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蛇线:隐迷踪见三殿下方才送您出来的……
惊闻宫中有异动,李成哲匆忙赶去重华,却被禁卫拦在门外。
“大胆!”李成哲的随从开口呵斥,“你连皇子殿下也敢拦?”
禁军兵卫却不为所动:“三殿下恕罪,实乃万不得已,还请按宫里的章程办事。”
“照你的意思,是在指责本王不服规矩?”李成哲有意以威势逼压,身后却有人径自走上来摁住他的肩膀。
“三弟这是在做什么?”李天昊面色有些疲倦,然而神情一如既往平和,温吞开口,“父皇身体不适,在贵妃娘娘宫中静养,嘱咐无论是谁都不可进去打扰。”
见来人是太子殿下,三皇子的侍从气焰才收敛些。李成哲自己却冷哼一声:“皇兄,若父皇仅是身体不适,何至于要将重华宫围得这样严实?莫不是有事瞒着弟弟我罢?”
李天昊温言道:“不过为方便父皇休息,闲杂人等莫许随意进出罢了。毕竟此前的事,也才过去没有多久,不得不谨慎些。”
他轻轻叹气,“老五不是还在……那里头。”
说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自己便往重华宫里去了。
太子近来瘦削不少,眉目中隐隐有了圣上的影子。李成哲好久没正眼打量他这位大哥,今日正面相见,不由感到些许意外。
待他晃神,回头想跟着进去,却被禁卫照旧拦在门外。
“三殿下,我等奉命行事,还请您别为难小的们。”
兵卫话里客气,手持的刀戟却分毫不让。
李成哲憋闷,但此时不便强闯,唯有气急转身就走。
李天昊能进,他竟不能进。
随从见他心情不好,忙乖觉跟在身后不作声。
径自回到自己王宅,李成哲在湖心亭中挥袍落座,才开口问:“此前之事,没泄露风声罢?”
一旁属下忙答:“请殿下放心。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属下亲自盯着他们去办的,丝毫证据也没留。”
闻言,李成哲稍感放心:“这几日宫里消息,尽可多连通些。重华里头必定是出事了,否则不会如此戒严,只是没想到,这次连我也这般防着。”
言毕又有些许纳闷,“上回煽动老五使毒,还差些火候才成事,因此不敢再用旧招。昨儿也没听说宫中搜查刺客之类动静,难不成,这回也是有人投毒?”
属下道:“寻常毒药,宫中都能轻易验出。再要躲过秦玉阳眼力,可不容易。”
“确实。”李成哲点头,“留人盯紧重华宫,任何风吹草动,都得事无巨细来报。”
正说着,湖边候着的随从前来禀道:“殿下,二皇子、四皇子两位殿下进来了,您看……”
李成哲挑挑眉,示意他们将人带来此处会客。
待李鸿越、李迎瀚两位皇子转过文石小径,初见湖光,就见李成哲正从湖畔快步走来。
“不知二哥、四弟前来,成哲失礼。”李成哲亲自邀着他们进湖心亭,“此处风光正好,辛苦多走几步。”
各自落座,李成哲又喊人去取好茶好酒。李鸿越慌忙阻止:“罢了三弟,不劳动你这些,我们贸然前来,不过想打听打听,宫里如今是什么情况。”
李迎瀚接着道:“据闻重华宫养心殿那一块儿,都不许人过去了。可我们当儿子的,心里难免记挂着父皇,偏生如今都不许人探听。听说三哥今儿才去过,可否同我们说一说。”
李成哲却笑笑,自顾斟一杯茶:“二哥四弟还指望着我,只可惜,本王也不过是‘闲杂人等’,连看望父皇的资格都没有。”
李迎瀚惊道:“连三皇兄也不许进?”
上回圣上中毒一事,动静太大,在宫里并不是秘密。当时三皇子李成哲恰在养心殿里亲眼目睹。圣上
昏迷后,便由他负责守在养心殿外。
因此属意三皇子一派的朝臣们,嘴上不说,心里更是将天平又倾向三皇子几分。
可这回却连一向受重用的老三都不许靠近,那岂不是说,事态恐怕比上回还要严重?
李成哲道:“有太子皇兄守着,我们有什么不能安心的?就在自家好生静静等候罢!”
李鸿越听了并不赞同,皱眉:“哪有不许儿子见父亲的道理?何况,即使父皇身体不适,也不应留在重华宫休养,这于规矩不合。皇兄办事不应如此糊涂的。”
李鸿越行二,他口中的“皇兄”,便只有太子李天昊一人了。
四皇子李迎瀚一向行事低调本分,听了二哥这话也未作声反驳,反而神色隐约有赞同之意。
难得见两位兄弟表露出对太子独掌大权的不满,李成哲心中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想必是父皇的意思,大哥身为太子,自然也不能拒绝。”
“只怕父皇如今是否清醒,还未可知。”李鸿越心直口快,慌得旁边的李迎瀚忙来捂自家二哥的嘴。
“兹事体大,不可妄议。”李迎瀚急道,“两位皇兄快别揣测了。”
“这又没有旁的人。”李鸿越十分无谓。
李成哲亦是笑道:“在成哲这处说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既然连三哥这也没消息,迎瀚就先回去了。”四皇子垂头叹气,“如今看来,也只好等父皇静养够了,召见我们几个再说。”
“这茶倒是清香。”李鸿越与他一道来的,却没准备一道走,“待我喝了再去,四弟若想先回,二哥就不陪你了。”
李迎瀚点头,向两位皇兄行礼走了。
李成哲见二哥还赖在他这处,说是品茗,却端着茶盏转来转去,盏中茶水都凉透了,也不见他抿一口。
忍不住道:“想必二哥特地留下,是有事想同弟弟交待?”
李鸿越这才笑道:“交待谈不上,只是有些事想找三弟打听打听。”
“二哥只管问便是了,怎么也同弟弟这样生分。”李成哲与他关系本就亲近些,闻言不以为意应道。
李鸿越便开口:“上回因舅父遭人弹劾一事,我没忍住脾气,径闯去了贵妃娘娘宫里,还被父皇好生叱骂一顿,好在他最后是消了气。只是贵妃娘娘这头……”
李鸿越面上些许尴尬,“三弟同贵妃娘娘关系应当不错罢?我一向也没留意后宫中人的喜好,如今想着,当日那般莽撞确实不妥,想着送份赔礼才好。”
这殷勤来得突然,李成哲有些诧异:“二哥这样直爽性子,着实坦诚可贵,怎么忽而在意起这些小事来。贵妃娘娘脾气宽和,不爱过问琐事,想必并不会怨怪你。”
心里却疑惑:李鸿越一向是无法无天的脾性,除了父皇怪罪外,旁人一向都不惧,何时见他对后宫嫔妃也如此小心谨慎?
