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宿少东家许久不见,人似乎瘦削憔悴了几分,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似乎比之前多些精神气。
“宿少爷,是许久不见了。”冯芷凌轻点头回了一礼。
胡元杰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却因少爷先前私心有些紧张。见两人见面招呼,并无异状,心里头才稍放松些。
少爷回总部才待没几天,又来了上京分部,今日更是顺口说要同他一块出来见见生意,给他撑场面。
可少爷是素来只顾玩乐不爱管事的性子,这一出着实异常。
胡元杰出门前,并未细说是同嵇将军夫人有关的来往,宿钰荣又怎可能猜到呢?若少爷并无私情,只是想出来见识见识,他胡元杰也不好一味拦阻。
正是这样,宿钰荣才意外出现在冯芷凌面前。
此次商谈,冯芷凌身份不便暴露,唯有在屏风后只听不言。关于应酬洽谈等各项细节,就得由胡元杰领头去交涉了。
冯芷凌心知,今日这几位商人都是精明人物,胡元杰或许招架不来。可这一时半会,她身旁也没有其他得用的人。
她倒不是有意要探听风声,日后好打压这几位商行老板。而是想先同他们交好,方便将来合作。
至于冯府皇商地位是否被挤压,却并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潮有涨落,若冯府将来不足以支撑宫中业务,那只能说是冯家行商落后,宫中看不上罢了。
思忖间,几位客人已进了包房。听他们觥筹交错间畅聊和气,冯芷凌略放了心。
这几位是从江南富庶地带来的商
人,手中有不少上好工匠与货物。若能长久往来,于她或惊雷镖局而言定,都是好事。
哪怕她将来外出游历,不在上京或西北。只要有别的生意承接,惊雷镖局一定不至于萧条破落下去。
思及此,冯芷凌才觉自己许久没想起计划游历的事儿了。
大概……是入宫陪姨母久了,竟将这重要的梦想忘在脑后。
一面留着神,听外头商人们热切交谈所透露的消息,一面又时不时走神,思绪总忍不住飞到这一年的回忆上来。
昨日嵇燃说……若她不嫌弃……
冯芷凌拧紧秀眉,面上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当初她在谟城小嵇府里头,刻意试探。男人是态度鲜明,绝不冒犯她,也无意借赐婚便与她真的合住行房。
大概在嵇燃心里头,赐婚能成,是因他在京中有官职。偏生那时摊上事儿被降罪,那这赐婚的女子家,定是不乐意的。
不乐意,那就作罢。
既然作罢了,怎么如今他又蠢蠢欲动起来?
这和当初,他们两人默认的规矩可不一样!
…
推杯换盏间,外头的会晤已进行得差不多。
那几位商人是从南方来,倒恰好同在江南生活多年的惊雷镖局两人,有颇多话题可谈。事情的初步进展,意外顺利。
甚至其中热情好玩些的两位,还直招呼胡元杰他们一块,晚上再喝几杯。胡元杰连忙婉谢,说还有事情要回去处理,下回再一道出来喝酒。
宿钰荣亦是难得主动发挥,以镖局少东家身份好言劝了半天,又是奉承又是许诺,才说动商客们高高兴兴地挥手道别。
胡元杰苦笑:“多亏少爷能说会道,否则真不知怎么收场。”
嵇夫人还在隔屏后等着,抛下她随商行老板们离开,当然不妥。
冯芷凌从大屏风后转了出来:“辛苦两位。”
等镖局同这几位初来上京的商人打好关系,将来再有生意要谈,便好开口许多。
估计那几位客人也该走远了,冯芷凌才同胡元杰等人一同从包房出来。
今日接下来倒是清闲,不如去京中的市集逛逛,寻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回头带给姨母。
冯芷凌正如此想着,边往酒栈外走,却听一声饱含思念与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若若!”
宁煦才从大门处进来,意外遇见冯芷凌,心念一动便脱口而出。
旁边的宿钰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男子怎敢孟浪至此,对着嵇夫人喊这样亲切的小名?
竟在此处遇到宁煦。
冯芷凌眉眼间有微妙不快。
要是像上回那般在街边小巷无人看见,还好说话一些。可现下大庭广众,她无论怎样应答,都容易落人口舌。
关于梦境一说,更是不宜当众谈及。否则以市井之中传起风言风语的速度,只怕有那心思不纯的人,杜撰她同宁煦的鸳鸯交颈梦,也不是不可能……
拜庶妹所赐,冯芷凌从前就看过市面上流传的那些话本子,对于一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会被人怎样流传出去,心底有数。
宁煦乍见佳人,一时惊喜交加,也顾不上避讳体面,将梦中亲昵称呼喊出了口,方觉不妥。
只是宁煦巴不得别人误会他们是夫妻一对,并没打算要纠正道歉。
他已打听到,先前那男子是近来新升的西北将军,想必那人早晚要回西北去。只是还不知道,那将军究竟娶了几位夫人,府中女眷又是否要同他一起离开上京?
还未等冷面的冯芷凌转头避开或含怒发作,宿钰荣倒先不答应了:“哪来的粗鲁之人,对着别家夫人乱喊乱叫,唐突无礼。”
宁煦本喜悦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不知阁下何人?我如何唤,人如何听,又同你有什么相干。”
原想息事宁人,先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开的冯芷凌:“……”
他俩再喊大声些,酒栈外头的路人都要被招进来。
见势不妙,胡元杰硬着头皮打圆场:“二位莫着急上火,这当中恐怕有所误会。”
“这位公子想必是认错了人。”胡元杰擦擦额头冷汗,赔笑缓和气氛,“这位夫人姓名并没有‘若’,自然喊的也不是她。”
宁煦却不接台阶:“你怎知道,我喊的不是她?”
胡元杰:“……”
他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一瞬。
冯芷凌无意在酒栈中同宁煦纠缠,扭脸径直往外走,宁煦见了急忙跟上。
他虽然打听出了那武将身份,却不好直接向人开口打听其夫人的闺名。
因此,久违地再见到冯芷凌,宁煦只想抓住机会,好生同她和气地聊上几句,一解自己心中疑惑。
宁煦不信,那么多恩爱迤逦梦境,只他一人心中有感知。偶遇若若之后,她的反应冷淡疏离,可越是这样,宁煦越觉得是她在刻意生疏避让。
他同她之间,必定发生过一些什么的。
见宁煦嘴不饶人,且一心一意要跟着嵇夫人往外走。宿钰荣傲慢气盛,又怎肯轻易退让?
