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旧雁:离人心那只“野猫儿”近在眼前……
李鸿越含笑招呼:“偶然出来逛逛,竟又遇见夫人
,真是稀奇的缘分。”
冯芷凌淡然神色,回身行礼:“臣妇见过二殿下,二殿下万安。”
身后紫苑护卫等人也恭敬下拜。李鸿越不以为然道:“在宫外何必拘礼?快起来罢!”
见冯芷凌一行人从巷子里出来,手中又提着眼熟的包盒,李鸿越道:“原来夫人也知道这一家玉店,真是慧眼。”
冯芷凌谦:“意外逛来罢了。殿下能对宫外的行当也这般了解,才真是见多识广下又洞察于细微。”
李鸿越大笑。
她倒不愧是商人之女,能说会道。
“本王哪有这般体察民情。这铺子是本王府中人管的帐,自然本王就知道。”李鸿越笑道,“本王亦对玉石颇为喜爱,因此吩咐家里人寻那些玉石商人多采买,遇上难得一见的也好自己留着。”
李鸿越这会倒不算冒犯,目光并未紧盯着冯芷凌不放,人也没走到她近前来。可皇子站在那里侃侃而谈,一副不准备走的架势,冯芷凌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唯有作恭谨状束手细听。
上次她假装不知门外是皇子,才有意反击冒犯。如今对方身份明朗,她便不好无礼地甩开李鸿越就走。
“既是嵇夫人来访,本王怎么好意思收您银钱。”李鸿越摆出一副爽朗做派,倒不似冯芷凌先前在重华宫遇见他时那般怨怒表情,“不知夫人选了块什么料子,让本王叫手下人将银钱退还给您。”
说着,他竟真要踏步往巷子里走。
冯芷凌忙推拒:“多谢殿下慷慨宽厚,只是若真这样,倒叫臣妇不安。请您不必在意银钱,物有买卖,能将这玉料买到手也是臣妇的福气。”
李鸿越倒也不是当真想拉着她回那铺子去拿钱,听了便道:“嵇夫人如此□□,本王可就不客气了。下回再来就请随意挑选。本王这铺子也只为知音人有缘相聚,至于进账如何,是从不在意的。”
后头躬身垂首的紫苑听了这话,心想:说是不在意进账,那玉料一块赛外头四五块的价,可真不便宜!
冯芷凌唯有再俯身行礼:“多谢殿下。”
她累了。
若要圆滑周全些,她还可以有大把讨巧的好话讲来。可李鸿越本就是她近来格外忌惮之人,上回冯芷凌又为泄愤,故意丢酒栈砸了他一回。
即便她这次回话能将皇子哄得开心,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若李鸿越当真同她在高山寺所听见的那样狡诈阴狠,甚至有意谋害当时在三皇子麾下的嵇燃……却偏偏对她频频示好,究竟是为什么?
将背后那些事儿细细翻来,便显得李鸿越此人行事格外不明不白。
冯芷凌只能陪着小心同他应和。
“对了,今早才从重华宫出来。”李鸿越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娘娘身体不适好些日子,叫父皇也担心得很。我这个做儿子的闲着没事,也不用上朝,今日赶早,代父皇去探望了娘娘一番。不知夫人是否近日也要进宫去探探病?”
李鸿越无端端提起冯芷凌姨母,更是叫她心中警惕难安,面上却做担忧状:“多日未见贵妃娘娘,臣妇也正想要进宫看望。”
“择日不如撞日。恰好本王今夜回宫,不如我带夫人进去?”李鸿越笑眯眯道,“早就听说娘娘有个如珠似宝的外甥女儿,疼得眼珠子一般,想必这几日夫人也为担心娘娘而食不下咽。本王见你今日,可比从前在重华宫时消瘦。”
这话便暧昧不当起来,冯芷凌俯首帖耳,只当自己没听见全部:“多谢殿下关照。只是臣妇今日已叫人传信入宫问候,还待贵妃娘娘精神好些后再召见我。贸然去探,唯恐冲撞娘娘玉体。”
真是滴水不漏。
李鸿越饶有兴致:“我今儿去时,娘娘精神看着不错,若一心疼爱的晚辈入宫来看,或许心情好转,这病也好得快些。”
冯芷凌悄然抿紧了嘴。
什么意思……看这架势,李鸿越是非要她今日入宫不可么?
“蒙殿下慷慨盛情邀请,臣妇又着实担忧娘娘。既然如此,就厚颜叨扰殿下一回。”冯芷凌应了下来。
临走前,只带了紫苑与身边两个不起眼些的随从。嵇燃那头留下的几个精要护卫,却是不宜随便入宫去。
这几位哪怕手头没带着兵刃,也能有徒手伤人的本事。他们几人,更是在嵇燃营中有记载的兵士。若在宫中有些许意外纠缠上来,主将嵇燃便无论如何也摘脱不清了。
如此能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破绽,冯芷凌宁可自己以身犯险也不能留。
见冯芷凌低声吩咐几句,只准备带身边几个无甚武艺的下人就要进宫去。李鸿越不由眯起眼睛,真心实意地对她的心思产生了些许兴趣。
她似乎……对他防范得很紧么。
可他只是众人眼中无才无德,不堪大用的皇子罢了,甚至耿直愚钝到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无能与心机。究竟有什么可值得她这样小心翼翼?
况且,她不是区区商府之女而已?但这样的眼界与心思,着实不像才出阁一年,甚至只在深闺与边城生活过的寻常人家小姐。
哦不止如此,她还曾因闺阁中事,被生母发落去山寺清修养性。
山寺……
李鸿越垂下眼帘,眼中微光一闪。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夜里似乎有过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当时他只以为是野猫儿罢了。
原来,真正的那只“野猫儿”,近在眼前。
*
跟着二皇子的车驾,冯芷凌轻而易举便能进宫。
可这并不值得如何欢欣……毕竟这日就算不遇上对方,凭她自己也能入宫去的,甚至不论是姨母召见,或夫君同行,都比叫毫无渊源的二皇子亲自送进宫来要好罢?
