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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游 徐吟行 17384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夜谈:难尽欢我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夫君……

才在想着他的事儿,这人自己就出现在一墙之外?

冯芷凌万想不到,深夜还能遇见嵇燃,一时骤不及防:“谨炎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此处虽不如宫中那般规矩森严,但到底是圣上亲临的地方。深夜若圣上无召,嵇燃也该去自己的住处休息才是。

偏偏出现在贵妃院落墙外,

要是叫人看见,难免误会他形迹可疑。

嵇燃却道:“圣上允的。”

方才圣上领着各皇子离开前,他本跟在旁边随驾护卫。圣上仿佛忽想起他同琪贵妃的外甥女是夫妻,随口吩咐他可向琪贵妃求个恩典,好叫鸳鸯相聚。

“说来这婚事还是朕亲赐的。”圣上道,“没得朕与贵妃一人一头,倒把你们夫妻俩拆开来。”

嵇燃忙下跪惶恐谢恩。

待圣上一行回了书房,他亦不想径自回去躺下,不知不觉就溜来了这处。

圣上可没说白天才能过来。

听见墙内似乎有女子轻悄走动,那脚步声十分熟悉。嵇燃在墙外默站了半炷香有余,听那女子仿佛准备回房,才忍不住敲了敲墙。

他倒也可以一跃而上,翻墙直接来见她。但若当真这样行事,只怕会把冯芷凌吓一跳。

惊动庄中其他护卫,也不大好。

冯芷凌语塞。大晚上圣上怎会突然吩咐嵇燃来寻自己?

只是追问也无甚意义。冯芷凌本欲走出院外,当面同他交谈。心中掂量几息,还是决定先不见他:“夜太深了,不如谨炎哥哥回去好生歇息罢。”

嵇燃却说:“我睡不着。”

他站在墙外没走,“若……你今夜也没心思安寝,不如去花园散散心?”

冯芷凌没回答。

墙外又传来声音:“此前你说有事,要等有机会再同我细说。”

冯芷凌这才想起,白日里被金姑姑唤走前,她确实与嵇燃讲过这样的话。

那嵇燃不顾时辰来寻她,大约也是为这事?

提起正事,冯芷凌心里那点不自在才稍退却。她快步走出大门,就见月色隐约之下,有人站在墙头枯藤旁边正候着她。

冯芷凌迎上去:“此处说话有些不便,不若寻个开阔些的地方。”

里头要是有人巡夜路过,轻易便能听见墙角私语。她同嵇燃说的事儿关乎皇家与朝堂,实在不宜被人听见。

嵇燃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到庄里一处视野开阔些的亭子中。

四处无人。冯芷凌这才悄声将夜间情况告知:“芷凌原本怀疑,山寺密谋之人会是太子殿下。但赏戏前听见太子交谈声,同那夜听见的声音很不一样。”

她问:“先前宫中出事,你无端被贬。除去已经牵扯进事态中的三位皇子,可还有其他人值得怀疑?”

三皇子野心已有人发觉,而五皇子遭人煽动做了错事也已受罚。被冯芷凌精准怀疑的太子,嫌疑又变小了些。冯芷凌实在没有旁的线索。

嵇燃摇头:“确实应与太子无关。毕竟储君殿下名正言顺,没必要兴风作浪。”

冯芷凌不由失落:“可惜那夜我胆小怕事,没敢妄动。若能大胆些窥见说话那两人的相貌,这问题说不定早就解决了。”

嵇燃却叹一口气,先解下大氅替她披着,挡去寒风。

“答应我,今后也别做那么危险的事。”嵇燃敛下眉目,“那夜你若不小心露了行踪,只怕这辈子再也下不来那座山。”

略一设想,冯芷凌曾同这样的危险擦肩而过,嵇燃忍不住胆寒。

要是冯芷凌那夜被那两人发现,她无意中已听见他们的阴谋行事。只怕早就魂消香断在山间小道上。

他的心惊胆战,冯芷凌并未在意,反倒微微笑着解释:“谨炎哥哥放心,我自然做事是万分小心的。只是现下想来,可惜错过那机会而已。”

“近日我大约还会在姨母身边一阵。”冯芷凌思索道,“哪怕离庄回宫,也没那么快便回冯府去。趁还在宫里的机会,或许还能继续打听看看。”

嵇燃不语。

他来,只是想靠她近一会。重提白天那事不过借口罢了。

嵇燃算是看出来了,自己略微向前,她便警惕难安。像猫似的,听见动静便想逃去丛林深处。

他得找个借口,才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他靠上来。

“偶然得到的线索,哪有那么容易探听真相?只怕在宫中耽搁,也是枉然。”嵇燃换了话头。

“宫中之事,交由我去琢磨便可。”他轻声说,“你不是还有当铺与镖局的生意要兼顾么?等开春气候暖些,可随行回谟城,一路上会舒服许多。沿途说不准还可游览些名山大川。”

冯芷凌疑惑地抬眼,不大明白这话头怎么就绕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确实有意四处游玩,但也得确认嵇燃无恙,才有这闲情逸致。况且,这想法她还未同嵇燃讲起过,没想到嵇燃反而是先提出来。

“我不急着走。”冯芷凌道,“姨母久居宫中,你如今又在上京,那我还回去谟城做什么?”

生意早交代崔掌柜协理,镖队往返也没那么迅速。她便是再在上京待个半年,料想家里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要担心。

嵇燃:“……逐风年纪大了,要是今年可以带它出去逛逛,它还能再多背你两年。”

冯芷凌好气又好笑:“一匹马儿能活约三十年。逐风才十几岁,正矫健着!怎么说得好像它是一匹老马似的。”

她看出点什么,问:“谨炎哥哥,对于我留在上京一事,你是否太担忧了些?”

