孙女收了下来。
“幸好您身边都常备着这些。”见隗家车队安然远去,紫苑叹道,“不然还真没东西哄小孩子呢!”
冯芷凌闻言只是笑笑。
说来她有这样习惯,还是因为母亲。
宓静秋掌家虽严,但极注重恩威并施。若身边人有难处,或顾大局而受委屈时,她一向不吝惜给予赏赐。
大事需分明,小处可随意。有时意料之外的网开一面或温情体恤,反倒比计较分明的赏,更能笼络人心。
冯芷凌耳濡目染,受教久矣。正是学着母亲各样手腕,她才在嫁进宁府后应对得游刃有余。
连一心偏疼儿子,最初并不喜自己的宁母,到了后来,也是极看重自己这个媳妇的。
否则以宁母对亲缘之重视,怎能忍受儿子正房七年无子?
正因此女是入府数年,终被宁母接纳的冯芷凌,宁母才没在此事上开口为难。
儿子宁煦忙于仕途交际,日日归家甚晚。到头来,竟还不如外头嫁进来的旁人家女儿贴心关怀自己。就连发急病时,也是儿媳在身边万分紧张随侍照顾,又重金请来冯府结识的一位云游道人,才将宁母根治康复。
自那回后,宁母再也没有催促过冯芷凌的肚子。
府中早找了郎中来看过,两个人身体都没甚问题,但婚后久无子嗣,对女子而言想必是极难受的一件事。
宁母难得地体恤起了小辈,从此没再敲打催促媳妇。私下里倒还同儿子悄悄交待两回,叫他有空多回来陪一陪妻子,或在外少饮烈酒之类。
夫妻二人身体无恙,感情和睦,却几年无子。宁母心想,或是还差些火候。
宁煦倒是每每应下,然而他一忙碌起来,便将母亲的絮叨也丢在脑后。
思及梦中那世一些恍惚细节,冯芷凌已心如止水。
无论过往真实与否,宁府都同她毫无干系了。
最长的那段梦境中,她已在宁府度过了无数个朝升夕落。只是梦境后头逐渐模糊,冯芷凌只记得大约是十几年后姨母仙去,自己痛彻心扉便惊醒过来。
而与宁煦情分已渐渐凉薄之后,二人究竟怎样境况,她实在是想不起。
*
将至目的地,且一路顺畅无阻,车队中的镖师与护卫都隐隐感到松快。
镖队经常走南闯北,沿途遇到些盗贼匪寇也不止一两回。但若人货皆能通达平安,省心省力,自是最好不过。
胡元杰特地派人来对冯芷凌说了一声。按如今脚程,明日便能进京。只是今日时辰已晚,人困马乏,还得在郊外再歇一夜。
终于要到了。
紫苑喜道:“明日回府之后,您可得先好生歇几天调养调养。这一路在车中久坐乏味,也怪伤身来着。”
梅竹轩里,还放着许多夫人没带走的贵重补品,紫苑已掰着手指头数,要每天给冯芷凌炖哪几样才适宜。
冯芷凌却摇头,道:“我们先不回府。”
紫苑愣了愣:“啊这……可若不回府,咱们要去哪儿才好落脚呢?”
“上京酒楼客栈遍地,还担心没有住的地方不成?”冯芷凌笑。
紫苑默然。她倒并非计较住处的问题,只是夫人既然回了上京,却又不打算回冯府,实在奇怪。
至于成婚短居的上京嵇府,应当是早被圣上收回了去。夫家没有宅邸,娘家又不便回,如此想来,多少叫紫苑替自家夫人觉得委屈了。
“我有我的计划,近来不便立即回府去见父亲。”冯芷凌稍解释道。
她嫁嵇燃后离开上京将一载,如今夫君不知行踪,她又悄悄回京。这当中细则,冯芷凌实在不想被人盘问。
她突回冯府,自然会招来家人疑惑,亦不便她随时外出打探嵇燃行踪与朝中动向。
多番考虑后,冯芷凌才默默决定先避着冯府,住外头方便行事些。
紫苑还未开口应答,耳便闻车外有人轻声道:“若夫人有意寻个合适的住处,在下或许能帮上些忙。”
恰好车马都已停下,预备在京郊歇一夜,明日再动身前行,冯芷凌干脆掀开车帘出来。
在车外讲话的人,正是最近没怎么碰过面的宿少爷。
见冯芷凌出来,宿钰荣后退一步,面色微微发红:“并非有意偷听夫人讲话,只是方才从马车边路过,一不小心……”
不远处胡元杰正指挥镖师们生火安置,见少东家正同嵇夫人交谈些什么,心暗暗地提了起来。
生怕宿钰荣多嘴,透露了不该说的。
先前宿钰荣态度变化虽不明显,到底还是叫紫苑和胡元杰这两个局外人看出了蛛丝马迹。紫苑那日还准备严防死守,绝不给外人勾引自家夫人的机会。
哪怕夫人与主君分房而居久矣,也不会看上这样粗鲁无礼的浪荡少爷之流。
没想那次以后,再没见这宿少爷凑上前来无事生非献殷勤,倒叫紫苑开始怀疑,是自己当时多心。
却不知道,宿钰荣不再隐晦殷勤,是因被胡元杰看破后,喊去无人处悄声聊了好久。心思被身边熟人看破,宿钰荣尴尬不已,加之因逐风的事受了打击,这才偃旗息鼓。
宿钰荣原以为嵇夫人对黑马爱护备至,是因那马儿乃她自己所喂养长大。
那日阿金却说,逐风是主君的马,只是夫人对逐风看重,逐风也认夫人为主。
马尚与夫人如此亲昵,何况主君乎?