只是李鸿越的话说到那份上,她强行拒绝便十分不妥。再者,她也想知道李鸿越为何要她此时入宫。
虽然还无法仅凭声音便断定神秘人身份,可连续两次“偶遇”二皇子,冯芷凌绝不会天真地认为这就是巧合而已。
她近来才出府几次?连到如此偏僻地界都能遇见好整以暇的李鸿越,这一切的背后定有推手。
冯芷凌神情冷肃,端坐在自己的马车中凝神沉思。紫苑亦心有顾虑,陪坐在旁边忧心忡忡。
待冯芷凌歇了自己思绪,头疼似的揉了揉太阳穴时,紫苑忙上前来替她按摩一会,边悄声问:“夫人,这怎么回事呀?这位殿下,怎么非要咱同他一起进宫。”
“不必在意,咱们这回只往姨母那去。”冯芷凌轻声安抚她,“马上就要进宫里,料想宫中无人敢造次。等去了重华宫里头,便一切安定了。”
被她打发回府的护卫都是嵇燃手下,自然知道怎么给自家将军及时传信。最迟今晚,谨炎哥哥一定知道她这回出门以后发生了什么。
若是消息去得快,说不定谨炎哥哥这会儿已经知道了。
嵇府的马车进了宫门,行过大道便不能再在宫中驾车而行。除非是皇亲国戚,才有皇宫中自由使用的步辇。冯芷凌下得马车来,准备往重华宫步行而去时,李鸿越却也下来同她一起。
冯芷凌婉谢:“多谢殿下相助。此处去重华路远,不敢劳殿下行动。”
李鸿越却道:“是本王考虑不周,没提前唤了步辇给你用上。自然该一路赔罪的。”
此话更是僭越。冯芷凌脸色愈发冷淡:“殿下关照贵妃娘娘的孝心,真叫臣妇这个亲外甥女自惭不已。”
轻轻巧巧,将话意往皇子仁孝那头拨去。
李鸿越但笑不语,伸手请她先行。
顾不得皇子身份尊贵,冯芷凌冷脸行在前面。
二皇子……究竟想干什么。
从御花园中转向后宫而去时,偏
生又撞见另一个冯芷凌不想遇到的人。
宁煦。
见皇子殿下与陌生美妇同时出现在园中,宁煦身边人等均控制不住地稍稍露出惊讶好奇神色。
虽然众人很快便反应过来,将不妥当的表情都压下去,纷纷向二皇子行礼问安。
李鸿越直爽地亲切道:“免礼免礼!”
宫内新来的文臣向皇子这边行礼,冯芷凌与他一个方向而来,顺道接这些礼并不妥当。于是急忙闪身避让,径自往前走了。
这群人赶紧将二皇子缠在原地才好。再叫他这样跟着自己,原本没影的流言也要喧嚣尘上变出七八分来。
更不要说那里头还有一个她不想看到的宁煦。
宁煦随着众人动作一同向李鸿越行礼,心却跟着仓促离去的佳人背影走远了。
他入朝已有些时日,逐渐打听得了冯芷凌婚配事由的始末。
若若嫁给了前任禁军统领,此人还是一年前曾被贬去西北、无甚世家背景的普通武人而已。
哪怕她这夫君,现今的职权已同过往大不相同,宁煦仍无法接受。
就算升了西北将军,此人也不过是一介平民孤儿,怎么配得上他秀外慧中、才艺双绝的若若。
她能好到什么地步,宁煦一向都知道的。
梦里他也考取了探花……备考时那么多枯燥艰难的时光,都因有她陪伴而变得生动许多。
甚至,她看似出身不显,实际却能陪他剖判策论,答得头头是道。不仅经纶满腹,其人美貌气度亦是超然。
厅堂甚至书室,没有她拿不出手、上不了台的地方。
甚至若若、哦不,冯家大小姐,在成亲当日是如何凛然果断,阻拦一众禁军维护夫君成婚的壮举,宁煦也从旁人耳中听过了好几回。
原本这事儿已经冷落下去,嵇燃回京抛头露面受封赏,还升了比之前更高的官职,这事儿便又被人悄悄拿出来议论。
宁煦每每听一遍,心里头就得酸一遍。
若若看着是极和气不爱发火的人。可她对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有多护短,他也是见过……体验过的。
宁家满堂宗族,并不是人人都对主家服气,尤其是他这个先前并不大长进的浪子,在考取功名前也曾被宗族旁支长辈明夸暗贬地借机奚落。
若若嫁进来之前,他被奚落也就奚落了。对方再是旁支的亲族,年岁却比自己长太多,当着众亲族的面,他不能不忍让尊长。
功名还未得手,不可再传出不孝不敬的名声去。
若若嫁进来之后……只消过了一个年,满堂被她含笑带刺地一一回敬几遍。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当着他夫人的面,对他阴阳怪气说些不妥的话。
…
众人行礼起身时,二皇子已经追着前头冯芷凌的背影而去。宁煦转眼盯着这一幕,心里只余苦涩。
是不是尊贵如皇子殿下,也会发现他的若若有多好?否则,怎会是方才那般殷勤样子。
众人里头,不识得冯芷凌的人多。等皇子殿下走了,嘴快些的几位才敢稍作议论:“二殿下身旁那人,从前好似没见过,莫不是皇子妃?”
要是这样,他们方才岂不是不讲礼数,懈怠了皇妃殿下?
个别人曾随长辈参加过嵇冯之礼,闻言便偷偷道:“可不要乱说。刚才的人,是朝中那个嵇将军的夫人。二皇子殿下的正妃之位,还空悬着呢!”
