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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游 徐吟行 17384 字 6个月前

哪怕是圣上一时不热络,也未必会影响贵妃的地位与荣宠。宫人再是势利,在重华宫的事情上,也得十二万分小心殷切,唯恐得罪埋了祸端。

琪贵妃倒是平日言笑如常,心情似乎完全没受影响。她在宫中多年,什么样的境况没见过?圣上一时繁忙不来后宫也是常有的事,先前那阵子日日都来,才是不太寻常。

何况,她如今有贴心的晚辈在旁陪伴,每天谈不完的闲话家常,自是不那么在意其他。

只是时间长些,琪贵妃倒也担心外甥女在宫里待得无聊。于是特意替她求了块令牌,方便自行出宫玩耍几回。

“可惜姨母不方便去,不然同你一道就好了。”琪贵妃慈爱道,“说起来,皇宫里什么都有。可待久了也确实乏味。你想回冯府住几天,或是出去外头热闹热闹,都随心去,留神点儿自己。”

又嘱咐特地挑出的几个禁军护卫,“随身伺候着,若若要是在外头掉一根头发,尔等提头来见!”

护卫皆领命应是。

冯芷凌忙笑道:“哪里有那样严重?若若自己定会小心的,姨母放心就是。”

说起来,她确实许久没在外头走动,在宫里待久了,日子有些单调。幸亏姨母体贴,连这一层都替她想着。

思及先前胡元杰给的镖局分部地址,冯芷

凌难得有些惭愧。

说是来上京后有事常联系,结果自己回府不久便进了宫,也不知道惊雷镖局的人有没有去雅集酒栈找过自己。

行踪一时没顾上告知他们,万一去了酒栈却没找见人,可就误了事。

因此出宫之后,冯芷凌特地先往雅集酒栈去一趟。

正好,在宫里吃惯了御厨的佳肴,出来换换口味也不错。

到了酒栈找伙计打听,果然曾有人来此处寻过她,只是对方找的是“嵇夫人”,冯芷凌住进酒栈时,报的却是“冯”姓,因此那伙计初时并未将人对上号,只说包下过天字号房的客人早就不在此住了。

冯芷凌笑道:“看来是胡镖师他们来过,咱们先用饭,待会再去寻他。”

只是时隔多日,恐怕胡元杰等人未必还在上京了。

如此想着,往镖局分部那联络地点而去。还没走到那处人家门口,便见胡元杰正牵着马从里头出来。

冯芷凌原地站住,稍稍扬声招呼:“胡镖头,近来可好?”

胡元杰闻声见是冯芷凌,不由喜悦道:“嵇夫人!好久不见。”

忙将马交给小厮,自己迎着冯芷凌一行人进去喝茶。

宾主皆落座,才有空寒暄。冯芷凌歉言自己有事回府,后又进宫,因此一时没先留个口信,还望见谅。

胡元杰忙道:“夫人客气了。自然是夫人自己的事要紧,何况宫中有令,哪能不从。实在是情理之中,情理之中啊!”

冯芷凌笑笑:“没耽误你们正事就好。妾身听酒栈伙计说你们来寻我,想着或是有事?便赶忙不告而来。”

胡元杰道:“也不是甚么大事。只是恰好先前少爷回扬州总部,我想着夫人或许又有什么灵活的生意点子,才想来问问。镖队一切如常,上回从西北带去淮南的稀罕货物,转手药行可是大赚了一笔。”

说着,便叫人将账本拿来,给冯芷凌过目。

冯芷凌略扫一眼:“胡镖头负责看顾,妾身还有什么不值得放心?生意兴隆,都是仰仗镖局各位的辛苦。”

“实不相瞒,这两年走镖的生意也愈发不好做了。”

胡元杰叹息着摇摇头。

“我们家也算江湖上的镖局老字号,多年下来,培养自家可靠的镖师也不容易,要价向来是要高些。但现在别家镖局势头不差,渐渐就把我们的客源占去不少。大当家又只会带领镖队,不懂旁的生意经营……”胡元杰苦笑道,“加之此前镖师受伤,也要赔上不少银子。今年若不是夫人的生意相助,只怕账上尽是赤字了。”

冯芷凌略微惊讶:“惊雷镖局从前便有老当家打下的名声作底,后又重起经营十数载,连分部都开来了上京,怎会如此不景气?”

这倒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毕竟当年宿家还曾受外祖恩惠,得了不少银钱与人脉东山再起之后,名声在江南一带极响亮。这一晃数年,也不算许久光景,竟已衰落于此。

胡元杰道:“没镖的时候,也要养着许多自家兄弟,难免开支庞大,入不敷出。”

冯芷凌默然。

只怕,不止如今正在护镖的那些年轻力壮镖师要养。若她没猜错,此前护镖时受伤残废的镖师、以及死去镖师的家人等等,都是惊雷镖局十年如一日地在供养着罢?

若非如此,以惊雷镖局此前的基底,不至于这么快便要赤字。

将近日生意事宜,同胡元杰再稍作核对,冯芷凌便起身告辞了。

“来得突然,不得不厚颜耽误胡镖头这一阵。”冯芷凌客套道,“先前见胡镖头正要出门,恐怕有事要忙?既如此,妾身便不打搅。”

胡元杰亲自将冯芷凌等人送至门口:“哪里的话。胡某一介粗人,平时也就领队时忙些,通常是没什么琐事操心的。您若有事,尽管叫人来叮嘱一声就是。”

冯芷凌:“若真如此,就有劳胡镖头。”

言毕正欲离去,想起先前与货物相关的事,又忙不迭回头。

“这说起来,还真有一件小事,不知能否有劳镖头替我打听?”

胡元杰应:“夫人尽可吩咐。”

冯芷凌便将此前,在谟城典当行仓库中取得的玉山笔枕一物,样式细细描绘告知。

“这物件是由某个主顾死当的来历,说来本也算常见。只是那主顾自己说谎是祖传之物,这物件看着却像是这两年从上京来的,实在蹊跷。”

冯芷凌接着道,“因此想问问胡镖头,回上京走动时,对这样的玉货可有印象?”