嵇燃沉默半晌,答:“上京风波诡谲,实难安心。”

冯芷凌一心想替他查出背后有敌意的黑手,他也一心想找出有人暗中跟踪冯芷凌的目的。

那人为阻他的护卫传信,甚至不惜出手暴露,连杀他军中埋伏的三个暗哨。

若不是冯芷凌万分小心,选了闹市中的酒栈居住,行事又极谨慎。后续究竟情况如何,还真不好说。

冯芷凌却不知他想的是这一层。

见他脸色沉重,忍不住劝:“芷凌不过一介过路人,还不至于被人如此针对。真正值得担心安全的,唯谨炎哥哥你自己。”

嵇燃却哑声问:“若只是过路人,又为何要如此上心?”

亭榭近水,轻声碎语落在泊面上,连一丝波澜也惊动不起。

冯芷凌微垂下头:“谨炎哥哥的事,我上心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你心善。”嵇燃的声音很轻,“为旁人一夕宿命,也肯豁出自己的姻缘来赌。但昔日救命之恩,谨炎从没指望叫人来还,何况你母亲送了逐风予我,于谨炎半途生涯而言,已是莫大助力。”

冯芷凌仓促道:“谨炎哥哥为何忽然提起这些?”

“你肯来上京找我,我是极感激欢喜的。”他没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讲下去,“但皇家之事,寻常人实在难以把控。若你因要救我宿命反倒自己出事,谨炎便是万死也不能原谅自己。”

“那神秘人究竟是谁,不必在乎了。”他最后道,“只希望你近来能安心陪着贵妃娘娘。至于日后出宫,想去哪尽管去。若不介意告诉我你在哪,就随时写信给我告知一声,也方便我拨几个兵卫轮流护你上路。”

“我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夫君,这一切都是该做的。”嵇燃转身离开亭台,不给她开口反驳的机会,“时辰太晚,我送你回去歇息。”

嵇燃大步走在前面,冯芷凌只得急忙跟上。

待送她到了门口不远处,他点了点头作示意便离去。冯芷凌身上裹着他的大氅,难以置信站在门口,一时竟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怔了半晌,却听里头金姑姑的声音传来:“姑娘既是回了,就别在门口吹风罢?”

冯芷凌有些狼狈地回头:“姑姑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圣上深夜过来,我们这些伺候的自然该起身迎接。”金姑姑笑。

她望一眼嵇燃离去的小道方向,开口意味不明:“看来今夜里,大家伙儿都难安睡了。”

“老身送您进去罢。若是饿了渴了,房内有新端的点心。”金姑姑与冯芷凌往房内走,“适才圣上从书房带来的。许是今夜里同皇子殿下们处的时间长些,便备了不少点心来吃。”

冯芷凌面色微红:“芷凌能否拜托姑姑一事?”

“何谈拜托。”金姑姑道,“折煞老身了。姑娘

有事尽管讲。”

“今夜的状况,先莫与姨母说罢。”冯芷凌有些不好意思,“只怕姨母以为我们生了嫌隙,倒惹她担忧伤身。”

她说的自然是方才与嵇燃的事。嵇燃快步在前,跟她隔着远远儿点个头就走,金姑姑或许已看见了。

以金姑姑对姨母的忠心,自然是无话不说的。冯芷凌只想着毕竟不是欢喜的事态,暂时不要叫姨母想多才好。

她自己也得捋一捋,嵇燃今夜话里的意思。

金姑姑却道:“哪有甚么状况不状况。姑娘夜里自己想出门散散步,老身还同娘娘去告状不成?”

第62章 静秋:若忆如则一生不许再娶别的女子……

这意思便是方才的状况,她绝不对贵妃提起了。

金姑姑这般体贴,叫冯芷凌的尴尬也稍稍缓解,感激道:“多谢姑姑。夜深了,您快回去歇下罢。”

金姑姑却道:“横竖老身也是醒着,不如就叫老身替姑娘梳洗一番,别去喊动旁屋那些小的了。”

她言语间颇为自豪,“莫说老身如今年纪不轻,手脚比不得当年灵便。但这伺候人的手艺,可从未落下,只望姑娘莫嫌弃。”

这话既说了,冯芷凌也不好拒绝,便只能任金姑姑来替自己拆散发髻。

白玉梳顺着冯芷凌长发滑动,隐约映出其乌墨光泽。金姑姑不由赞叹:“姑娘的头发真是生得好极了,又黑又亮,同娘娘的一模一样。看来江南多出美人矣。”

冯芷凌谦道:“姨母才是倾国之姿,芷凌不过蒲柳之身,哪敢称什么美人不美人的。”

“咱们自家人说话,不在意那些谦礼。”金姑姑笑,“要老身说,以姑娘这般相貌,真要嫁皇亲贵戚也是绰绰有余。”

“娘娘是入宫久了,养出来的仪态雍容。姑娘则是清泠仙子一般的人物。”金姑姑一面替冯芷凌拭去面上薄粉,一面道,“这么个谪仙似的外甥女儿,若要为俗事操劳伤身,不说娘娘心疼,连老身也看不过眼去。”

这话说得模糊,却是在点冯芷凌婚前后那些琐事。

冯芷凌似有所感:“可人在俗世里头,不为俗事劳神,又为什么呢?”

“您这问得……”金姑姑摇摇头,“从前说过姑娘同静秋夫人脾性相像,如今来看,真是没得说错。静秋夫人年轻时候,同老身一载前所见的姑娘,真是像极。连如今钻起牛角尖来,也是一个模样。”

琪贵妃偶尔也同冯芷凌提起来宓静秋,偏偏两人都怕勾起对方伤心,总是三言两语便匆忙带过话题。

冯芷凌甚少从别人口中听见母亲的名字,闻言忍不住追问道:“金姑姑为何这样说,芷凌实在好奇。”

她当时执意嫁给嵇燃,无异于看着火坑往里头跳。这样莽撞叛逆,哪里像她母亲平素规行矩步的模样?

