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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游 徐吟行 17093 字 6个月前

“实在抱歉,芷凌着实不善饮酒。”冯芷凌口齿已有些模糊不清,“该回府歇了。”

她起身要走,李成哲却将酒壶“噔”一声搁在桌上:“慢。”

他的侍卫仍守在门口,并不许任何人轻易从这里走出去。李成哲丢开劝酒时那套亲切模样,沉着面孔:“表妹不会当真以为成哲这般好糊弄罢?”

冯芷凌略定了定身,才回头扶着桌道:“三殿下今日驱众多兵卫,挟雷霆之势出宫,想必有极要紧的事做。芷凌不想耽误殿下而已。”

“要真不想误事,不如表妹将那户人家究竟姓甚名谁一一说来,或许待会才能早些回府去。”李成哲神色阴鸷,“听闻嵇将军爱妻如命,向来呵护备至。若表妹彻夜不归,恐怕他也难心安。”

这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冯芷凌苦笑答:“我只知道那户人家姓许,有个年轻公子是个‘百晓生’般的人物,若有事询,无所不答,因此十分好奇罢了。”

她直视李成哲:“近来我在上京布置了些生意,有几位客商是外地人底细不清叫我无法放心,这才想着托人去打探试试。只是朝廷忠重臣的家眷却牵涉这些门道,不好外传,因此方才不得不托辞向殿下隐瞒。”

李成哲摩挲酒盅,思考半晌:“表妹说得倒是合理。”

可他并不信冯芷凌这样老实。

这商人之女狡诈如狐,即使说谎也如讲真话一般泰然自如。指望她轻而易举交代一切,怕是不能。

*

申时将至,嵇燃人已在御书房外。

昨日下朝时,秦公公特地传了圣上口谕,吩咐他至京郊办事,次日再来禀告。

夜间事情了了,他才得以匆匆回家。

嵇燃在御书房外候了一会,见太子李天昊恰从御书房出来,当即行礼:“微臣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李天昊道:“免。”

见嵇燃今日穿着儒雅,不似寻常武臣剽悍气质,李天昊不由笑道:“要论我大朔儒将,谨炎如今该称第一。”

男子年轻挺拔,锦袍加身后的气派自然与一般粗犷将士不同。

嵇燃:“是殿下抬举微臣。”

“父皇在等,你便去罢。”李天昊摆摆手,“孤先走了。”

太子有意同嵇燃展示亲和,在宫中见到他便常攀谈两句。不过两个男子过往不熟,又是一君一臣地位有别,有时反而显得尴尬。

嵇燃一进御书房,就见圣上正于案前阅折子。

“你来得正好,刚巧朕翻到邓翼来书。”李敬挥手叫嵇燃上前,“你自己看罢。”

嵇燃双手接来,翻阅几页,眼中不由浮起几分欣慰。

欣慰,又些许慨叹。

这是邓翼的致仕文书。

嵇燃归京得授西北兵权一事,邓翼也早收到了讯息。拆开京城奏报那一刻,邓翼的心便安下了一半。

有嵇燃在,此后不仅谟城关,西北一线均能心安了。

老将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

既然后继有人,边防无需他愁,老将军便盼着尽早请辞归乡去了。

谁料几月过去,边关还未收到新将与虎符同回西北的消息。邓翼等得心急,干脆自己撰信一封,从边境辗转送来李敬案上。

李敬笑道:“你们西北军这位老师傅,如今是等不及要你回去替他坐镇了。”分明是他自己有心致仕已久,却要先拍一拍他李敬的马屁,又故作感叹边境安好却荒凉,使人倍加思亲望团圆,言下之意叫李敬哭笑不得。

嵇燃抱拳:“臣与邓老,全凭圣上安排。”他看了那内容也觉好笑,又替邓翼高兴。

看圣上的态度,大约是乐于同意让老将安度晚年去的。

“遒劲粗放,倒是一手好字。这点比你是强多了。”李敬道,“怎么他当初只教你拳脚?”