李鸿越嗫嚅半晌,才说了实情:“实不相瞒,当日闯进重华宫,偶然见一陌生女子,不知是贵妃宫里新来的女官还是亲眷,生得十分合我心意。只那时急着求见父皇,救我舅父性命,因此没顾上打听。这后来再想问,却不方便……”
李成哲恍然大悟,心里暗自好笑得意。
他真是想多了,竟以为李鸿越长进了些许,想学着讨好琪贵妃去替他吹父皇的枕头风。
没想到说白了,还是过去那个没脑子的二哥李鸿越。
若说琪贵妃宫中打扮陌生的女眷,李成哲几乎瞬间便想到,那位据说在宫中已暂住许多天的嵇夫人。
也是他曾遣人去打探了过往,却没打听出任何风月消息的那位商府大小姐。
既是嵇燃的夫人……
李成哲假意劝道:“倒是听说过,贵妃娘娘近日将外甥女接来了宫里陪伴。若二哥对她有意,正是美事一桩,如此天潢贵胄,什么样的女子不得巴巴贴上来?”
“原来是贵妃亲眷。”李鸿越喜道,“那将来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李成哲心下更是好笑,巴不得怂恿些事情出来,日后好看热闹。
面上仍然不露声色:“二哥放心,有皇子肯示好,贵妃娘娘岂会不乐意?只是不知那女子年方几何,可有婚配之类。万一已有郎君,或许不大方便。”
李鸿越道:“那我倒是没留意她是否妇人打扮,只是见容貌清丽,见之忘俗,后来便有些惦记。”
说到此处,李鸿越倒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算好女色的人,只是身为皇子,府中姬妾本也不少,不料有朝一日,还要如此主动费心。
李成哲便拍板:“二哥难得有事相托,当弟弟的自然得用心些。待父皇休养毕,成哲便替你打听一番琪贵妃喜好,好叫你有理由上门提提此事。”
他可不会自己去替李鸿越干这得罪人的活,只是若能给嵇燃找些不快,他李成哲自是乐见其成。
李鸿越赶忙道谢,且请他为此事保密,而后才匆匆离开三皇子王宅。
待出了大门,行至人迹罕至的宫中小道,李鸿越放慢脚步,问身边人道:“你看他可信了本王所说的话?”
侍从低头道:“小的守在湖畔,离得远亦听不真切。只是见三殿下方才送您出来的神情,只怕是信以为真,跃跃欲试了。”
第72章 宫闱:困龙廷他只能在生前想尽办法……
“极好。”李鸿越抚掌道,“老三恐怕一心想看昔日走狗的热闹,可惜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本王亦有本王想看的热闹。”
侍从则是恭敬应道:“殿下英明。”
…
李鸿越究竟如何打算,旁人无从得知。身在后宫的冯芷凌,如今则是陪着琪贵妃,焦灼等待太医来诊断。
圣上忽然吐血,恰昏倒在贵妃怀中,将琪贵妃惊得花容失色。
秦玉阳倒对圣上近况了若指掌。见突发意外,也不慌张,反是迅速下令封锁重华宫,严命内外不可相通,又遣暗卫去请了太医过来。
“贵妃娘娘得罪。”秦玉阳手执拂尘,向这后宫最尊贵的女子下拜,“事态突然,请将宫中琐事一并交玉阳来处理,娘娘同将军夫人安心歇下等候便是。”
琪贵妃眼眶微红,愠怒:“秦玉阳!圣上如此情状,你要本宫如何能安心?”
“究竟是怎么回事?”贵妃见秦玉阳神色不大意外,也未叫人来搜查宫中痕迹,反而将消息先封锁,已猜是必有因由。
秦玉阳屏退左右,才道:“如今已瞒不得娘娘,玉阳便直说罢。上回的奇毒实难根治,因此圣上近来龙体复恙,不得不常在养心殿休养,避不见人。今日以为压制好了,才摆道重华而来,只是不料……”
“……原来如此。”琪贵妃惨笑半声,却不再问后续了。
奇毒难除,龙体有恙,却密实瞒了枕边人一载有余。
到底是帝王心术,要骗就能骗得如此妥帖。此前半年,帝妃几乎朝夕相见,贵妃竟丝毫异常也没看出过。
姨母的面色实在阴沉难看,冯芷凌见势不妙,急忙打断:“好似听见内间有动静,可是圣上醒了?”
秦玉阳武功深不可测,他都没察觉圣上出声,这无甚功底的小夫人自然更不可能听见。只是如今贵妃一副要发作模样,他寻思自己趁机避避风头,倒也正好。
无奈圣上有意,要瞒着娘娘。到头来事发拆穿,却要他们这些小的替主子先受一回气了。
秦玉阳心中暗叹,低眉顺目道:“请娘娘允奴先去瞧瞧圣上。”
琪贵妃却不搭理他,自己甩袖往圣上歇的榻走去。
拨开纱帘,圣上竟当真醒了几分,只是半阖着眼,并非完全脱离昏迷的模样。
琪贵妃一时将方才的惊惧怨气抛在脑后,伏在榻边轻声唤:“……郎,可好些了?”