胡元杰在冯芷凌述说笔枕样式时,便紧皱着眉。

待她娓娓道完,胡元杰迟疑着道。

“夫人说的这物件,胡某还当真有些印象……但不是近日在上京看见的,而是上回送镖之前,验货时看到的。”

“哦对了!”胡元杰一拍掌,“正是胡某第一回送镖去谟城那边,遇袭重伤后被夫人救回去那一次。”

冯芷凌蹙紧秀眉:“胡镖头能否确认?”

“应是不假。”胡元杰道,“因开箱验镖物时,恰好是胡某人自己打开那一箱在查看,因此看过的物什都大概记得。与您说的这玉山笔枕放一块的,还有好些华美酒器。因都是精贵的用品,胡某便格外留意小心,当时还叫兄弟们搬动时万要注意轻手一些。”

胡元杰说得如此详尽,想必没有可能记错。

从分部出来,冯芷凌原地站着正思索时,紫苑惊疑不定道:“夫人,您说方才胡镖师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咱们铺子里头的货是赃物?”

“恐怕正是如此。”冯芷凌叹道,“这事儿果然有些异常,只是不知是城中百姓无意间拾得赃物,贪财来卖,还是旁的缘由……只希望不要是那些匪寇还有余党。”

若是嵇燃在就好了。

冯芷凌心中些许焦急。

虽说他们两人如今俱在上京,哪怕谟城有事,也连累不着。但要真是城中还有隐患,难免牵连谟城百姓。若嵇燃在,便可快速调配人手,将消息传到谟城府衙与邓大将军那去。

“原还说今日出宫,在外头多呆几日再回去。现在看来,还是早些回宫找人帮忙的好。”冯芷凌本还雀跃的心情,渐渐凝重下来,“不过回宫之前,我想再去一个地方。”

她要去找许蕤庭,打听上京这批独山玉笔枕的消息。

许蕤庭正在家给那些流浪儿念书、批文章。一篇篇看下来,眉头越拧越紧,逐渐拧成了两个死结。

“这篇也太狗屁不通了,还没有署名。”她怒道,“前几天叫你们读的书,都没好生看完么?这篇是谁写的,自己给我站出来。”

今日被抽中考校功课的五个孩子,都垂着头不敢说话。

小师父平时都笑嘻嘻的,和蔼可亲。可一旦他们没好好背书,或是言行不端坏了规矩,生气起来,便要变作一只喷火怪了。

见没人自己认领,许蕤庭更是生气。她素日供着这些孩子,不止吃穿,连教养也一并重视。偏生有些新来的孩子,年纪太小,还不知读书能脱胎换髓,只觉吃苦,便下意识拿出那偷奸耍滑的本事来应对。

许蕤庭看那歪七扭八得各不相同的笔迹,早猜出手头这篇是谁的“著作”。正要揪人出来发作,阿巍来唤道:“师父,有客上门来了。”

第67章 郎心:梦相逢宁煦并不知那男子到底姓……

冯芷凌也不是第一回上门的生客了,阿巍便干脆领着她先进门。只是请客人候一会子,自己去向许蕤庭报一声。

待阿巍再出来,请冯芷凌进房时,就见白发长须的的许蕤庭面前站着一排五个小孩儿,个个蔫头耷脑,正在挨训。

见客人已来,许蕤庭才收了话头:“行了,都回去给我重写。要是再这样敷衍了事,莫怪师父不给面子,把你们这蜥脚爬似的文章贴到城门附近行人最多的地方,叫大家都来好好观赏。”

冯芷凌闻言莞尔。

将孩子们打发走,许蕤庭这才迎上来道:“贵客上门,许某有失远迎,还望莫怪。”

冯芷凌微微一笑:“许娘子客气了。”

许蕤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细细打量冯芷凌。

这位美人上次来过她这,许蕤庭便欲设法打探过佳客过往。

只可惜,从她能得到的情报里头看来,这位冯小姐全然不似那个传闻中执意下嫁罪臣,甚至可能与外男珠胎暗结、任性妄为的女子。

至于冯芷凌

为何会无端端送她一串糖葫芦,许蕤庭更是无从得知。

怀抱疑虑久矣,却无法探得答案,许蕤庭又是好奇又是心急。只可惜,这位冯小姐……

哦不,是嵇夫人。她行事实在太过神秘,来许蕤庭处不久后又进了深宫,叫许蕤庭实在难以打听她的行踪与秘密。

冯芷凌倒是猜着了,许蕤庭心中或许有诸多疑虑。只是她们如今情谊,并非梦中那般密切深厚。许多私事她从前不得不对许蕤庭透露,如今却不好开口。

冯芷凌心里悄然轻叹。

她知道许蕤庭将来过得很好,比曾经的她实在是幸福太多。

已经足矣。

“这回上门来叨扰,是想问问许娘子,能否替我打听一下这批料子的去处。”冯芷凌取出一张薄纸,“东西没带在身边,着实无奈,只能尽力凭记忆还原。”

纸上绘着一副笔触灵秀的高山清雪笔枕图样,以彩墨渲晕出翡翠纹理,色韵生动。

许蕤庭奇道:“这笔枕前两年盛行于文人雅客间,市面上早买卖过许多。这可不好查啊。”

“确实难查,因此只求尽力。”冯芷凌将画纸同银票一并压在桌上,“应是新玉轩这一两年间新采得的玉料,送去工坊统一雕刻的。若能照着图上样子,找出同一批料所制成品,都卖去了哪些人家就好。”

“太难了。”许蕤庭摇头,“这钱,许某挣不下来。”

“尽力便可。”冯芷凌叹道,“若无结果,银钱也不必退还。若有结果,有一个算一个,都按新玉轩此物售价的十倍,再给酬金。”

许蕤庭要将银票退回来的动作,滞在半空。

半晌,讪笑:“您既这样说,许某再推拒便是不识好歹了。”

她展开纸细看一会,问:“这画工倒是细致高超,只是画得再生动,毕竟不是实物样子。许某多嘴问一句,上头玉块的颜色与纹路,可是同贵客要找的那物什一模一样?”