“那怎么会同……”有人下意识便想反问,话到一半觉得不妥,赶忙憋在了嘴里。
或许二殿下与将军夫人,只是凑巧走在一路罢……可要是事关皇家的流言蜚语从自己口中传出去,届时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人群中一时寂静下来。
第102章 谋位:凭借力夫人合该等等本王
宁煦正回忆梦境点滴,心如刀绞不能自已:“宁某先告辞了。”
言毕,不等诸位同僚关照几句,便匆匆离去。
有那心窍玲珑些的人想起来,此前一行人出宫也偶遇过这位夫人。那次起,宁探花的表现就十分奇怪了。
只是当事人均已离开,再想观察些猫腻出来却是不能。那人唯有将这三分好奇藏在心底。
另一头,冯芷凌忙着往重华宫去,身后李鸿越却大步追上来,笑道:“夫人合该等等本王。”
冯芷凌只好停下,不情不愿地赔礼:“请殿下恕臣妇冒犯。方才见诸多臣子向您行礼,一时不便才急忙避开。”
心里厌烦,面上却不露丝毫。
她赔不赔罪,李鸿越倒不计较。见冯芷凌答得周全,便将她刚才的故意疏忽轻轻揭过:“无妨。夫人心急于贵妃病情,一番孝心本王自然能理解。”
后半程一路沉默。到了重华宫前,冯芷凌便请守卫去代为通报。
重华宫之人没有不认识二皇子与冯芷凌的。见素日无交集的二人竟并行而来,心中俱是讶异。只是两位贵客都在等着,先赶紧告诉娘娘一声才是要紧。
琪贵妃说是抱恙休养,实际与平常状况并无二致。这一会正醒着独自在执子落棋。听说了访客身份后,贵妃惊喜又疑惑,忙叫随身女官先将人迎进来。
不管李鸿越来做什么,先叫她的外甥女儿进来见一面再说。
冯芷凌进得宫殿便拜:“芷凌见过贵妃娘娘。”
琪贵妃知道她是当着外人的面,装作规矩而已。也不拆穿,只满面欢欣去扶:“好孩子,快些起来罢。多日不见,姨母怪想念你。”
又对旁边李鸿越道,“二殿下本是稀客,今儿却来两趟,真叫我重华蓬荜生辉。”
李鸿越拱拱手:“娘娘抬举鸿越。”
抢在他再开口前,冯芷凌先道:“多亏二殿下热心,特地送我进宫与贵妃娘娘相聚,甚至一路护送,实在辛苦。芷凌受之有愧。”
李鸿越特地送若若进宫?
琪贵妃从中听出一些信息,也觉诧异。二皇子从前若不是寻圣上,绝不会往她这处来的。今日早上才来送了一回花果,这会儿又不辞辛苦陪着自家外甥女上门,可未必会是什么好兆头。
但二皇子在诸人心中的印象,本就粗鲁直白又随心所欲。有些事几位皇子自恃身份不会做,他却是未必。早晨那梅花,据说便是他一大早亲自去采来的呢!
有贵妃在场,话势便好把握许多。不消冯芷凌接话,自有久居宫中轻车熟路的姨母替她揽下皇子没事找事的话头。李鸿越见没机会拖着冯芷凌交谈,也没丧气,寒暄一阵后,便找个由头告辞走了。
“真是怪哉。”琪贵妃喃喃,“自从丽妃去世,此人向来不与后宫往来,今儿倒是一反常态。”
又忙关怀冯芷凌,“中午才收着你消息,说叫我过两日得空召你。怎么这会突然就来了?”
冯芷凌撒撒娇:“是若若想姨母了。”
而后,才将今日外出遇见二皇子的过程,与琪贵妃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原来他在外头还开着玉铺子。”琪贵妃若有所思,“怪不得先前送过好些美玉给圣上。只是圣上俭朴惯了,不常把玩那些,反倒留了不少在我这宫里。”
冯芷凌闻言,不确定地道:“姨母,我好似听说宫中有一尊青鹤九转玉鼎,不会恰好就在您这吧?”
重华宫赏赐丰厚,琪贵妃自己也记不得这些。正想叫人去拿单子来看,旁边金姑姑道:“确实有一样翡玉云霄鼎,作鹤翱晴空样子的,在库房里呢。”
冯芷凌忙请求:“不知是否方便叫芷凌看一眼。”不知会不会是与谟城玉笔山同石同源的那一件?
“傻孩子,你想看有什么不行?”琪贵妃慈爱道,“喜欢就带去,回头姨母叫人替你搬着。”
叫金姑姑拿好了库房钥匙,琪贵妃干脆同冯芷凌一道进到库房里头
:“若若要是有喜欢的,只管同姨母讲,全拿去都使得,省得在姨母这占着。”
冯芷凌道:“我只想看看,那玉鼎究竟是什么成色的料。”
待金姑姑将障尘布一掀,冯芷凌急忙走上去仔细端详玉鼎。碧鹤展翅欲飞,风起羽梢连云,端是栩栩如生。鼎身是由整块独山玉雕成,玉质匀润,翡韵天成。怪不得二皇子会将此物送进宫里。
虽说第一眼,冯芷凌便肯定了□□成,但本着心细习惯,还是转来转去地研究了半晌。
“如何?”见外甥女一脸严肃神色,库房中万千珍宝无动于衷,却直盯着那玉鼎反复观察,琪贵妃忍不住问道,“若若可是看出来什么不曾?”
“同我先前的设想,确实可以对上。”确认了许蕤庭的情报,冯芷凌反倒更困惑了,“上京的物件流落去外头也不奇怪,但偏偏夹在那趟假镖里头……”
镖是三皇子派人瞒天过海所设置,玉是二皇子有意进献父皇而刻造。这两件原本并没相干的事,却有东西莫名纠缠在一起。
要不是冯芷凌心细,又恰好有人拿着东西去她的当铺换钱,只怕这件事再也不会有人发觉罢?
姨母曾说二殿下无望大宝,因此最不需防备。思及此,冯芷凌忙将琪贵妃拉到一边,悄悄问道:“姨母,先前您无意中同我交过那位殿下的底,可偏偏他近日所为频频叫我看不透。不知您因何才会那样说呢?”