冯芷凌跟在身后几步之远,竟也听不真切。但想也知晓,或许是圣上同姨母私下昵称,若涉天子之名,寻常人自然是不可听。
一时心中悲叹。
她同圣上接触得并不算多,但进宫这月余,对这位君王的严厉与仁慈都略有见闻。
何况,圣上待她极友善,当真如民间寻常人家的姨夫一样,威严中又有几丝亲切。
见他现在命悬一线,除担忧姨母之余,冯芷凌自己也不由难受起来。
只是更叫她后怕的,还是梦中那世,姨母最后的几年光景。
正心情复杂时,外头宫人通禀太子李天昊来了。
说来不过几日没见这位殿下,冯芷凌竟觉他又瘦了不少。同她梦中多年后的偶遇印象,愈发相像起来。
太子殿下一来,重华宫里的掌事权便迅速有了变化。
就连向来只听从圣上一人命令的秦公公,在太子面前也是俯首帖耳,俨然待他已如天子一般。
冯芷凌是借了梦境中细节预示,方有所察觉。琪贵妃在宫中多年,对从前境况更是了解。她隐约看出秦玉阳态度变化,便已知储君地位早就稳固。
既然如此,更说明圣上对自己病况心中有数。明明还是身体康健的年纪,却已早早安排身后事了。
他危在旦夕,自己那些细碎的愠怒不快也只能暂且抛去一边。琪贵妃将心口间难受强行咽下,勉强维持体面开口:“有太子殿下在此,本宫亦能安心,便不在这打扰罢。”
李天昊恭敬行礼道:“娘娘或许被吓着了,切莫过于伤心伤身,不如您先自去歇息一阵。”
只是他话头一转,急切又诚恳地道,“但若娘娘歇好了,还请快些回来看看父皇。我们这些男子心糙手粗,想必昼夜陪在这也是枉然,还得有您在才好。”
琪贵妃闭了闭眼:“……若是太子心愿,本宫自会遵行。”
冯芷凌陪着琪贵妃去侧殿,一路上欲言又止。
她梦中圣上病逝之事,并未在那一世的她心里留下多少波澜。
那时她正在宁府中汲汲营营,一心想争得姻缘美满,婆母喜爱。举国悲悼的时候,她想到的也是姨母或许要升太妃,在宫中的身份说来应是更高一些,更没人会去为难姨母罢了。
但宫中原本身心皆是康健的姨母,却切实从升太妃后,日渐消瘦憔悴……
姨母心里有疙瘩,冯芷凌不知该如何替她解。
“方才吓坏了罢?”离开主殿后许久,琪贵妃才晃过神来关心晚辈状况,“不必担心,圣上之事同我们没有干系。此事太子想也清楚,你我必能全身而退的。”
冯芷凌:“若若不担心这个。”
她倚着琪贵妃的胳膊,亲近又黏糊地开口,“若若只担心姨母……为圣上龙体伤神。”
“我无事。”琪贵妃揉着额边,苦笑,“圣上九五之尊,为他忧心的人天下皆是,哪里差我一个?”
这话倒有些任性迁怒的意味。好在重华宫中人都是尽心忠于帝妃之人,就是被他们听了去,也不怕有心之人妄加解读,添油加醋。
冯芷凌轻声劝:“不如您先小憩一会,等过半个时辰,若若叫您起来。”
姨母说话赌气而已,但若圣上那头真有什么状况,她是一定要亲自陪在旁边才会安心的。
琪贵妃却看着外甥女,叹息。
“宫中事情来得突然,但姨母想着……”琪贵妃凝了凝神,复又开口,“若是可以送你出宫,不如你先家去。”
皇宫中平安无事便罢,一旦有事,则事态非同寻常。琪贵妃只怕宫中有些意料不到的状况,叫自己竟不能护着身边小辈。
横竖若若那夫君如今又起势了,身份不同以往。外甥女要是回去,她的丈夫在宫外能好生护她,反而切实可靠一些。
冯芷凌却不肯。
“您说什么呢!”冯芷凌故作气状,“舒坦时候我赖在姨母这许多日都不走,如今不过出一点动静,就要躲回家里去避祸似的?哪有这样道理。”
明明是贵妃留她,冯芷凌却有意说成是自己痴缠,娇痴耍赖模样,才哄着琪贵妃面色稍轻快了一瞬。
“圣上吉人天相,自会平安无事。”冯芷凌知道姨母现今是心乱如麻,劝慰道,“姨母如今先照顾好自己,待圣上醒来,要是见您反而病了,一定会急得不行。”
琪贵妃本还满脸愁容,被逗得轻轻一笑:“我可没有这样份量。”
只是到底,将冯芷凌的话听进去了。
金姑姑感激地看一眼冯芷凌,扶着琪贵妃去里头休息。
娘娘才受了惊,又操心劳神半日,是该好生歇一会。
*
而此时主殿中,才渐渐清醒的圣上正与太子李天昊商议密事。
“老三来过了?”圣上阖着眼皮,稍作养神,“他不是好相与的性子,这回怎被你三言两语便肯打发?”
李天昊回道:“未与他多做纠缠,只叫宫卫往死了拦而已。儿臣说您在静养,明面上他也不好大吵大闹。”
“一时不敢吵闹,只怕心里憋着什么坏呢。”圣上有些呼吸不畅,说话时些微气息不继,秦玉阳忙不迭伸掌催动内力,替圣上暖着后心处。
只是这效果却不明显,圣上因毒发而灰暗的脸色并没好转几分。秦玉阳含泪道:“圣上您再坚持一阵,奴已叫暗卫去无名寺请人了。”
“或是他来也无用。”圣上倒是生死坦然。
无名寺那游医僧人虽然医术超群,但早也说过这毒根除不了。他现在只是能多活一日,便争取一日罢了。
“贵妃何在?”圣上问。
“回您的话,娘娘方才为您惊惧忧心不已,奴唯恐娘娘愁得病倒,便劝她先去歇息。”秦玉阳答。
李天昊亦在旁点头:“贵妃娘娘脸色苍白,看着支撑不了多久。”
圣上颔首,眉头微微拧起。
“天昊。”圣上忽肃容唤道。
李天昊急忙低头:“儿臣在。”
“若是将来……”圣上眼底似在放空,停顿了一会,“重华宫,一切照旧罢。”
“你将来要立后娶妃,也不是定要用这处不可。”圣上说多几句话,喉间便发痒,又咳出一口暗红的血。
秦玉阳慌忙掏出丝帕替圣上擦拭,却被他伸手按下,咳嗽着将这番话先交待。
“贵妃在重华宫住习惯了,别处宫廷她也没看中。”圣上唇边染血,微微勾了一抹淡不可见的笑容,“将这处给她,只要住着舒心就行。”
他恐怕是……要毁约了。
要是真的撑不到最后,他只能在生前想尽办法,为她补偿。
第73章 心念:嘱将来诸事皆随夫人心意
李天昊含泪:“父皇心意,还需您往后亲自同娘娘讲明,才算圆满。儿臣怎好僭越?”
