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还没煎够时辰,外头的婆子已匆忙来招呼:“果然夫人是尽早起的,老夫人今儿醒晚了,见您不在外间,正问起呢!”
话毕,又觉似乎讲得不妥,忙补了一句,“生怕您在外头受了寒气,正催我们唤了您进去烤火。”
冯芷凌笑了笑:“药还差半炷香的功夫,等好了我一并拿去。”
婆子为难状:“您一会子不在跟前,老夫人都心慌得很。药罐这头由我们来看着就成,您还是去罢。”
先前这夫人初嫁进府时,老夫人对新妇多有挑剔不满,待她一向是朝外人那副不苟言笑的面孔。如今数年过去,境况却逐渐大不相同。
哪怕夫人嫁进门多年无子,后来也不见老夫人对她有什么怨怪,反而待她愈发和蔼可亲起来。
婆子的话都说到这份上,冯芷凌也只得抛下手头的汤药先去老夫人房里。一进门,房里的婢子俱忙着摆座端茶,殷勤道:“夫人一路受冻,先喝些温热的缓一缓冷劲儿。”
宁老夫人还半靠在榻上,见冯芷凌来了才掀一掀眼皮:“听说你一早先去厨间煎药。这些琐碎事叫下人去做就是,若我没起,你只管推门进来歇着。”
冯芷凌轻轻点头,却是婉拒的说辞:“这几味药前头的火候格外讲究,下人们不通药理弄不明白,芷凌先看顾几天较好。”
“哪就差这一会火候?她们不会就请医者来府中教,总能学会。”见冯芷凌面上还是苍白中透着点儿冷风吹出来的红晕,不太有气力的样子,宁老夫人忍不住皱眉,“你的身子骨又有多康健?自己先顾着自己去。”
老夫人原还想多叮嘱几句,又觉自己方才的语气太硬,倒好像在找晚辈的茬。况且儿子成亲多年无子,若追着这身子骨的话头来说道,在旁人眼里便成了自己对媳妇的怪罪了。
这才默默忍下多余的话。
等汤药来了,冯芷凌便亲自伺候宁老夫人服用。
说来倒也奇怪。她刚进宁府有意讨好婆母,极殷切小心的时候,也不必亲手侍奉汤药。毕竟比起折腾媳妇,宁老夫人还是更愿意叫身边得心应手的老人来伺候自己。
现在她这宁夫人的地位早已稳固,老夫人待她也与当初不同,正是可以撒了表面功夫叫自己轻快的好时候。冯芷凌却没能习惯。
不踏踏实实地做些什么,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这月还没正经回家待过罢?”宁老夫人问道,“月头倒是来过我这一趟,应当也回去了你们院子里才是。”
冯芷凌应道:“想必夫君公务繁忙,回府探一探您便急着走了。”
闻言,宁老夫人沉下脸。
儿子成亲数年,仍无所出,宁老夫人原先也急得很,每月总要明里暗里提点几次,敲打几回。时日长了,见夫妻俩嘴上应着话,冯芷凌的肚子却并不见起色,也催得乏了。
府中曾找名医来看过好几回,都说两人身子没大碍,顺其自然即可。没想到一顺下来八九年,房中还是没有动静。期间,宁老夫人不是没想过叫儿子再娶妻妾,只是冯芷凌才进府那几年,夫妻二人蜜里调油,儿子压根听不进自己的要求。
到后来,宁煦忙碌常不在家时,宁母大病一场,倒是仰赖冯芷凌悉心安排照料才得好转。因此待她难得宽容起来,再不催那事儿了。
现今又有一个总不归家的,只靠女子一人怎能怀上?
想到如今不怎么在家久待的儿子宁煦,宁老夫人更是没了脾气,只恨宁家直系血脉单薄。她这辈子也就生了一个宁煦,若能多个一儿半女,或许也不至于是如此局面。
陪了宁老夫人半晌,冯芷凌这才告辞回去自己房里头。
半路上,遇见了刚回家来,正大步踏向宁母院子的宁煦。
见男主子回府,身后婢女纷纷俯身行礼,冯芷凌则是驻足未言。
宁煦在她身边站定:“母亲现况如何了?”
凌晨他才收到府里消息,说宁母身体不适,因此今日下朝便急忙回来看望。
冯芷凌:“母亲已好多了,夫君不必挂念。”
她神色淡然得一如既往,宁煦看不出她面上有分毫对自己归迟的怨怪,也没有丁点多日不见的想念。见冯芷凌拢着雪兔绒的厚围脖,衬得她肩臂更显弱不禁风似的,忍不住心念一动,伸手想去揽她。
冯芷凌却轻悄后倾半步:“母亲才用膳喝药不久,夫君若不快些,只怕人又要歇着了。”
宁煦半伸的手微微尴尬地收回:“那我就先去母亲处。”
他近日忙于公务,又兼陪伴圣上,竟好久没回府来与家人用一顿饭。
今日难得有空些,中午不如同夫人一起度过。他心想着。
等他从宁母处回来,自己院里的婢子却说夫人出门收账去了。
偌大宁府,何曾需当家主母亲自出门收账?
“那便罢了。”宁煦愣神之后,面色显露不快,“恰好还有事要办。”
他阴沉着脸快步往外走,随侍的小厮急忙跟上。
“您这是要去雪薇姑娘那么?”一出宁府大门,小厮便悄声问道。
“不去。”宁煦动怒,“我几时说要去那边了?”
若非小厮提起,他都快忘记了还有桓雪薇这号人物。
雪薇姑娘?
正于梦境中凝视自己的宁煦一怔。
他对这女子的姓名,毫无印象。
惊讶之余,又不由对梦中那个宁煦生起几分嫉恨。
是否……有人曾代他与冯芷凌成婚,又在成亲后数年光阴间与他所爱之人渐行渐远?