金姑姑道:“这些事儿,老身多年前略听娘娘提过一二。想来以当年境况,也没人同姑娘讲过,既如此,老身今日便当个多嘴人。”

“姑娘应也知晓,宓家是江南门第,离上京可有千里之遥。”金姑姑回忆半晌,才慢慢开口,“偏就嫁了两个女儿来上京。一个咱们娘娘,当初本是来宫中做女官的;还有一个,便是静秋小姐了。”

金姑姑此处换了称呼,叫冯芷凌仿佛也一起回到了母亲还未出阁的时候。

*

遥说当年的江南宓家,原本只想将宝贝女儿嫁给本地人氏,甚至不吝考虑招婿上门。

宓老先生一辈子只得一位千金,便是宓静秋。因发妻早逝,他再无续弦,待这唯一亲女更是疼溺有加。

宓家乃书香门第,极重文才。从小宓静秋耳濡目染,倒也成了附近小神童一样的人物。宓老先生见女儿有如此天分,干脆多寻名师上门教导,好叫女儿博学多艺,也算美事一桩。

然而宓静秋是极有主见的性子。书画学得腻歪,便不肯再练,反倒缠着父亲,要学射御之艺。

宓老先生是拿女儿没法的,当真也替她去找人来教。甚至花重金买了数匹好马养在家中,任女儿平日挑着骑。

宓静秋身为女儿家,骑术却比寻常男子还要出色许多。后来归京途中遭遇匪寇,她能独身带着幼小的冯芷凌夺马而逃,正因此缘由。

等女儿到了出嫁之龄,宓老先生万分不舍,只愿在当地寻可靠人家的少爷作佳婿,挑来的人却没一个被宓静秋看上。

她心高气傲,送上门的一个都不想要。偏生在某次外出时偶然遇见一位商人之子,与他相谈甚欢之下,竟动了与那人成亲的心思。

与其嫁自己不喜欢的陌生男子,当然不如嫁给上天送予的缘分。

宓老先生为女儿的婚事头痛不已。偏偏宓静秋任性惯了,哪怕父亲执意反对,对她而言也并不算太大问题。

拗不过宓静秋的意愿,宓老先生最后也只能无奈松口。

那商人家远在上京,宓静秋若嫁过去,只怕想回宓家探望便困难。

宓静秋自己倒是无所畏惧。她骑术精湛,大不了辛苦些纵马千里,回一趟家也不过多花几日光景。

可人这一生际遇,哪能当真如随心所欲想出来的那般走得容易?

嫁来上京的头一两年,宓静秋与夫婿感情浓似蜜里调油。

那人虽只是商家子,但容貌端正,腹有经纶。加之他小时跟随商队走南闯北,知道不少见闻,交谈起来总有新鲜话题。宓静秋初时,便是因此对他好感渐生。

然而在宓静秋孕后不久,她竟得知夫婿外出应酬时,沾了一个酒楼里卖唱的女子。

甚至那女子也怀了孕。原是被她夫婿养在别处。后因怀孕,她夫婿舍不得自己骨肉生在外头,才厚颜回来求夫人宽容。

那人以为宓静秋素来周全体贴,心地又善,想必对自己纳妾这要求也不会为难。

此时这男子,已全然忘记求娶宓静秋时自己所承诺的话语。

——夫人三年无所出方可纳妾,若有子,则一生不许再娶别的女子入府。

宓老先生自己,半生只守着结发妻子的牌位终老。他怎会舍得女儿嫁那么远,将来还得同别的女子去分享夫君的心?

商人家上门求娶时,宓老先生别无所求,只要那男子发了这一个誓。

可就这一个要求,最后也没人做到。

听到这里,冯芷凌早已明白金姑姑未提名姓的那商人之子是谁。

只能是她的亲生父亲,冯崧。

冯芷凌微红着眼,道:“家里那位姨娘入府的经过,我倒略知一些。只是没想到母亲小时是这样潇洒的脾气。”

金姑姑亦是心生感慨:“后头那些事儿,或许就不必老身多啰嗦了。只怕姑娘自己也清楚的。”

冯芷凌轻点了点头。

她当然清楚。

从她懵懂记事起,母亲便与父亲关系极差。

冯芷萱咿呀学语时,父亲还常同婉姨娘一起抱着她逗趣。而这样的画面在自己这儿,从来也没发生过。

想必自从父亲要纳妾之事被母亲知道后,二人的关系便再也没有好转。

她的母亲确实是心善之人,到最后也没为难怀了冯崧骨肉的那个歌姬。

可母亲一直为难的人,却是母亲自己……

“此前静秋夫人大发脾气的事儿,老身后来也听说了。”金姑姑叹息一声,“娘娘在宫里头,外面事全不知。后来送了好几遭东西去冯府,也没收着您的回信儿,这才心急设法打听;

知道您被静秋夫人罚去山上,正着急,想求圣上恩典出宫,好去找静秋夫人开导一番。也是没想到……”

金姑姑拭泪:“静秋夫人突发急病,竟这样薄命。”

当年之事,冯芷凌现今已能平和提起。见金姑姑流泪,忍不住安慰:“芷凌上山那阵子,虽然清苦,但也颇为磨炼心性。如此看来,并不是坏事,至少芷凌自己不再为往事遗憾。”

过了这么久,错过的那些相见,她已渐渐看得开。

金姑姑却

说:“老身哪里是感慨这个。”

她叹道,“老身只是伤怀,静秋夫人这牛角尖一钻便是许多年。她同自己较着劲儿,自那次险些害你也被匪寇掳走,她这辈子再也没离开过上京城门,也再没回江南去见宓老先生;

可怜她那样自在潇洒的一个女子,到头来只能困在郎君府中,看心爱之人同别的女子日日恩爱。娘娘当年倒有意要静秋夫人干脆和离回江南,静秋夫人自己却不肯,说无颜再见父亲,也舍不下你……”