圣上轻摇一下头:“若朕能有这个福分,何至于今日惨状?”
贵为九五之尊,仍得一身病痛。任神医在世,亦命难久矣。
成君王之后,他李敬曾为稳固皇位行雷霆手段,造不少杀孽。亦认自己所做功绩不足相抵。
有些事,总要付出代价的。
秦玉阳忍住心中酸苦,劝:“您再等等,这毒一时发作一时歇,说不准明日便好转了去。”
“只怕朕等得,有人却等不得。”圣上早将自己生死看淡,闻言洒脱一笑,“罢了,莫只顾在这守着朕,先将宫中的事安排利索才是。”
“父皇放心,都盯着呢。”李天昊道。
“将嵇燃调回这一步,不止为查京中异动,更是为将来稳你边疆,提前定局。”圣上缓缓道,“若家里真有人贼心不死,得一员忠正尽心的悍将久在朝中,于大朔长远而言,也是好事。”
“儿臣明白。”李天昊恭敬回应,“嵇将军乃儿臣幕僚旧友,据说武艺人品无不超群,儿臣此前也一心想招揽他。只是他颇为孤傲,无意回应,难以勉强,所幸有父皇相助。天昊将来必信而用之。”
圣上听了,但笑不语。
罢了,有些事无需交待细致。只等他这长子继位,接手武德司,自然知道陆川指挥使的身份。
*
重华宫内戒严足足两日,秦玉阳才传圣上休养足了,移驾回养心殿。
冯芷凌闻言,心头重担才稍卸下。
太好了,若圣上情况好转,姨母也能少些忧心。
琪贵妃面色却不见多少喜悦,只淡然将身边两个女官唤近前来,吩咐一通。
待女官离去,琪贵妃才道:“总算放开拘禁,不若同我去御花园走一走?”
冯芷凌自然无有不可。
姨母连日担忧紧绷,是该出门去散散心的。
于宫中花.径信步闲行,贵妃冷不丁问:“进宫前,在冯家住了一阵罢。你父亲近来可好?”
琪贵妃不喜冯崧,一向少过问冯家的事,这问话叫冯芷凌略感意外。
但还是依言回答:“父亲身体康健,家中事务也顺遂,想来是好的。”
“那倒也好。”琪贵妃点点头,又问,“那姨娘已抬了名分?”
“这事儿好些前就定了。”冯芷凌低声道,“没什么仪式,只登记了名册。”
“在家的时候,没受欺负罢?”琪贵妃问,“我只怕你父亲拎不清,他一向是这样的人。”
“没有的。”冯芷凌忙道,“姨母放心。若若如今,可不是任人磋磨的纯良性子。”
“冯家无子,唯两个女儿能继后。”贵妃淡淡道,“你又是嫡出大小姐,这家业将来,至少大半应归你的。”
冯芷凌从没想过这问题,有些愕然:“按理来说是如此……只是现在思量这些还太早,夫君又未必久在京城。”
“哪怕他要驻西北,上京该你得的,也得是你的。”琪贵妃眉目冷冽,寒声道,“你父亲可莫连这也拎不清。”
贵妃素来亲切温和,如此冰冷气势,还是冯芷凌第一回见。
“姨母放心。”她赶忙倚上琪贵妃胳臂,撒娇,“若若必不叫自己吃亏的。”
琪贵妃这才缓了脸色:“无妨,姨母亦会叫人提点好你父亲。”
这一路说是散心,气氛却不大寻常。冯芷凌听姨母提及的那些事,仿佛都是将要别离才细细过问的,心里已觉有些不对劲。
等进了重华宫,却见自己的几件行李都已被女官收好,正往门前放。
冯芷凌的惊愕神色还未收敛,就见一人正从自己那间侧殿出来,手上还提着一只箱子。
此时,琪贵妃方悠然开口:
“留人在重华许久,夫妻不得相聚,倒叫本宫愧疚。嵇将军为国效力多年,没得回京多日连自家夫人也见不着的道理。今日天晴正好,不若就带本宫的宝贝外甥女家去罢!只是,可别叫她在你府中吃了委屈……
万一叫本宫听了风声,定不会轻饶你。”
说到最后一句,贵妃语气急转,隐含威势。
嵇燃放下箱子,坦然朝贵妃行礼:“娘娘体恤,臣定谨遵教诲,家中府外,诸事皆随夫人心意。若敢违背,自来请罪。”
贵妃身后的冯芷凌:“……”
“姨母……”她艰难开口,“不是说好,若若在宫里再陪您一阵么?”
“宫里头陪姨母的人多了去。”琪贵妃玉指轻戳一下外甥女脑门,“宫外旁的人也要陪,你怎么不惦记?”
成婚一载,动作快的小夫妻连孩子都有了。偏生她家这个看似稳重端庄的宝贝女儿,还懵懵懂懂像未成婚一般天真。
好在琪贵妃私底下亦打听过,她这外甥女婿,公务繁忙,素来又有洁身自好的名声,想来并没在外头拈花惹草。
贵妃原本因圣上病发一事,担忧宫中安全,才想着叫外甥女儿出宫回家去。一开始冯芷凌不肯,也就罢了。只是回头左思右想,新婚才一年的夫妻,还是当多处处才好。否则离得久了,于夫妻感情而言也不是好事。
冯芷凌哪好意思,说自己同嵇燃这一年有名无实。只得认栽,蔫蔫地同嵇燃出宫去。
离开重华宫前,一步三回头,倒叫原本已看开的琪贵妃好笑又不舍,眼眶也渐渐红了点儿。
“罢了,步子快些。”琪贵妃嗔怪,“又要惹姨母舍不得你。”
冯芷凌这才回头上了步辇。
嵇燃在一旁低声道:“回头想娘娘了,还可以再进宫来探望。”
探个半天一天的行,别留宫里过夜就成。再动辄住一两个月,他可有些受不了。
冯芷凌只顾惆怅不舍,倒没留意他如何想法。只是嵇燃说的也对,她同姨母又不是再不能见了,何至于将今日别离,弄得如此感伤?