第107章 銮殿:乾心鉴才子佳人情投意合
昏昏沉沉中睡意消散,宁煦渐渐从这段梦境里醒转了来。
他倒有意多往后窥探几分,可惜天不遂他心愿,硬要将已入梦的神魂剥离出去。
此刻仍是深夜,周遭悄无人声,万籁俱静。唯宁煦一人坐在床上,怔怔地呆坐到晨光渐起。
贴身小厮端着水进来预备给主子洗漱,见自家少爷竟只着单薄中衣、披头散发地坐着发呆,仿如中了邪似的,不由被唬一跳,半晌才颤巍巍开口问:“少、少爷,是预备出门的时辰了,您可要先起来梳洗?”
少爷平素倒不是刻薄的主子,待他们也算亲厚。可方才乍一见少爷那惨白脸色,在昏暗的房间里犹同鬼附身一般阴冷,叫小厮只觉心惊,不敢如往常那样说笑着伺候了。
“……多端些热水来给我擦身。”闻见人声,宁煦才嘶哑着声音道。
冬夜冷,哪怕卧房内暖着火,那气儿也是凉的。宁煦拢着半截锦被呆坐小半夜,捂着的热气早散没了,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浑身冷得出奇。
恐怕要染风寒病症。宁煦已觉自己喉间发痒,身上不适起来。偏偏这几日接连要同官员应酬,不宜缺席,他也只能强撑着先顶住。
自己才获职入朝不久,正是根基浅薄、急需交际的时候,一日机会都不可浪费。
顶
着寒风匆匆出府门时,宁煦分神想着。
他此时的资历权势,确实不能与兵权在手的武臣相比。然而朝中事瞬息万变,不过凭的是局势与圣意摇摆而已,怎知此时位高权重者,将来仍能安然凌于云崖之上?
何况……他宁煦,难道会一辈子只当个无足轻重的小小文官么?
*
宁煦梦中所见变幻,冯芷凌自然无从知晓。只是那日宁煦主动抛出诱饵,却并未如约上门,不由叫她有些介怀。
嵇燃巴不得那人别再出现,对宁煦遮遮掩掩的所谓“天机”更是浑不在意,遂劝夫人:“他装模作样,必有所图谋。如今又迟迟不来交待,恐怕是在耍弄心机,咱们不接招便是。”
这话听来也颇有道理。冯芷凌本就不愿主动与宁煦有更多交集,听嵇燃如此言说,干脆将这事暂且搁在一边。
待嵇燃接连两日上朝,都未见宁煦,才听说了探花郎急病告假的事儿。
嵇将军:“唔,文人这身子骨,确实是不大行。”
一旁的文臣听了这话便不大高兴:“嵇将军所言差矣。要论体格,我等老骨头是力不从心些,可朝中这些年轻新秀个个六艺精通,论身骨未必就比你们武将差。”
开口的这位算是朝中老臣,素来以脾性执拗出名。虽说此人官阶不如嵇燃,年岁与资历却长他太多。若嵇燃当场驳斥老臣,难免失了风度,可不应答作为,又显得武将这头露怯。
趁这会圣上还没到大殿,周围众官员都暗中留意着此处动静。有人等着看热闹,有人则是准备局势不妙的话,就要挺身襄助自己这边的同僚。
这话头却没机会吵下去。只见嵇燃点头道:“齐大人所言甚是。只是宁修撰如此年轻力壮,也会突感风寒一病不起,真论起来或还不如您的身骨青山常在。”
他态度闲散自在,仿佛并未因旁人反驳而恼怒,亦并非针对文人才如此发言,仅因听说宁修撰生病,心生感慨罢了。
青山拟骨之言,哪个文人会不爱听?老文臣方才瞬起的怒气消弭于无形,忍不住赞同地微微颔首:“探花郎生得过于文秀,到底欠缺几分锻炼,待多几年历练才可风霜不侵。”
众文臣:“……齐大人这耳根子也太扛不住了。”
众武官:“……将军发言真是狡诈。”明着是抬高文臣风骨,暗里却讽了一回探花郎孱弱。
跟随嵇燃久矣的副将在旁,见这一幕不由腹诽:嵇将军哪是看不起文人的体格,他单纯针对那位宁探花罢了。
先前在小巷里撞见探花郎纠缠将军夫人,将军可是难得失却了平素冷静,扬手便掷剑示威。若不是将军出手精准有分寸,只怕如今探花之位早换了个人上。
这桩事儿说来戏剧一般,却实在不宜外传。副将唯有憋住与人闲谈的兴致,努力把这段记忆烂在自己肚子里。
朝堂上发生的这一幕,当天晚上便传进了圣上李敬的耳里。
禀报之人将此事经过详细撰下,同旁的些消息一同送到了李敬案前。夜间,李敬正神情专注阅览各处情报,待翻到这一段时,不由微微一笑:
“谨炎素来内敛稳重,难得有如此喜恶外露的时候。”
秦玉阳应道:“正是如此,圣上。可嵇将军与探花郎无甚渊源,今日这遭,倒是稀奇起来。”
李敬颔首不言,只将手头这份读完的,放去旁边那堆一起搁着。当日政务繁杂,他趁此刻阅些不紧要的信报权作休息而已,晚些还要将案上剩余的奏折批复了了,方能就寝安歇。
至于这次小小的武官文臣之争究竟因何而起,秦玉阳自会命人暗中去留意,何须他多吩咐?
朝堂之外的世家恩怨,李敬向来并不关注。只是他忽又想起自家皇子近日那些情仇,不由头疼起来。
他眉头微微一拧,秦玉阳便立即向前,无声地替李敬按摩额边穴位。
“您可是乏了。”秦玉阳恭敬问,“不若饮一口热汤,歇息片刻再批阅?”