他箭步上前,阻拦宁煦脚步。
宁煦皱眉。
他无意同不相干的人在这里牵扯,错过追上若若倾诉衷肠的好时机。但这男子竟如此纠缠不休,看来不将他先解决,今日无法善罢甘休。
两人在酒栈门口拉扯半晌,谁也不肯低头让道。到最后,竟当着众人的面拳脚相加起来。
胡元杰本想带着身边两个随从上去拉架,宁煦只以为他们是来做帮手,于是挥拳就打。胡元杰莫名挨了一拳,心里也不痛快,干脆放弃拉架,只顾帮起自家少爷来。
这男子,对着嵇夫人口出狂言,无礼冒犯,想来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打便打了!
冯芷凌这头,起初回头见宿钰荣替她拦住宁煦,起了口角,觉得有些抱歉。正想去开口劝导时,紫苑将她袖子一拉,小声说:“夫人,咱们快走罢!这男子神神叨叨的,万一又缠上您可就不好。况且,胡镖师他们人多,不会吃亏的。”
冯芷凌一想,正是这个道理。她实在不方便在外头,同这探花郎讲清道理分清彼此。唯有委屈一下胡镖头与宿少爷,回头再向他们致谢送礼罢。
不如听从紫苑的话,先从乱哄哄的现场离开。
第77章 争忆:似蔓生主君临时有公务
想是这样想,但出门没走多远,冯芷凌还是忍不住停了脚步。
“夫人?”紫苑疑惑,催道,“咱们快些走罢!”
“事态因我而起,我却一走了之,怎么合适?”冯芷凌苦笑,“罢了。”
横竖也算是她曾欠下的孽债。
冯芷凌回身往酒栈走,才回到门口,就望见宁煦浑身狼狈,正被宿钰荣捏着袍领,又一拳砸在左脸上。
原本俊秀出众的一张脸,因先前已挨了几拳,留下不少伤痕。他又生得白皙,伤势显重,看起来竟有几分凄惨可怜。
旁边围观的路人中,已有不少女子替他啧啧可惜,都抱怨那打扮富贵的豪横少爷,怎么领着底下人出手这样无情。
将那书生好端正一张面孔,糟蹋得又红又肿。
冯芷凌轻喝一声:“请住手罢。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实在有失气度。”
听见冯芷凌命令,宿钰荣这才松开宁煦的衣服,嗤道:“叫你胡乱喊人,耍流氓!”
宁煦艰难忍痛起身:“我并不是登徒子。”
这人竟然还敢嘴硬。宿钰荣眉头一挑,拳头又痒了几分。
其实要论单打独斗,宿钰荣倒未必是宁煦的对手。宁煦虽是个书生,但君子六艺基本精通。更不要说他先前爱出门游乐,常与同朋登高蹴鞠之类,看似清瘦,实际是有几分力气的。
但宁煦再精明会使巧劲,也架不住惊雷镖局这边儿,拳头多上几副。
因此这一脸的伤,着实挨得不冤枉。
冯芷凌沉默了几息,勉强开口道:“公子伤得有些重,不如同我们先去一趟医馆。”
宁煦面露喜色,忙不迭答应下来。
只是转头发现,一同去医馆的除了自己,还有方才往自己脸上揍了好几拳的那纨绔少爷一行人。
宁煦嘴角的笑意稍隐几分。
这年轻男子不知是何身份,敢公然对他的“若若”这样上心。但宁煦转念一想,总不可能这位也是若若的夫君罢?
既然不是夫君,那
或许是若若的亲族表兄弟之类。
如此思索,宁煦才勉强将心里的介意收了起来,甚至有些后悔。
方才一时上头,竟真的和这男子在酒栈里打了起来。如今得罪了若若的表兄弟,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
参与打斗的几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冯芷凌便带着他们,去了附近冯府常使唤的一处医馆。
医馆中人识得冯府大小姐,见她进门,连忙问安。
大小姐先前嫁的那郎君,可是回京升迁成了大将军。那大小姐,便已是朝廷重臣的夫人了,更得小心些伺候招呼。
原以为冯芷凌是自己来开药看病之类,没想到她身后,跟了四五个面上有伤的男子,其中两位相貌还十分英俊。
医馆的小童不知方才酒栈风波。见是一位年轻夫人带着他们来开药,几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偏偏又不方便明着打听,只好不停拿眼睛偷瞄这几人。
冯芷凌只当自己没看见旁人戏谑眼神。
今日在外头这一出,已是够丢人的。只希望回头传出去时,别越传越离奇就好。
上京之人有多爱看人热闹,传人趣闻,她可是早在一年前就领教过了。
宁煦外伤看着最是严重,因此大夫使唤小童先给他敷药。药膏抹在红肿的伤痕上隐隐作痛,宁煦却管不了那许多。
他一开始,便刻意寻了个离冯芷凌近些的位置坐着。小童拿着药膏过来时,挡了一瞬他的视线,他还要扭头去寻冯芷凌身影的去处。
冯芷凌注意到他小动作,一时无言以对。
宁煦讨巧地朝她笑笑:“在下并非有意唐突,只是怕……怕你走了。”
他看得出来,若若完全不想同他沾上干系。那他便乖觉些,不要把她逼走才是。
冯芷凌只愿当他是陌路人,但宁煦已在她面前招惹两次麻烦,实在很难在这样的“陌生人”面前保持好脸色。
“妾身已对公子说了多次。”冯芷凌面色淡然,尽量语气平和,“妾身已有夫君,且不是公子口中所说的那位‘若若’。”
“那姑娘的真名是什么?”宁煦却是个打蛇随棍上的主儿,立刻抓住机会发问。
冯芷凌:“与你无关。”
“姑娘要是肯告诉在下,在下必定不会再搞错。”宁煦诚恳道。
心里却想,这医馆的掌柜与大夫,似乎都认识若若。他回头顺着医馆的线索去打听,一样能知道她究竟姓甚名谁,是谁家府上的女儿。
冯芷凌道:“公子上好了药,就请离开罢。否则等里头那几个出来,难免又要起争执。”
看宿少东家的模样,可是还没消气。如果出来看见宁煦还在这里,哪怕不打起来,口舌之争也必不可少。
“在下是想……”宁煦有意将梦中温馨细节趁机说出口,好博得她一丝动容。
但凡她有一星半点真情流露,都足以证明,那梦中情浓,并不止是他一人体会。
话堪将吐出一半,却被人打断。
“若若!”