嵇燃毫不意外圣上会知自己与邓翼的渊源,闻言答:“圣上莫怪,实在是昔日军中忙碌顾不得。微臣受教习武,得了邓老将军颇多照拂,已十分难得。”

何况,军中哪来那许多纸笔去练?连兵书都是他从先前的将领处捡得别人看完的,自己才有机会读。

如今竟被圣上指点,说字丑……嵇燃略感不好意思。

他的手,舞刀弄枪不成问题,为妻梳妆也还凑合,唯有这写字……

“有空同你夫人多练练。”李敬将手上另一份奏折放下,“朕宫里好些名家字帖,都教她好姨母拿去给她了,总归不能白给了去。”

嵇燃认真答应。他夫人的书法确实不错。

“先前命武德司唤你来,所为何事你也知情。”李敬道,“京郊排兵布阵的情况,唯你知晓得最细致,朕也对太子说,朕替他留了几个忠实可用的人,叫他只管对你放心。只是你与旁人将格外不同些,不在他身边,却要时时刻刻惦着这里。”

西北边境距上京最为遥远,也最是重要。若边境不宁,大朔怎能安然?

嵇燃躬身:“臣必不负圣上所托。”

“如今已做了排布,倒不必拖着你在此逗留。”李敬沉吟,“只是叫你现在回去……”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嵇燃的夫人若跟着他一起回西北,宫里刚哄好的那位恐怕又要郁郁寡欢了。

李敬无奈。这便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

“将你的人安置好,从京中另带一队人马去罢。”李敬最后道,“恰好里头有几个得力的,适合去外头历练一回。”

栽培成材,也可成西北军后继之力。

嵇燃亦答应。

*

待从宫中出来,日光已渐昏暗。

一路上,嵇燃都在思索如何同冯芷凌商量回西北之事。

若若回来上京,应是待得挺开心罢,不知她能否舍下京中的亲人……这次回去,可就再难像先前那般,离京一载便奉命归来了。

非说起,他夫人自己归京倒是可以,只有他一人……掌西北虎符后不能再随意离开边城。

想到这,嵇燃面色已沉下去一半。

早在谟城时,他夫人便一直想外出游历,以此为心愿久久不能实现。

如今夫人与镖行生意通达四处,若她想随着车队外出游览个两三月倒是方便,他亦不好拦阻。

何况,万一夫人舍不得贵妃,说想在此多留一阵呢?

他答应还是不答应?

罢了,这些毕竟是还没发生的事儿。嵇燃沉沉叹气,还是等回去看若若怎么说罢。

只是这夜他等到月上梢头,也没见期盼的人回来。

“主君,咱们使人去许宅找了,那边儿一个人也没有。”阿木来报,“那处宅子又僻静,周边少人经过,竟没人知道主人家何时搬走。”

嵇燃:“再寻。”

府中能动用的兵卫,他尽量都派了去找人。不仅如此,也立即叫暗哨给陆川传信。

武德司各处有暗线,擅探听,或许比他茫然无绪地四处寻人来得利索些。

到后半夜,陆川带着消息急匆匆来了。

“深夜实在难以寻觅白日踪迹,好在闹市那边有下线偶然看见过嫂夫人。”陆川道,“可那人说,只见嫂夫人进了酒楼,却没留意她是否出来。”

嵇燃坐不住了:“我现在去。”

“我已派人去搜查了。”陆川按住他紧绷的肩,“酒楼里没有你府上的人。”

“如今我正设法追查与嫂夫人同进酒楼的那些人。”陆川道,“他们十分可疑,个个都戴了斗笠叫人无法看清面目,且看身材便知是习武之人。”

斗笠。

“遮遮掩掩,必有诡计。”嵇燃心中不安,“若若那时或许已被挟持。”

“要是挟持,对方又何苦带人去闹市之中?”陆川道,“总觉有些蹊跷。”那些人行事未免太过大胆。

“若若回来上京不久时,便有人暗中跟随她踪迹,甚至还试图隐瞒情报,杀了我几个暗哨。”嵇燃冷声道,“看来,亦有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

“寻常人家,哪有那等精干武士?看来还需从宫中下手。”