这样想来,才觉心里好受些。
“谨炎哥哥怎么忽然来了?”心定下来,冯芷凌这才有闲情同他讲话,“姨母也是,竟然瞒着我……”
见她神情哀怨生动,嵇燃有些好笑:“娘娘说你赖着不肯走,因此瞒你,叫我来只管抢人就是。”
冯芷凌拿美目瞪他:“姨母才不会这样说我。”
嵇燃投降:“怪我言辞不妥,娘娘原话并非这个意思。”
先前问她,可在宫里住腻了想回嵇府,她顾左右而不答。
如今好容易贵妃开口,叫他有机会逮住人,可不能气跑。
冯芷凌扭头看前方,一时无话。
被嵇燃这一调侃,冯芷凌与琪贵妃暂别的不舍总算淡了下去,但别的事儿又浮上心头。
她才想起,此前嵇燃还特地问她,要不要出宫归府。
冯芷凌心怦怦跳起来。
在谟城时,她已做了应对一切的准备。恰好嵇燃初上任繁忙,甚少归家,府中事也向来不插手,因此主君住哪间房,她自己睡哪间房,都随心意定了。
但现在要去的,却是圣上新赐的宅邸,冯芷凌归京以来,还未去过。
万一嵇燃将自己的物件,都往他睡的主房一放,那自己是顺其自然,还是……
冯芷凌犹豫不决。
要是直接同谨炎哥哥说,自己还想像谟城时那般,单独睡一间去,是否太显隔阂生分?
但要是不说……
见夫人似乎没有开口交谈的意思,嵇燃也未再逗她。只怕自己没把握好分寸,倒惹她羞恼。
但步辇没什么遮挡,他偶然转回头,便见步辇上的女子面色微红,眼神游移,似在专心思索什么苦恼之事。
嵇燃默然将头转回去,心想夫人不至于还在为他方才的玩笑计较罢?
…
出宫门换了马车,脚程便利索许多。
一路径直到门前,待冯芷凌出马车来,才见如今嵇府真容。
比先前赐婚结亲时那座,的确还要气派不少。
毕竟将职不同,待遇自然也有差别。
冯芷凌跟着嵇燃往内里走,行在她略前方的男人却忽然放慢脚步,回头:“去年那旧府还未有主,里头有些旧物是你未带走的嫁妆,可还要去整理一番?”
冯芷凌点头:“东西若不在也就罢了。既还在,万万没有丢弃不要的道理,是要去的。”
“那过几日我同你去。”嵇燃快速答,“回来先好好休息。”
“在宫里也是女官们尽心伺候着,又不是去吃苦头。”冯芷凌啼笑皆非,“哪用什么特地休息。
闲话间,不留神便同嵇燃并排走了好长一路。
这段园林小径旁枝木横生,延出的树枝直伸到小径上方,有些妨碍人经过。冯芷凌忍不住往嵇燃那侧靠了些,蹙眉:
“别处草木都修整有致,唯漏了这处。虽说独出一枝,也算雅致,但天寒地冻无花无叶,并不美观,还是应以行人方便为上。”
嵇燃极自然地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轻揽些许:“前头还有两枝,当心划着脸。”
“回头就叫他们将园子里的树再修理一遍。”他漫不经心,“下人都是新来的,对家里不熟,难免漏一两处。”
冯芷凌听了道:“这倒也是,毕竟才立宅不久。”
心想,看来自己回府,少不得要将家务先规整一遍。
而身后阿金阿木,闻嵇燃所言,皆垂头挡脸,不敢作声。
主君,这几根碍事的枯树枝子,不是您前几日特意吩咐别动的么?
原还纳闷,您究竟是何用意。今日看来……
大概只为这借机一揽?
两位跟随嵇燃多年的仆从,心情复杂地互相望了一眼。
主子从前,好似不是这样的人啊……
第74章 主房:掌家权猎物是他珍重又娇柔的宝……
待进了主院,冯芷凌才想起自己先前在担忧的问题。
她张口欲言,却见身后阿金阿木及其他随从,已十分勤快地将手上行李往主房送去了。
冯芷凌才启的唇,复又闭上。
要是只有阿金阿木,也就罢了,横竖他们两个,是一直知道夫人同主君分房之事的。
但周边还好几个其他下人,面生得很,应是府里新来的。自己要是这时开口,说不去主君房中安置,岂不是当着众下人的面打谨炎哥哥的脸?
冯芷凌只好忍着心事,跟在嵇燃身后。
“虽归来上京已久,这府中你却还没来过。”嵇燃往主房走,“这两日若无事,刚好四处转转,熟悉熟悉。”
“今后家中事务,都要有劳夫人了。”嵇燃瞳中似有旋涡,令冯芷凌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视线。
“谨炎哥哥说得太客气,这是我应当的。”她生硬道。
踏进正房内,冯芷凌却意外发觉,这房里虽然布置妥当,却并不似有人常住的模样。
房间里,有一股空旷许久的气息,连床上的锦被,看着都崭新得不行。
冯芷凌有些困惑,抬头望嵇燃神色,却见他正笑着看自己。
“昔日在谟城,委屈夫人睡那么久的厢房。现今,也该轮到我了。”
为免被下人听见这番私语,嵇燃说话时微微弯腰低头,脸几乎就在冯芷凌耳侧。
轻语之间,微弱的热气似乎也随着声音,一起飘进了她耳朵里。
“主房一直空着,等你回来。今后我睡东厢,有事可去那边寻我。”
他顿了顿,“或你在房里喊一声,我就过来。”
虽然这边院落宽广许多,但所幸他耳力极佳。只要她肯开口唤他,没有不能听见的道理。
“好……”冯芷凌只觉这贴近,叫她紧张得浑身发热。尤其那人还不知是有意无意,离这么近讲话又慢吞吞的。
说到一半,还要停一停才肯讲完后半句。
冯芷凌只觉嵇燃离自己过于贴近,却不知在下人眼里看来,只是高大的主君微俯身同夫人讲话而已。
虽然看着亲密,但并不算贴得太紧,大约是顾虑有他们这些下人在,因此不好过于缠绵罢?
这样想着,底下人更是手脚利落,忙不迭将东西搬放好便匆忙告退。
紫苑同阿金阿木三人,更是乖觉。就连指挥下人们摆放东西时,都尽量站得离主子远些。
见那几个下人告退,他们也一同悄无声息退去门外。
嵇燃才站直身没多久,房里便只余他和冯芷凌两个人。
猜透下人们的心思,嵇燃心里些许好笑,又有股压抑已久的冲动正在心间汹涌,教他直想做些惦念许久的事儿。
连府中仆从,都这样替他想方设法制造机会,他本人大概……更不应退缩。
横竖人在他手边,他还怕她当真跑了不成?