圣上若未完成当日政务,是决计不肯听劝去睡的。要是昔日,贵妃娘娘在旁陪得困了,圣上或许还为哄娘娘而去歇下,可如今重华宫那位正同圣上闹着别扭,秦玉阳万万不敢叫人贸然去叨扰她。
“老三的动静还没消停?”李敬只问。
“殿下看着是消停了些,手下人却还没个安生。”秦玉阳一面以内力催热指尖,一面答复,“仍命人在到处打听呢。”
李敬闻言,若有似无地嗤了一声。
“三殿下先前,特地派人销了那女子的奴籍。”见圣上乏累,此刻有意闲聊一阵,秦玉阳便也配合着多说几句,“想必是动了几分真情的。”
“恐怕真情仅不过半分,恼怒却占了十成。”李敬笑道,“你不必给他粉饰仁善,朕亲生的儿子什么德行,朕自己难道不清楚?”
“三殿下同您年轻时,还是颇为肖似的。”秦玉阳按摩穴位的动作不紧不慢,“若非如此,怎令您这般容情?”
李敬闻言沉默。
三儿子的确颇似他年少脾性,却偏生只像了气性最盛的那段而已。
“留意那歌姬去向,若真在近处寻着,便送远些罢。”李敬伸手拿奏折,“虽说留着她,或许叫老三多些破绽……却实在不必。”
主人才歇没多久,便又忙于政务了。
背后的秦玉阳恭敬应是,心里却是暗叹口气。圣上因年轻时的杀伐埋下心病,嘴上虽不说,从这些年行事中却能看出,他或多或少是介怀过的。
只是帝王心念,他揣度了也不能讲。总之对他秦玉阳而言,奉圣命行事即可,至于旁人如何评价当朝所为,他并不在乎。
“顺便也给谨炎的夫人送些合宜的东西去府上。”手上奏折才看一半,李敬又分了心,“先前鸿越冒犯,没人替她计较。朕这个当姨父的,总不能当真假装不知道。”
秦玉阳含笑应下。
以圣上的性子,替儿子感到抱歉恐怕不至于。真要说起来,为贵妃关照关照晚辈还可能些。
秦玉阳随侍圣上多年,办事向来牢靠。次日还未至傍晚,宫中便有一队人马,将大箱赏赐运进了将军府大门。
领着人来的正是秦玉阳自己,见冯芷凌前来迎接时要拜,急忙将袍袖一摆虚扶道:“嵇夫人切莫见外。您在自个家里要这样生分,叫咱家怎么有脸面回宫见娘娘。”
秦公公的手不过虚晃而已,那袍袖摆出的风却切切实实地送出一股力,阻住了冯芷凌欲下拜行礼的动作。旁人见将军夫人腿还没弯下去便站直了身子,心道贵妃外甥女果然受宠得有恃无恐,连对圣上身边公公也这样不客气。
秦玉阳不提“无颜回见圣上”,偏生要说“回宫见娘娘”。冯芷凌心思婉转,知道这话既是同自己近乎些,又在众宫人跟前提点了姨母的面子,遂坦然接受:“既如此,妾身便不同公公客套了。”
秦玉阳温和道:“咱家也是替宫里跑一趟,以全长辈关爱之心。夫人若得空,多去宫中走走,想必有人会欢喜。”
留下满院赏赐,秦玉阳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紫苑起身,凑在冯芷凌旁小声惊呼:“宫中怎地送来这么多东西!莫不是贵妃娘娘又惦记您了?”
冯芷凌正思索秦玉阳方才的话,闻言叹:“要是姨母送东西来,哪里会这样大阵仗?来人又是圣上身边亲信,显见是圣上的意思。”
“先收进库房罢。”冯芷凌道,“御赐之物,不可轻慢,吩咐他们小心些就是。”
见秦公公拿来的单子都是厚厚的一卷,冯芷凌忍不住苦笑。
都说无功不受禄。现在圣上予她如此重礼,要怎么回报才好?
待嵇燃回来,冯芷凌便将这事儿讲了个仔细。
“秦公公来府中送赏,竟无圣上口谕转达?”嵇燃想了想道,“往常甚少有这样的例子。”
“哪里是没口谕,圣上想说的,都叫秦公公转达尽了。”冯芷凌摇头,“又说没颜面见姨母,又说叫
我常去宫中有人高兴,这不正暗示我去替圣上解愁么?分明我前几日才从宫中出来,圣上又怎会不知。”
嵇燃笑道:“看来圣上也明白,这活计,唯有你做得了。”
冯芷凌无奈:“……若姨母失宠传言,真是因夫妻恩怨而起,我哪好前去掺和?”
“不过说起这位秦公公,当真是不露相。我见他来访,想必是携着圣意来的,必要行大礼迎接。他不过区区摆袖一晃,便将我整个人都抬起,这礼是拜也拜不下去了。”
嵇燃点头:“此人是世所罕见的内力高手,的确厉害。”
“圣上身边有这样的能人保护,要不是被毒钻了空子……”说着冯芷凌也难受起来,“天下若能长治久安,想来我不必忧心近些年的太平,也无需担心你和姨母的安危了。”
“人事天定。”嵇燃轻声安慰,“但能给你我再多一次机会,便已经是仁慈。”
他话里有话,叫冯芷凌眼神柔和下来:“谨炎哥哥,我时常想,母亲替我求的玉牌就这样灵验么,当真能叫许的愿都成真吗?”
“如今已是成真。”嵇燃轻揽着她回房,“否则,我现下又怎会在此?”
“想来若没有我,谨炎哥哥也会回到上京。”冯芷凌回忆了一番梦境,真心实意道,“有些际遇是谨炎哥哥本就该得的,同我并没有干系。若当初我没有同你成亲,圣上如今仍会重用你,叫你回来。”
“不许作这假设。”嵇燃佯装不快,“不同我还能同谁?”
眼下不过是夫妻间温馨的闲聊情趣,可话头若往这方向走,他难免会不合时宜地想起她梦里的另一个男人。
“明知我不是这意思。”冯芷凌嗔怪,“我是在夸你得圣心,前途无量!”
“我要那个做什么?”嵇燃对她的嘴甜无动于衷,信口开河大逆不道,“比不得你在身边的重要。”
“乱讲!”冯芷凌去捂他的嘴,“哪有人不在乎自己的前途!”