冯芷凌点头:“请放心照着这图样找便是。那笔山曾多日放于我书案,其上细节,我记得再周详不过。”

“原来是夫人亲手画的。”许蕤庭感叹,“这般美貌,又有如此画技,其人真是毓秀天成,神乎其神!”

贵客出手豪阔,许蕤庭自然得好生伺候客人舒坦,嘴也愈发甜了起来。

至于那串糖葫芦的疑问?

不急,回头有机会再说罢!

许蕤庭殷勤得叫冯芷凌都不大自在起来,只好苦笑:“有劳许娘子。”

*

从许宅离开,冯芷凌便急着往宫里赶。

再晚些时辰,天都要黑了。夜晚进宫,沿途的巡查难免严些,脚程也仓促。

趁现在尽早回去,或许还能陪姨母用个晚膳。

琪贵妃派来随身的几个护卫,则是安静地跟在冯芷凌车围随护。一行人才要进入宫门,冯芷凌正取出令牌给禁卫看时,有几个年轻举人结伴出宫,恰好看见这一幕。

当中一人相貌出众,风采卓然。通身潇洒意气,隐约将他人都盖过一头。诸人本在谈论文章,等候出宫放行,见有马车进宫来,唯恐是皇亲国戚需行礼跪拜,于是都留神了一眼车内的人。

见是不认识的年轻女眷,便都收回视线,规矩地没有再四处乱瞟。偏那风采出众些的男子,不留神望见车窗后冯芷凌面目,便愣在原地。

一旁的举人见他直愣愣盯着那马车上的女眷,赶忙悄悄提醒:“宁兄,怎地突然愣神起来?”

那马车虽只是寻常规格,并非皇亲出巡所用。亦唯恐车内人同朝廷重臣沾亲带故,若有得罪,将来不好收场。

宁煦却管不得这许多。

自那日在街边小巷里,被逼狼狈而退。宁煦思念的情潮反而愈演愈烈。

他最开始恍惚对“若若”这个名字产生印象时,只能隐约记得她是梦中之人。

至于容颜,初时怎么也无法看清。好在时日长了,梦境不时会变得清晰一会。

宁煦便是借那几瞬明朗些的光景,将梦中人的一颦一笑都刻在了心底。

与她成亲时,他还未参加科举。日日在家闭关备试,枯燥乏味。

虽然刚成亲不久,但因偶然听说新妇此前曾同别的男子进过喜堂,宁煦心里便十分别扭。于是借口要专心读书,常在书房避着不见她。

虽据说,新娘并没来得及同那男子拜过天地,那人便已经被押走。两人甚至连面也没碰上。

宁煦就是莫名地在心里堵这口气。

她凭半面画像,便叫他心心念念欢喜应下姻缘,甚至不惜费力找足借口,来说服母亲。

却原来,早已投旁的男子怀抱。

若不是那郎君恰好撞上大事,婚礼当日被押入狱,只怕轮不到他与她成婚罢?

据说那犯事的郎君罪名定后,要被贬去外地。也不知他这位新夫人,是否还惦记过第一位定下婚契的郎君?

刚嫁入宁府的“若若”并不知他的莫名介怀,只以为是夫君性情如此,待人疏离,于是只完成自己分内之事,便乖觉地不去打搅他。

可她越规矩生分,宁煦心里越不是滋味。

自顾自难受好些天,宁煦才终于强忍介怀,心想自己身为家中郎君,还是应当主动大方一些才是。

不若……明日就搬回喜房那边住去。

却不料夜间挑灯读书时,她竟主动前来探望……

自那之后,宁煦便离不得她了。

他从前颇有几分傲气,自诩放浪不羁。见同学中有早早成婚后畏惧内人者,免不了同旁人饮酒时当做笑谈。

真轮到他自己,才知要拿出十二万分气力,方可攀在温柔乡边缘,勉强自己不要全身心都陷落进去。

只恨不得读书习字时,也同“若若”黏在一处才好。

新婚时的忐忑介怀,早被宁煦丢去脑后。

甚至之后还有些怨怪自己,何苦钻那牛角尖?若若与那郎君素不相识,自己究竟在介怀什么呢?

美梦翻覆,甜得宁煦睡着时嘴角都带笑。

可梦一醒来,便是无尽的虚空。

世上当真曾有这样一位女子,能同他如此融洽亲密,又意趣相投吗?

宁煦无法得知。

梦里的若若同他越是恩爱,醒后他寻不见她,越会失落。

直到他科举及第,应与他成婚的那女子都没有出现。

宁煦心如死灰。

他找了不少借口搪塞母亲,将来府上说亲的媒人一一请退。可每位媒人所带的画像,他都曾找借口偷偷去翻看过。

没有她。

没有那双眼睛。这些画像里都不是她。

他陷入遍寻不得,甚至以为自己疯了的绝境。

见宁煦怔怔盯着自己看,冯芷凌只当自己并没留意。

她只是开窗将姨母给的令牌,出示给宫门的禁卫看罢了,至于旁人有谁在盯着她,一律当做没有看见就好。

不过,宁煦果然如梦里一样中的探花。看来无论是否与自己成婚,都不影响他科举时的发挥。

冯芷凌收回令牌,信手将车窗合拢,隔绝窗外那道痴缠的视线。

放榜那日,宁煦得知及第后大喜,不顾风度地狂奔回家拥着她庆贺。他第一时间只想将成绩告诉她,连宁母那都没来得及先去一趟。

冯芷凌感同身受,也替他欢喜了好多日。

浪子收心,临窗苦读。宁煦科举前那段时间有多辛苦,她再清楚不过。

口中说再多放纵,宁煦也实实在在是那个背负宁家长辈期望的嫡长孙。他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责任?