宿钰荣是见过嵇府主君两回的。初见时,是被嵇燃麾下寻得踪迹,带回谟城。
当时他并未如何留意那领头的将官。
后来上嵇府拜访,又见一次。他虽有些震慑于武人风姿,然而近看之下,见那男子面有陈年疤痕,气势迫人,心中还暗暗想着……
要论女子喜爱,应该还是他宿钰荣这样的富少略胜一筹罢?
大朔对郎君的审美,偏向是丰姿俊逸,皎如玉树。宿钰荣虽不大用心读书,但穿着风流,单就外貌而言,倒也挺能唬人。
那位嵇夫人的郎君,虽是令男子也悄悄羡慕的威武气度,然而,宿钰荣是绝不会承认此事的。自从偷偷恋慕谟城这位年轻夫人后,宿钰荣对当中比较更是在意不已。
但嵇夫人竟瞒着她夫君偷偷回上京,恐怕是夫妻两闹了什么矛盾?
宿钰荣见冯芷凌急于寻镖队护卫一同上路,便妄自揣测是夫妻两生了龃龉。否则以那嵇将军身份,安排一队兵卫护夫人回娘家,岂不是轻而易举?偏偏嵇夫人不叫郎君相助,却要自己去想方设法……
宿钰荣自以为猜对缘由,忍不住心思活泛了一路。
第49章 蕤庭:金折腰事无巨细,我都要知晓……
他原本并没生太多妄念,只是同冯芷凌打交道时,觉得这位夫人气度出众,后来才忍不住时常想起。
上回叫人送花糕去嵇府之后,宿钰荣是有些后悔的。
他若心动却未行动,尚且算得上自持。偏偏他用惯了风流招数,既然对冯芷凌有些惦念,便忍不住设想有什么法子能讨她一展欢颜。
哪怕其人不知是自己的手笔,他自己做了这件事,便觉得有些高兴和期待。
“并非有意偷听夫人讲话,只是方才从马车边路过,一不小心……”宿钰荣竭力想叫自己举止显得坦荡一些,“若夫人有意在上京另寻住处,我那倒是有一间宅院恰好空着。”
冯芷凌下得马车来,定神看了宿钰荣一眼,露出个客气的微笑:“多谢宿少东家好意。”
不等宿钰荣面上露出喜色,冯芷凌话头一转:“妾身早有安排,不必劳宿少东家费心了。”
见胡元杰正望着这头,冯芷凌神态自然向他那边走去,不经意便将怅然的宿钰荣留在原地。
紫苑碎步小跑,赶上冯芷凌身侧,小声问:“夫人,您早就安排好了么?”
“回京的行程决定得突然,哪有空作什么安排?”冯芷凌缓步稳行,面上不露声色,“找个理由推拒罢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几番与惊雷镖局的交道,怕不是招了一桩桃花债过来。
紫苑则是松一口气:“那倒也好,这位少东家实在无礼,还是不要与他沾染干系罢。”
冯芷凌颔首。
她只想与惊雷镖局好生合作,并无意惹出别的事儿。
看来以后与镖局来往,还得避讳这少东家一些才是。
一直暗暗观察这边动静的胡元杰,见冯芷凌绕开宿钰荣朝自己这头走来,连忙迎了过去:“夫人可是有事要说?”
心里那根弦还紧绷着。
可千万别是来告自家少爷状啊!
冯芷凌温和道:“并无,只是上京将至,明日便要分开。特来问一声,今后若要联系,该寻何处?”