嵇燃无可奈何地将她的手拿下来握住:“府里没耳目,干净得很,说话不必这样小心。”何况他本也不是不敬圣心的意思。
冯芷凌这才微松口气:“前阵子看的话本里头,都说武林高手多么厉害,可隐于三五步内不闻声息,害我总觉着连府里头说话也不够保密安心。”
“三五步便是夸张了。”嵇燃笑道,“三五丈内有障蔽身,发现不了还算合理。若说五步内有人还不能察觉,属实荒唐。”
“你还看话本子?”男人后知后觉地意外起来,“还以为你只爱那些正经的书。”
“看话本怎么就不正经了?”冯芷凌羞恼地揪他一把,又不情不愿地承认,“……不过,市面上那些确实也算不得太正经。”
不外乎才子佳人情投意合,或潇洒郎君风流江湖之类的题材。
“好像有个同僚挺爱看武林传记之类。”嵇燃若有所思,“既是你喜欢,我回头问问他去。”
或许能挑几本有趣的,给夫人解解闷。
冯芷凌:“……你怎么好意思问出口?”一向在外不苟言笑沉稳严肃模样,忽然找同僚讨话本来看?怎么设想,那场景都奇怪。
嵇燃一本正经:“横竖不是我自己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第108章 冰释:托罪名臣妾便带着家里馋嘴猫儿……
“喏,那你去问。”冯芷凌顺水推舟。
横竖不是自己亲自去找人讨要闲书,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况且,谨炎哥哥随口一说罢了……
她才如此想来,没过两日,就在自己书房的桌案上瞧见了几册封面陌生的话本子。
冯芷凌:“……”
哭笑不得。
信手翻看几页,果然如嵇燃所说,多是江湖义气儿女情长之类故事,想必正是他那位同僚的推荐。冯芷凌见笔者开头文采斐然,埋伏悬念,倒也被勾起几分兴趣。
有空的时候,捧着闲书消遣消遣也不错,眼前却暂且顾不上这。
毕竟圣上的赏赐,她还得进宫去“谢”才是。
恰好身上的入宫令牌还在。冯芷凌便匆匆收拾一番,唤人同自己一道出府,径往皇宫而去了。
禁卫军早识得冯芷凌,一路放行无阻。待人行至重华宫外,琪贵妃早听得宫人传信,喜不自胜来迎:“好若若,今儿这样早来宫里?”
冯芷凌笑道:“姨母,若若可是携着事儿来找您的。”
同自家长辈,也没什么好遮掩委婉。她便将圣上忽然重赏的事情告予琪贵妃听,顺便问道:“圣上乃尊长,他如此有心,作为晚辈自然应进宫谢恩。可我若贸然求见,又不知章法,恐怕还得姨母带着我才好。”
琪贵妃听她讲来,面上笑意反倒淡了两分:“拐弯抹角的地儿去使劲……”
冯芷凌拿余光瞟一眼四周,只见宫中女官纷纷垂首不敢出声。
这话显然也不是说自己……她连忙缓和气氛,接话道:“姨母别放在心上,若若可不会学着同您拐弯抹角的。”
琪贵妃:“你也是个装乖的。”
贵妃抚了抚发髻边的金簪,嗔笑外甥女:“说起来是同姨母不见外,有话儿直说。这不还是偷偷摸摸哄着姨母同你去面圣么?”
可圣上不在她眼前,琪贵妃自己还能狠下心不去想,真要见了面,必定又被那人哄住了。圣上也知她如今正赌气,竟找了若若来重华劝她。
“若若也是担心姨母在先。”冯芷凌倚着琪贵妃袖摆,讨饶,“姨母要是不想去,指点我自己去就成。”
“姨母还能当真不管你?”琪贵妃点了点她的额,转头吩咐女官给自己梳妆,“咱们许多日没出重华宫,也该往外头走走。”
女官忙不迭领命。
*
大殿之上,众臣才禀完朝事,正欲恭敬送圣上离开时,就见有小太监从金銮殿外匆忙赶来,低声对秦公公耳语几句。
不等秦玉阳转禀,在旁耳闻二三的圣上已是蹙紧浓眉,挥手道:“罢了,今日不必来御书房。”
几位皇子忙垂头应是。
父皇神情如此严肃,恐怕小太监带来的……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消息。
唯太子殿下抬头望了上座一眼,心里有了数。
这小太监,一向守在养心殿同重华宫之间负责传信。他能在朝堂未散时贸然进来禀报,想必也只有同贵妃娘娘相关的事儿了。
希望父皇今天收到的,会是好消息罢。
待李敬走了,预备离朝出宫的臣子们才活跃几分。
“宁修撰身体可大好了?”边走边闲聊间,曾与宁煦在同一个书院就读的同僚热心关怀,“正是气候反复时,定要好生疗养固本啊。”
宁煦迟疑着答谢:“……多谢关心,宁某已无大碍。”
他不过是前儿痴缠梦境,恍惚半夜才着凉生病。平素也是身强体健一位好儿郎,怎么好似在同僚口中,他宁煦急需“固本养元”似的?