冯芷凌大恸。

她想过许多回,母亲为何对自己教养那样严苛。从前冯芷凌以为是因父亲的不管不顾,母亲才不得不承担起严厉教导的责任。

今夜听金姑姑所言,她才稍稍懂了母亲的挣扎与苦心。

她大约是,不希望女儿成为第二个她自己。

那样意气的母亲,用前半生的自负去赌后半生,结局并不尽如人意。

甚至她难得示弱,带着自己回江南那次,还曾连累许多人性命。

宓静秋后来再没出过上京,不是她醉心于家中生意,更不是沉迷后宅琐事。

是她怕了。她知道,此生再也不敢回忆少时纵马踏歌的场景。

*

金姑姑本意,是想同冯芷凌说一说与嵇燃婚姻之事。

没料到这夜聊起冯芷凌的生母,竟言谈至如此深切。

到后来,原先想说的话也不好再提,只得守着冯芷凌上床歇息后,语带深意地留下一句:

“当年静秋夫人是因有了女儿,不得不选择迁就。姑娘如今有静秋夫人之前鉴,大可不必如此苦苦支撑。老身还是那句话,以姑娘您的品行相貌,又有圣上与娘娘疼爱,想嫁什么人家都可如愿。”

第63章 求途:解顾念不知不觉连他的手也能认……

冯芷凌几乎一夜未眠。

昨夜本就因嵇燃的事乱了心绪,又意外与金姑姑一番深谈,引得她脑中一时回想过去,一时揣测将来。硬是整夜过去都没能完全睡过去。

第二日起,紫苑来替她梳妆时都吓一跳。

“夫人莫不是昨夜里受凉病着了?今日一见,面上好生苍白。”紫苑担忧。

只是她余光不留神望见衣桁上挂着的大氅,又静悄悄地不作声了。

这大氅一看就是男子穿着的样式,自然不可能是冯芷凌自己的。紫苑又不知昨夜嵇燃来过,只觉这大氅的来历有些难以捉摸。

只是冯芷凌没提,她也没急着问。夫人今日脸色憔悴一些,更要好好给她梳妆才适宜。

冯芷凌闭着眼:“今日的妆,胭脂涂多些罢,显些气色。”

紫苑依言。

妆扮好了,琪贵妃那头还没人来唤。冯芷凌知道圣上在贵妃处歇夜,早晨自己若径自过去,恐怕多有不便。于是干脆在房里继续歇着,叫紫苑替自己按按肩。

她今日实在疲乏得紧,趁有空养养神都是好的。

直到午时将近,琪贵妃那头才差人来请冯芷凌过去。

冯芷凌去时,圣上并不在。琪贵妃面容慵懒,倚在美人榻上,见外甥女来了方才起身。

“等了许久罢?”琪贵妃温言细语,“圣上昨夜晚来得突然,也忘记使人去你那传一声,好叫你晚些起。”

冯芷凌笑道:“我一向早醒,传不传也没什么所谓。”

她垂眼,细嚼慢咽。琪贵妃见冯芷凌今日妆色艳些,道:“若若今日的妆倒与往常不同,粉面桃花,冬日里看着,心里头也暖融融的。”

金姑姑在旁捧场:“娘娘说得正是。姑娘往日素净的妆倒也好看,只是今日略娇美些,显得格外不一样。”

冯芷凌勉强笑笑。

她一夜没睡,着实有些提不起精神。好在紫苑妆扮手艺不错,没叫琪贵妃看出她脸色不好。

琪贵妃道:“后日,太子殿下要先行回宫,离开前将同圣上一道去寺庙礼佛,因此下午咱们得随驾出行。今夜在庙中歇一宿,好为明日清身斋戒做准备。”

“正好替若若祈福去。”琪贵妃若有所思,“那处寺庙隐于深山,素少人烟。但据说是前朝国师所创立,极有仙灵之气。但有所求,必能应验。”

她垂眸看一眼冯芷凌身上挂的白玉:“要是没记错,这块玉便是你母亲去那庙里拜过的。”

昨儿才提过母亲的话题,今天又听琪贵妃讲起。金姑姑与冯芷凌不由对望一眼。

冯芷凌放下筷箸:“若若先谢姨母心意。”

她忍不住伸手将白玉牌拿起,“母亲给我求的平安玉,说起来,也才将回来若若手中没多久呢。”

由此,便将年幼时随宓静秋去江南,返京途中遇到匪寇杀局,又被少年嵇燃所救之事一一道出。

冯芷凌没说是自己梦中的遇见,只说自己在嵇府中看到这白玉牌,同嵇燃问起来历,才知道那段过往。

琪贵妃与金姑姑俱是惊讶不已。

“竟然有这样的渊源……”琪贵妃感慨道,“真如此说来,这缘分倒是天意了。”

金姑姑脸上些微尴尬。

她昨儿才因冯芷凌婚事不得意,暗暗劝她尽可放开些好另嫁高枝。今日贵妃却又这样讲,倒显得她昨日说话不妥当,做那拆散姻缘的小人一般。

冯芷凌善解人意,一眼便看出金姑姑不自在,悄然解围:“莫说姨母想不到,若若自己也意外得紧。要不是夫君一直留着白玉牌被我发现,只怕这段渊源再无人知晓。”

她轻抚着玉牌,道,“昨夜才同姑姑偶然讲起了从前事,好多事情,若若都记不清了。幸亏姑姑讲了些故事,能叫若若聊以慰藉思母之情。”

此前怕徒惹伤心,冯芷凌与琪贵妃都甚少主动提起故去之人。今日因昨夜事伤怀,冯芷凌才忍不住倾诉想念。

“静秋她……唉。”琪贵妃神情落寞,“姨母知道你必是想她的,只是姨母也怕惹你伤心,每每不敢多说什么。”

见冯芷凌眼巴巴望着,她忍不住摸摸外甥女的头,“以后你想知道什么你母亲的事,只管来问姨母。我入宫前,同你母亲的关系是最好的。”

琪贵妃家本是宓家远亲,因家道中落,曾去寻宓老先生投奔。后双亲过世,琪贵妃虽感念宓家恩德,但亦有心自己闯一番境遇。于是报了宫中女官聘贴,只身进了皇宫。

在那之后没多久,宓静秋也随冯崧嫁来上京。

琪贵妃那会只是宫中寻常女官。但知童年一起长大的姐妹同她俱在上京地界,自是十分欢喜。一心想着将来若能出宫,与宓静秋嫁得近些,二人常来往才好。

之后命运起伏,便不是人心所能掌握的了。

默然半晌,琪贵妃才又开口:“先前你母亲罚你去山上清修,姨母过了好久才收到消息。只可惜没来得及去劝一劝她。”