胡元杰忙道:“京中设有一办事处,方便镖队回转。您稍等,我找纸笔写下给您。”
白纸黑字写明,自是最好不过。冯芷凌点头道:“如此,那便有劳。”
“城南有一处酒栈,名雅集。”冯芷凌想了想,对胡元杰道,“我或先往那处落脚,若有事寻我,可先送信过去。”
胡元杰亦点头记下。
宿钰荣这时才从后头跟来,勉笑道:“夫人有什么事来寻胡镖头么?”
“无事,寒暄罢了。”冯芷凌避重就轻。
胡元杰亦闭口不言。
日后有事,要与嵇夫人来往,他出面即可。若叫春心萌动的少东家知道,嵇夫人独自带着婢女住去外头酒栈,只怕心思又要活跃起来。
他先前觉着不大对劲,找少爷打听一番,果然试探出他心意。不由又惊又急,连连劝导宿钰荣万莫恩将仇报,万一引得嵇夫人家中失和,可就造孽了。
宿钰荣则是烦不胜烦。
他自认自己并没当真做什么,偏生暧昧心事又被看穿,多少有些尴尬。但他的愁绪实在无人可诉,只能勉强同这憨正的镖头交谈一番当做宣泄。
胡元杰苦劝他,还是尽早回扬州总部成家立业的好。宿钰荣年纪还轻,原本这两年并不想考虑婚嫁之事,只怕成婚在家反更多束缚。那日被胡元杰连连敲打,总算勉为其难松口。
或许正如胡元杰所说,他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才对嵇夫人这样的女子心动。
*
踏入上京巍峨城门之际,恰是黄昏时分。
与镖队诸人简单道别后,冯芷凌便叫阿木驱车往雅集酒栈而去。
这间酒栈在上京开了多年,生意一向红火。且餐食.精细,酒水醇香,自然成为冯芷凌外居的不二之选。冯芷凌估计这一来,或要在上京待好一阵,便将楼上三间天字号空房都先包下。
如此,起居间能略清静隐蔽些,又方便从酒楼食客言语中,打听到上京如今风向。
阿金阿木虽然一路从谟城跟来上京,却并不知夫人意欲何为。
毕竟只是下人身份,此前又有主君亲自敲打,要他们奉夫人命如主君令。二人自然只是倾力配合,不敢过多言语。
将行李打点好后,冯芷凌将二人唤来,肃言:“知你们心中必有疑惑,但只需明白,我行事必是图主君今后的善处,绝非一家人生了二心。这几日先在此处落脚,你们留神打听酒客闲谈消息,凡与上京氏族相关见闻,都要回报我知晓。”
二人行礼应是。
冯芷凌叫他们先下楼,装作普通食客,晚些再带餐食上来。
又将身上衣物,俱换回上京流行的式样。
“明儿替我梳个旁的头罢。”冯芷凌吩咐紫苑,“但不要妇人发髻,出门反倒不便。”
紫苑不知所措:“若如此,替您新梳个百合髻如何?出未出阁都梳得,紫苑也好久没给您梳过了。”
“略繁琐些,还是简单些的垂髻就好。”冯芷凌道。
紫苑答应下来,先为冯芷凌预备一身便于出门的衣裳。
…
次日一早,冯芷凌便带阿金紫苑出了酒栈。
一路七拐八绕,绕来一处僻静小院。身边跟随的两人都紧张不已,不明白夫人为何知晓这样一个隐蔽地方。
冯芷凌却坦然自若。
她梦中那世,为得知宁府众人喜好,也为自己掌家清账之事,少不得要些旁的消息探听风声。
现今来的这处,便是她曾雇过耳目收集消息的老伙计所居之处。
冯芷凌上前,轻叩门上铜环。左边三下,右边一下,再左边两下。阿金与紫苑颇为稀奇地看着自家夫人这一番操作,困惑又好奇。
过了一会,门才打开。
门里有位少年探头出来,见是一位戴着面纱、身姿绰约的年轻女子,兼一男一女两个随从,有些摸不着头脑:“唉,按理说今日应该没约才是……但又敲对了门。”
少年嘟嘟囔囔,还是开门请冯芷凌一行人进来。
将客人带到前厅,还不待少年开口,冯芷凌已主动吩咐:“你们在此候我便是。”
少年闭紧了嘴巴,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否遗忘了些什么。
这女子他看着十分面生,应当此前没有来过。偏偏对他家的规矩一清二楚……
紫苑闻言便站在原地。阿金倒有些不情愿,也大不放心,但见夫人已吩咐下来,不敢不从。
冯芷凌独自随那少年往后院去。这小院看着偏僻,后院却很宽敞,且布置了许多练武的道具,有几个身量比这少年略小些的孩子正在习武。
冯芷凌目不斜视,径自跟随着往后堂而去。
少年倒是几步一回头,看冯芷凌神色。到了门边,他伸手轻敲两下,抬声道:“师父,有客人来。”
里面那“师父”闻声,起身走出来迎道:“今日原该无人上门。敢问贵客,是从哪儿得知我这破落地方?”