同僚:“那便好。”长舒一口气。
现任的年轻文官里头,要论最为通习六艺、身姿矫健者,非探花郎莫属。要是连他的身子也撑不住,将来他们文官一派,更要叫武臣们奚落无人了。
嵇燃留意到这边动静,视线一扫而过时,恰巧与宁煦双目相接。
宁煦按下心中万千复杂思绪,面上若无其事地对着嵇燃微微点头示意。
嵇燃身旁副将暗自惊讶。
既有先前龃龉,探花郎应当巴不得避着他家将军才是,如今却泰然自若地当众打招呼,仿佛二人关系十分友好……
嵇燃却未予回应,只顾径自离开金銮殿。
圣上匆匆离开,大约是去重华宫见若若的姨母了罢。与其在这与同僚闲话耽搁,倒不如他早些去宫门处,候着夫人出宫一同归家。
他倒是没料着,自己匆忙往宫外而去时,冯芷凌已陪着琪贵妃来到养心殿外。
*
一下朝,李敬便大步往养心殿走。
其余宫人知道圣上向来不喜身边随侍太多,向来只敢远远儿候命。因此,琪贵妃与冯芷凌一行人见君王来时,身后唯一个秦公公步步紧跟而已。
确有好些日没见。琪贵妃心中度量着:看着瘦了些,精神倒不错的样子。
冯芷凌见圣上来,急忙要俯身行礼。李敬却加快步伐,两手将面前亲眷各自搀住。
“朕先前就说,来宫里如你自家一般,不必隆重。”李敬对冯芷凌笑道。
不及冯芷凌谢恩回话,又柔声问贵妃:“怎的不叫人传信,待朕下朝去重华便是。近日偶发阴雨,御花园道上也潮得很。”
琪贵妃淡淡道:“圣上日理万机,臣妾怎敢劳您大驾。”
李敬身后秦玉阳低眉顺眼,垂头并收紧肩臂状,只当自个儿不存在此处。
唯冯芷凌勉强圆场:“圣上仁慈。芷凌此番入宫是想敬谢圣上赏赐,不肯耽搁。娘娘体恤芷凌心意,才特地叫我来这候的。”
李敬:“不必客套。”
见琪贵妃面色仍然冷淡不说话,只好强行续了半句,“好孩子,有心了。”
李敬头疼。
以往贵妃哪怕有事儿生了脾气,不过三五日便自行消尽,从没有哪回像这次一样,冷战得无声无息,又叫他李敬无处使力。
他倒也明白,是因自己一年来有意隐瞒了伤情严重之程度,才叫琪贵妃这回动了真怒。可
若不是格外在意他的康健,她又怎会如此情绪反常?
由是这般,任他帝王之尊,也拿心里梗着事儿的爱妃毫无办法。天下之主有千万种手段,可以随时随地见到宫中任意他要见的人,偏生没一招能在重华宫那头使出来。
好在还有个外甥女叫贵妃尤为在意照拂,能唤进宫当台阶使一使。否则,照这样僵持,还真不知该如何破冰。
冯芷凌暗暗留意着。
眼下这局面分明得很。哪里如谣传所说的“贵妃失宠”?倒不如说圣上太过爱重,拿姨母毫无办法才是。
她总算放下了心。
她先前见圣上在重华毒发的情状,后又听闻琪贵妃失宠传言,心下里一推敲,便将真相拼凑出六七成。只是自己人不在宫中,究竟如何情况,还需进宫一探才能安心。
来都来了,总要将长辈交待的任务尽力完成罢。
冯芷凌只当自己没看见姨母对圣上刻意冷淡神色,继续开口道:“可芷凌不仅为谢恩而来,亦是为请罪来的。”
琪贵妃这才变了些脸色,欲问又止。
什么罪过?若若可没同她通声气儿。话头一转便说是请罪,叫琪贵妃心里一惊起来。
哪怕她身为贵妃,自恃在圣上面前颇有分量,也未必能什么罪都替外甥女家揽下。
千万别是她家那郎君牵涉进大事里头了罢!
“芷凌不小心毁坏了御赐之物,因此向圣上请罪。”冯芷凌垂眸作羞惭状,“先前圣上曾赐夫君珍稀的白龙南珠,被芷凌当成常见的东珠,拿去切割作了旁的首饰。犯了‘糟蹋珍宝,目不识珠’之过,还望圣上恕罪。”
这事儿,冯芷凌先前就在重华宫同琪贵妃讲过,还是贵妃告知她认错了明珠种类。琪贵妃先前还能继续绷着脸疏离客气,听冯芷凌清算自己这“罪过”也忍不住破功。
“吓姨母一跳。”琪贵妃好气道,“这事儿也值得拿来圣上面前浑说。”
李敬:“自家姨夫姨母面前,有什么话不能讲?”
气氛正好,他顺手轻揽住琪贵妃。人却不往贵妃那边看,只对着冯芷凌道:“女儿家家喜欢这些东西,也是它们的福分。要是不够,朕回头再给你两箱玩去。”
冯芷凌:“谢姨夫关爱!”
外甥女都嘴甜亲近到这份上,琪贵妃也难再对着李敬冷脸。何况多日拒不肯见他,心里到底也在担忧,这才顺了台阶下:“将至午膳时辰,若圣上不嫌弃,臣妾便带着家里馋嘴猫儿来讨些珍馐尝尝。”
冯芷凌:从小到大她何曾馋嘴过?
无法反驳……她今日入宫不就是来当台阶的么,唯有将一切都认下。
养心殿乃帝王居所,御膳房的效率更是高得出奇。一听贵妃来陪圣上用膳,不消一炷香时间,御厨便已将精致餐食奉上。
重华宫琪贵妃日常佳肴,冯芷凌是尝遍了,专属圣上的分例却没见识过,因此难免好奇。只是等宫人将餐食样样摆好,才发觉养心殿的午膳,竟比她在重华宫时所见要简单朴实许多。
“今日不知娘娘来,没得提前吩咐小的们烹饪您喜欢的菜色。”秦公公弯腰,“因此紧着平常给圣上备的先上,您们慢些用才好。”
御膳房效率再高,有些菜色所花的时长也是必须的,急不来。
琪贵妃道:“不必,先前如何今日如何即是。”
去重华宫她吃什么圣上吃什么,来养心殿圣上吃什么她亦随意,多年来早习惯了,哪有这七七八八的讲究。
李敬:“你是习惯的,孩子未必习惯我这的口味。”
第109章 圣眷:得殊待夫君,你既有同僚来访……
冯芷凌忙道:“不必的,芷凌嘴不挑。”
李敬闻言笑笑。
这顿午膳用下来,竟花了将一个时辰。期间琪贵妃并不怎么言语,反而是一向严肃寡言的圣上开口多些,问冯芷凌前儿去西北是否习惯,又问出宫后回嵇府可还喜欢?