李鸿越莽莽撞撞来重华宫那会,叫冯芷凌第一次撞见他。后来闲聊时,琪贵妃无意中感叹了一会二殿下身世可怜,在宫中从来也没得到皇子应有的脸面。
“这储君之位,老三尚有一搏之力,而老二……”
琪贵妃当时便摇头,“此生无缘。以他那性子,做个闲散王爷反而是最好的结局了。”
琪贵妃也想起这件事,脸上头一回对着外甥女露出为难表情:“涉及些宫里头的私密,姨母倒不方便同你细说。”
琪贵妃待冯芷凌一向尽心,视同亲女。如此为难、要替人隐瞒的表情倒是第一次见。
第103章 倾诉:幻梦痕你也记得,是不是?……
冯芷凌忙道:“宫里的事儿,我不必尽数知晓也无妨。”
姨母连圣上一些私下排布,都能同她提,今日却有意避讳。想必这事儿是当真不宜讲。
见外甥女如斯贴心,琪贵妃才缓和神情,道:“总之,你知道我同你说的句句可靠就是了。至于这一回缘由,姨母便不再为你解释。”
冯芷凌点头。
印证完许蕤庭同她所说的线索,冯芷凌对此处已是失去兴趣。
琪贵妃却颇有兴致地挑出几件珍奇些的首饰,给外甥女比划几下,便叫金姑姑来收去。
当真,是要她连看带拿了才出宫。
金姑姑手中都接不下了。冯芷凌上前帮忙,边好笑:“姨母要替若若将您这库房搬空不成?”
琪贵妃才罢了手。
“眼见着近年关,手上合该多些贵气的样式戴戴。”琪贵妃嗔道,“先前你才成婚,便随郎君离京。一想到喜庆时节你却不得不在荒路上度过,姨母心里总不得劲。既然回来,今儿若能在宫里同姨母一起过年才好。”
“那我到时,再厚着脸来宫里讨压岁。”冯芷凌笑道。
从库房出来,金姑姑才得空将手中几个宝匣交给外头女官端着,又提醒姨甥俩:“老身见姑娘今儿是去外头采买玉石回来,库房里倒还有几件好料子,只是压得深,老身一时半会寻不出来。不若待会叫宫人寻了,拿去给姑娘再挑拣。”
琪贵妃立刻帮腔:“这倒可以,是本宫方才没想着这一出。”
“方才拿的还不够么?”冯芷凌摇头,“我买玉,是想给紫苑刻一对姊妹佩,倒不是自己用。横竖她自个也在铺子里选了合心意的,我这再多拿几块去,也用不上。”
说着,便将紫苑认亲之事,边走边同琪贵妃细细讲来。
只是提到君儿时,冯芷凌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君儿姑娘自小与亲妹失散,吃了许多苦头,后来的经历更是离奇。姨母可能猜到,她同哪位殿下有关联么?”
“老二?还是老三?”琪贵妃眨眼间便猜到答案,“太子一向洁身自好,应当不是他,老四也一向文静老实。那想来只有我们三殿下了。”
前阵子三皇子府传出的动静,琪贵妃也略有耳闻。
“是。”冯芷凌道,“我虽有心,将君儿姑娘早些接进府里姊妹团圆,又怕不留神叫三皇子的人发现她的踪迹。如今,只能等年节时送紫苑过去小住一阵,以便亲人团聚了。”
“外人家里头哪有什么年味?”琪贵妃道,“看你对那小婢子挺上心,倒不如问问她是愿意跟你过节,还是愿同家人去。真要说来,你接了她那姐姐回府又何妨,老三难道有胆量借机发作你家郎君么?”
就是给三皇子八百个胆,也不能当着旁人甚至圣上的面,说是地方官送他的美姬跑去了嵇将军府上罢?
只是琪贵妃才将这话讲完,不等冯芷凌仔细考虑,她自己又先否决了去,“罢了,倒也不妥当。明处老三自然不得发难,可暗处手脚你们却不好提防。”
不知那歌姬究竟因何逃走。万一老三一直怀恨在心,知道了人的下落,要使下作手段将那姑娘毒杀了也未可知。
将军府里防范倒不难,琪贵妃怕的是这些小道恩怨,会没来由牵累了冯芷凌。
才坐下歇没多久,冯芷凌便向贵妃告辞出宫。
“天色还早,怎地这样急?”琪贵妃有些舍不得,“好些天没见,留在宫里用了晚膳再走罢。”
冯芷凌道:“今日进宫得突然,家里还不知确切消息,我怕……”
“罢了,只管回去就是。”琪贵妃挥挥手,“先前没心没肺的,如今倒体贴人了。”
姨母的揶揄,冯芷凌唯有受着,但还是不服气道:“先前若若怎么就是‘没心没肺’了?”
她同嵇燃又不是姨母以为的那种夫妻。先前、先前……自然是不惦念的。
琪贵妃一副过来人看透的神情,也不留她,只打发道:“快些走罢,人在有什么用,总归心不在姨母这了。”
冯芷凌大窘。
好一番耍横痴缠,逼着琪贵妃笑改了口冯芷凌才走。
乘步辇虽舒适轻松,却未必比冯芷凌自己行走来得快速。加上进宫时与二皇子同行,已是有意无意地吸引了不少宫中人目光,为免张扬,冯芷凌决定自行出宫。
婉谢了金姑姑要唤步辇的安排,冯芷凌带着紫苑和两个随从匆匆离去。
不知道谨炎哥哥回府没有?若他从卫兵口中听说白日境况,只怕会为自己担忧不已。
正想着,她脚步愈发加快了些,匆忙往宫门去时,却意外被人拦在半路。
“若……冯大小姐。”宁煦压抑着语气里的眷恋,客套唤道。
他方才守在她出宫的必经之路上,远远望见她行来,便隐在树后等着。要是若若看到他在前方,一定不肯从面前经过罢?
她不知他们有另一世的缘分,因此,只会将他当做无礼的登徒子来看待。自己此前所为也确实容易叫人误会,得向她好好解释才是。
冯芷凌停在原地:“大人何事?”
宁煦已是翰林院修撰,今日入宫又穿着官服,她唤一声大人并不奇怪。
只是那语气里刻意的冷淡生疏,仍叫宁煦心里抽疼。
“先前是宁某行事不妥,引起颇多误会,今日特地向您赔礼。”宁煦向她一拜,“斗胆求冯小姐见谅。”
“您客气了。”冯芷凌面无表情,甚至后退一步,“不过在酒栈偶然冲撞,何至于惦记至此,宁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妾身出阁一载,早不宜被唤作‘小姐’。”她接着道,“郎君姓嵇,亦在朝为圣上效力,想必宁大人会认识。”
非得提醒他,她已为人妇么?