冯芷凌轻轻摇头:“姨母不要自责,此事是若若做得不好。”

她便将当时自己偷看春闺话本之事讲了,惭愧道,“母亲向来最重规矩,教养之中生怕我被杂书移了性情。见我竟主动看那些有的没的,自然十分恼怒,偏我那夜还曾同她顶嘴,这才一气之下罚了我的。”

琪贵妃怜道:“好孩子,别多想。这些玩意儿世人多得是爱看,不然怎能在市面上流传起来。食色性也,实在是人天生的欲望,难道还能强行阻断不成?

只是你母亲自己认定的事儿,谁也拉不回头。你不知她原先是极开朗的性子,偏后来远嫁来北方,脾性是日渐内敛,有事也不同我说了。想必她早后悔当年选择,因此愈发同自己执拗起来。”

冯芷凌道:“母亲在家时,确是过得十分枯燥的……”

同她梦里那一世的自己一样,一生辛劳,都只为完成自己长大后扮演的角色。

冯芷凌也经历过类似光景,她渐渐才懂。

没为自己而活,是多令人心倦的一件事情。

既讲到高山寺清修那一段往事,冯芷凌想了想,干脆将那夜的偶然听闻对琪贵

妃悄悄道出。

姨母自然是可信的,绝不会泄露她所说的话语。这事也并非于梦中发生,而是此世真切有过的记忆。

琪贵妃听冯芷凌讲来,才知她回府之前,竟还有过这样经历,有些心惊:“万幸你那夜没被人发现,否则那两人会做出什么,当真难说。”

据冯芷凌说,其中一人似乎地位高些,语带蔑视地提及“老三”与“嵇燃”,且声音低沉有些嘶哑。琪贵妃细细回忆,迟疑着道:“不好说那人是否掩藏了声音,但若没刻意变化,听你这一说起,倒像是……”

琪贵妃凑近冯芷凌耳边,低声道:“几位皇子中,唯二皇子同五皇子两个,是这样的声音。”

冯芷凌点头:“既如此,若我能有机会亲耳听他们开口,或许能分辨出是不是那夜之人。”

“你是宫外的女眷,只怕难有机会近距离靠近皇子。”琪贵妃道,“不过恰好,才说要去隐寺礼佛,说不准能有些机会。只是你小心些,一路都跟着我才行。”

琪贵妃一向不在意朝中之事。但如今事态,已同外甥女的夫婿沾上干系,便不得不留意些了。

既然那小将军曾救过宓静秋与冯芷凌母女,如今又已同冯芷凌成婚。看在这份上,琪贵妃也不会对他的际遇置之不理。

*

琪贵妃说那寺庙隐于深山,冯芷凌已有些心理准备。待到下午启程,果然一路十分曲折。

她本就没歇够,途中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直至抵达半山腰,不得不下车步行,才被紫苑轻声唤醒。

圣上等人被护卫及宫人围着,走在中间,几位皇子跟在身后不远处。琪贵妃是如今后宫身份最高的女子,又是唯一陪着圣上出门的嫔妃,便同圣上并行。

冯芷凌的马车原就在后头些,下车来离他们也远。琪贵妃倒有意将外甥女喊到近前,但圣上恰已揽着贵妃前行,她再有动作,反而会叫冯芷凌过于显眼。

只好先往山上走,待到了再说。

山间小道崎岖难行,偏偏这里连华丽些的步辇都驾不得。冯芷凌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着,实在纳闷宫里的皇亲们怎么会乐意来这样一个地方礼佛。

按以往架势,应是去东郊那座最大的佛寺才对。

而且应一路结驷列骑,才好彰显皇家威严。

只是,在冯芷凌隐约的印象中,今上并不是热衷于宗教之人。往日即便礼佛,也是逢年过节顺势而为,从没听过圣上会特地去参拜某座寺庙。

正琢磨着,一根光滑的行山杖被大手递来她眼前。

冯芷凌还没回头就知道是嵇燃。相处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连他的手也能认出来。

毕竟往日常一同用晚膳,还有她开始练箭以后,也经常盯着嵇燃弯弓搭箭的手,去理解和模仿他射箭的发力动作……

冯芷凌抛开脑中一瞬思绪,回头去看。

果然,一身轻甲的嵇燃近在咫尺。

第64章 苦心:寻深意便不得不说一些过往……

“用这个,走山路能省力些。”

见冯芷凌没接,嵇燃开口催促。

他跟在后面许久,早想上前,又觉人多不大妥当。后来见冯芷凌小心翼翼行走得艰难,终是忍不住。

竹杖是他一早亲手备的,只因听说这山路难行,连宫中各位贵人都得亲自下来走。想到她或许会用上,便悄悄准备了。

拿着东西出发时,还被一行护卫的同僚侧目。

大约想说:嵇将军武功高强,上山还用得着这?