身着轻甲的武将从医馆门外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见她安然无恙才缓了口气,“听子川说,他手下撞见你在酒栈同人起了争执,甚至大打出手。怎么样,你自己没受伤罢?”
说话间,视线已将冯芷凌从头到尾,甚至恨不得是从外到内地扫视了一遍。
见她毫发无伤,嵇燃才放下心来。
冯芷凌:“……”
她才对宁煦嘴硬,说自己不叫若若!
谨炎哥哥什么时候改口唤她不好,偏是今日在宁煦面前?
宁煦刚还故作温柔小意的诚恳状,见人家正经夫君竟来了,面上的笑是再也挂不住。
又听那将军唤“若若”唤得旁若无人,心中一股嫉恨的暗火更加汹涌。
嵇燃此刻,才留意到医馆前堂内还有一人似的。
他面色乍变,对着宁煦一脸阴沉:“上回没吃一剑去,今日倒又有缘。”
冯芷凌微蹙了眉,习惯性伸手去摁他的臂甲:“谨炎哥哥,别为此动气。”
“行。”嵇燃收回看宁煦的眼神,对冯芷凌温言道,“我担心是你出事,听见消息便赶了过来。今天干脆一同早些回去?”
他这日,本是在京郊替人练兵。一听陆川传来的消息,当即告假归城来寻她。
寻到雅集酒栈时,还能听见酒栈客人正兴致勃勃畅谈方才“两男子争风吃醋”的精彩场景。
嵇燃听得脸都发黑,有意想了解全部过程,却又着急要寻冯芷凌。无法,只好留个兵卒替自己探听一番,自个儿先去医馆寻夫人了。
冯芷凌不知他当真从酒栈那头一路找来,已是听了一路的风言风语。闻言只是点头答应:“我这边事儿也办完了,原就是要回府去的。”
“府中那么多兵卫,出门怎么不带上几个。”嵇燃替她理顺绕在肩头的一缕长发,“下回还是带上他们罢,都是我亲自操练带过来的好手,用着也放心。”
想到今日风波,冯芷凌便又点了点头。
谨炎哥哥说得在理,今日是她出门着急,欠了考虑。
见夫人乖巧答应,嵇燃嘴角微微一勾。
等回去,他就找人将这宁探花的画像作好,府卫人手一份。今后只要跟着夫人出来,见了此人,先努力回避,再给他报信。
管他是前世情缘还是梦中情缘,现世统统由他嵇燃来斩断。
见他俩习以为常不自觉的亲近之态,宁煦憋着心里一口闷血,勉强笑道:“上回之事,都是误会。”
他并非畏惧嵇燃武力,但此人如今位高权重,若有意针对威胁他,恐怕会难以对付。
为了留住今后同冯芷凌接触的机会,宁煦只好暂且忍让。
内间上好伤药的胡元杰等人,也恰好出来,见了嵇燃纷纷行礼。
“不必客气。”嵇燃淡淡道,“今日多亏你们在。”
嵇燃已听酒栈的人聊了部分事发细节。要不是宿钰荣气性盛,冲上去强拦宁煦,只怕他今日未必有机会,见到若若这位前郎君如此狼狈样子。
因此,虽然猜到宿钰荣其人,对自己夫人也抱过些不可言说的心思。但今日之事一起,看他倒比看宁煦顺眼许多。
宿钰荣客气道:“应该的。夫人毕竟是我惊雷镖局的贵人主顾。”
口头说辞正式得很,心里却酸涩不是滋味。
要只是寻常主顾关系,他宿钰荣今日何至于……一怒便要挥拳打人。
说到底,还不是为那点私心,见不得外人冒犯她。
胡元杰在旁看着,心里暗暗地叹气。
真是可惜了。倘若能早知今日,就该趁少爷年纪小看不出如今好赖的时候,叫老爷厚着脸皮去同宓家说亲。
将这门娃娃亲先定下来,少爷或许,便不会有如今的遗憾。
只是说起来,自家这个少爷着实纨绔散漫了些,真要配宓家这位小小姐,还是……太高攀。
除非拿整个镖局当聘礼,展示诚意,宓老先生才会当真考虑一二分罢?
胡元杰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少东家,直摇头叹息,叹得宿钰荣起一身鸡皮疙瘩。
胡镖师今儿眼神,怎么这样奇怪?
*
回到府里,冯芷凌只觉浑身疲惫。
昨儿本就没睡好,一身沉重。今天又在包房屏风后静坐了整一顿饭的时间。
还没出酒栈,就遇着了宁煦。宿钰荣与宁煦那顿拳脚,弄得酒栈里好一顿鸡飞狗跳。打坏的东西,冯芷凌主动赔了银钱,又领着这两个闯祸的去医馆收拾……大半天下来,倒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嵇燃一路观察她面色,识趣地道:“是不是累了,不如先去房里歇会。”
“等用晚膳时,我再叫你。”他低声问,“想吃点什么不曾?上回的清炖鸽子汤你似乎喜欢,今晚吃这个好不好?”
冯芷凌困乏得很,听他说什么便应什么。进房后紫苑给褪下外衫,她歪倒在榻上,便只管沉沉歇上一觉再说。
等精力稍缓,人逐
渐清醒过来时,外面的夜色已是黑透。
冯芷凌打着呵欠,缓步走出内间。却见桌上已摆了碟箸,一盅清鲜的汤放在当中,用厚厚的棉绒垫着,防凉。
“是主君晚上炖好的,他见您睡得沉,没许我们打搅。”紫苑含笑上前替冯芷凌布置,“您先喝点热热身子。”
一口热汤入胃,确实令冯芷凌整个人都有精神些。她小口饮着,顺口问:“谨炎哥哥人呢?”
应是自己先用了饭后,回房休息去了罢?
紫苑却说:“主君临时有公务,晚间又出门去了。”
冯芷凌瞟一眼窗外。
月挂梢头,时辰已极晚了。这个点还要忽然出门忙公务,怎么觉得比在谟城时还忙碌许多呢?