宁煦脸上笑意挂得勉强,应了一声:“的确认识。”
以他初入朝的资历,还不够格……同为将已久的嵇将军相抗衡。
可他怎么也没法出口唤她“嵇夫人”……
究竟是何处发生变故?为什么所有事态都同他的梦境类似,唯有和“若若”关联的现实却与梦境迥异。
宁煦想要答案,冯芷凌却无意同他纠缠。
她与宁煦本该素不相识的,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偏偏叫他也知晓梦中世曾发生的过往。梦到底能不能算作已发生的现实,冯芷凌无法论断,但她并不想承认自己也记得宁煦。
否则,这事儿愈发无休无止了。
绕开宁煦想走,对方并不肯如她所愿。
“请留步。”宁煦急道
,“不会耽搁……夫人太长时间。宁某于梦中窥见些许天机,或与夫人有关,想求夫人解惑。”
冯芷凌只作没听见。
根据之前撞见宁煦的经验来看,他梦见的大概是同她婚后一些片段而已。况且,宁煦只记得她亲昵小名,却不知大名,想来除了日常那些相处,他也没看着旁的东西。
宁煦后半句话,却将冯芷凌脚步留住。
“夫人是不是有一座翡色的玉笔枕?”宁煦急切道,“是极雅致的高山清雪款样,摆在案头时常用的。”
他本想说些旁的细节,譬如身体何处有个小痣之类。然而他若真这样说,只怕心上人更要避他如蛇蝎。
说错了,仍会当他是登徒子;说对了,更叫人毛骨悚然。此刻又有外人在旁,事关身体私密之语更不适宜讲。
冯芷凌转头盯着他问:“宁大人为何莫名提起这些?”
玉笔枕……是她在谟城偶然带回去的。梦中与宁煦已经成婚,她自然不可能去谟城,那么宁煦又为何能看到这物件呢?
看着宁煦,冯芷凌心里想的却是梦境点滴。从她的视角看见的却只有宁府强撑下来的周全疲惫,与后半生愈来愈冷清的朝起夕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书案前是否真如宁煦所说,依旧放着一尊翡色独山玉的笔枕。
宁煦不知前因后果与个中细节,但见冯芷凌如此发问,哪还有猜不着的道理?
那就是若若案前,当真放着这东西!
他忍着激动道:“那笔枕,你曾送我的!你不喜欢色艳的玉,说韵重反而不如清透含蕴无穷,但因我喜欢,在外出收账回来的那天,便送过我一尊这个。宁某甚至记得第一回遇见夫人时,夫人逛看的那间铺子也卖过类似的笔枕,只是品质次了许多。”
说不定在梦中自己收到新笔枕的那日,若若也正是这样去铺子里替自己挑选罢?
宁煦话才说完,又后悔自己莽撞发言。想必在别人眼里看来,自己贸然说这些话反而像疯子一样。
这才收了声,忐忑去看对面人的反应。只见身后婢女与随从三人,对着自己均是恼怒疑惑神情,当中的冯芷凌神色却与他们不大一样。
她神情冷淡平静,眉头微微拧着,却并非方才不耐烦的不快,而是思索回忆似的……
宁煦哑然……脑海中竟忽冲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也记得,是不是?”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后面三人更加摸不着头脑,冯芷凌却凝视他良久,并未否认。
第104章 弦惊:琴音落提前嫁给另一个男子……
宁煦踉跄半步。
她竟也……她是从何时起……
如果二人连心同梦,若若又怎么会提前嫁给另一个男子?
连一丝可能也不再给他。
探花郎面色惨白哀切,若叫上京那些爱慕他俊美名声的女子见了,想必会心痛怜惜不已。
可惜,面前只有一个对他软硬不吃的冯芷凌。
若继续藏着掖着,宁煦或许也透露不出太多信息,倒不如趁他此时心神大乱,直接多问几句来得爽快……冯芷凌心想道。
那座小小的笔枕,竟在她不同的人生际遇里,都曾出现。
所以,因她的选择改变,而同样生了变化的事物,便同这笔枕背后所经手的人息息相关?
此人究竟会是琢玉成鼎、献入宫廷的二皇子,还是野心勃勃、必有一反的三皇子……甚至,莫名成为了笔枕主人的宁煦?
“宁大人,于何时收到你所说的礼物呢?”冯芷凌缓缓开口问。
宁煦茫然答:“成亲后一载左右罢。”他此时所受打击,或许比刚知道“若若”已为人妻时更甚。
与宁煦成婚后的一载……那应当比现在还要再晚半年光景。
冯芷凌心中默默计算。
梦中自己去了重华宫躲避亲事风波,同时琪贵妃铆足了劲要给她再找一户儿郎优秀的可靠人家。寻来寻去,寻到了宁府头上。
那时宁煦还未参加科考,只是收心在府中备考而已。但因宁府在上京有些家底,加之宁煦的俊美相貌在上京亦小有名声。琪贵妃看了他的画像后,便十分满意。
“祖上出过官员,有些底蕴,郎君又生得如斯相貌,洁身自持,倒也不算配不上若若。”琪贵妃虽不大喜欢宁府老夫人细谨性格,又是多旁支的家族难免复杂些。但世事难有十全十美,挑来拣去,还是这家看着顺眼。
以冯府商人地位,略需高攀,却并不是不能攀上。
要是若若能同郎君恩爱,将来有能力在府中作主,那这出嫁后的日子,怎么过也差不到哪去。
琪贵妃这样一想,帮忙说亲的媒婆便带着冯芷凌画像,踏入了宁府大门。
冯芷凌也就在嵇府生变后半年左右,同宁煦订婚成亲。
*
与宁煦成亲那日也是大喜之日,却比不上第一次踏进嵇府喜堂的排场。
宁府当下,与前几代相比没落许多,大婚排场若要奢靡,便得强行撑就。好在琪贵妃在深宫,不好插手亦是管不着这许多;另一个冯崧又粗心不大在意家世排场……因此倒也没人挑剔细致。
宁府老夫人深觉自己儿子还未考取功名,理应恭谦。加之这位新媳妇只是商府之女,先前还差点同别的郎君成亲,亲事更不宜铺张。因此布置也只尽本分,不僭丝毫。
冯芷凌素淡惯了不在意,紫苑却忍不住替她的小姐委屈。
婚事不够讲究也就罢了,成婚后宁家这个姑爷还总不来夫人院里。若遣人问候,书童便答复少爷在用心苦读,也不知道一天到晚泡在书海里折腾什么劲儿。
冯芷凌摆手,教她在别人家里要学着谨言慎行。
要是被有心生是非的人听了去,只会给她带来更多刁难麻烦。
好在其后不久,在冯芷凌用心示好下,新婚夫妻俩逐渐意趣相投、琴瑟和鸣,日子美满许多……紫苑这才将对新姑爷的一口郁气散去。
只是同宁煦的过往再是恩爱,冯芷凌都记不起自己何时送过他这样东西。
按理说,那些用作行镖掩饰的珍宝财物都应流落西北,不可能在上京出现,又怎么会被她买去呢?