只是现在,还不是他盲目直率的好时机。
武将一向只在上阵杀敌时才热血沸腾。此时明明不在战场,他却好似已盯上猎物的狼,浑身绷紧,蓄势待发。
只待嗅得猎物气息,便要一跃而上叼住那后脖颈。
但这次的猎物不是可恨的敌人,而是他珍重又娇柔的宝物。待能下嘴的时候,他还得小心翼翼些……
“谨炎哥哥,谨炎哥哥?”
冯芷凌轻唤嵇燃两声,见他正敛下眼眸专注思索模样,有些奇怪。
忍不住问:“在想什么事情这样专心?房内东西暂且安置好了,待回头我再仔细归整。现在先叫紫苑替我把卧房再熏香清理一回,晚上也好直接歇下。”
“……言之有理。”嵇燃狼狈回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既然这样,那我们先出去罢。”
*
归嵇府后,冯芷凌着实忙碌了好几日。
新府邸毕竟才落不久。冯芷凌未回时,中馈乏人,规矩不足。虽有位总管家在府中,但能力不过寻常,因此错漏百出。
尤其在曾力掌宁府数十年家务的冯芷凌眼里,更是事事不尽如意。
冯芷凌心知,若不趁刚入府时,将自己的威严同府中规矩一并立好。等懈怠些时日再想处置,只会更难。
因此,将军夫人才出宫归府,连新房还没睡热乎,便忙着以利落手段将府中散乱章程一一拨正。又将府中同管家沾亲带故、来蹭差使混银钱的几个杂役好生敲打一番,叫心虚不已的周管家不得不慌慌张张,前来向夫人表忠心。
“夫人息怒。院里那几个是我远房亲戚家的侄子,生得高大壮实,是做事的一把好手,小的这才想着,差他们来将军府上做事是极好。”
周管家忍着想伸手拭汗的冲动,赔笑,“没想到,这几个小子,假仗着小的给他们脸面,竟一日懒散过一日……您放心,小的必好生教训他们,不敢再劳动夫人操心。”
端坐在上位的那夫人,却迟迟没开口说话。
一听下人们传闲话,说新归府的夫人似是有意拿他开刀,要杀鸡儆猴,来整顿府中规矩。周管家不安之下,决定先发制人主动赔罪,好将侄子们在府中花天酒地之事悄然揭过。
他没想到,这位新归家的年轻夫人看似温柔和气。一旦冷脸不言,那气势倒也有几分唬人之处。
但周管家是假意来请罪,面上的样子总要做足。他趴伏在冯芷凌面前,状若卑微老实,实则心眼子直打转。
夫人一直不讲话,定是有意冷着他,先叫他担惊受怕一番,后续才好发作立威。
此时,他万不能自乱阵脚,叫夫人拿他的破绽。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眼前“啪嗒”声响,一本厚厚的账摊开丢在他面前。
“立府月余,这府中明细账务,一笔笔都是周管家亲自记的,对罢?”夫人语气轻飘,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叫周荣盛不由心惊胆战起来。
“……回夫人的话,正是。”周荣盛想伸手拿账本细看,却又不敢。
只得强自安慰自己,府中那本是他精心做好的假账,真账本早就藏了起来,没有人能找到。这夫人也才从西北小城回来不久,如此年轻柔弱的女子,哪有什么掌家看人的手腕与眼力见儿?
这偌大嵇府,先前只有一位男主子在家里头。男主子又日日事务繁忙,甚少过问府中琐事。因此,这家里头的采买开销,不都由他周荣盛一口说了算?
只要府中任意进出,均给自己捎上一两分薄利,便能轻易叫他周荣盛赚得盆满钵满,全家下辈子衣食无忧。
周荣盛做贼心虚,唯恐是自己的小算盘被夫人发觉。但细细想来,又认为掌家资历浅薄的夫人不可能看出往日账目猫腻。
于是又心安理得,跪在那里继续装模作样起来。
“夫人可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周荣盛语气恭敬地道,“但凡有看不明确的,只管来找小的问便是,小人定知无不言。”
一旁的紫苑听了这话,是又气又好笑。
下人传周管家有事来报时,他人还没进院子,夫人就同自己打趣了一声,说定是有猴儿来自投罗网。
没想到这人认错认得不坦诚,还欺夫人面嫩,倒敢拿乔起来。
冯芷凌听了弯起唇角,笑意却只浮在眼表:“府里还需仰赖周管家劳碌,妾身怎好耽误您的功夫。”
听冯芷凌服软话语,周荣盛脸上笑意还没露两分来,就闻那女子悠然一转话头。
“只是本夫人确实不解,二十两银钱才得一斤的老
鳌花,是吃到谁肚子里去了呢?”
听夫人冷声质问,周荣盛不由悚然,下意识道:“如此金贵的食材,自然是给将军食用的。”
言毕,才觉不对。
他是做了假账不错。可假账上,也没写府中采买鳜鱼需二十两一斤啊!
一时冷汗涔涔,忍不住抓过眼前账本翻看:“夫人且慢,这账目不对。”
翻到某页记着当日食材开销,却是白纸黑字,的的确确写着五斤余重的鳌花鱼,要价足足一百二十两七钱银子。
周荣盛眼前一黑,将账本别处再看,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溢价鲜明。是他周荣盛的笔迹不假,记载的所需支出却大不相同。
周荣盛急了:“夫人,这可不是府里那账本啊!”
冯芷凌笑道:“你侄子亲手送来的,还能有假不成?”
“周管家,你自己记的账,便自己好生清算罢!”冯芷凌挥挥手,一副不想同他再多谈的模样,“究竟贪了多少银钱,你自己好生掂量算清。要是刻意少算一笔,就莫怪我直报官府,叫外人来清算你的账。”
“要价百两一斤的江鱼,本夫人在宫中也未尝过。”冯芷凌垂眼看他,“你倒是敢写。”
周荣盛心慌不已,直觉其中有诈。但账本的确是府中那本不错,连封面翻旧的折痕也一模一样,字迹更是自己笔触……
他自然不肯轻易认罪,见账本确实同自己记忆的假账不同,便哭着喊着要冯芷凌再去账房寻一寻。
“小的万不敢行如此罪孽。”周荣盛抵死不认,“这账本,真不是小的所写啊!”