不过上京毕竟是天子脚下,人多事杂,倒也寻常。
将一小盅汤慢慢喝尽,紫苑看着问:“特地给您暖着饭菜呢,要不再吃一些罢。”
“不必,这样晚了,还是少食为益。”冯芷凌吩咐,“我吃饱了,将这些撤了罢。”
紫苑依言。
等紫苑端着碗碟出去,冯芷凌才起身走回内间。
路过柜橱时,她心念一动,将柜子拉开。
里头是她曾日日练习所用的蓝宝石小弓,兼那柄漂亮的短剑,是嵇燃给的。还有嵇燃不肯收回去的白玉牌,执意要补偿给她的金芷缠枝镯……
这个柜橱里,竟恰好收的都是与嵇燃有关的物件。
冯芷凌略微出神。
其实她出嫁也不过短短一载略余,但不知不觉,竟也产生过这么多不可割舍的回忆。
此前练箭时她还想着,虽然这对弓剑有些招眼,但确实于她而言十分好用。将来若外出需防身,携带这对武器当真是极适宜的。
冯芷凌的手抚上弓身。
因近期不怎么有功夫练,弓上的弦已被嵇燃替她取了下来。说回头再给她找一把新弓,换着试试手感。
这话嵇燃前儿才说,昨天便已将新弓送到她案前了。
只可惜,冯芷凌这两日还没心思去试。
她被嵇燃那番暧昧话语,砸得措手不及。
或许是谟城时候,她所见的谨炎哥哥,待她太有分寸。因此时间长了,她便忍不住直率地对他放心不已。
可她也忘了,无论如何,她都是谨炎哥哥明媒正娶的夫人身份……
冯芷凌陷入沉思。
嵇燃话似告白时,她一时便慌了手脚。可实际上……
她怕什么呢?
第78章 坦然:怜心起用宁煦的辜负在惩罚谨炎……
冯芷凌纤细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弓上的蓝宝石。
大约因……谨炎哥哥到底是武人,生得比她高大有力,所以当他贴近时,她总是容易不自觉地紧张?
似乎并非如此。
旁人也就罢了,谨炎哥哥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她的。于她救命之恩在前,于国尽忠赴死在后。若这样的人不值得放心,她还能对谁安心呢?
那或许……是因宁煦变心,由她梦中半世记忆而起的排斥,令她对男子的真心着实无法相信?
冯芷凌不由轻呼一口气。
可要真是这样,她岂不是……相当于用宁煦的辜负在惩罚谨炎哥哥?
……
不行!照这么想下去,她本就还没摸清的心意要更混乱了。
紫苑收拾了东西回来,就见自家夫人正对着大开的柜橱发呆,手里还握着那张松了弦的弓。
那弓是主君曾经的御赐之物,去谟城后送给了夫人。夫人初学箭术时,几乎每个早晨都要握着它练半个时辰。但好端端地,夫人怎么夜里对着无弦弓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紫苑悄悄后退两步,脚下有意发出些动静,再慢慢走进房内。果然见方才开着的柜橱已恢复原样,夫人自己则静坐在桌边,连姿势都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
紫苑道:“热水也备好了,让紫苑伺候您沐浴歇下罢?”
冯芷凌却摆摆手:“罢了,你自己去歇。我才睡起,这会子万万睡不下去了。”
倒不如看会书,稍困倦了再去躺下。
*
嵇燃直忙到次日清晨,才得以归家。
进府门时天色还未全亮,本以为内院应是静悄悄无人走动。不料他人还未踏进主院,老远就听见了弓弦绷动的轻响。
嵇燃一哂。
这声音,想必是若若起来练弓了。
接令离开谟城以来,嵇燃已是许久没听过这动静。今日复耳闻,不得不心中感慨。
那时候,他初生了些心思,有意借练箭同新婚夫人稍加接触。
只是他到底不擅刻意亲近之举。最后,就真成了毫无私心的授课而已。
那时他的心意,还不似如今深厚坚定,若求不得,或许便错过算了。但谟城之期,曾朝夕相对,见过她许多面貌……再提放手,却会更难。
他嘴角微勾一丝苦笑。
人果真贪心。
走进院子,就见冯芷凌手执新弓,弦张如满月。一声绷弹飒响,箭势去处,木环应声而断。
而执弓正射的女子,神情专注凝如冰霜。她听见嵇燃掌声转头,见是熟人来,远山间雪才悄然化去。
“许多日不见你练,果然愈发精进。”嵇燃笑道。
冯芷凌忙摇头:“别夸。在重华宫时,可是懈怠好久。”
她走上前去拾那断环,好笑道,“看着像是‘精进’。我若不说,谁知我瞄的其实是木环中心空处?”
“瞄中心却射断环身,偏差甚少了。”嵇燃亦靠上前看,只见环身是结结实实从木头当中被一箭射开的,断得干净利落。
“论发力疾射,已算小成;若说准心……”
嵇燃略停了话语,见她立即抬头看他,眼神似乎在问“然后呢”,这才接着说下去。
“已算是大成。”
那木环左右宽不过两寸,些许偏差几近于无。他夫人学箭术才多久,能达如斯水平,实在少见。
她竟还说自己学得不够好。
嵇燃后半句话出来,冯芷凌才松口气,嗔声:“吓我一跳,还以为谨炎哥哥要说我跌了名师脸面。”
她泰然自若,举起手中弓箭:“这新弓也十分趁手,有劳谨炎哥哥费心了。”
嵇燃口头说她客气,心里却觉得她态度恢复自然,与前日有些许不同。
先前他但凡表露些自己心意,若若便有些局促。虽然尽力掩饰,他仍是能轻易看出。
前日送她新的首饰,又趁机说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他夫人嘴上没答什么,神情却是肉眼可见的踟蹰为难。
嵇燃识相得很,见了忙说自己没有旁的意思,只希望她不要嫌弃自己送的礼物。金镯既是他对当年恩缘的弥补,亦是他真心想送,一心盼她喜欢。
头回见男子送自己夫人东西,还得如此小心翼翼的。这事儿若被陆川知道,又要明里暗里笑话他好些天。
冯芷凌不知他此时心中所想。既练完今日功课,便将弓箭之类先收起来。嵇燃手指微动,想伸手去帮她,又硬生生忍住。
习武也好练箭也罢,并不是完成当中那个过程便算成功。事前准备,事后收整,也是循理道心的环节,他不能连这些都抢着替她干了。
何况,看若若熟悉轻松的模样,也并不需要。
“是了,我在宫中曾留意一事,只是没来得及早些同谨炎哥哥说。”
冯芷凌忽然想起有关二皇子李鸿越之事,忙将那日重华宫内的状况同他大致讲了,然后说李鸿越的声音,同寺中深夜所闻几乎一模一样。
嵇燃意外:“据闻,二皇子一向心无城府,在朝中又无母家势力,除非……否则储君人选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既无一争之力,二皇子又为何要做那些事呢?”