冯芷凌不敢怠慢,样样细细讲来。李敬一边听,一边顺手给琪贵妃夹了一筷子菜。
琪贵妃:“圣上再拖着若若说话,她连饭也顾不上吞咽了。”
李敬泰然:“慢用便是,左右今日无事,用膳何必太急。”
他提的那些事儿,具体情况如何早就知道一二,频频同小辈闲谈,不过想叫饭间的气氛活跃些罢了。
何况,贵妃的这个外甥女,他亦是十分欣赏。
先前还未觉得。多见过几次后,李敬才发现冯芷凌竟同琪贵妃五官有少许神似,都是一样修眉挺鼻、极端正标致相貌。只是贵妃面庞柔润些,显得华贵美丽,而她的外甥女轮廓稍显棱角,看起来多几分清冷的英气。
抛开脸型不谈,只看眉眼处,确实有三分相似的。
要是贵妃膝下有公主,或许成年后的相貌也大类于此。
想到这,李敬更多了几分和颜悦色:“尝尝这个,前儿才送来宫里的春笋。”
圣上亲自给自己布菜……冯芷凌犹豫了一下,没有起身,只是点头道谢。
此刻若站起来行大礼谢恩,膳间的氛围恐怕就会疏离冷淡许多。冯芷凌下意识察觉,那局面并非圣上所乐见的。
等宫人将残羹撤下,李敬才问:“朕先前听说,老二老三曾在宫外冒犯了你?”
冯芷凌还没说话,琪贵妃已开口道:“若若不大识得几位殿下面孔,双方误会一场罢了。”
“老二性子鲁莽,时常言语无状,朕这个当父亲的原该有些责任。”李敬却没顾贵妃说辞,“既然若若是宫中常客,出入便不必太见外,吩咐宫卫今后不可拦阻。”
秦玉阳才弯腰应下。李敬沉吟片刻,又道:“朕都不许你行礼,见朕那几个不肖儿更不必拘谨,往后免了礼数就是。”
此乃格外的殊待恩赐,冯芷凌急忙惶恐要起身答谢,琪贵妃却一把拽住她:“长者关照,何用推辞。”
心里总算舒服一些。圣上此番看似抬举若若,实际有一半是为做给她看的。从前他往重华宫赐再多珍宝,琪贵妃也司空见惯,唯今日这一招叫贵妃倍感得意熨帖。
有圣上发话,老二老三再是狂妄放肆,任在宫里宫外也不能随意唐突她的心肝儿。
贵妃姨母拽着,冯芷凌动不大得,唯有屈膝行礼致意。
慢慢说着话,显见帝妃隔阂冰消雪融,氛围如初,也用不上冯芷凌再夹着努力活跃气氛。饭后略坐着饮半盏茶,冯芷凌便乖觉地先行告退。
趁早将时间留给两位长辈,才是正经。
待远远离了养心殿。紫苑才捺着喜悦低声问:“夫人,圣上今日如此说,那岂不是……咱们以后在宫里、甚至上京都尽可横着走了?”
冯芷凌无奈道:“我须是多霸道的人,得些恩赐便要张牙舞爪不成?我有幸受圣上看重些,也是托着姨母的面子,愈是如此,咱们愈应谨言慎行才是。”
紫苑吐了吐舌:“紫苑知道这道理,只是忍不住替您高兴。”能得圣上口谕,入宫见皇亲国戚亦不必行大礼,于寻常臣民而言是多难得的殊荣。
说话间,恰于路上偶遇四皇子一行。
冯芷凌等人停步,其余人均俯身不起,只一个冯芷凌在当中,只微微屈膝问安便站起来。
李迎瀚稀奇地看她一眼。
他虽为皇子,但在朝
中年纪轻资历浅,自小又是软和不张扬的脾性,倒不像他的兄弟三皇子与五皇子那般爱摆架子耍傲气。可他再随和也是一位殿下,寻常人见他都知道要行重礼,缘何这位夫人安然不动?
“起罢。”盯着冯芷凌看了几眼,李迎瀚觉得到底不妥当。遂收回视线,吩咐其余人免礼。
他一向宽宏大量,便不与这失礼之人计较。
等李迎瀚向前行了一段,身后才有宫人小步跑来。李迎瀚见是养心殿内伺候的宫人,停下脚步等他传达消息,那宫人却道:
“四殿下,圣上刚传了口谕,交待嵇夫人出入宫廷无需令牌,也不必大礼。秦公公怕几位殿下还不知情,特地吩咐小的们赶紧传递一声。”
李迎瀚哑然。
难怪那女子明知他身份,却这样不客气,原来是有恃无恐。
她似乎是三哥曾提拔的那位统领之妻?只是如今统领成了将军,也不再为三哥做事了。
李迎瀚想了想,往自家去的脚步一转,转向了李成哲的三皇子府邸。
*
宫门外头,嵇燃还在候着自家夫人。
宫门处三两经过的同僚们早散尽了。嵇燃原以为冯芷凌这次入宫,不过走个过场谢恩而已,想必能很快出得宫来。不料一等小半日过去,佳人仍是不见踪影。
嵇将军抱臂立于巍峨宫门之外,面无表情。宫门附近的守卫个个噤若寒蝉。
当年将军还在上京担任禁军统领时,他们当中可有不少人受过他操练。虽说嵇将军不当统领已久,可余威仍在,他面色又如此冷肃……
下一批轮值的兄弟……若能早些来就好了!
日头西斜,冯芷凌才来到宫门附近。
她一眼便看见外头候着的嵇燃。只是除了长身玉立的这郎君,今日宫门两侧的诸守卫,似乎也站得格外板正。
平素自然是身姿笔挺的,可今天好像气氛有些不同,尤其凝重……
冯芷凌迟疑着向嵇燃靠去:“谨炎哥哥怎么在这儿等我?”她以为他早下朝回家去了。
嵇燃:“闲来无事。”
诸守卫:您一向可是大忙人,哪有升职了反而清闲的道理?
接着了夫人,嵇燃脸色才温和下来:“在娘娘那用膳否?”