宁煦狂喜之下紧抱住她,连连说这功劳亦有她一半,冯芷凌含羞浅笑不语。

不论这话是哄她还是客气,她亦感念郎君念着她付出的这份心。

可那又如何呢?

人生中六七年才多久的光景……最初有多柔情蜜意,誓言相守相随,渐行渐远的疏离之后便有多伤人。

马车同举人们擦肩而过,宁煦忍不住回头追着望。

他之前才听那婢女唤“若若”夫人,也确

实有一个郎君跳出来认下她夫君这角色。但宁煦并不知那男子到底姓甚名谁。

只见他随身携佩重剑,猜测是武人将官之流。

方才又听见禁卫见过令牌后,毕恭毕敬称她将军夫人……

宁煦咬了咬牙。

他将入仕,恰好能在朝中打听一番,那男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第68章 新府:邀君还就叫我接你回家去……

将宫门处同宁煦有关的这插曲丢在脑后,冯芷凌急匆匆地回了重华。

琪贵妃本以为,外甥女无论如何,也得在宫外待上两天才会回来。没料想,天还未黑透,就见她轻盈俏丽的身影奔回了重华宫内。

“慢些!”琪贵妃嗔道,“怎么这样着急?便是不想在外头过夜,回来也不必赶才是。”

冯芷凌微微喘气,玉颜微酡:“想回来陪姨母先用个晚膳,因此才心急了些。”

还好,她时辰掐算得准。现在回来,重华宫内还没呈晚膳,倒是恰好赶上。

“就为一顿饭?”琪贵妃才不信,“罢了,先用膳罢,瞧你这气喘吁吁的样子。”

说着,怜爱地替外甥女将散乱的鬓发挽好。

冯芷凌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

今日的事,还是等用了饭再同姨母说罢。

她倒不是指望着琪贵妃能替她帮忙去查,只是近日同姨母依赖亲腻得紧,一旦有事,便忍不住想同这位可亲可信的长辈商量。

待女官将桌上餐食尽数撤走,换了茶水来,琪贵妃才悠然道:“是在外头碰见了谁?瞧你回来时候紧赶慢赶的模样,只怕不是担忧姨母今夜不能好生吃饭罢?”

冯芷凌轻拽着贵妃衣袖晃晃,贵妃才含笑住口。冯芷凌便将玉山笔枕一事从谟城时的前因讲起,直讲到今日与胡元杰的对话,才停下来。

琪贵妃没想到是与边境匪寇相关的事,听后面色也严肃起来。

“圣上继位以前,朝野混乱,民不聊生,因此多年来匪患四起,难以根除。此事是圣上一直以来的心病。”

琪贵妃接着叹,“只可惜,虽然养精蓄锐稳固边关,见些成效,这些流窜四野的亡命之徒却没那么容易对付。真要动起雷霆手段来,只怕大肆调遣之下劳民伤财,因此只好交给地方负责整治,只是难见成效。但这事儿,圣上一直惦记在心里。”

贵妃身后无家族势力,素日不沾政事。圣上曾因此在重华宫待得格外轻松自在一些,不必时刻警惕身边人暗藏心机与目的。只是时间长了,贵妃自己不问,圣上倒放开来主动对她讲。

由此,琪贵妃如今对朝中之事,亦有些许了解。

冯芷凌道:“我急着回来,亦是想将这消息传给谨……夫君知晓。若在宫外,毕竟不便联络。只是不知他近日是否还在皇宫里头……”

她有些迟疑,“这线索与地方政事相关,不知姨母这头,是否方便传递消息出去?”

“自然可以。”贵妃颔首,“说是后宫不涉政,但与民生要紧的事儿,没有犯避讳的道理。何况重华宫与别处不同,你尽管放心。”

“至于你夫君。”琪贵妃神色微妙,有些打趣地道,“过些时日,姨母怕是留不住你在这住了。”

冯芷凌眼露不解。

金姑姑在一旁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嵇将军此番回京便接管了西北兵权,圣上赐回宅邸又赐珍宝,如今正是风光无两的时候。估计咱们姑爷,正在自家宅子里头忙着应酬呢!”

原来如此。

冯芷凌恍然。

看姨母这口风,是说谨炎哥哥照料完自己那头的事,就要接自己回嵇府去住?

冯芷凌面上微微发热。

说来奇怪。她当初出嫁的时候尚且毫不羞涩,怎么如今想到要回嵇府,却觉得浑身忸怩起来。

琪贵妃不知外甥女的心情,见她神色变化,还以为是期盼回家与某人重逢,不由摇头。

这嫁出去的女儿,心里到底是惦记着郎君的。只是若若那夫君待她似乎甚是用心,年少时又对她母女有救命之恩。

此番倒是天缘不错。既感情和睦,那她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也欢喜。

现下冯芷凌有要事需找人传递,才从谟城归来不久的嵇燃显是最佳人选。琪贵妃干脆吩咐宫人,次日清晨去金銮殿外拦下新上任的大将军。

见是重华宫之人来请,嵇燃二话不说便随着走了。走近御花园一处僻静凉亭,就见那道刻入骨髓的身影在枝荫后若隐若现。

带路宫人自行告退。嵇燃独自走去,只见他夫人端坐在大理石桌边,却是螓首微垂,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已等得困乏起来。

从嵇燃这角度看,她密羽般的睫帘投下阴影,将眼下那抹青黑映得更深了些。一见便知,是昨夜睡不安稳。

武将的手伸到一半,左右为难。想轻轻推醒她,又舍不得她困得可怜的样子。可要是不叫醒,这样坐着眯觉也不舒坦。

犹豫之际,冯芷凌倒自己醒了。

她昨日回宫匆忙,本就有些疲倦,夜里又没睡好。为了不错过嵇燃下朝,一大早便起床在此等候。没等半个时辰,人便昏昏欲睡起来。

她倒也没真的睡着,附近风声鸟声,困乏中依稀能听见。只是嵇燃走路悄无声息,竟没能惊动浅眠的她。

猛一睁眼,就见人已在自己身侧。

嵇燃原以为她又要像上回秋千那一样,被吓一跳,没想到冯芷凌只是眨眨眼:“谨炎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嵇燃:“才到而已。”

他恍然想起上回正经相处,还是那夜里重华宫门外不欢而散。

至于山间小道上递行山杖时匆匆一面,压根没被嵇燃算上。

冯芷凌都没同他说一句话!