“妾与宁大人素不相识,您所言‘天机’又为何要向妾身求证?”不顾宁煦苍白脸色,冯芷凌先追问。
宁煦毕竟后来入朝为官多年,或许会知道些她留意不到的朝堂之事,若有线索同新帝登基之前的风波有关,那就再好不过。
探花郎欲言又止。
他原本想说的事,同梦中的先帝与太妃娘娘相关,也就是如今的圣上与贵妃。
贵妃是若若的姨母,要是自己提出与贵妃有关的预兆,想必若若会肯停下来听一听自己所言。
却没想到,竟无意中猜出冯芷凌亦有梦中记忆……那她此前待自己的冷淡与漠视,或许还有旁的缘由,而非仅因自己一时冒犯。
宁煦心神大震也不过那几息功夫,现见冯芷凌肯站在面前主动问话,强打精神思索着答:“宁某所见同宫廷相关联,在此处不便细讲。”
一是的确不便;二是今日他若讲透,恐怕再想见冯芷凌就难了。
他已知道,她是有意避他,而究竟为什么,想必她不会肯轻易交待。个中缘由,只能由他想办法去寻蛛丝马迹。
冯芷凌微微颔首:“此处确实不宜久留,那就请宁大人另择去处。”
“晚些时候,宁某还要去御花园面圣。”宁煦转瞬便拿了个借口,“若夫人不介意,请待宁某得空时,再设法邀约拜访。”
冯芷凌秀眉微蹙。
宁煦哪来的胆量,要上将军府去拜访她?于礼数不合且不说,上回谨炎哥哥见他纠缠,可是直接拔剑出鞘……要是知道宁煦跑去府上,不知会不会当场叫人将宁探花赶出去。
心中如此假设,嘴上却没推拒:“那就等宁大人的消息。”
她在这被宁煦绊住,已耽搁得够久,还是赶紧回去罢。
不然家里那个得了消息,恐怕会匆匆赶来宫里头寻。
草率与宁煦别过,冯芷凌步履匆匆往外走,正想着府上护卫不知有没有将接行的马车驶来宫外候她,就见方才想到的那人,恰好大步向她这处走来。
不等嵇燃开口询问,冯芷凌忙道:“我无事。今日偶遇二殿下,他请我早些来看望姨母而已。”
宫门附近人多嘴杂,她说话也只能留神一些。
嵇燃只点点头:“我知道。”
不止有他的亲兵传信,连陆川那头听说了宫里的动静,也急忙派了个暗哨去给他送信,因此他才会匆忙赶来。
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需要他出面的地方。
嵇燃在这,回府的车马便无需忧心。冯芷凌此刻才有闲情叹道:“谨炎哥哥不知道,我今日在宫中这一路多么尴尬。”
都因二皇子行事随性,心思叵测,险些叫花园里那些年轻文臣误会她的身份。
嵇燃:“哦?”语气恹恹的样子。
这可不像他以往,讲话沉稳又中气十足的状态。冯芷凌撇头去看嵇燃,见他眼神有些闪避,只做看路状却不看她,心里猜到些许答案。
“方才宁煦找我说话时,谨炎哥哥也在场么?”
他看见就看见,故意装作才从宫门方向急匆匆走来的模样做什么?她同宁煦可是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没想到她这样快就识破,嵇燃尴尬地揉了揉太阳穴:“夫人看见我了?”
怪哉,以他的身手不应该啊!
冯芷凌没好气道:“这还用看见?谨炎哥哥连样子也不肯装一装。”
表面上不想叫她知道,他撞见宁煦与她说话的事儿,人却又满脸酸涩不甚开心模样。
一股子醋味都快飘到皇宫外头去了。
她能怎么办?旁人也就罢了,宁煦……同她的过往实在难以说清。
冯芷凌想想,若将嵇燃与她身份换一换,换作是她得知嵇燃有梦中姻缘,且那女子还出现在夫妻俩面前,想必她也无法高兴得起来。
将心比心,她还是愿意哄他一哄的。
第105章 异梦:探天机还得将短剑拿去床榻上……
嵇燃:“我又何曾在你跟前掩饰过?”
心里头吃味不已,还要在她跟前强颜欢笑?嵇燃实在装不出来这模样。
男人此刻倒是全然忘记,自己心思婉转时,假借花糕来打听宿钰荣的事儿了。
冯芷凌闻言,只将眉尾轻轻一挑。
“先前在谟城,上门来打金子的那位老工匠……请问是哪个西北军同僚给谨炎哥哥介绍的?”她含笑问。
那时他们才去谟城没多久,人生地不熟,谨炎哥哥哪来闲情逸致与同僚闲话这些?