“用过。”冯芷凌慢吞吞道,“今日却不是在姨母处布置。”
“莫非圣上?”嵇燃瞬间反应过来,“那倒是难得。”
圣上李敬极少留人在自己殿中用膳,就连诸位皇子也罕有这样待遇。
他心念一动:“你如今出宫不用令牌了?”刚才人出来时候,守卫并未拦阻若若要察看身份。
冯芷凌点头。
“圣上恩典……”她小声道,“回去再说罢。”宫门处人多眼杂,不便讨论。
嵇燃答应。
“谨炎哥哥等我这么久,应当还没用饭。”半路上,冯芷凌忽然想起此时,“不如今日去外头尝尝上京酒楼的菜色?”
“我并不饿。”见她有意迁就,嵇燃反倒摇摇头,“回府歇着,叫厨房随便做点吃的就是。”
今儿在宫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只怕她已感到疲倦了。
“不去也罢。”冯芷凌想了想,道,“下回时辰早些出门,还可顺带在上京多逛一阵。”
夫妻二人正腻歪着闲话。等车马到了嵇府大门外,嵇燃先踏下地,欲回身搀扶冯芷凌时,却不凑巧望见了自家门前的不速之客。
见他的手伸到一半僵持未动,马车里的冯芷凌主动探身搭了上去,轻嗔:“这半扶不扶的,谨炎哥哥又要刻意刁难我了。”
这人看着正经,有时忽而捉弄她一回,总叫她招架不来。
可她身子才探出一半,便也看见了家门口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客人。
是好几日未见的宁煦。
看清来客面容,冯芷凌面上笑意略收了几分。
她轻盈步下马车,淡然道:“夫君,你既有同僚来访,不若快些迎客人进门罢。”
第110章 交锋:换天机桓雪薇是谁?
宁煦苦笑。他也知道自己上门必是自讨没趣。可若不主动,便见不到她。
原是想等病好个几日,再正式递拜帖上嵇府来,可又怕她的夫君会从中阻挠……宁煦下朝后心事满腹,不知不觉竟踱到她家门外。
更不凑巧,与一同归家的二人又遇上。
宁煦忍下心中酸涩,面上却一派从容应对:“先前与您说好要来拜访,只是意外病了几日。耽误许多时间,真是抱歉。”
说这话时,他眼睛只望着冯芷凌,企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动容。
若若要是得知他前几日病得起不来,会不会稍稍对他心疼关怀些……他如今不敢贪求全部,能得梦中十之一二便足够。
冯芷凌并未言语,反倒是旁边的嵇燃接了话:“宁大人客气。只是既然要来,大可今日下朝时同本将招呼一声,也省得痴痴等候这样久。”
语气倒是很平和沉稳,话里头却仿佛有些别的意思。
宁煦僵着面上的笑:“贸然来访,是宁某太不周全,还望嵇将军……与夫人恕罪。”
还未踏进嵇府,这一番交锋已叫宁煦心酸难言。大庭广众之下,他亦不好说自己只为见冯芷凌而来,旁人只会觉得他是来拜访嵇燃而已。
可他巴不得不要看到这姓嵇的!
待进了嵇府内,宁煦更是浑身不是滋味。
他太了解梦里那个若若了。
因此一进门见到嵇府各处布置,下意识便猜出哪些是园子里本来有的,哪些是因冯芷凌喜欢才添置改造的。
就如眼前曲径,两边本是郁郁葱葱的爬藤。夏日里自然茂盛清凉,可到天寒之季难免枯萎萧条。
若若看着不喜欢,说显得家里不景气没个好兆头,便设法在曲折处错落几树梅花。小枝头的种在角落,高大些的种在墙后教枝头探出来,看上去便雅致极了。
冬日里也能添一番生趣。
这布置的法子,与他梦中三年后的宁府某处,几乎一模一样。
但如今,宁府那处小径不过光秃秃一条道罢了。倒是眼前这武将府邸,处处细致用心,显见有人下足了功夫。
这番涩意,直到宁煦端盏饮茶时都卸不下去。
嵇燃则坐在他对面,长臂支着头漫不经心:“夫人去换身衣裳待客,劳宁大人多等等。”
横竖他也等不出朵花来!
宁煦放下茶盏:“无妨,宁某等多久都可以。”
啧,这话。
嵇燃闻言微微眯眼,压下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冷意。
此人若做一些同张煊一般的事情就好了,那他大可……
回头叫陆川去盯着罢!
某人心里正杀意弥漫时,冯芷凌来了。
走进来时还愣了愣:谨炎哥哥身为主家,好好儿上座不坐,反倒坐宁煦面前作甚?
迟疑间放缓脚步。宁煦见她行来,急忙起身:“若……夫人来了。”
他第一个字脱口而出时,对面的嵇燃腾地起身迎过去:“走过来累了吧,快坐下歇会,尝尝今天的茶喜不喜欢?”
冯芷凌:“几步罢了,将军府哪就大成这样地步?”
拥着夫人落主座,嵇燃这才在她身旁坐下:“为免耽误宁大人时间,有话直说便是。”
趁早说完,趁早滚蛋!
冯芷凌:……谨炎哥哥待客向来寡言,别人不开口他不开口的……今日倒是积极主动。
“妾身就不同您绕弯子了。”冯芷凌向宁煦道,“上回在宫中所说内容,还需大人为我解惑,究竟是甚么天机与我相关?”
宁煦深深望她一眼:“虽有些不妥当,但此事我只能单独同夫人说,不知嵇将军可否避让?”
嵇燃:?
很好,此探花郎在他眼中已如死人。
冯芷凌却道:“我的事情夫君都知道,没什么需对他避讳。”
嵇将军身后的尾巴欢快摇了起来。
宁煦却厚颜坚持:“若有第三人在场,请恕宁某无法直言。”
有些话,他当着外人……尤其是
嵇燃的面问不出口。
冯芷凌这才将面孔转向嵇燃:“谨炎哥哥……”
话不消她说,嵇燃也知道是什么意思。设想了一番夫人与前缘单独相处场景,男人浓眉便忍不住地紧皱。
“行,我走。”
嵇燃言简意赅,“但若有事,宁大人别忘掂量自己项上人头。”
他如今才撤去神色伪装,面孔阴沉起来。大步跨出厅堂之前,嵇燃冷漠地看了宁煦一眼。
宁煦毫不畏惧地目送他离开,嘴里不忘回击:“多谢嵇将军善解人意。”
冯芷凌:“……”你就招他罢!