嵇燃答完便没再开口,也没落座,只静静望着冯芷凌,似乎在等着她先说话。冯芷凌一时竟有些局促起来。

为免尴尬,她只好开门见山,匆匆将昨日发现的情况对嵇燃说了一遍。

嵇燃:“惊雷镖局的镖师也说东西是从上京运出,里面有京城之物倒不奇怪。那批匪寇亦只剩两个残党,早已被我押入牢狱审问了个干净,不该还有人流窜在外。至于谟城那边,出发前我已同邓将军交待底细,想必他会做好万全准备,不用担心。”

“至于借镖运械的幕后之人。”嵇燃淡道,“必同三殿下脱不开干系。此事我偶然得了物证,只是不够周全,若说是人伪造嫁祸亦说得通,因此不好拿出来用。”

嵇燃说的物证,正是他抓获匪寇袁文彦、成楷二人时,在镖物中搜出的孙弢亲笔信。只是孙弢本就擅变笔迹,真要拿那信去对质,说服力并不足够。

冯芷凌闻言道:“如此看来,这消息并不紧要?那倒是连累谨炎哥哥白跑这一趟。”

她松了口气。原来嵇燃早对此前的阴谋知根知底,那或许玉山笔枕的来处便无所谓了。

嵇燃却道:“没有白跑,恰好有事想问问你。”

冯芷凌:“请说。”

“圣上将先前赐我那宅邸一直留着,现今又赐了另一处更大的。”嵇燃低头,“旧宅内还有些物件,是去西北时没搬走的陪嫁。暂无人动,等你回去收拾过来。”

“我是想问……”武将手心沁出微汗,“最近在贵妃娘娘这住得如何?若是在宫里呆太久,厌了……就叫我接你回家去。”

紫苑同几个旁的宫娥,在凉亭不远处等候。

本应陪冯芷凌近些,但冯芷凌想到所谈事密,或许不便。于是叫紫苑领着几个宫娥在另一条来凉亭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正好也能拦一拦靠近的人。

紫苑远远看着自家主君从另一条道往凉亭中去了,只是自家夫人坐着她这处望不大见。两人似乎在亭中对话约一炷香时间,主君便点点头,自顾转身离去了。

又过许久,自家夫人才慢条斯理从凉亭中起身,往自己这边走来。

紫苑忙迎上去:“夫人的事可是妥了?”

她心中忐忑。主君离开半晌夫人才走回来,这情况怎么不大对劲似的。

夫妻两人难得会面,竟就这样匆匆结束。

冯芷凌温言道:“妥了,回去罢。”

她径自向前,“我有些乏,今儿实在醒得太早。趁着午时还未至,回去先歇一会。”

“晚些时候替我沏一壶花茶罢。”冯芷凌慢腾腾开口,“待歇了起来,闻芳醒神也好。”

“是。”宫娥应道。

待回重华宫礼,见秦公公在正殿外头守着

,便知是圣上来了。

“嵇夫人安。”秦玉阳行礼。

冯芷凌下意识留意到,秦公公虽是天阉之身,但声音温文微哑。除了稍细一些,与寻常男子似乎并无太大不同。

她想起关于高山寺神秘人的声音之谜,至今仍在困扰自己,不由在心里叹息。

罢了。那人未必就是宫中皇子,也有可能是世家亲族或其他牵涉朝政之人。她一心惦记着要从龙子之中找出幕后第二人,这想法实在过于自以为是。

“秦公公。”冯芷凌也向他轻回一礼。秦公公在圣上身边多年,并非寻常宫奴之流。哪怕是二品大员见了他,说话也得有三分敬意。

秦玉阳笑道:“圣上才进门不久,不若嵇夫人在此处略等等。”

冯芷凌忙道:“无妨。妾身并非寻贵妃娘娘来的,此时若不方便,妾身便先回自己房里去。”

她转身要往旁走,宫外却有声音吵吵嚷嚷地靠近。

有道声音十分恼怒似的:“都不许拦,本王今日就是要见父皇。本王自认一向不争不抢,可也不能忍受被人欺凌来自己头上。”

那男声低沉沙哑,因主人愤然语气而略显声高,同冯芷凌那夜所闻的威严之态毫不相同。

然而语调再是不同,声音却一模一样。

第69章 云啼:归鸿雁一双浑圆金镯静静躺在里……

冯芷凌愣在原地。

她都准备放弃自己那天马行空的计划了,没想到答案自己竟就撞来她的面前。

随着一阵纷杂吵闹,声音的主人跨入宫门,恰好走进冯芷凌视线。

被几位宫人围绕的为首之人,头戴玉冠,脚踩蛟靴,一望便知是皇家身份。他眉目轩昂,本是颇有气势的相貌,但因其主人面色凄苦怨怒,倒将容貌自带的威严削减了大半,显得畏缩寻常了起来。

二皇子李鸿越闯入后宫,见庭院中站着眼生的年轻女子也是愣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将冯芷凌的存在忽视过去,直冲向重华宫正殿,猛跪在门口大声呼喊:“儿臣求见父皇,请父皇开恩准许。”

少顷,圣上的声音方从里面传出:“滚进来!”