第117章 寻踪:宵烛隐夫人被人带走了

匆匆商定后,两人各自行动去也。而此时失去踪影、叫嵇燃担忧不已的冯芷凌,却才昏沉地从眩晕中醒来。

睁眼所见处,是一间精致干净的陌生卧房。房内布置紧凑,五脏俱全,但明显比寻常格局狭小许多。

这儿并无他人。冯芷凌忍着头部不适,踉跄走到门口伸手,紧阖的门扇却纹丝不动。

门外挂着锁。

她环顾四周,试探着再去推窗。手才轻轻用力,微凉的夜风便从外面透了进来。

冯芷凌不由一喜。

这喜悦却来得太早。

待窗牖大开,她才发现此处竟是一高阁,推窗后借着室内烛光,能隐约看见窗外姿态生动的脊兽与扇状相折的檐影。

自己如今所处的房间,便在这楼阁高处。本应视野开阔,正好能叫冯芷凌眺望周边情况。偏生这晚月隐云幕,夜空黢黑,房中这丁点火光全然无法照清远处景象。

稍远些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冯芷凌唯有放弃打探周遭的想法。

正欲四处找寻线索,门外窸窣动静响起。冯芷凌急忙奔至桌边,将上头茶壶的盖子捏在手中。

这儿实在没有能当防身之用的武器,冯芷凌又不知外面来者何人。她寻思着,壶盖顶部细长突出,若趁人不备戳中他眼睛,或许能给自己争取一两息冲出门的机会。

门外那人却并未进来,只隔门道:“夫人醒了?方才看见您推窗。”

“你是谁?”冯芷凌沉声问,“为何将我困于此地?”

那人道:“小人不过是奉命办事,夫人莫怪罪。桌上有茶水与吃食,您且先用,若缺什么使的,就同小的说一声。窗沿处有条细绳索,您拉一拉小人便知道要上来。”

冯芷凌闻声去看,果然方才推开的那扇窗边有条细绳,从外头延伸进来。

“你家主子呢?”冯芷凌道,“我有事寻他商量,你叫人过来。”

那人无声无息地笑了:“小人哪有这等能耐来差使主子的去处?夫人还是安心等着罢,过两日主子有空便来了。”

两日?她等不得。

自己忽然被人掳掠至此地,不知会叫人多着急。她哪有心思困在这儿悠哉悠哉地干等?

“你主子先前要我点头的事情,我可以答应。”听见那人要走,冯芷凌急忙道,“过时不候,你只管通知你主子去。若耽误我的功夫,回头任他如何逼迫我也不会再答应。”

门外人脚步静了静:“小人会如实转告主子。”

他说完便走了。

听他脚步渐渐远去,冯芷凌才有空再仔细打量房内。

这儿空间如此狭小,恐怕是楼阁中最高的那间。房内床几橱椅皆有,都是小巧的样式,恰够这间房里的人使用罢了。

桌上的确如那人所说,放着茶水吃食,冯芷凌却没心思享用。

她并不知自己昏迷多久,但看如今天色,想必自己失踪早已半日有余。

不知与自己同行的几个府中人如何了……嵇府里,应当已经有人发现不对劲了罢?

*

“谨炎,与嫂夫人同出门的几个下人找到了。”

陆川本想先入宫设法求助,半路收到手下来报,急忙掉头回将军府。

“人在路上,想必马上就带来。”陆川劝,“待我问一问消息,才好进宫同圣上与娘娘禀报仔细。”

寻常朝臣无诏不宜擅自入宫,唯有他先替兄弟跑一趟去报信了。

嵇燃点头。

他此刻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四处去寻,只是毫无线索,乱走也是徒劳。

见陆川的手下扶着紫苑等人回来,他当即大步跨了过去。没等嵇燃开口,红着眼的紫苑先哭道:“主君,夫人被人带走了。”

“我已知晓。”嵇燃恨不能叫他们将事发时的场景速速讲来,“可有看见是甚么人?”

“紫苑无能,只恍惚见个人影,而后便昏迷过去。”紫苑忍着愧疚,“我等竟无一人看清恶人面目。”

“对方敢动将军夫人,想必安排的都是熟手,力求万无一失。”陆川道,“你们没机会瞧见,也是无法。只是白日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快些说个仔细。”

紫苑便将今日外出拜访许宅,却在那处遇见三皇子的事情先说了。听见李成哲名号,嵇燃与陆川不由互望一眼。

见两人似要开口询问,紫苑急忙

道:“不,夫人并非在三皇子处便被带走。反倒是因我们离开酒栈之后才出了事。”

原来,李成哲有意要冯芷凌交待些有用的消息,但任他威逼利诱,也不能有所收获。他亦动了将人扣押,带回去再审问的心思,但转念一想,父皇前儿竟下令允此女入宫不拜,显见其重视。自己今日若真对她发作起来,消息一传出去,岂不是将把柄递到了旁人手中?