“我也只是凭记忆,胡乱对号罢了。”冯芷凌道,“又担心自己听错记错,因此不敢在外妄言,只能先悄悄告诉你。”
与自己性命相关之事,夫人一向上心得紧,有异动立即会同自己商量。嵇燃享受她这不必言说却鲜明
的挂心,嘴上却只说正事:“无妨。既如此,我再暗中使人去查。”
武德司也在替他查所谓的“高山寺深夜客”,但线索太少,如今还未有进展。要是若若提供的这消息可靠,专注顺着二皇子李鸿越那头去查,或许能有些不一样的结果。
冯芷凌点头:“谨炎哥哥有所防备就好。那人要真是二皇子,对你有如此恶意,想必背后定有更大的阴谋,千万要小心。”
嵇燃:“我会的,不会让自己有事。”
他还没将先前跟踪冯芷凌的暗探来源揪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否则,万一有人趁机对他攻击报复,牵连了若若,可如何是好?
“新弓用着趁手,可想去郊外猎场练练?”嵇燃忽然一转话头。
他今日白天无事,不如抓紧时间陪陪夫人。
冯芷凌却不客气地拒绝:“不了。今日还有些生意上的账目要清算。”
她才将嵇府整顿不久,昨儿冯父又将嫁妆中一些上京的地契商铺之类,差人送转回了她手上,她这几日估计会忙得很。
拒绝之后,见嵇燃垂目,浑身从容气势忽而萎靡可怜起来的模样,冯芷凌好笑:“这几日的事儿都计划好了,着实繁忙,过些天再去罢。谨炎哥哥一夜未歇,先去睡会才好。”
原来有下次!
嵇燃眼睛一亮,克制着喜悦:“好,我听你的。”
往房里走时还依依不舍,“哪天有空想去,便只管告诉我。”
没休沐也无妨,实在不行,临时向上告个假。前阵子率兵潜行上京,忙得日夜无休,如今想求个恩典应也不难。
冯芷凌答应下来。
目送嵇燃回了房,她才转身回去换衣服。
她今日得先回冯府一趟。
本想问嵇燃是否同去,但他毕竟整夜夜未歇,冯芷凌又不肯叫上他了。
她不过临时要去冯府找父亲核对地契那些事务,并非正经携夫君回门,还是别折腾谨炎哥哥了罢。
吩咐紫苑去库房备了些礼,冯芷凌便径直带着她和护卫一同出门去了。
说起来,待嵇燃态度坦荡直白些,她反而好过许多。
昨夜怔那一会,她反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论姻缘如何结果,她必定是希望她与嵇燃两个人,此生都能美满顺遂的。
在谟城外放灯的那夜,她对着天灯许下三个心愿,第一个愿望便是……
愿长明不晦,护佑身边人能性命无虞,平安顺遂。
这是她执意同嵇燃成婚的初心。
只是此前,若人事已尽,依旧无法挽回他的宿命,冯芷凌或也能看开。
毕竟她与嵇燃不过陌路,仅凭梦境所见的少年恩情,实不足以叫她牵挂至今。
可如今,再假设他宿命难改,将要横死宫中……冯芷凌只觉心痛难当。
嵇将军的宿命,她能轻易接受。谨炎哥哥的宿命,她却做不到随手就放下。
往冯府去的路上,冯芷凌一路都在思忖着这问题。
要是放不下,那她将其握在手里,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事关一生,冯芷凌只能谨慎些考虑。自己心意未理清时,她不会轻举妄动。
但若嵇燃有动作,她也不必只想着回避婉拒。
哪怕做不成夫妻,成家人一般照顾也并非不可。何况,谨炎哥哥是孤儿出身,她自己又除了姨母,没有旁的亲眷真心往来。要说起来,他们两人倒也有些同命相怜。
冯芷凌微微叹气。
自己再难,好歹有个冯府能当最后立足之处。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地步,自己是决计不会想回去常住。
实在不行,还能去宫中投奔姨母,给她当一辈子小女官都成。
但谨炎哥哥,是真的自幼便无家可归。
想起浔阳城外,少年时的谨炎哥哥曾与母亲沿途交谈,提及幼年丧亲辗转经历,却习以为常、轻描淡写的模样,冯芷凌竟也觉得心酸起来。
她用力闭一下眼,将胸口闷胀之感压住。
怜惜与相爱并非一回事。她虽决定坦然面对嵇燃心意,但这要紧的区别却不能混淆了。
将来究竟如何,她还需要些时间来决定。
冯芷凌正思绪满怅时,马车悠然停在了久违的冯府大门外。
第79章 送账:得家铺非得再撕一回不可……
大小姐自从被贵妃召入宫中陪伴,便好久没回来过。
今日回得突然,冯府下人还以为是与郎君回门来。一见紫苑扶冯芷凌下车,便忙不迭使人给冯崧传信去。
冯芷凌一回府,先径直去书房见冯父。
冯崧提前几步得了信,端坐在书房候着。没想到上门的,仍是只有自己女儿一个。
不由皱了眉,不乐道:“他今日,也有公务?”
冯芷凌道:“是。女儿见父亲昨儿差人送了商契,因此才贸然家来同您商量,夫君他还不知此事。”
“那些有什么可商量的?”
既然女婿不上门,冯崧兴致便失了一半,不以为然,“横竖都是家里开了十来年的铺子,做的营生、聘的伙计你都知晓。既回京待来,就上手去管。”
那几间商铺本就是大女儿的嫁妆,更是发妻在世时曾管理多年的生意,他本就一直打算给大女儿的。
冯芷凌却说:“当中有两间布行,女儿想同父亲商议,好合起来换一间旁的。”
“那两间铺子看着不起眼,盈利却稳当。每逢夏冬交际,还能大涨一笔营收,管理起来又省心。”冯崧问,“我还特地挑这两间给你,为何不要?”