冯芷凌望着眼前俊秀的青年男子,浅笑:“据说,上京许三娘子耳闻六路,灵通九方,不如自己猜一猜我来历?”
话音才响,许蕤庭与那少年俱是一愣。
世家中人,悄悄找许蕤庭买卖消息者不少,但一眼看穿她是女儿身的,却没几个。
许蕤庭素日外出,惯常做男子打扮,在家待客也是如此。除了极熟悉的几个老主顾,几乎没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许蕤庭本没将临时上门的客人放在眼里,如今也不得不正视起来,吩咐道:“阿巍,你先下去。”
待她回头,这位贸然上门的贵气小姐已自觉坐在了上客座。
“许娘子放心,我不是来找茬的。”冯芷凌施施然摘下面纱,“只是偶然知道娘子有灵通,想来买些消息。”
“敢问贵客,想要何处的消息?”许蕤庭眯眼盯着冯芷凌半晌,“许某从未见过小姐,小姐却有这样能耐找上我的门,哪还需要我的消息呢?”
“自然是宫中的消息。”冯芷凌含笑。
“我没有这样的本事。”许蕤庭摇头,“真是不好意思,要叫您失望而归。”
冯芷凌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里是五百两黄金。”
许蕤庭正欲送客的手势,停在半空。
她犹豫着收回手,含糊道:“客人出手还真是大方,只是可惜……”
冯芷凌取出了第二张银票:“一千。”
许蕤
庭目瞪口呆半晌,才勉强唤回神智:“你要什么?”
这样大方的主顾,寻常世家也少见呐!不能怪她许蕤庭贪财罢!
实在是家里开销太大,不多点银钱进账,怎养得活那群半大小子?
“只想知道,这两年一些上京的动向罢了。”冯芷凌将银票摊放在桌上,“只要是许娘子这曾听过的,事无巨细,我都要知晓。”
她轻笑着补充了一句,“宫中朝中,自然也算上京之内。”
许蕤庭无奈摇头。
“派人来我这的,大多是些世家夫人,偷摸打探郎君行踪,查查外头是否金屋藏娇之类;偶尔也有来上京办事的小吏,找我透些口风……”许蕤庭叹气,“像您这样年轻,又如此大方随性的,还真是第一回见。”
第50章 故旧:人如新曾经可不是这样说她……
随性。
闻言,冯芷凌颇感新鲜。
许蕤庭曾经,可不是这样说她的。
“请在此稍候,我去取些东西过来。”许蕤庭略抱了抱拳。
往外走之前,她眼睛还盯着桌上的银票没放。
冯芷凌体贴道:“做生意讲究的是钱货两讫。既这‘钱’在‘货’前,还有劳许娘子先验一验这银票。”
许蕤庭大喜,口中道:“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已向那银票伸了过来。
待她拿了银票走开,冯芷凌这才抿嘴轻笑出声。
与蒙在鼓里的故人相遇,还真是极有乐趣。
许蕤庭,便是她旧梦中,曾予她颇多助力的一位老朋友。
冯芷凌轻呼一口气。
她原本,没想要来找许蕤庭。
只因梦中与许三娘的缘分,是由宁府而起。她昔日汲汲营营,都是为了在宁府中站稳脚跟,图一个人生亲缘美满罢了。
而如今大梦醒来,早不肯再回见过去破碎光景。
醒来后的冯芷凌,没嫁去宁府,后又跟着嵇燃去了西北,本以为上京一切,或都无缘重逢。毕竟除了宫中的姨母之外,她再没有其他记挂的人,却没想到为救嵇燃,仍多有仰赖旧梦记忆的时候。
许蕤庭匆匆忙忙去书房取来一沓宗卷,交给冯芷凌道:“小姐想知道的消息,都尽在此。只是里头有部分内容事关朝堂议论,不便外泄,您只能在我这看完,却不可带走。”
冯芷凌答应下来。
一时厅堂中,只余间歇翻页的窸窣声。
冯芷凌看得专注,几乎是一目十行,将纸卷上所记载的杂闻要事都扫进脑子里。
这沓纸上记载的正是近两年间,上京各处大大小小的传闻。确切为真者,以浓墨书之;犹疑难定者,以浅墨写出;而假意传闻之类,则是用朱墨另行标注起由。
看到里头一段“上赐嵇冯之好。然郎将有罪,礼成入狱。时人疑新妇暗珠,难舍情郎”时,冯芷凌忍不住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竟连这样传闻都能细致记载下来,且另有朱红标注,许娘子的情报果然一如既往可靠。
许蕤庭虽不知冯芷凌为何神色有变,却是在冯芷凌阅览宗卷时一直盯着她不放。见她神情变化,立即便扫了一眼冯芷凌手中那页宗卷。
根据这位小姐翻页阅览的进度,大约是看到记载着去年末事项的那几段后,神色方才变化。许蕤庭暗暗记在心里。
临时上门的这位客人一掷千金,却并没交代过自己来历。
许蕤庭也无意执着于当面打探,只待自己晚些时候,悄悄调查一番便是。她干的是买卖消息的行当,来找她“许三郎”的人,多数是不肯直接表明身份的。
只是大部分人的意图一旦讲明,其人身份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罢了。
将至午时,冯芷凌手中宗卷却才读了一半。冯芷凌抬头道:“多谢许娘子允我在此,只是宗卷太长,一时难以读完。我的随从还在外头等候,不知能否待我领他们先用饭歇息,稍晚些再来将剩下的看完?”