自从他漏了狼尾巴出来,冯芷凌再想从前细节,是越想越不对劲。
这会子故意翻旧账来回嘴,叫嵇燃些微尴尬之下无可奈何,只恨此时两人身在宫中,不便捉着她好生“惩治”一番。
夫人忽然如此发问,必定是胸有成竹了。男人唯有老实承认:“是我主动找邓大人打听来的。”
嵇燃素日在营里,偶然听见过挂念家中妻子的兵卒高谈阔论,究竟送什么物什方得女子欢心,其中便提到了金银首饰。
倒也提了些旁的,譬如替夫人描眉画目之类的恩爱。但以嵇燃那时同冯芷凌生分的关系,这一招是万万不能用的。
那自然只剩另一招能试了。
邓翼见他犹豫半晌,才开口来问谟城哪间首饰铺子做得精细时,还强忍笑意给他好好讲了一道那工匠家怎么走,且叮嘱他要先将账结了去。否则等工匠上门,却要夫人自己当面来交定金之类,收到礼物的喜悦感恐怕会大打折扣。
至于这些细节,嵇燃当然不会再主动补充。
冯芷凌奇道:“那工匠竟是邓大将军告诉你的?”还真是看不出,如邓大人这般肃杀的武人在这些玩意方面也有见识。
“他毕竟在谟城许多年了。”嵇燃道,“从前也给家里人定做过一些小玩意儿。”
邓翼现状,冯芷凌倒也听嵇燃提过几许,闻言心中有些感慨。
邓大将军年轻时家中定然十分和睦美满,只可惜斯人已逝,如今唯老将一人以营为家而已。
等终于走出皇宫,上了马车,冯芷凌这才得空将今日的事细细讲来。
前情嵇燃已从兵卫处知晓。相比李鸿越“一时兴起”带冯芷凌入宫之事,他更想了解的,是宁煦今日主动来拦她的内情。
但比起小情小爱上的吃味,显然还是二皇子这头的事情要紧。男人只得按下心绪,先等冯芷凌将正事说了去。
听她说重华宫中玉鼎,与谟城当铺偶然得到的玉笔山是同样玉材时候,嵇燃拧眉不解。
“据我所知,虽然二殿下与三殿下关系尚可,却远不到会为他冒险筹谋的地步。”嵇燃道,“先前在宫中接管禁军时,几位皇子殿下的关系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太子殿下为嫡长,明面上对几个异母弟弟一视同仁,实际上关系最为亲近的却只有年纪最小的五皇子而已。至于一向势头不遑多让的三殿下,则是同二殿下、四殿下走得近些。
而这当中,二殿下实在鲁莽,四殿下文弱太过。两位皇子才能不显,上不得圣上偏爱重用,下亦无朝臣声援相助,对储君位置向来毫无威胁。
“或许……正因二殿下知道自己难登大宝,才有意投靠三殿下,叫自己将来的日子能好过些?”冯芷凌想了想,提出一个可能性。
嵇燃却道:“若他真想得从龙之功,赌在三殿下身上,却不如选太子殿下。”
李成哲其人究竟什么心眼,曾随他左右一同回京的嵇燃再是了解不过。冯芷凌虽然同李成哲打交道不多,听嵇燃这样说也不得不赞同。
太子仁厚,待人宽容,三殿下处事可不是这样。
冯芷凌还在思索谟城镖队遇袭同二皇子之间可能的联系,嵇燃却按捺不住,问:“宫里头是怎么一回事?”
他提的是宁探花拦着冯芷凌说话的事。冯芷凌闻言,一时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嵇燃问的是二皇子在众人面前同她刻意贴近这件事儿。
遂道:“我也不知他什么心思。先前在重华宫,几次三番听说这位殿下直爽鲁莽,毫无心机,据我看来,着实不像这么回事儿。”
嵇燃:“哪位殿下?”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愣了几息,才恍然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
冯芷凌:“你问宁煦?”
嵇燃:“他做了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二人一怔,哭笑不得。
“关于那个姓宁的,我可以晚点再问。”嵇燃长臂一伸,便将马车中另一人捞进自己怀里,故作不虞状,“宫中可曾发生什么我不知的事儿?”
冯芷凌:“倒也没什么……”
眼前郎君虎视眈眈,好似她讲错一句都得被生吞活剥。冯芷凌好笑之余又有些怕他当真胡来,干脆痛快交代了御花园中的那一幕。
“或许是我想多了,总觉二殿下刻意如此叫人误会似的。”事关私下议论皇族,冯芷凌只得再压低声音,“也不知这位到底是真不拘小节,还是有意滋生事端。”
先前陆川叫人传信给嵇燃,
也只说了二皇子要带他夫人进宫的大概,后头发生的事儿却来不及叫嵇燃知道。若不是冯芷凌应错了话,恐怕这事儿他还得过好一阵才听说。
那位“梦中前缘”尚且没法子打发,这又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二皇子?
嵇燃:“下回入宫还是我陪你罢。”
“我要是去姨母那住,你也陪着么?”冯芷凌飞眼波横他,“重华宫可留不得外男。”
夫人在他面前的神情是越来越丰富灵动了,可惜每每都用在和他作对上。
嵇燃摇头叹气,在冯芷凌开口讲下一句话之前,先凑上去将嘴堵了。
横竖在马车里,外头人看不见。
窗牖未阖,唯有布帘虚掩着轻晃。冯芷凌唯恐外面风起时会将帘子吹开,屡屡分神,忍不住想扭头去看车边是否有人经过。
将她整个缚在怀里的嵇燃不乐意了。
她竟还有闲心,去顾及那扇半掩不掩的小窗?想必是他还不够卖力气伺候……
小半程路途过去,车马已至嵇府门外。
车轮声渐息,里头却不见人出来。少顷,才有个微低哑的男声镇定道:“外头风大,叫内院的婢子取件夫人的斗篷过来。”
门口候着的下人领命而去。
马车里头,云鬓微乱的冯芷凌恼怒地在男人虎口上掐了一把。
掐是掐不动甚么的,权当泄愤罢了。
这人亲热了半天才同她讲,寻常路人即便经过这辆马车旁,也够不着那点窗缝的高度。总之,外头人不可能看见里面。
话没讲完,便叫冯芷凌在下巴旁狠狠咬了一口。
位置倒是刚巧,同另一侧脸上的旧疤痕相对。
嵇燃摸了摸牙印,心甘情愿将另一侧脸也递去她跟前:“两边都有,或许还好看些。”
至少看着对称些。
冯芷凌还没喘过来气,闻言才不想搭理他。
待晚间……还得将短剑拿去床榻上。
嵇燃不知她羞恼之下的思量。趁斗篷还没取来,在马车里低声追问:“方才还没来得及说,那探花郎寻你做甚?”