所有店铺的账契都已送去嵇府,只要女儿过目了,就一定不会选择放弃布行才是。
“布料营收是稳当,但女儿更想要城门近处那茶馆。”冯芷凌将布店的契纸放在冯崧案前,“布行的生意,就交还父亲收回罢。”
“那茶馆,已亏空两月。”冯崧摇头。
茶馆是冯芷凌出嫁后家里新开的一处生意。冯崧本意,是盘下那间铺子借来往人流好赚一笔,不料那儿客栈酒楼遍地。冯家茶馆价开高了,无人问津;价卖低了,利润所剩无几。
新铺面还没赚钱,冯崧也不肯再投人手进去,于是生意愈发萧条起来。
正想着,若三月还无起色,便将这处再盘出去。没想到回府来的大女儿,却开口要它。
“你想要便给你罢,回头叫管家收了账一并送去你处。”冯崧将布行的店契往前一推,“给你了便也拿去。”
目的达成,冯芷凌便没再谦让。
那茶馆格局,同谟城那栋当铺小楼倒是相似,又在城门近处。冯芷凌偶然得知是冯家的店面之后,便想着从父亲手里接过来。
她同惊雷镖局还常有往来,这个位置正正好做接洽点,运货又很便利。
“回来是住,还是……”冯崧问。
“夫君晚间或许会回府,住便算了。”冯芷凌俯身取回店契,“接手的几间店头,账目都理了,送还给父亲对一对。”
冯崧大致翻了一遍账本,见条目清晰、细致不冗,感慨:“你这一手账,做得颇有几分你母亲的才能。”
故人话头一起,父女俩均是顿了一瞬。
“头阵子,有外地来的客商送了些土产,我往你院里留了一份。”冯崧转开话题,“要是有稀罕的,也别忘了送一份去宫里给娘娘。”
“女儿省得。”冯芷凌行礼告退。
回了梅竹轩,果然库房多出好几个箱子。冯芷凌唤护卫搬开,细细看去,以当地一些手作的玩意儿居多,都不算甚么稀奇物。
有两箱时令果脯之类,倒还有些意思。冯芷凌便叫紫苑亲自从中挑出个大品相好的,拢作一盒分量,回头好送去宫里。
紫苑正在库房忙乎,冯芷凌便干脆站在院子里等她。
她今日来,与其说有意上门讨那酒楼,倒不如说是为昔日千里迢迢送去她手边的当铺地契,主动再来承冯崧的情。
前阵子在宫中,琪贵妃才敲打过她,叮嘱冯家能有如今家业,少不得她母亲当年心血。将来该是她的,必得由她接手了去。
冯芷凌原本没考虑这些问题,听姨母耳提面命几番,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思量。
换作以往,她对这些是没兴趣的。横竖自己出嫁有丰厚嫁妆,手头生意也有进账,又何必眼巴巴惦记着父家那些东西。
但那是出嫁之前少女冯芷凌的想法,总归还是天真清高了些。自梦中见家务艰难、又知生意不易,冯芷凌如今可不会嫌到手的银钱多。
既然冯父有意弥补,她顺手接着便是。
冯芷凌今日主动上门提要求,冯崧看着不大乐意模样。似乎是嫌她不知好赖,竟舍那有进益的生意,特地来求一间亏损的铺面。
但他开口答应得也爽快。显然心里对大女儿肯主动上门来找他要东西,是极受用的。
大约唯一不满的,就是新姑爷了。无论郎君得意与否,横竖婚后从来没上过他冯家大门。
冯芷凌却在思索同嵇燃一道回门的事儿,要不还是算了……
嵇燃公务繁忙,如今职位又同之前不大一样,要来一趟冯府非得大张旗鼓准备不可。
加之,宫中的事到底还没有定论。冯芷凌只怕风云不知何夕起。若有个万一,牵连更多人也未必是好。
至于冯崧对女婿是否有意见,她倒不大在意。想必像嵇燃这样对应酬交际并不上心的人,也不会在意才是。
正散漫想着琐事,梅竹轩门口的不速之客,打断冯芷凌思绪。
“原来姐姐已回府来了,怎么也没人同我们招呼一声。”冯芷萱早就听下人们说大小姐回府,在豆蔻院已是坐立不安。半天不见府中有动静,忍不住自己走过来看。
“怎么不见姐夫?”冯芷萱仿佛忘了过去在梅竹轩的几次不欢而散,腆着脸凑上前问。
她以为姐姐这回,终于是同郎君回门。没成想自己一过来,还是见她孤零零站在梅竹轩里。
冯芷凌看她一眼:“有事同父亲商议,便捡了空回来。夫君还在忙公务,暂时无法正式拜访。”
“姐夫归京升职好些时日了,也没上门一趟,莫非是看不起咱们家商人身份?”冯芷凌就爱嘴上拱火,心里却又实打实地不舒服。
虽说冯府是商人出身,确实算不得多高贵。但若真被人这样看不起,她作为冯府女儿,心里自然接受不了。
何况,这也不仅是冯府的脸面,更是嫡姐自己的脸面……怎么她一副不着急不上火的模样,反倒不如她这个当妹妹的在乎。
“你想多了,夫君他并非这个意思。”冯芷凌淡淡道,“他近来得圣上重用,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有心无力。”
她这个妹妹,当真是莫名其妙。
上回趁自己不在府中,偷摸来梅竹轩里住厢房,恰好被紫苑看见,狼狈跑走。今日又闲得没事,硬要凑上来贴她的冷脸。
因与母亲爆发争执的源头,正由冯芷萱所留之物而起,冯芷凌也实难对这个妹妹有什么好脸色。
她心知以冯芷萱的胆子,倒干不出什么大坏事。偏偏为人小肚鸡肠,自己不好过,也连累别人不好过。
果然相比之下,还是一同离开谟城的那位隗云萱小姑娘可爱许多。
冯芷萱不知嫡姐正暗自拿四岁小童与自己比较。见冯芷凌说夫君被圣上重用,因此没空回门,又疑心嫡姐是在隐晦炫耀。
也是,昔日赐婚圣旨已下,若不嫁那降罪武臣,冯家似乎也下不来台,如今那郎君好不容易翻身直冲云霄,姐姐趁机作势一番也属正常。
可恨自己仔细说来,仍算庶出的身份。京中那些讲究人家,若要为嫡子婚配,总会计较这些。否则,要是能嫁得出息些,或像姐姐一样有贵人帮忙筹谋婚事,又何必担心夫家将来给自己丢人现眼?