冯芷凌伸手接来,声音闷闷地:“谢谢谨炎哥哥。”

有行山杖借力,冯芷凌步伐总算能轻快些。

她侧目悄然望,身边方才给自己竹杖的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越过山尖,向低处绕行半里。山路尽头,一座宁静的寺庙在薄雾影绰中渐渐显了身形。

庙宇并不华丽,看起来甚至还没冯芷凌曾居两年的高山寺敞阔。然此处,山风清灵,石韵有致,竟能叫人觉得心里说不上的舒畅开朗起来。

冯芷凌身上的轻微倦意,在踏过寂静山门的那一瞬,被悄然洗涤干净。

原来此处,便是自己出生之后母亲曾来过的寺庙。

寺中僧侣不过寥寥十数,因知圣上前来,俱在山门前等候。出家人即便不受凡尘拘束,也不得不敬皇权。圣上却下令免礼,允他们行动自如。

“佛门清静之地,天子也当免俗。”圣上笑道。

诸人谨随圣上,在佛殿进香行礼且不提。事毕,圣上与住持一行人往后头去,其余人等,均被领去斋房安顿。

此行来的女子不多,僧人便将客室收整,供女眷起居使用。男子住处则安排去空闲僧舍。琪贵妃见冯芷凌神色有些好奇,路上悄悄四处打量,便道:“夜晚才沐浴斋戒,不如趁现在还未安顿好,去后头走一走。”

她心知自己提过,冯芷凌的母亲曾来此处为她祈福,开光玉牌,冯芷凌必定想仔细看看这里。

趁宫人整顿物件时候,二人并肩往外走去。

而就在冯芷凌与琪贵妃闲庭信步,温言追谈往事时。这无名寺庙的佛堂深处,有人手执丝线,正为方才落座的圣上把脉。

此人虽身着袈裟,看着应是佛门中人。却偏生鹤发童颜,与庙宇中其他僧侣全不相同。

“毒已去七分。”那老者悠然开口。

一旁的太子李天昊面露喜色。

只是老者下一句话便将喜悦击碎:“然龙体既伤根本,余三分毒也变作七分的效用了。”

李天昊急道:“圣医妙手,难道也无法回春?”

圣上却摆手:“莫要无礼。朕这身子,已心里有数。”

他年幼时,随弃妃在冷宫吃过几年苦头;少年得以出头,又因明争暗斗受了几次暗伤。

登基为帝之后,更是殚精竭虑于政事。看似康健的身体,早已旧创难愈,不堪重负。

若非如此,或许圣上也没法下决心,欲提早将朝堂交给自己的儿子。

言及此处,便不得不说一些过往。

*

圣上继位时已有嫡长,于是登基即立太子。长子李天昊成储君多年,脾性仁厚,勤奋好学,朝野口碑皆是赞誉。

可自先皇后薨殁,朝中太子母族权要式微,其余几位皇子又与太子年岁接近,逐一成年建宅,其身后的不少人,心思便活泛起来。

太子李天昊久居其位,仍无醒目功绩。当今圣上年轻时又锋芒毕露,李天昊的行事风格与其父大相径庭。这子不肖父,哪怕只犯偶然少许过错,也会动辄被有心人拿来攻讦。

何况,圣上对太子极为严厉。每有人指出太子过错,圣上便先在朝上斥责太子一番。哪怕实际并非如此严重,事后也不会追责过分揭露太子失误之人。时间长了,朝堂的矛头便逐渐集中在太子一派身上。

太子之拥趸不堪其苦。

莫说朝臣怀疑圣上有心改立其他皇子为储君,便是李天昊自己,也曾是这么想的。

五位皇子中,他不过是占了嫡长兄的便宜。要论文韬武略,他不如三弟的处处皆通;要论父子情分,他不如五弟的亲近深厚。

父皇待自己又一向冷情冷性,李天昊有此怀疑,倒也不算痴妄。

只是一年前,圣上中了奇毒,苏醒后将五皇子发落去了宗人府。又暗中叫人传唤,把畏手畏脚不敢来宫里探望圣上的太子叫来,在寝殿里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李天昊胆战心惊跪下,请求道:“父皇息怒!若天昊行事不端,您只管罚,万莫气坏了身子。”

将一通怒火发泄了了,圣上缓过劲来,才沉声道:“朕前日若被毒死在养心殿,你也不来探望一眼?”

李天昊猛然叩首,震得地响:“宫中有传闻……是儿臣指使五弟下毒谋害父皇。儿臣唯恐贸然入宫,叫……叫父皇担心。”

他俯首躬背,趴跪于地,圣上却硬生生从那后脑勺上看出儿子的满脸惶然。

一时想气,又觉好笑。

“起来说话!”圣上怒声道,“朕何时是非不分,以致于冤枉了你不曾?”

见李天昊虽听话起身,却十分茫然模样。圣上叹了口气,挥手叫秦玉阳将一纸宗卷呈了上来。

李天昊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纸上记着涉及宫娥投毒之事的详细资料,包括五皇子那头何时起意、何时安排人手等等,俱记录得事无巨细,详尽周全。

李天昊读完,心中更加惭愧。他亦知五皇子与自己亲近,又将宝押在自己身上,竟因朝堂风声一时不察便犯下谋逆大错。

他有意揽罪为弟弟开脱,抬眼见父皇盯着,直觉有些话不能说,便嗫嚅着未敢作声了。

见李天昊看完没有开口,圣上这才收回视线。

冷哼:“翻翻后头。”

李天昊这才发觉底下还有一张,忙不迭展开来看。纸上写的却是某年某月,某某人于何时在酒肆偶遇过五皇子幕僚,相谈甚欢;某日又是何人曾接近五皇子舅父,投身为门客等等。

这些信息十分杂乱,李天昊看得不解。待读至最后,才见谜底。

那些曾刻意接近五皇子亲族的人,竟都间接与三弟有过不为人知的关联。只是来历皆十分曲折,难得有明确证据。

李天昊久久无言。

半晌,他拂衣再跪,恳切道:“儿臣无能,求父皇责罚。”

圣上懒得理他。

秦公公狭长凤眼眯着笑:“太子殿下说什么糊涂话,您何错之有,圣上又何苦罚您呢?”

秦玉阳是父皇身边的第二张嘴,第三只手。他开口的意思,定是父皇自己的心意。李天昊虽知自己或许答得不对,也只能勉强开口回应。

“是儿臣教导弟弟无方,叫他们接连犯了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过。”李天昊艰难道,“儿臣不能以身作表率,是儿臣过失,实在不配为储君。”

秦玉阳笑眼不眯了,垂首站在一旁。

这位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纯良,又愚钝固执了些。这一点,许多年都没怎么变过。照他这样答复,圣上必定是不满意的。

圣上却闭眼没说话。

对太子再是恨铁不成钢,这储君也是他自己选定,多年培养下来的。

成也在仁,败也在仁。

他连那两个为私心不惜弑父的儿子都能放过,这一点不足又算得了什么呢?