他出来带的人多,不愿被人察觉身份,因此都叫手下以深色斗笠遮挡面目。可一位皇子带着众多随从浩浩荡荡出宫来,这动静岂能掩饰干净?

思来想去,还是忍下。临走前,李成哲皮笑肉不笑地对冯芷凌道:“下回若有机会,再请表妹去宫中试试我那的美酒。醇香不醉,十分少有。”

冯芷凌与他客套往来几句后,见李成哲当真率侍从走了,心中也暗松口气。

她今日出门得轻巧,并未唤嵇燃的兵卫同来,若三皇子刻意为难到底,实在没有办法对抗。

不过,即便带了嵇燃的兵卫,也不宜同皇家起争端就是。

只是不知许蕤庭那里,究竟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冯芷凌便道:“先不回府,还是再去许宅看看。”

刚才有李成哲在,她连后院也没进去便不得不同他走了。现在惦记着许蕤庭与君儿姑娘踪迹,少不得想回去再看看是何情况。

许宅仍旧僻静无人,前院尽是三皇子手下四处翻看留下的杂乱痕迹。见此情景,冯芷凌心中更是担忧,蹙眉匆匆往后院走。

不知主人的行李细软等物,是否还在留在这宅邸中?

紫苑等跟着自家夫人,一同快步往后院去时,便被忽然从天而降的几道身影捂了口鼻,瞬间头昏脑涨地失去意识。

听紫苑这般讲来,更显扑朔迷离了。

“仍有可能是三皇子。”陆川道,“或许闹市人密,他认为不好下手,便故意叫嫂夫人等放松警惕,再寻机会。”

“不论是否如此,目前唯有从他处先入手了。”嵇燃道,“但宫中……我唯有拜托子川。”

“放心。”陆川抬手锤他肩膀,“若非是我奉命将你喊来上京,只怕嫂夫人还没这一遭。此事子川必定倾力调查,将嫂夫人全须全尾给你带回来。”

匆忙与留在嵇府的手下交代几句,陆川出门纵马便往宫中而去。

武德司受天子掌控,若他想大肆动用人力,需得同圣上禀报才成。

何况,宫中盛宠不衰的贵妃娘娘乃嫂夫人姨母,有这一层关系在,或许圣上会更容易点头罢。

*

李敬这夜恰好歇在重华宫。

以惯例言,非极紧急的事务,武德司探子禀报只需当夜送至御书房,次日再等李敬去查阅。

若有极紧急的事,便入宫叫侍官来报秦玉阳。

琪贵妃通常歇得早。李敬躺下时,贵妃已然睡得酣甜。李敬便将人搂进怀里靠着。

他一个人还睡得轻,反倒在重华宫能睡得沉一些。

睡意渐起,秦玉阳刻意发出的一点轻悄脚步叫李敬转醒。

他坐起来,披了袍子出去。

“何事?”李敬问。

若非有情况,秦玉阳决计不会发出脚步声叫他听见。

秦玉阳低头禀:“回圣上,武德司使传来消息,说是将军夫人今日不见人影,失踪前恰同三殿下在酒栈会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敬少有地挑了挑眉头:“嗯?”

嵇谨炎那小夫人,是贵妃唯一关怀的亲眷晚辈。她来宫中前就同她这小外甥女儿十分要好,入宫后更是……简直将无处安放的母爱都倾注在那孩子身上。

听这消息,李敬难得好睡几天才消停的痛症又隐隐约约要发作了。

“他人呢?”李敬闷着火气问。

“此事或许与三殿下无关。”秦玉阳道,“适才问了宫里人,殿下今日一阵风似的带了人出宫去,半日后又原样回来。他的人显眼,许多人看见他是径直回宫来的,应当来不及分人手去做旁的买卖。”

“他是打算去寻人的罢。那姑娘你可叫人安顿好了?”李敬问。

“玉阳无能。吩咐人去办事时候,那家人自己早已不在了。”秦玉阳俯首。

“江湖人倒有几分能耐。”李敬冷笑了声。

动作竟比他的人还要快。

他极不虞,又不想叫这烦心事扰贵妃清梦。

“将军府也好,武德司也罢,若要派人援手,只管去做。”天子下了命令,“尽快将人找回来,不可有丝毫损伤。”

秦玉阳答应,吩咐小太监给陆川回口谕去了。

“您明日该回暗室一趟。”秦玉阳又道,“嵇夫人的事情,有陆指挥使在应当无忧。还请您莫挂心。”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人便没了影。还是宫中朝中俱有人护着的一个小女子。”李敬眉头紧锁,“叫朕如何不挂心?”