李鸿越忙不迭提着袍摆溜了进去,生怕圣上反悔,又叫人将他拦在门外似的。

秦玉阳见冯芷凌似乎被这阵仗惊住,便笑慰道:“嵇夫人莫怕,二皇子殿下性情率直,这样事儿早发生过多次了。”

冯芷凌:“……的确十分率直。”

她忍住心中惊涛骇浪,假作无事同秦公公寒暄两句后才离开。

那夜山间密谋之人……竟就是二皇子?

回到房中,冯芷凌顾不上困乏,细细回忆起来。

无论如何,她都觉得二皇子的声音,同那夜所听见的一模一样。然而二皇子其人所展示出的性情,却同她的印象截然不同。

究竟是他太会掩饰,还是她自己记忆不清,弄错了人?

圣上今日下朝才来重华宫没多久,就因二子李鸿越哭着喊着闯过来要说法,而不得不提前走了。

离去时,圣上脸黑如锅底。李鸿越倒似得偿所愿,不复方才怨气深重模样。

这些后续,是冯芷凌去见琪贵妃后,贵妃当趣事亲口讲予她听的。

“这个二殿下,经常咋咋呼呼的。”琪贵妃笑叹道,“人倒没什么坏心眼,只是太愚直了些,动辄在宫里大呼小叫。”

冯芷凌:“……这位二殿下,此前倒没怎么听说过。”

琪贵妃道:“你不知他也是正常。这位殿下生母身份低微,生他时又难产去世了。他自小是跟着丽妃长大的。偏没过几年,丽妃生子也难产,一尸两命……哎,真要说来,宫中几位皇子,唯二殿下小时候过得最苦。”

冯芷凌问:“二殿下是太子殿下之后出生的第一位次子,境遇居然也这样曲折么?”

“没法子。”琪贵妃摇摇头,叫左右女官离远些,这才对外甥女低声道,“老二的生母,据说当年是旁人送来圣上身边的细作。只是圣上那时并不知情。后来虽然知道了,却因她有了身孕,已无法再打发走。因此即便二皇子出生,圣上待他也不大亲近。”

“只是这些年来,圣上年纪大了,将心渐渐收在儿子们身上,待他才亲厚了些。”琪贵妃笑道,“对龙子们来说,应当算好事罢!”

冯芷凌强颜欢笑:“圣心仁厚,自然是好事。”

她原想径直将对李鸿越的猜疑告知贵妃,然而兹事体大,冯芷凌唯恐自己稍有差错,反倒误导了方向。

还是等等罢。

她心想道。

横竖告诉姨母也于事无补,这些事儿,只能同知她梦境的嵇燃去讲了。

想到嵇燃,便不能不想到他清晨时分,才当面问过她的那问题。

要说在姨母这住得如何……

自然是舒坦的。宫人小心周全伺候着,宫中珍馐美味尽情享用着,能有什么不好?

只是时日长了……确实也无聊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出宫,又因突然有了线索急急回宫。这段时日,竟没多少自己的时间可以随心挥霍。

连镖队走货的帐,她也没留神细看。

冯芷凌这日起早的困劲儿,早被接二连三的刺激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何况,嵇燃的问题……

她还没有正式回答。

冯芷凌向来不是爱躲着事儿的脾气,只是从前性子淡泊些而已。今天早晨,却在对方的视线下几乎想落荒而逃。

嵇燃盯着她的那架势,似乎只要她说一句“过得不舒服”或是“住厌了”,就立刻准备当日便带她出宫一样。

听见他问话,冯芷凌只能软声道:“姨母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关于他问题下半句的口风,她却一丝也不肯透露了。

嵇燃等了一会,也没见她接下来开口说“好”或“不好”,唯有不动声色答:“如此甚好。近日宅子中也尚未安顿完好,过阵子你再来或许能轻快些。”

新置府邸,家中又有许多赏赐赠礼。若夫人在家里头,确实难免要辛苦操持些。

还是等他叫阿金阿木慢慢清算整理之后,再等冯芷凌回来管家罢。

嵇燃便走了。

不用急着回去与他朝夕相对,冯芷凌才觉似乎少了些许压力。

只是她心里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空荡。

琪贵妃才将方才趣事讲完,见冯芷凌神思不属模样,好笑道:“若若的魂这是飞哪里去了?”

冯芷凌回神过来,急忙掩面假作生气:“姨母又调侃若若!”

“罢了,不逗你。”琪贵妃笑笑,“早上那事儿可解决了?”

“算是罢。”冯芷凌点点头,“那事儿夫君说心中有数,因此不必在意,西北那头早有人做了防备的。”

“那就好,瞧你昨晚一直惦记的模样,姨母都替你担心。”琪贵妃摸摸外甥女的手,“姨母的若若,如今也长成心怀天下百姓的大姑娘了。”

冯芷凌忍不住腼腆:“您说的哪里话。这就叫心怀天下,未免也太夸大我。”

“那本宫不管。”琪贵妃俏皮开口,“在姨母心里头,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姑娘。”

“你那郎君既已回京,复置府邸,恐怕今日问你何时能回去罢?”琪贵妃对这些小儿女情思,心里头明镜似的,“你要是想出宫,尽管跟姨母说就是。姨母可不想做拆散鸳鸯的坏人。”

“没有!”冯芷凌面红耳赤,“若若不想离开姨母。”

她才不要出宫呢!

见冯芷凌这样情态,琪贵妃还有什么猜不出来?