事到如今,哪怕是他记错了账目,当真写了这样昂贵的价钱上去,也不能认了。
夫人既这样来追问他,想必对府中贪账已有眉目。只不知,她是从何处开始怀疑的自己。
周荣盛一面努力喊冤,一面暗暗揣度这错误的账目因而何来。
他依旧不信这小夫人,竟有能耐凭空怀疑他。因此将猜测的怀疑人选,先放到自己那几个不成器、好逸恶劳的侄子身上。
不知是否某个不肖子侄,记恨他没给赌博的银钱,因此在新主子面前暗害自己?
第75章 不换:千寸心熬到出头日,归京迎娶她……
冯芷凌却不理他,只挥手叫人押他下去,算出究竟贪了多少再作定夺。没主子的吩咐,周荣盛连房门也不许出。
原账本也被收走,只给了他一沓纸拓的复本。
见夫人早有准备,又将那账本原件拿走,周荣盛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定是有人陷害他,将府上的账本又做了假,刻意曝光府中账目不清的事实。
如今若想脱罪,或减轻自己嫌疑,需得再有一册真账本,证明自己没有贪那许多才行。
周荣盛毕竟是嵇府初立时,便分配在此的总管家。虽被夫人莫名拘在房里,往常总管家的权力却还有些效用。趁着看他的人不严,周荣盛偷偷叫府中的小杂役,去替自己将几个侄子唤来。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为在主子面前表功,竟陷害我。”周荣盛心下道。
几个侄子平素在府中并不做事,只会躲懒吃酒。如今被人急匆匆推醒唤来叔父房外,都是一头雾水,迷迷瞪瞪模样。
周荣盛气不打一处来。
他如今被锁在房内,夫人勒令若不理清欠账,便不许他出来,否则就扭送去官府。
可眼前这几个沾了自己脸面的小子,却浑浑噩噩地在府中享福。甚至其中,还可能有人一心加害自己,好去主子那得脸。
贪嵇府管家之财的事儿,唯有亲缘关系的侄子们知晓一二。至于旁人,周荣盛自然是能瞒就瞒的。因此假账本的事儿,也只能是侄子当中的一位在捣鬼。
总不至这样倒霉,四个侄子联合起来害自己罢?
这四个侄子各自脾性不合,情分也没多深厚,聚在一起不过图周荣盛的便利,能得到好混日子的活计。
可事到如今,周荣盛也不得不赌一把了。
“你们几个附耳来。”周荣盛将他们唤来窗边,细细嘱咐一番,末了道,“东西务必好生给我寻来,要是你们当中有人要捣鬼,其余几个可得给我防着些。我若失了这流油的差使,难道你们今后能有好汤喝?”
侄子们虽然懒惰,对利益之事倒也想得明白。闻言忙不迭点头,并个个防备起来身边的人。
不过当务之急,是听叔父的,将那账本替他偷偷取来才行。
见侄子们走了,周荣盛才稍定下心。思来想去,又有些后悔起来。
早知就不该如此鬼迷心窍,见这府中没掌中馈的主子,主君又是草根出身的武臣,对上京物价、府宅开销均不了解也不过问,就生贪财的心。
要是好好儿在这府里当一辈子管家,月例丰厚,倒也尽够他周家过日子的。
周荣盛心绪不宁,干脆先在案前磨起墨来。
待另一本账取来,他再设法粉饰,总好过被夫人用那假账的数目便定了罪。
墨才磨到一半,听见外头脚步沉重嘈杂,周荣盛急忙丢下毛笔往窗口凑。
“东西可找着了?”他急急问,“快将账本给我。”
赶紧再改改账目,好给夫人交差。只需说这账本是从书案底下拾得,先前那册是旁人栽赃他的便可。
同之前账本封面毫无二致的一册本子,从窗外递了进来。周荣盛狂喜接过,转头便回书案处要开始作假,边走边道:“你们几个先替我守在外面,谁也不许离开。”
约一月时长的旧账罢了,他当管家也许多年,正是个中好手。只需再有一两个时辰,就可先做出一册新账尽量减轻自己罪行。
翻开账本便寻落笔处。连翻十来页,周荣盛越翻越觉不对。
怎么这册账本里的厨间采买,也记着五斤鳌花鱼却要一百二十两七钱银子的开支?
开锁声响,门敞光亮。先前周荣盛看不起的那年轻夫人,正笑吟吟站在他房门处。
“倒辛苦周管家这几位侄子。正事虽从不干,寻东西却是利索。”
冯芷凌手中,正拿着周荣盛十分眼熟的另一册账本。
而周荣盛手里的假账本,已不知不觉同他本人一般,滑瘫在了地上。
*
嵇燃下朝回来,才听阿金说夫人将府中的管家送了官府。
“嗯,送便送了罢。”他随口应道,将逐风交给阿金,迈步就往内院走。
嵇燃对府中琐事本就不大留神。自冯芷凌回来身边,更是乐得将管家权都给她去发挥。乍听阿金说夫人送了什么出去,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说夫人送了东西给官家。
“等等,周管家?”
嵇燃愕然,浓眉皱起:“此人行何冒犯之举,竟惹夫人这样生气?”
阿金:“……据说咱搬进这处之后,那管家不规不矩,贪了府上好多银钱。”
见只是银钱的事,嵇燃略松口气。
银钱事小,夫人没事就行。
进了内院,冯芷凌恰好从正房里出来。见嵇燃回来,客套一声:“谨炎哥哥今日回得早。”
“圣上前几日上朝时间久些,朝堂上办事效率也高。”嵇燃低声道,“今日启奏事少,便早些回来。”
他的视线描摹一遍对面人的眉眼,察觉不大对劲,迟疑着问:“听阿金说,府中有事,可是解决了?”
那人究竟贪了他家多少银子?