若是旁人亲眷,此事都不值得报到他面前来。

若与皇子无关,此事或也不会报至他面前来。

第118章 夜谈:束高阁夜深人静,不合规矩

冯芷凌浑然不知,自己这无端来的灾祸已惊动圣上。

只以为嵇燃发现自己不见,或许正匆忙带着府卫出来各处寻找。

如今不知自己究竟被谁困在这儿,横竖是无法安心睡下的,冯芷凌干脆毫不客气将房中或许能用的东西都搜罗一遍。

纱帘床单之类,或许还能卷做粗绳用用,至于方才捏在手心的茶壶盖子……还是放回去罢。

这房中,被褥等物都是崭新的样子,且处处洁净无尘,似乎是最近才打扫布置出来……

冯芷凌正一处处仔细察看,她原以为柜屉中会是空的,不料拉开搜寻时,见里头都是女子各色衣物。

不由有些犹疑,试着将衣裳取出比划,竟与她的身材恰好适配。

内外衣物俱备……冯芷凌来回翻看,确认里头除了衣裳再无其它,便冷着脸将翻乱的这些料子都丢了回去。

对方不仅有备而来,还准备得十分充足。

看此处衣裳数量,莫不是计划将她留在这小楼阁起码十天半月的。

房中也放了几件文玩点缀装饰,却都是木雕之类的摆设,浑厚朴实。虽然古朴雅致,却没法像瓷器之类,砸出碎片还能做个锋利的用具。

冯芷凌忍不住叹气。早知今日,就该好生学些实用的武艺傍身。

上回想着要叫嵇燃教自己用短剑,到底还是忘到一旁去了。那柄御赐的珍贵宝剑,若不是放在床边,便是用在床中央……

懈怠有罪,自己现在唯有受着。

翻找得累了,冯芷凌在房中呆坐了一会,起身去拉那窗边的绳索。

下方有轻灵的铜铃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幽分明。不多时,方才来过的那人脚步声就在门外响起:“请问夫人有何吩咐?”

“饭菜都是凉的,叫我如何下口?”冯芷凌道,“换些新鲜热乎的来,对你而言应该不难罢。”

“请夫人稍候。”那人走了。

不过一炷香左右功夫,冯芷凌便嗅到了夜风中隐约的柴火气息与烹饪香味。

窗外风向是由右方吹拂来的。冯芷凌虽无法知晓具体方位,却能根据这风与香大致判断,厨房的位置是在这间楼阁窗口的右侧。

这么高的地方也能闻到些许,气味亦不算太淡,想必这儿离厨间很近。

寻常楼阁附近不会有生活做饭的地方,因这样的建筑通常并不是用作人居,而是用来做登高远望或供奉藏经之类。哪怕是极富贵的人家,也不会在内宅附近紧贴着设一高阁。

因此,这儿若不是郊区庄园,便可能是山间小寺之类地界。

冯芷凌沉着思索。

门外复传来脚步声响,只是这回似乎不止一人……门锁咣当作响几声后,房门被人轻轻打开。

“夫人久等,请用。”

几名打扮朴实的小厮鱼贯而入,将□□样还散着热气的菜肴一一摆好。与冯芷凌交谈过几句的那人则是站在门外,手中还拿着刚

解开的锁。

眼见这些人摆了吃食、撤下冷盘就要走,冯芷凌忙道:“且慢!”

“我方才说的,你可转达给你家主子了?”