冯芷萱也将至婚配年纪,于此事是格外在意。一年前嫡姐婚事生变,可是在上京传了许多难听的风言风语。
叫冯芷萱出门同小姐妹聚会时,都不想主动提嫡姐婚事。偏生姑娘们聚在一处,人多嘴杂,更爱打听。
自冯芷凌走后,冯芷萱出了两回门,就再也不肯出去了。每逢别家商府小姐有宴请,都借故不去。
婉夫人奇道:“你素来最爱往外头跑,怎么这两月都不肯出门了?”
冯芷萱恹恹答:“她们多嘴多舌的,每回都向我打听姐姐的事情。”
“这事儿,的确不能在外面乱起话头。”婉夫人叮嘱,“大小姐也是敬重圣上,坚持奉旨成婚,如今才不得不去西北苦寒之地过日子。拿此事来作谈资的人家,可不厚道,你远着她们是应当的。”
冯芷萱嘴硬:“我可看不上她们这般多嘴多舌的模样。”
她才不会说,是因有人不识相来问她,姐姐是否珠胎暗结方不得不嫁。气得冯芷萱险些在小宴上和那小姐拔头簪,幸好有人拉着架才没当真打起来。
但也免不了大吵一顿。因此冯芷萱现今都不肯外出聚会。
她气可还没消,要是再见那嘴欠的人,非得再撕一回不可。
“姐夫这么忙,恐怕没多少时间陪姐姐。”
见冯芷凌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样子,冯芷萱有些讪讪,只好没话找话。
紫苑恰好收拾完东西从房内出来,听了二小姐这一句也不由皱眉,只疑心她又上门来找茬。
也不知道自家夫人是哪儿招了二小姐惦记,回回都来说些不中听的。幼时姐妹情谊也不差,如今竟然没一个人顾念了。
正想上前去岔开话头,免得两人一言不合在梅竹轩下不来台。外头却脚步声纷起,看门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大小姐安。啊,二小姐也在……”小厮抹一把头上的热汗,急匆匆道,“大小姐,姑爷来了,如今正在老爷院子里呢!”
冯芷凌讶异:“你说的可是嵇将军?”
第80章 回门:郎将顾都让谨炎哥哥别接酒了!……
“正是。咱家还有几个姑爷呢?”小厮缓过一口气,笑容满面,“大小姐快些去罢!”
冯芷凌顾不上眼前的冯芷萱,匆忙带着紫苑走了。
冯芷萱哑然,瞪一眼来得不巧的小厮,自己也偷摸跟在后头去看热闹。
那男子,她只在对方上门送婚书时见过一次。只记得身形颇高大英武,脸上却有一道陈年伤疤。
不知那人如今是个什么相貌。
西北不养人,说不准如今更是个糙汉子了。冯芷萱撇撇嘴。
她姐姐虽说出身商府,但容貌教养拿出去比,绝不输给京中任意一家闺秀罢?她这个姐夫过去且没什么家世。若非有圣上撮合,如今他又升了职位,哪能配得上他们冯府的大小姐?
这厢有人对冯府大姑爷挑三拣四,那厢的冯崧看女婿,反而是越看越满意了。
本来因嵇燃归京多日都不上门,冯崧心里是有怨气的。何况,他才归家不久的女儿被圣上许配出去,新婚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成,就跟着女婿去了西北吃苦受累。
这事儿,冯崧怎么想都憋着口气。
女儿今日没带郎君一起回府。冯崧再是不满,也无话可说。冯芷凌拿他公务繁忙做由头,冯崧即使不信,也无法明说责怪。
武将公务便是圣上吩咐,他冯崧哪顶得起对圣上不满的罪名。
没想到的是,才听女儿说女婿没空来,那人后脚就到了府上。不但人来,该备的礼一件不差,显然是做足用心准备的。
也不知究竟是边境苦煞人,还是女婿升职后气势不似以往温和。冯崧原想趁嵇燃新上门,稍抖搂一回岳丈威风。但见嵇燃殷切有礼,通身气势却不怒自威,只好默默打消先前念头。
罢了,横竖女儿如今也回了京,这口气便是咽下去也不算什么。
冯芷凌到时,就见翁婿俩正坐在一处喝茶,言笑晏晏一派和谐。冯崧难得开怀不说,连一向冷面寡言的嵇燃亦是面带微笑同他闲谈,哄得老丈人嘴角就没下去
过。
冯芷凌:“……”
这两人的模样,于她而言都有些陌生。
余光见两个女儿都站在门外,冯崧才歇了与女婿的话头,道:“谨炎难得有空来,今日便摆个家宴,晚上在家里住罢。”
冯芷凌还没开口,嵇燃已恭敬抱拳道:“既如此,小婿先谢岳丈。”
“早听凌儿说你公务忙得很,便是今日没空来也无妨,还带这许多重礼。”冯崧瞟了眼女婿带来的几箱回门礼物,言不由衷。
嵇燃道:“早该来的,谨炎实在心中有愧,所幸岳丈仁厚……”
冯芷凌:“……女儿先带他回自己院里休整,晚些时候去用膳。”
夫妻俩先告辞,往梅竹轩走了。冯芷萱在后头望着二人相携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自己该是宽心还是失落。
冯崧不懂小女儿复杂心绪,见她站在书房门外发呆,便道:“正好你在,去同你母亲再交代一声,家宴可不要出差错。”
另一头,冯芷凌领着嵇燃走远了些,见冯府下人没跟着,这才问:“谨炎哥哥怎么忽然来了?”
不但来,还带了丰厚的上门礼。任谁看也知,不是今日一时半会就可以准备出来的。
嵇燃道:“回京后诸事安排妥了,便一直记挂着这事儿,只是你还在宫中未归,我自己来也不合规矩。今日一算,正是吉日,上门拜访是合宜的。”
冯芷凌好笑,嗔道:“我难道是问黄历不成?”