嵇燃匆匆进宫,虽看见了宁煦主动拦住冯芷凌那一幕,但因离得太远,实在听不见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关于此事疑虑,还需他夫人来解。
冯芷凌故意扭头不答:“没什么。”
府里婢子已将斗篷取来,紫苑急忙接过,靠近马车轻声道:“主君,夫人,斗篷送来了。”
门还合着,她也没法将斗篷送进去。
冯芷凌听见便想伸手去接,嵇燃却没让:“好若若,说完再走。”
今日没个答案,他可没法子安心下去。
冯芷凌拗不过,只好道:“回房再说。”
宁煦话里头的信息,一时半会恐怕掰扯不清。
嵇燃这才接了斗篷,将冯芷凌浑身严严实实裹着,扶她下了马车。
待进了房内,冯芷凌这才将宁煦主动透露的口风交待一番。
“你信他所说么?”嵇燃道,“若他不过虚晃一枪,我们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于公于私,嵇燃都不希望冯芷凌同宁煦再有接触。
新秀文臣之中,这位由探花封作翰林院修撰的年轻才子,近日可是声名鹊起。放榜时,他的俊美相貌与风流气度就已传遍上京,又因几首诗赋更显才华抱负,引得许多世家有意结亲,频频上门。
但所有以结亲为由主动示好的访客,都被探花郎拒绝了。
嵇燃先前听说此事,还未将主人公同小巷偶遇、险些叫自己拔剑伤人的登徒子联想到一块儿。等上朝望见了人,才知对方也已入朝为官。
不仅如此,还逐渐同三皇子那派的人走得近。
听嵇燃问,冯芷凌答道:“本也不想听他妄言,可偏偏他提了玉笔枕的事儿,仔细想来倒有些蹊跷。他又说窥见天机要告知我,自然没法忽视不在意的。”
若宁煦与她做的是同一个梦,想来两人梦见的事情都会在未来发生。如今她已知道李成哲必有反心,那宁煦那头……
看见的又会是什么呢?
第106章 梦境:变数生对梦中那个宁煦生起几分……
“既是你自己选的,那娘也不拦着。”
一位细眉凤目的年长妇人,正于香案边执笔誊抄经卷。见儿子恭恭敬敬地前来询事,也未抬头,只缓缓道:
“娘近些年只盼你一件事儿,便是好生收心,考取功名。叫族里人看看,我们宁家的嫡长孙是个有出息、能兴家立业的就成。至于你的心愿,娘何曾刻意为难过?”
听这话头,就是许可的意思了。
宁煦抑住心底喜悦,面上仍是淡然恭谨状:“多谢母亲,肯体恤儿子多番思虑。”
待宁少爷走了,宁老夫人这才停下笔,转头同身边的婆子说话。
“你瞧,这人的心要是挂在外头,任旁人怎么拉扯也是回不来的。”
婆子忙笑道:“少爷到了年纪,起念头也是寻常。倒不如叫他早些定个好的,将心安了了,日后准能一举高中。”
“你也太看得起他,这功名是那么好考上的?”宁老夫人摇摇头,“能拘他在府里乖巧几年就不错了,头一回就考上,我可不指望。”
“这早早结亲,也不知是好事坏事。”宁老夫人复蘸墨抄经,喃道,“若他早些考中,日后多得是好人家主动上门来结亲,何苦要现在娶一个进过喜堂的商家小姐?早知这事轻易叫他上心,我便不许那媒人进门算了。”
“这位小姐……不是在宫里头有贵人么”婆子劝慰,“看画像,容貌也是极出彩的。光这两点,倒胜外头寻常人家许多,何况少爷一向眼界高,总归不会有差错,您只管放心就是。”
“只怕他一头钻自己心眼子里去了,反而于读书无益,这叫我怎么放心?”宁老夫人叹。
儿子一向不近女色,这回见了那媒人带来的画像,竟是难得的积极起来。先说还是母亲思量得对,早些成家他才有立业之心,又说以宁府如今声势,若真取了富贵些的世家女反倒压不住亲家的势头,不大合宜。
说来说去,不就是看中了那商府之女?
经不住儿子软磨硬泡,加上宁老夫人的确一心盼着宁煦早些成家立业。终于,将此事许可下来。
成亲后不到一年,宁煦竟真一举中了探花,叫宁老夫人喜不自胜。
连带着对入府不久的儿媳妇,也没那么严苛冷淡了。
*
不知几许年去,又逢一日隆冬。
云隐微光,天幕深处却还黯着前夜的黑。这时辰,宁府里除了几个后厨的下人早起忙活外,其余人等也才将起罢了。
内院中却有一位形容端庄的年轻女子,步履匆匆,自庭院小径的雪痕旁无声踏过。
正是日日晨起,要去向宁母问安的宁少夫人。
“老夫人昨儿说心口不大爽利,想必今日会醒得迟。”紫苑跟在冯芷凌身后,声音低低的,“天寒地冻的,您合该多睡一会再起,前头的事儿有我张罗就成。”
“不必。”冯芷凌轻侧一侧头,连髻边的步摇也未见晃动,“若往后也一日早一日晚,哪还有规律规矩可言?娘要是还未醒,正好将昨夜新拿的药方调了来,趁有闲,多煎半个时辰便刚好。”
说话间,行近宁母的住处,二人便不作声了。房门紧阖,不见烛光,宁老夫人果然还没睡醒。冯芷凌便拿了药,自己先往小厨房去。
这药讲究火候得紧,她还是亲自盯着放心些。
自从宁母身子不大好,厨间便常生火煨着热汤。冯芷凌有意领着紫苑同来,刚好叫她能在火边暖一会身子。
“身边几个伺候的都机灵,你也不必天天跟我早起。”小炉内火光跃动,才将冯芷凌脸上冻却的气色染回些许,“有云帘朝露几个就够了。”
旁的婢子还轮流早晨伺候,紫苑却是在她身旁一日日不肯耽搁的。寒冬里起得这样早,数月下来也叫人吃不消。
“她们做事是利索放心的,夫人路上来往,却不会同她们谈闲话。”紫苑将火稍扇得旺一些,笑道,“还是我陪您来更好。”
冯芷凌抿了抿唇。
她嫁入宁府……已然是第九年了。
九年来,深居宅院。身边亲近些的除了夫婿宁煦与贴身侍女紫苑之外,竟再找不出一个新的人。
非要说的话……
宁老夫人或许也能算半个亲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