那人半个身子隐在门后,只待小厮离开便要将冯芷凌单独锁在房中。听冯芷凌开口,便答:“已派人去传信,请夫人等等罢。”

“我可说了过时不候。”冯芷凌故作声色俱厉。

她只怕夜深了,这手下惫懒或怕事,因此并没有当真叫人去给他的主人传信。

门外却传来另一道声音:“知道将军夫人来访,鸿越可是急急忙忙赶了来,不敢叫佳人久候矣。”

随之出现在门口处的,竟是许久没见过的二皇子——李鸿越。

见冯芷凌神情警惕难安,李鸿越笑道:“夫人不必惊慌,鸿越请您来只想要您帮一个小忙而已。”

“妾何德何能,有助殿下之力?”冯芷凌冷冷道,“请二殿下直言。”

“不必夫人做什么,只要夫人安心在此。”李鸿越道,“当然,若能告诉鸿越,今日与老三在酒楼里说些什么,便再好不过。”

酒楼中与李成哲所说的……对旁人也没什么值得避讳。

冯芷凌坦然相告。

不过她只将桌上来往应对复述一次而已,并未提自己同三皇子所寻之人相识。

见她配合得很,李鸿越十分满意。

“想必夫人今日没对老三说实话罢。”李鸿越意味深长道,“不过请您放心,此事鸿越不会去告密的。”

冯芷凌心中一紧。

二皇子竟……他是何时知道君儿的事情?

“二殿下既说要我‘安心’在此。”冯芷凌没接他的话,反而加重语气问,“总该叫我知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罢?”

李鸿越:“可嵇夫人即便知道又如何,难道知晓此地何处,今夜便能顺当回到嵇府去么?”他自负道,“即便西北将军武艺超群,也不见得一载之间便将夫人教成另一个绝顶高手罢?”

“既然我并非高手,甚至手无缚鸡之力,二殿下慷慨告知又有何畏惧?”冯芷凌反问。

李鸿越哈哈大笑。

“久闻将军夫人颇有胆魄,聪慧过人。今日相谈,才知名不虚传。”李鸿越笑道,“怎么本王身边没有这样有趣的人?”

他大笑时倒是十分爽朗,与冯芷凌初见他时的凄苦怨愤印象大不相同。

冯芷凌:“请二殿下解惑。”

她坚持要问,李鸿越态度也不甚强硬,便笑着答:“细说来,此处应是夫人与本王初见的地方。”

初见……重华宫?

冯芷凌一愣。重华宫中还有这样一个地界儿么,她在姨母那住许多天,竟也未留意过。

见李鸿越面上几分神秘又调侃神色,冯芷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莫不是高山寺那夜……他居然主动承认。

“鸿越时常想,为何与夫人不过几面之缘,夫人却似乎对鸿越十分防备的样子。”李鸿越悠然开口,“上回在玉石铺子门口遇见,只觉夫人避鸿越如蛇蝎一般。”

冯芷凌淡然道:“二殿下多虑了。妾不过身份低微,格外敬畏龙子而已。”心里却更对此人的手段忌惮起来。

宫中朝中,都说二皇子是草包一个。可接触几次之后,行事毫无章法的李鸿越竟比一向意气风发狂傲不逊的三皇子李成哲,更能叫冯芷凌紧张不安。

“嵇夫人时常出入宫廷,更有父皇特赦不跪天子,不拜皇亲,怎么算得上是‘身份低微’?”李鸿越悠哉走进房中,“你们都下去罢,没得干扰本王与故人相谈的好心情。”

下人奉命而退。

“如今夫人应该知道此乃何处了罢?”李鸿越问。

“二殿下高深莫测,妾听不懂。”冯芷凌退后一步,“夜深人静,只有殿下与妾身在此,不合规矩罢?”

李鸿越闻言,不但不避,反倒在她面前径直坐下。

“冯大小姐有胆有识,哪曾是那等畏手畏脚小气的人。”见冯芷凌不承认曾在深夜撞见过自己,李鸿越也不勉强她。何况他亦没有确切证据,能说明冯芷凌那夜便听见他与手下的密谋,只是通过后来查得的一些小道消息妄自猜测而已。

若她不认,也无所谓。

“原本不该将女眷牵扯进来,只可惜你嫁错了郎君。”李鸿越道,“无妨,不论事成与否,都不会影响夫人的安危,因此你尽可放心在我这待着;

夫人也不必试图逃走或求救。此处荒僻,即便大声呼喊也无人听见,加之高处危急,夫人切莫自己乱跑乱转才是。”

李鸿越将一盏茶自顾自饮尽,见冯芷凌仍站得距他好几步远,忍不住笑道,“本王并不吃人。”