她明明问的是,嵇燃才在府中歇下不久,怎么后脚就跟来冯府了。
武将面上微窘,难得几分不自在:“回房也没睡着,起来听说你回岳丈家,便想着赶紧陪你回门一趟才好。”
成亲后,他还没同夫人的亲眷打过交道。这叫嵇燃总觉得当初的婚礼,还缺了点什么似的。
回门乃是婚俗。这一环若不能实现,倒好像他同若若的婚姻还不够算数。
冯芷凌叹道:“谨炎哥哥太小心了些。”
都说武人粗鄙,怎么她家这个心思这样细?叫她有时候都招架不来。
嵇燃笑笑:“横竖今明两天无事。早些上你家门,了却一桩心事也好。”
冯芷凌:“这样看来,倒是我的不是。应早些领你上门才对。”
这话似嗔似怨,细细听来又仿佛只是调侃。嵇燃闻言一愣,却见她面色如常,好像刚才语气同以往并没有任何不同。
“是我不好。谟城一年,耽搁许多时间。”嵇燃试探着答,身边人却不搭他的话头。
“此处乃梅竹轩,我自小在这儿长大的。”冯芷凌向前引路,回头笑笑,“谨炎哥哥自己先随意逛逛。”
父亲忽然留谨炎哥哥在家过夜,她得去吩咐紫苑将房中寝具多备一份。
在冯府不好分房分得太明显,否则招人议论。今夜只好叫嵇燃睡她的床,冯芷凌自己则是准备去睡外间的小榻。
主房周围,只留紫苑和嵇府带来的几个护卫便是。一夜罢了,想把冯府其他人瞒过去,还是轻而易举的。
嵇燃颔首,看着她径自往房中去,显然是叫自己先不要跟着。
看夫人这架势……今晚自己只能独守空房?
嵇燃看似在梅竹轩内四处观望景色,心里想的却是冯芷凌方才神色。
若若的心思太好猜了。大致是叫紫苑去收拾房内被褥,好略作分隔又不至被冯府其他人看出罢?
冯崧刚为留他过夜,问他是否还有公务时,嵇燃忙答今日才将紧急事务俱处理妥善,因此正好有一日空闲。
虽知夫人与岳丈关系不算亲厚,但面前人毕竟是若若生父。冯崧的面子,他嵇燃还是得给几分。
只是一口应下之后,才想起来若在冯府过夜……他这个新上门的姑爷,总不能当着众人面去厢房睡罢。
冯芷凌从房内走出,凑近嵇燃身旁轻声嘱咐:“晚膳时父亲若要饮酒,谨炎哥哥只管说明日有事,不可耽搁,推拒他便是。否则父亲喝多几盅,趁着酒劲,难免要说教一番,这顿晚膳可就不好下肚了。”
嵇燃道:“今日同岳丈说过明日无事,因此他才留我过夜。如今改口,却是不妥了。”
“谨炎哥哥也太实诚了。”冯芷凌哭笑不得,“既这样,那到时再见机行事罢。”
到晚膳时,冯崧与婉夫人早已一道就座。冯芷凌提前叮嘱了嵇燃,如今的冯府夫人并非自己生母,亦非身份显赫正经嫁娶进门的,因此入座时不必太重礼仪。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但若太刻意敬重讨好,反会跌了嵇燃自己身份。
“哪怕是我父亲。”叮嘱时,冯芷凌言语间停了停,才道,“谨炎哥哥也不必过于在意翁婿之礼。真论起身份来,冯府中人都得敬着谨炎哥哥才是道理。”
若冯崧劝酒,嵇燃便是不喝,他又能如何?
嵇燃却笑:“放心,我有分寸。”
话是这样说,宴席上冯崧当真举杯时,嵇燃却几乎都没拒绝。
冯芷凌端坐席上,听微有酒兴的父亲开始念叨,教自己夫妻要相敬如宾,早些生儿育女之类……听他念了半个时辰,嘴角客套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都让谨炎哥哥别接酒了!
要是琪贵妃念叨这些,冯芷凌哪怕应承不了,也肯撒娇耍痴陪着玩笑。冯崧来讲,她可就不爱听了。
好在冯崧酒兴大起,又连灌几盅下肚。后来喝得上头,婉夫人只好歉意地笑笑,搀着冯父离席。
老爷今夜心情上佳,可喝多了难免明日头昏脑涨的不爽利,还是早些喝了解酒茶,回去歇下为妙。
冯芷萱今夜也在旁,只顾低头吃,全程无话。
家宴应酬,唯父亲与姐夫两人开口得多。自己母亲见识不足,这些场合总是不大说话,只怕说错失了面子。府中夫人都不开口,自己这个做小姐的更不好说什么了。
姐姐倒是很适宜与女眷起些话头,偏偏姐姐一直怨怪自己,连家宴都懒得分一个眼神过来。
见嵇燃面色也微红,冯芷凌只担心他喝多了酒,明日也要头痛起来。待回了梅竹轩,便赶忙叫紫苑去端解酒茶。
原以为谨炎哥哥会听自己的,拒绝父亲劝酒。没想到他人这样老实,不但不拒,甚至还主动敬了父亲好几回。
冯崧今夜倒是喝得尽兴,他女儿可没一个能吃得开心。
嵇燃离席时,眼神还清明着,不肯要冯芷凌扶。等进了梅竹轩卧房,脚步便些微踉跄起来,眸光也散乱了些。
冬日且寒,冯芷凌房内的暖炉也才生起没多久,房内仍是冷气氤氲。冯芷凌见他酒劲上来,竟在这样的天气里热得鬓发微汗,不由是好气又好笑。
谨炎哥哥今夜这遭罪,都是他自己惹来!
“主君今日来得忽然,应当没带干净的中衣。”忽想起此事,冯芷凌忙请她今日带的护卫回府去取,“宵禁时分,寻常人不能外出纵马,唯有辛苦两位。拿上令牌回府,叫阿金备好包袱带来。”
两个护卫齐齐抱拳:“夫人折煞小的,尽管吩咐我等便是。”
使人去拿嵇燃衣物,又给嵇燃喂了半杯解酒茶。忙活完这阵,冯芷凌才稍歇一口气。
这武人一沾酒,身上也太热了些。她不过是靠近些帮忙喂几勺解酒茶而已,感觉跟靠着一个大暖炉似的,连自己身上这会都不冷了。
将茶盏交给紫苑收拾出去,冯芷凌望着自己闺房中困倦昏睡的男子,长叹。
身边两个护卫才被她支使去拿衣服,阿金阿木又没跟来。外头倒是还有嵇燃后面带来的另外几个士卒,但不知是什么出身,她却不好随意差使。
如今,想找人搭把手,替酒醉微醺的男人先解了衣裳、洗个温水浴擦一擦身,都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