只是外甥女难得如此小女儿状,她亦不想扫兴拆穿,只好退让道:“好好好,只要你自己不乐意走,那这新上任的西北大将军夫人,本宫便自作主扣在重华宫里头了。任他拿着圣上的令牌,姨母也不会放他进来。”

说是这样说,过几日嵇燃派人来宫中为夫人送东西,琪贵妃也没叫人将东西拦在门外。

对于嵇燃忽然叫人送东西进宫,冯芷凌毫无头绪。只是东西是重华宫的

人拿进来,她亦不好躲去自己房内才打开。

琪贵妃倒是体贴入微,笑着道:“叫人给你搬过去,自己空闲了慢慢看罢。”

冯芷凌嘴硬道:“无妨,就在这开罢。或许是些宫外的玩意儿,若有姨母喜欢的,还可以留着一起玩儿。”

琪贵妃同金姑姑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嘴角的笑。

冯芷凌的性子,从前是太规矩刻板。好在出嫁一年后,回宫来住了阵子,反倒叫琪贵妃养回去了些,在自家人面前越发娇憨可爱起来。

冯芷凌并不知姨母同金姑姑正满脸慈爱,笑着看自己拆开箱子的模样。嵇燃送来这满满一箱估计分量不轻,两个力大的宫人合力才抬稳了进来,她实在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

横竖也没人提前提醒她,箱子里东西不能当人家面打开。想来以嵇燃的性格,应该也不会送上门不合时宜的东西进宫才是。

这样一想,冯芷凌才心安理得地当着姨母与一众宫人的面,将木箱启开来。

果然,映入眼帘的,是许多宫外常见的小玩意儿。只是样样都十分精致,不像街边随手买的,倒像富人家专门找人做的。

在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各色玩意上头,有一个锦袋,样式十分眼熟。

冯芷凌伸手拿起来,恍然回忆起这似乎是母亲昔日赠予少年嵇燃玉牌金银时,所用的那个锦袋。

只是自己手头这个,丝缎崭新,且厚实许多,一看便是照着那样子新做的,绝不是多年前的那一只。

拉开袋口,一双浑圆金镯静静躺在里头。

并非冯芷凌小时候戴过的那双小宝镯,而是重新用黄金打造,做了花芷缠枝款样的新金镯子。

将金镯从袋中取出,大小亦恰符合冯芷凌这样成年女子手腕的尺寸。贵妃见了道:“这金镯合你的名字,倒是怪有心意。”

心里却想,自己起初还担心武人粗鲁,不懂疼人。这样看来,这个叫嵇燃的倒还挺会疼的。

锦袋中还有一张轻飘的帛布条子,随着冯芷凌取出金镯的动作,悄然飘落在地上。

金姑姑赶忙上前替冯芷凌拾起来,道:“姑娘,这里头掉了东西。”

冯芷凌眼尖,见帛布上头有隐隐字迹透出,连忙将布条接了过来。

想的却是:也不知他写了什么,不好好拿东西装起遮住。这下只怕金姑姑方才捡的时候,已经将内容都看见了。

第70章 故念:予金镯捻金念芷,许卿一笑

这倒是冯芷凌自己紧张。那墨迹透得轻浅,布条又柔软卷曲着,金姑姑捡拾的那一会,无意中也并未细看清上头写了什么。

只是猜也知道,不外乎郎君对夫人一些思念和嘱托之类。金姑姑倒觉好笑,上回夜间撞见小两口似乎不欢而散,如今又有人惦记得不行。

罢了。若是娘娘对外甥女婿都没意见,她金姑姑便也不会再说什么。只盼姑娘的姻缘也好,人生也罢,将来都顺遂和睦。

冯芷凌将帛布接过,展开匆匆扫了一眼,却见上头不过寥寥几句:

“思忆旧恩,无以为报。捻金念芷,许卿一笑。”

说起来似道谢还礼,用心却不大单纯。好端端地,非要扯多年前冯母赠玉牌金镯之物的事儿出来……当借口。

还要说半句多余的话。

冯芷凌这会不看还好,看了之后,手上精巧的金镯反而变得沉甸甸起来。

琪贵妃见外甥女面上红润,娇怜可人的模样,心下好笑。嘴上却说:“既有信来,可要写几句回信?趁着他手下人还在宫门口候着,恰能直接拿了去。”

冯芷凌将帛布捏在手心里:“没说什么要紧事,不必回信也可。”

琪贵妃揣着明白:“既如此,就打发他们早些回去复命罢。”

姨母还在一旁看着,冯芷凌只好将手中金镯递过去:“大约是想送这东西给我,旁的都是陪衬的玩意。”

琪贵妃接过来打量:“这纹样并不常见,应当是特地给你打的罢。倒是有心。”

她将冯芷凌纤手拉过,“戴上给姨母看看。”

皓腕被璨金的镯子一衬,更显肤如凝脂。琪贵妃抬着她手腕看了又看,满意道:“圈口正正合适,素日就戴这个罢。等回头,姨母再给你挑两双玉的搭着。”

金玉琳琅,贵气些才配她外甥女儿的容貌。

冯芷凌却缩手,想将镯子摘下:“有些沉,戴着多有不便,我还是取了罢。”

她此前去谟城,入乡随俗,打扮得低调朴素许多,已经许久不爱戴这些金的玉的了。

后来是回了上京,又进宫来住,衣着装扮才华丽些许。但这镯子花纹繁复,重工精巧,物件本身并不轻。

琪贵妃嗔道:“未出阁时打扮得清淡素丽,也就罢了。你如今是有身份的朝臣夫人,难免有要庄重的时候,日常这点份量可不算什么。”

冯芷凌只好作罢。

她练弓以来,手劲倒是长进不少,金镯重量并非难以接受。只是镯子与肌肤相触之处微微发热,才叫她直想把镯子褪下来。

回房后方才想起,在重华宫住这么久,未习弓术,只怕退步了许多。

那对弓剑,她倒是随行李一同带着了。只是怕宫里规矩多,不许人轻易使兵器。毕竟不是自家地界,做事没法无所顾虑地去安排。

但这样一想,倒是手痒起来,便叫宫人去同金姑姑说了声。金姑姑得知芷凌姑娘想在自己房外的空地架个箭靶,颇感意外,但仍应允下来。

箭靶而已,姑娘想要个金子打的都成。

*

另一头嵇府中,回府的侍从才至嵇燃房内。

见人俱是空着手回来复命的,嵇燃倒也没多失望,挥手叫人下去了。

他对这局面心里有数。家里那位在外头行事,端是从容坦荡,游刃有余。但遇着私底下感情的事儿,人就成了水塘深处躲着的小乌龟。

壳是硬的,心是软的。

不肯表态也无妨,他等得起。

一旁的陆川将手中茶盏放下:“嫂夫人还在宫中?”