他将人暗中扣下,本就不是为了要对她做些什么。

于李鸿越而言,有些困扰他已久的真相,比能令他心生好奇探究的女人来得重要许多。

*

难熬的大半夜终于过去,冯芷凌实在困不住,便和衣靠在床上歇了一会。

她的夫君却是一夜未阖眼。

上京中能暗自调动的人手都动了,但冯芷凌是被人刻意带走隐瞒踪迹,因此任人四处搜寻道路,也难有消息。

更何况,无凭无据,嵇燃手下的兵卫更难以张扬行事。

若放开来搜,以嵇将军如今能耐,足够将上京城掀个底朝天。可没头没绪的,便是将附近平民百姓一家家翻开来查又能有什么收获?

好在后半夜陆川带着宫中禁卫、携圣上口令而来,总算师出有名。

“我已派人,将附近方圆二里人家与小道都翻找过,连路上掉一片碎布也没放过。”嵇燃疲惫地道,“但还是没有若若的影子。”

下手之人十分老道,竟能躲过上京四处的诸多暗探,叫他们一时找不出丝毫痕迹。

“城中其他地方,还需继续搜查打听,以防万一错过有用的消息。”嵇燃道,“只是不能说在找我夫人,寻个旁的理由方便问话即可。既这么多人都没留神若若从酒栈离开后的行踪,想必她被人带走时,一定做了伪装。”

他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一夜心急如焚,四处奔波,令他此时面色难看至极,嗓音喑哑。

陆川急忙道:“放心,这些事我都省的。泛泛巡查只管交给弟兄们。只是,若要寻个由头进皇子宫中对我而言不算太难,怕的却是没办法随意搜查,否则便是不敬的罪名。”

嵇燃问:“既圣上肯调人相助,那可否再行个通融?”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也觉好笑。圣上能命武德司来助,已是对他极大的仁爱。可天子毕竟是天子,怎可能无凭无据,便允武臣去皇子宫中到处翻查审问?

陆川犹豫道:“此事……不知贵妃娘娘能否帮忙?”

第119章 香息:识蔷薇不知姑娘从前见过我的同……

嵇燃:“闯进后宫找贵妃娘娘么?”他苦笑,“任圣上再好脾性,也难忍受此等行径罢。”

哪怕嵇燃此刻焦头烂额,恨不能叫八方神仙相助,也不敢无措乱使劲到这种地步。

这事儿圣上已是知情,至于是否立即告诉贵妃,唯有看圣上自己的意思。况且即便贵妃知道,又哪来能耐无缘无故叫人去搜查皇子宫?

哪怕真是三皇子所为,找不出证据,只会对嵇燃等更加不利。

陆川道:“嫂夫人被掳走已有半日,对手却没传递任何消息过来,不知究竟什么目的。但嫂夫人与人无冤无仇,想必幕后之人没必要轻易伤害她,谨炎只管静心等等。”

“她是与人无冤无仇,我却未必……恐怕若若是受了我的牵连。”嵇燃闭了闭眼,“你放心,我亦知心急无用,不会自己慌了阵脚的。”

陆川安抚道:“此事既已惊扰宫中,迟早要给圣上一个结果。想动嫂夫人,那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耐。”

话至如此,心里却也暗自担心。若当真是冲着嵇燃或西北武将这头来的还好,就怕背后人并非他们想得这般复杂,只是临时起意的江湖贼……若是如此,对方的下一步举动就难以预测了。

“圣上可是醒着?”嵇燃问,“我想入宫求见。”

“圣上不在养心殿歇。”陆川道,“方才回话的人是从重华宫来的,天子后宫,不便打搅。”

“不若,你同我一道去见太子殿下。”陆川想了想,“殿下从前便赏识你,若是你的事,他一定愿意设法相助的。”

太子手下也有不少能人,或许有些好法子也未可知。

嵇燃点头,将软剑收在轻甲下,同陆川一道去了。

若搜查的亲卫天亮时还未找到有效线索……他少不得想些旁的手段才行。

*

冯芷凌是被窸窣的动静惊醒的。

她夜里一直睡不安稳,疲乏得很。直至天色将

明时,才睡得沉些。

但没好生睡上半个时辰,就听见轻微的开门声。

冯芷凌猛然睁眼,一翻身坐了起来。

昨夜靠得难受,她迷糊间还是在床边躺下,只是衣裳没解,头发也未散,勉勉强强这样不舒服地蜷缩了小半夜。

进来的不是昨夜的小厮们,倒是一个素衣打扮极清秀的女子,见冯芷凌猛地起身,忙道:“姑娘当心,您起这样猛的势头,一大早对身子可不好。”

说话温声细语,倒像是性子极细致会照顾人的模样。

起猛了确实头痛。冯芷凌扶着额:“无妨。请问你是何人?”