“朕叫你来,不为清算你的过失。”圣上阖目道,“纵使这两个狂妄自大的犯了事,也连累不到你头上。”

“这么多年了,你这太子之位若朕不想保,不是早该换好了人吗?”龙榻上的男人叹气,“五个儿子,挑来挑去也只一个你合意些。要论失败,只怕是朕更加不堪。”

秦玉阳立即跪在榻边:“圣上功德无量。”

李天昊亦随之跪下:“父皇有丰功伟业,得天下瞻望。万莫如此说。”

“什么功业?”圣上笑道,“无非是年轻时候镇压了几处反叛,给自己杀了条路出来。可这天下又何曾长治久安呢?”

“朕心力大不如前,朝政捏在手里,又哪能活到治理平定的时候?”不顾身边人脸色大变,圣上自顾道,“因此朕想着,若你成器,将天下早些交到你手里才好。没想到越是心急,越急不来。”

李天昊眼中含泪。

“罢了。下去吧。”

君王紧皱的眉头,这夜便没有解开过,“知道你在宫外惶恐,这才叫你来说开。老五的事,同你没有干系。虎毒尚且不食子,朕亦远不到如此心狠的程度。至于他们两个什么造化,今后端是看你身手。只怕朕……无力管那么多年了。”

说罢,也不等李天昊应答,便叫秦玉阳送太子从暗道出去。

内殿暗道,除圣上亲信死士外无人知晓。如今当着太子的面坦诚,往后的心意可见已经坚定不移。

李天昊眷恋不肯,但见父皇一脸疲惫,不敢违抗,那夜只好先从暗道出了宫。

太子深夜被暗唤去宫中,太子幕僚都紧张不已。人心惶惶,只怕宫中另有变数。半夜过去,却见太子一脸失魂落魄,独自完好地回来了。

这夜同父皇几番谈话,像针一样扎在李天昊心头上。

第65章 无名:得君赋倒也不算与她太不相配……

他天生是软善的脾性,只是要逼自己成为那个身负重任的太子,有太多事还等着要去历练。

过程中虽受过许多斥责,但斥责背后的期望深重,他亦是明白的。

因此李天昊并不心急。

父皇还值壮年,真到他继位的时候,还有很久。

可如今,父皇却亲手将宫廷中暗隐的血雨腥风掀给他看,且说自己还想提前将重任卸下……

李天昊苦笑。

他肩上瞬间便沉了起来。

以往是父皇与朝臣,有意无意地推着他在走。如今,却是他自己不得不感到焦虑。

若他母族能势大些,自己能强硬些,或许父皇也不会对将来如此担忧。

至于已经异动的两个弟弟……

李天昊压抑心绪,细细琢磨。

五弟的状况,他倒不必太发愁。这个弟弟自小同自己亲近,一时做出错事,也是被人误导歪了心思。父皇虽然气五弟愚蠢自大,被人利用,但到底是心软,并未当真发落他什么。

五皇子说是被贬进了宗人府,实际上性命无虞,还有人好生伺候,已算大幸了。

三弟的情况却不大一样。

父皇夜里那番谈话,便是将来随自己处置弟弟们的意思。日后五弟是留是放,自己做主不难。但三弟心高气傲,眼里只怕一直盯着父皇同自己的位置,若照常留他,只怕社稷不宁。

只是眼前一时也没法发作李成哲。

若时机得宜,君王早已自己动了手。一在于证据不够确凿详尽,二在于三皇子身后牵连甚广,还未纠清。动他一时虽容易,但更怕日后交替之际,旁人有心给新君使绊。

父皇……当真是苍老了。

李天昊思索中亦有一丝唏嘘。

父皇年轻时过于杀伐果断,以至言官时常要劝谏为政仁和。如今竟力不从心到,连朝中蠢蠢欲动、野心日渐膨胀的次子都整治不了么?

但李天昊从未觉得自己的父皇有大不仁过。

严父慈心,陪伴多年的儿子怎会不明白?可惜,这道理他尚且懂,从小备受宠爱的五弟却不够明白。

自那夜之后不久,太子府中幕僚都逐渐察觉,自家主子好似变了个人。面相气质,竟越来越像上头那位了。

以往几位皇子之中,唯长子最为宽厚。虽说嫡长身为储君,应当最具威仪。但因李天昊多年温厚谦逊的性格,他反倒是几位皇子中看起来最为年轻面善的那位。

朝堂上不苟言笑时,还勉强有几分圣上当年的影子。可私下里为人处世,太子的宽和满朝皆知。

就连三皇子李成哲,也觉得自己比兄长的长相与行事,都更肖似父皇。因此这太子之位,该属于谁,还待两说。

圣上病体未愈,近期朝政几乎都交太子代理。李天昊每日天不亮就赶进皇宫,一直忙到黄昏后,对圣上汇报了当日要事才出宫回府。

没多久,人便日渐消瘦下来。

幕僚心疼,便劝太子干脆留在宫里陪住,既显了孝道,又方便行事。

李天昊却摇头:“不妥。”

大朔的规矩,便是太子成年要出宫建府居住。如今是紧要时候,他不想再多口舌议论自己行为不谨慎。

何况,父皇的毒难以拔除,身体每况愈下,只说等时机合适,便欲禅位于他。

初闻此言,李天昊大惊,跪地推拒。

他父皇恹然道:“这帝位,是朕要给你。你慌什么?”