许蕤庭道:“自然可以。”
这位小姐,对自己的随从倒是体贴。许蕤庭心想。
不过,能连续快速阅览宗卷一个多时辰,这位小姐的目力与专注,也是非同一般。别说冯芷凌盯着纸上字迹目不转睛,便是旁边守着她的许蕤庭,都觉得有些疲累。
“若不嫌弃,在我家用饭也可。”许蕤庭邀请道,“只是粗茶淡饭,望小姐莫嫌弃。”
冯芷凌这日梳着少女也常见的发式,穿着又轻盈俏丽些,许蕤庭便误会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姐。
冯芷凌知道她误解,也并不打算解释。听许娘子开口邀请,便爽快道:“如此甚好,倒是免了我们出门另寻去处。”
实际上,许蕤庭却有自己考量。一是叫这大主顾尽快看完宗卷,好了结这单生意;二是想借机观察冯芷凌用餐时举止,也好多些线索推测她的出身。
冯芷凌隐约猜到许蕤庭目的或不单纯,然而她并不介意。
许娘子人不坏,常年做情报买卖,也是因她收留照顾着上京许多无家可归的乞儿。因此才能方便探听民间消息,同时又急需银钱抚育那些孩子长大罢了。
只是方才仓促扫阅宗卷,倒令冯芷凌十分惊喜。里头除了民间动向,各家各府八卦传言外,也有不少内容与朝堂皇宫有关,只是多借他人之口,谨慎表述而已。
有一些是冯芷凌从前曾听过的,倒是大致相符。看来许娘子在宫中或世家,亦有自己的人脉消息。
许蕤庭的情报,正好能填补冯芷凌脑海中对上京近来动向的空白。冯芷凌也急于早些看完,好提取些有用的消息出来,因此许蕤庭邀请在她家中用饭,更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见冯芷凌答应,许蕤庭便唤阿巍,叫他将前院等候的两位随从请去饭堂。
自己则领着冯芷凌,一路往饭堂去。
沿途许蕤庭频频转头,同冯芷凌说话,冯芷凌都笑而不语。
许娘子机敏过人,她若多答两句,只怕来历目的,不多时便要被看穿。
虽说她那些事,被许娘子知道也无不可。但冯芷凌难得起了些逗弄故人的兴致,许蕤庭越想打探,她越顾左右而言其他。
一路试探,这小姐不是答非所问,就是浅笑不言。许蕤庭大失所望,她还指望半路便打听些有用的细节,回头好快些知道冯芷凌究竟是何等身份呢!
来到饭堂,只见大大小小十来个小孩儿已在长桌边挨个坐好。紫苑与阿金也来了饭堂,正站着有些无措。
阿巍招呼道:“请客人随意坐罢。”
许蕤庭将上座让给冯芷凌,又叫紫苑阿金坐冯芷凌侧面。见自家夫人点头示意,两人这才犹犹豫豫地落座下来。
夫人这究竟是寻到谁家府上来?府中不见下人,却有这么多衣衫陈旧的小孩子。
小孩儿有些吵闹,但只要许蕤庭敲敲桌子,立即就老实安静下来。
“说了多少次,你们几个练武的,练完后要打水擦洗一番才能上桌!”许蕤庭吹胡子瞪眼,“今儿可有贵客照顾咱们生意,你们这一身汗……”
话音未落,后院里练武那几个孩子忙不溜下了桌:“师父息怒,我们这就去擦身,您可千万别着急开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