怎么夫人脸色沉如锅底,叫他也不由胆战心惊。
不过,即便面如寒霜……美人发怒,也同寻常人的情致大不相同。
正胡乱想,却见冯芷凌神情有些恹然地开口:“解决了,被管家贪走的银钱,多数也寻回来了。”
那周荣盛,胆子确实大。
圣上赐府邸给嵇燃时,考虑到他未携亲眷归京,便叫礼部官员将管家奴婢等一应下人都稍作安排,也好叫忠臣省心。
没想到这个周荣盛,仗着同某个小官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缘关系,讨得达官
贵人府中好差使不够,还敢这样胆大包天,犯欺主之罪。
冯芷凌一想,若不是自己恰好回来要整理家事,嵇燃还不知要被这样的刁奴欺瞒多久。
这火气愈演愈烈,竟一时难消。
得了周荣盛藏起来的真账本后,她开始拨算盘珠子,越拨下来越生气。
就连逐风的草料,这人也要多记几十斤,实际上只买一半。抠出来的油水,偷偷自己拿了家去。
还有团团的小鱼干……什么金贵东西,竟敢记价十文钱一条?
冯芷凌一出宫,便遣人将小猫团团从冯府接到嵇府来了。可连这短短几日的一些猫食和玩意,周荣盛都没放过机会。
说到底,这人敢这样放肆,还不是觉得府里主君是从边陲小城来的草根武臣,不必那么尊敬与顾虑?
嵇燃眼力再是细微,也没法猜出冯芷凌在为这样的事儿心里头堵着气。
见她不乐,只好将下朝后才取来的礼物提前拿出来,试图哄她开心。
“这是什么?”
见嵇燃忽然从怀中取出一锦盒,递给自己,冯芷凌惊讶接过。
顺手启开,里面躺着一对千丝玲珑镯。同之前他送去宫里的,是相似的花芷缠枝纹样,一看便知是照着那样式做的。
只是先头那对实心的厚重些,这对则由金丝缠捏而成,华丽精美之中,又轻巧灵便许多。
又是金镯?
冯芷凌呆了一瞬:“谨炎哥哥,你先前不是已送过我了。”
“是我考虑欠妥,先前那对有些重了,久戴到底不舒适。”嵇燃瞟一眼她雪白的腕子,右手处的金镯在同一处压得久些,便印出半道红痕来。
“这有什么?”冯芷凌不以为然,“是方才执笔算账,僵持一个动作太久才这样,平素是不会的。”
“这对能轻巧些。且两只镯子,皆由一根金丝做成,合约千寸长许,更显灵思。”嵇燃轻轻伸手将她腕上更重的镯子取了,换成新的。
冯芷凌抬抬手腕,果然觉得轻松许多。
“确实喜欢。”她抬手又看两眼,将方才心里不快之事暂忘脑后,“只是今后不许再送了。”
倒不是在意黄白之物,只是她并不爱那些太繁复花哨的打扮,又何必?
嵇燃却说:“为何不能送?你喜欢就留着。”
他声音略低哑下去,“横竖送你再多,也不是从前那一对了。”
冯芷凌眨眨眼,没晃过神来。
从前那一对?
嵇燃笑笑:“浔阳城外。”
冯芷凌恍然大悟。
“那对小金镯子?”她好笑道,“只是给小童戴的素金圈而已。要论分量与技艺,都比不上谨炎哥哥送的任意一只,又何必你记挂到现在?”
“我不能不记得。”嵇燃感叹一声,“若非你母亲送了逐风与那袋东西,只怕我连回乡祭祖的机会都没有。”
更莫论,熬到出头日,归京迎娶她。
要说昔日……
少年嵇燃,虽善游猎谋生,不至将自己饿死。可在荒郊野外无依无靠,纵使他箭术精湛,又能靠几张皮毛赚多少银两呢?
他当时原本想,将锦袋中的玉牌金镯,同那几锭银两,寻机还给那位夫人。
只是在城门附近徘徊几次,也没撞见那夫人出城归京的车马。
也或许,他曾有机会撞见的。只是隔着车壁帘障,无法认出。
最后,少年嵇燃还是动用了那袋子里的东西。
几锭银元宝,足够他买几件更锋锐的随身兵器和更好的弓箭材料。银锭用完了,他犹豫几日,实在没法,又将金镯拿去换成了碎金碎银。
他想谋一条新路去闯。
他嵇燃,总不能一世都在山野间,当个孤魂一样四处游荡的野小子。
以自己的功夫,若能信手开弓,救二人性命。那将来,着胄负剑前行,亦能救更多人的性命。
…
嵇燃将取下的先前那对镯子,收进锦盒里,又交还给冯芷凌。
“我嘴拙,一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哄你开心,只会用点笨办法……
若……若若肯不嫌弃,谨炎此生便已满足。”
第76章 偶遇:斗执念对着嵇夫人口出狂言……
“夫人,夫人……”
熟悉的紫苑声音从近处传来,“您今日不是说,辰时便要出门?如今可不早了。”
冯芷凌困倦睁眼。
……都怪谨炎哥哥,昨日忽然对她讲那样一番话,害她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今日本要早起些,结果却睡过了头。
慵懒起身,让紫苑替自己梳洗。换好宜外出的衣裙后,紫苑又将她常戴的首饰捧来,一件件替冯芷凌佩好。
望见昨儿才到手的那对镯子,冯芷凌心绪有些复杂。只是她也不能因此便不敢戴罢?
她又不是……怕了他。
何况,这千丝玲珑的工艺,当真别致,她的确喜欢极了。
冯芷凌只能叹口气,赌气似的将玉腕一伸。
…
起得迟了,又要梳妆,出门的时辰便紧张些。好在紧赶慢赶,到底是在巳时前到了地方。
冯芷凌记得梦中有几位上京的商行老板,这时应初来此地,还未发迹。但过不了几年,这几位商人的生意便蒸蒸日上,甚至涉入宫廷,隐有取代冯家皇商地位之势。
冯芷凌既有意发展自己的往来生意,近来又从许蕤庭处查到些有用的动态,自然不肯放过。于是便请人约了这几位来,在雅集酒栈那儿会一会面。
她在西北的药材生意,已小有赚头,每月能维持一定进账。但光靠这应季的植株买卖,到底不够可靠。
要想再安稳些,还得再寻商机。
只是,她如今毕竟是朝中武将夫人,明面上不便暴露身份亲自商谈。便同胡元杰提前商量好,请他来代自己出面。
胡元杰自然无有不可,殷切答应。只是冯芷凌没想到,与他一道来的,竟还有久未见面的宿钰荣。
“嵇夫人好久不见。”宿钰荣礼貌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