李天昊含泪道:“儿臣无能,却要居庙堂之高独掌天下,难免惶恐。不能没有父皇。”

圣上却笑了笑:“朕早没有了这心力。何况,朕亦有自己旁的打算。”

他还欠别人一个承诺。

虽然,那人或许早将他当年戏言忘记。可他是天子,从不无心妄言。

即便日后不再是天子……他亦会遵循自己曾许的那承诺。

*

冯芷凌跟着琪贵妃,借傍晚这一会清闲,将本就不甚宽敞的庙宇四处都走了一遍。

琪贵妃触景生情,感

叹:“小时候也曾一家人外出烧香祈福,那时还同你母亲约定说,以后成亲生子,要带着儿女再同去。没想到……”

她眼中微闪泪光,“恰好同来了上京。嫁人、入宫……如今却只余你我罢了。”

冯芷凌替姨母擦去眼泪,哄她道:“您想去哪里拜佛?若若日后陪您去,一样的。”

她将来即便外出游历,也一定会年年都回来看望姨母。

琪贵妃握着她的手:“好孩子,只要你有空常来陪陪姨母就好。姨母这身份,便是想回江南巡游旧地,又哪里会有机会呢?”

正说着体己话,庙中住持领着圣上与太子一行人出来。见贵妃在此,圣上便吩咐随从停下,自己朝这边过来。

冯芷凌忙躬身请安。圣上温和道:“免了。”

“日暮寒凉,怎不穿厚些再出来。”圣上毫不避讳小辈还在眼前,直伸手揽过琪贵妃,叫她靠自己怀里近些,“明日斋戒,今夜宜早歇息。”

将琪贵妃送回房舍,圣上这才带着太子及随从回去自己那头。

冯芷凌瞧着圣上走后,姨母依依不舍模样,竟有三分羡慕。

如此琴瑟和鸣,恩爱得旁若无人的夫妻,便是平民之中也少有,何况皇家乎?

却不知,圣上今日在爱妃面前,格外亲昵模样,不过是明白自己恐怕时日无多,再难回天,因而倍加珍惜罢了。

这夜是嵇燃值守。

圣上前些日子已当着众朝臣的面,说了邓翼致仕打算,并将自己推出来,说是西北军举荐的候选之人。

不提嵇燃本人如何经历与功绩,只问众臣可有异议。若无,便该走马换将,好叫年迈的邓翼早得安享晚年。

圣上如此语气,哪里是当真问询的意思?想必早就看好了人,如今来走一走过场罢了。

何况,此人一年多前才被圣上钦点为禁军统领,只是后头似乎犯了事贬去外地。这才堪将一载,又被调回来升职。

圣上扶持他的心意可太明显了。

因此朝臣喏喏,几乎无人敢提异议。只三皇子一派的臣子见势不妙,暗中对了眼色,便有一人手持玉笏,禀告。

那人道:“圣上英明。可要论西北军接任将领的身世资历,当是此前的张煊将军更为适宜。”

圣上颔首:“既如此,便宣张煊来见朕再议?”

开口的那臣子满脸尴尬:“圣上,张将军……此前在西北失了踪影,如今还未有音讯。”

“没音没讯。”圣上缓缓开口,“你倒觉得他合适。”

臣子当即跪地道:“臣并非有意偏袒张将军。但他是世家出身,又比嵇将军在西北历练多几载。因此臣想着,如他之流,才更适宜。且张将军失踪一事,还未查清幕后之人。若想重置新将,也需旧事解决了才好。”

说得委婉,只差没明说怀疑嵇燃便同那所谓的“幕后”有关。

圣上不接话,转头问嵇燃:“嵇爱卿如何以为?”

嵇燃扫袍下拜,道:“臣先谢圣上厚爱,若有差使,万死不辞。”

“不过,王大人有些话,说得并不十分体面。”武将语气直白得漠然,全不顾王大人眼里暗藏刀锋。

只道,“虽说张煊副将在谟城关,比臣多待两年,不假。可在此之前,张副将也只上京操练过两年兵而已。若论西北地势军情,应是不如在西北从军近十年、辗转过三关双城的微臣。因此臣自以为,这适宜之论,还待商榷;

至于张煊副将失踪一事……此前城关内外,均有过蛮子可疑痕迹,甚至臣还曾在追灭一队城外匪寇后,又在城内抓住了流窜在外的另几名匪寇。可恨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寇杀人无忌,只怕若不是蛮子,便是他们将张大人害了去。”

王大人闻言怒道:“怎么可能?那些匪寇早就被你抓获,张大人可是后来才出的事,你怎能肯定便是流亡匪寇下手?”

嵇燃:“哦。那些匪寇流窜来西北前,究竟多少人数,嵇某也不大清楚,因此才说或许有残党。没想到王大人身处上京之遥,竟能对西北琐事了若指掌。如此洞察入微,实在叫嵇某佩服得胆寒。”

“你!”王大人顿觉失言,支支吾吾,“是、是你先前报过谟城匪寇情况,因此下官才记了一二,略作推测罢了。”

嵇燃不置可否。

前头李成哲心知自己人下风尽落,恨得咬牙。

他当初就该听劝,想法设法打发掉嵇燃这个祸害。

李成哲倒是忘了,他并非没试过将嵇燃入局。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父皇早有谋划,因此暗中护着此人罢了。

“既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不要再耽搁正事。”圣上定音道,“张煊,朕记得他在上京时就爱酗酒,名声连朕在宫里亦有耳闻。若是喝醉,只怕遇上匪寇也难敌手。实在可惜,张大学士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儿子,如今却不知人在何方,或是为国捐躯,无人知晓。”

张学士慌忙下拜,老泪纵横:“多亏圣上体恤臣之子,老臣实在无颜面对您。”

一出闹剧落幕事了,众人退朝。嵇燃这才大踏步走出金銮殿。

或许日后,还得回西北赴任。可他到底是将迎娶冯芷凌前的身家,都得回来了。

他现在这样职位品级,倒也不算与她太不相配罢?

夜间在无名庙中值守的嵇燃,正这般琢磨着。

第66章 出宫:浮新络打听上京这批独山玉笔枕……

从深山无名寺回来后,冯芷凌有许久没见过嵇燃出现。

与此同时有异的是,日日来重华宫里的圣上,也甚少再踏足后宫。

宫人们将这变化看在眼里,免不了心中暗自揣测。只是明面上,对琪贵妃身边等人的态度分毫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