是不是谨炎哥哥先前在小巷里示威那一剑……太温和了!
从前也没看出宁煦是这么不惜命的人啊!
*
嵇燃走后,二人沉默半晌。
难得有机会与冯芷凌单独处于一室,宁煦不由心潮澎湃。只是他也知道,若他当真有半分冒犯,今日恐怕不能竖着出这将军府。
那武将刚才眼神……他是真的想杀他。
不过,他自然不是那等无礼粗鲁的人,怎会刻意冒犯若若?
他只想一心争取她的心意罢了。
既双方都有梦中前缘记忆,她当真会对自己分毫情意也无么?成亲后相濡以沫,远不止一两年情分啊……
佳人近在眼前,周边又无打搅。正是方便交谈的时机,宁煦却情怯起来。
他至今不知若若为何这样待他,想问也不知从何问起。
“宁大人。”冯芷凌轻抬下巴以示疑惑,“您该说了。”
上回在宫中刻意装作神秘,这回上门总该告诉她。
“说来话长……”宁煦轻声道。
“约是一年多前,我于梦中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他声音极轻极淡,叫主座上的冯芷凌险些听不清晰。
她蹙眉,忍住下意识往声源那处靠近的冲动,岿然端坐:“这与宁大人先前所说‘天机’可有相关?”
宁煦点头,继续:“一开始,我以为不过偶然梦境。可自梦她一次之后,便越来越频繁地在梦中与她相见。”
说话时,他只望着冯芷凌,眼中情意缠绵,几可溢满这厅堂方寸。
冯芷凌:“长话短说。”
她若不打断阻止,只怕宁煦准备将一年的梦境都对她倾诉。
宁煦苦笑着道:“真是绝情。”
显然,若若不会给他慢悠悠一一道来的机会。宁煦娓娓道来以情动人的计划,只能取消。
“是因为桓雪薇吗?”
宁煦忽然开口问。
他着实毫无头绪。梦中所见皆是恩爱,唯那夜梦境有所不同。
里头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他也没想起来长相如何的“雪薇姑娘”。
冯芷凌不会给他多余机会倾诉情意,想必凭他一厢情愿也难触动她。可他实在想要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梦境中,婚后明明那般恩爱亲近……为何她宁肯当场下嫁罪臣嵇燃,也不等他?明明只差半年光景啊!
冯芷凌静静看他,诚恳发问:“桓雪薇是谁?”
话虽出口,心里却明镜似的。
恐怕,是那位身上染着栀子花香气的姑娘罢……
但她的确不认得桓雪薇。自从知道宁煦在外头有人,她再没去留意他出门为何。
何必自扰?就连当初许三娘嚷嚷着要替她去追究打听,也被她婉拒了。宁府之外天地,除了姨母,其余事皆与她毫不相干。
冯芷凌的回答叫宁煦颇为意外:“你也不知她是谁?”
冯芷凌:……合着你现在也不知道是吧?
她忍不住扶额闭了闭眼:“我只要知道你所说天机,是否与我夫君生死有关?”
闲杂人等与故事,都别同她提。
冯芷凌睁眼,面上只余鲜明的不耐与冷淡:“若不说此事,旁的事情宁大人也不必再与我说。”
见宁煦怔忪不语,冯芷凌耐心已近乎耗尽。正欲离座喊人送客,宁煦接下来的话打消了她的举动。
“我梦见今上驾崩那年,贵妃生了重病险些无药可医,所幸有宫外一位游医主动揭榜,才入宫治好了娘娘。”
宁煦声音还有些嘶哑:“若若,我梦见的便是这个。我知道你同贵妃情分非比寻常,定会上心她的状况。因此想起这件事,我便一直惦记着告诉你。”
宁煦所言是真的。
虽说梦境中间时断时续,有些场景冯芷凌自己也记不清晰。譬如当今圣上驾崩那年间的事情,在她的梦中就没留下多少印象。
可是宁煦敢大胆说出“圣上驾崩”这样的话……想必他的梦与自己的梦,当真是同一个世界。
“那位游医是谁?”冯芷凌问。
事关姨母,她不敢冒险。梦醒后她一直担忧的事情之一,便是诸事如前,却又偶生变数。
会叫人猝不及防。
“这个我实在不知。”宁煦道。
见冯芷凌神情愈发难看,他急忙补救:“若梦中能再看清晰,一定会告诉你。”
“你可记得事发时什么年间?”冯芷凌再问。
“隐约能知那时,我已在朝中升过职,具体年份却着实难以分辨。”宁煦道,“太子殿下即位后,我才一路腾达。目前仅能确定娘娘重病是殿下初即位后,约半年内的事情。”
“我宁煦不会只是朝中一个小小修撰。”宁煦急切地道,“若若有事尽可同我说,只要是你的心愿,我一定会倾力相助。”
冯芷凌却回答得冷淡:“不必了。”
“宁大人肯告知此事,妾身已十分感激。”她话语生疏客套,像一只无情的手攥紧了宁煦的心脏,“还望宁大人将来有其他线索,能及时提示,于妾身而言便是莫大帮助。”
再不说些什么,只怕今日走了便再难有机会单独见她。
宁煦忍着心痛:“既然我此次上门来,已如约说出我梦中‘天机’。那作为将来再提供线索的交换,嵇夫人是否也该将你的梦境告诉我?”
他脸上终于不再是一味退让哀求神色,倒让冯芷凌多了几分曾见的熟悉:“夫人没有提出异议,想必也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既如此,您在梦中看见了什么,宁某也……十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