嵇燃:“她同贵妃娘娘感情甚笃,舍不得出宫也是正常。”

“这得进宫呆了月余罢?”陆川故作掐指来算,“若再加上提前来京的路程,你们都有快两月没正经见了。”

语气中少许戏谑,掩都掩不住。

当然,陆川也没刻意遮掩罢了。他同嵇燃是少年熟识,交情过命,如今又俱在圣上眼前做事,关系更加亲近。

真要说起来,嵇府相关之事,在陆川面前早没了秘密。只是他还不知,为何自己弟兄同夫人的关系会如此奇妙。

嵇燃淡道:“横竖家中无趣,晚些回来也好。”

嘴硬。

陆川心里啧啧。

故友一向是将私情闷在心里的性子,这些风花雪月的细致事儿,跟他聊不开,聊不开!

“上回你托我打听的事儿,有了眉目。”陆川转头说起正事,“三殿下此前去高山寺查了一遭嫂夫人上山的缘由,我翻了司里的记录来看,似乎只是遣人打听,后续并无其他动作。”

事情与冯芷凌相关,嵇燃神色这才有了波动:“此事究竟为何?”

他只怕是李成哲,有意搜寻同他亲近之人的把柄,好作拿捏。

陆川嘴上道:“说实话,这段旧事我也看不明白。嫂夫人……曾因故上山清修两载,可在此之前,冯府小姐俱是在家大门不出的,便说犯错,也没机会。只是过往宅中事,我这儿一时也没追查到旁的消

息,不如等嫂夫人回府来,你再同她打听打听?”

心里想的却是:或许事关嫂夫人闺阁清誉,他可不敢再随便打听下去。

若过往无事发生还好;要真有点儿什么,偏又从他陆某人口中传出来,他弟兄面子上也挂不住。

嵇燃:“暂时无事就好,辛苦。”

如今比起李成哲那头早被勘破的用心,他更在意的事情,是曾尾随冯芷凌一行的探子究竟出自谁手。

只是这事儿他早派人去查,并未得到有用的消息。

连消息灵通的陆川亦说毫无线索,此事便只能暂时搁置。但幕后之人不惜暴露自身存在,也要将为他夫人通风报信的暗哨杀死,想必不会打些什么好算盘。

他只怕自己一时不察,会有人钻空子对冯芷凌下手。

因此说来,夫人留在皇宫里,倒也不算坏事。幕后之人的手再长,想必也伸不进重华宫里。

夫人的姨母乃是颇受圣宠的贵妃娘娘,据闻圣上自己亦常去贵妃处用膳或过夜。因此那处的戒严与安平境界,比起养心殿也不遑多让。

只是嵇燃才这样想过,当夜重华宫便出了状况。

近日圣上事务繁忙,龙体亦偶发衰败之态。于是去重华宫的频次逐渐降低下来。

只因毒伤发作时,不得不在养心殿内静休。

无名寺内那位带发修行的僧人,曾是江湖上一位云游的神医。他为另辟蹊径去钻研医毒之术,曾造不少孽障。年老后心胸开阔,将世事看淡,才投深山之中的无名寺去修行。

但他毕竟不是佛门中人,过往又太多杀孽,住持原本不肯要他。后见他确是有心皈依,亦曾救人无数,方肯松口让他进来。

只是住持亦说,此人俗尘未了。不若先带发入寺,待俗缘断了,再剃度不迟。

圣上身上暗毒发作时候,便要用这医者的药浸体,与毒性相抵,方能减缓些症状。只是药汤只起一时效用,若想拔除根治,却是不能。

此事极其隐秘,除圣上身边亲信与太子李天昊外,几乎无人知晓。

连琪贵妃,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至于无名寺带发修行的医者,亦因此事不得不潜于暗室。恐怕当今还在之时,他都不可再出世见人。

这两日用药后颇有成效,圣上自觉余毒兴不起风浪,或许可撑住精神,不至在贵妃面前露馅,因此夜里摆驾重华。

原本一切安好。不料晚膳才用毕不久,圣上忽而口吐黑血,昏迷在贵妃身旁。

寻常宫人皆不知底细,只以为是有人在重华宫里下毒谋害圣上,俱惊慌不已。若圣上此番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所有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琪贵妃亦受了惊吓。此前圣上毒发,她未在面前亲眼看见,同圣上心意亦还未相通至此。因而那时只忧心着冯芷凌新婚的境况,对宫中事并不在意。

如今心境,却大不一样。

重华宫层层戒严,太子亲自带人前来探查。待嵇燃那头收到些许风声,才知重华宫现已无人可出,需得圣上苏醒无恙,其余人等才能安然。

陆川原本才告辞出嵇府大门,便有属下急急来寻。得知消息,立即转身回去同嵇燃透了底。

“先莫妄动。”陆川急言,“太子殿下正在宫中掌握事态。倘若有心之人欲趁机起事,也得有时间和借口。宫内尚且安全,如今要防的是上京之外的动静。谨炎,这就得靠你了。”

嵇燃强忍心中惦念,答:“可。你放心去。”

他手握虎符,权力不比寻常臣子。若现在无诏进宫,将来必会为人所攻讦。

因此,哪怕心中再是记挂不安,嵇燃也无法第一时间便冲进宫去。

心绪难定,嵇燃唤动府中兵卫,自己驾马向城门而行。

若要起兵进京,除非攻破城墙,否则,必须得从那几处城门而入。

冯芷凌曾与他诉说梦境,告诉他圣上将来有一日会病逝得突然,三皇子紧随其后造反生事。

此事若要成真,嵇燃只希望,不要是冯芷凌正在宫中的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