那女子笑道:“小的奉主子命令,来伺候姑娘的。本来想轻手轻脚进来,看看姑娘歇得如何,没想到您这就起了。”

“我晚些下去打水上来,先叫我替姑娘把把脉罢。”素衣女子靠近冯芷凌,“昨儿那药若没散,容易叫人头疼昏沉,让我替您看看如今的情况罢。”

冯芷凌不大想在这受制于人的境况下,还要让人把了脉去细细了解:“不必,我昨儿并没觉得有何不适之处。”

“那就更不该了。”素衣女子笑道,“才听他们说药不小心用得重了些,估计姑娘会头疼呢!您若真是毫无感觉,也是不寻常,总归还是叫我把脉看看来得准。”

这女子看着清秀文静,手脚动作却很灵敏迅速。不顾冯芷凌避让推拒,几步上来便伸手扣住她玉似的腕子。

她快步上来时一股馨香飘来,叫冯芷凌不由怔住,恍惚间恰好被这女子拉到桌边坐了下来。

自己的腕脉也被那女子手指摁着……冯芷凌无法,只得乖乖叫人把脉,心里却生起疑虑。

素衣女子诊了一会,笑道:“幸好,迷药是散得差不多了。不过姑娘今儿得多喝些水,您快一日未进饮食,再不吃会影响脾胃平和。”

冯芷凌:“我没胃口。”

她挣开素衣女子扣在自己腕上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没想到冯芷凌忽然开口问这个,女子愣了愣:“姑娘唤我雪蔷便是了。”

雪蔷,雪薇……

冯芷凌忍住心中波涛:“敢问姑娘姓氏?”

“小女子姓桓。”雪蔷笑道,“这姓在大朔不大多见,不知姑娘从前见过我的同宗没?”

没见过。冯芷凌低头掩去面上思索神色:“或许有所耳闻。”

雪蔷是被二皇子叫来侍候冯芷凌的。见冯芷凌垂头无意交谈模样,桓雪蔷也不在意:“姑娘等着,雪蔷现在替您打水来梳洗一下罢。”

主子昨儿才把人带来这里,只怕叫这姑娘担惊受怕了好一晚。美人面色憔悴,连鬓发都散乱着,怪叫人怜惜。

她便回锁了门,下去打热水了。

冯芷凌独自坐在桌边发怔。

雪蔷身上,也有一股独特的花香气,非常接近她曾经闻到过的栀子花香,可仔细品来,却又不完全一样。

非要说的话……宁煦官服上的香气略浓郁偏甜一些,雪蔷身上的香气更清淡偏冷一些。大约是栀子花与茉莉花香味的区别。

分明梦中所见,她此生并没体验过。可梦中经历的触嗅、心情等等,实在是太过真实了。

方才一闻到那香气,她的记忆便恍然苏醒。

冯芷凌如今倒有些后悔,自己在梦中为何就不想去探究一番栀子花香的来源呢?若是听许蕤庭的去见过那位,说不定现在能多一些旁的线索和应对?

假镖物、桓雪薇……似乎都能和李鸿越牵扯上。

可是,为什么?

姨母明明说此人绝不可能成储君亦不可能登基为帝……姨母为什么会这样肯定?

*

李鸿越此刻正在自己宫里。

他身边有个相貌出色的美婢,正在为他系外袍上的玉带。

“殿下昨夜,怎么深夜匆忙出去?”虽是疑问话语,她说来时也是一副爱笑模样,“叫我和姐姐好一阵担心您。”

李鸿越无所谓道:“出去见一位朋友。”

“便是您后半夜回来,立即吩咐姐姐今早去伺候的那位佳人罢?”女子娇嗔,“我们姐妹心疼您,可不见您心疼一下我们。”

李鸿越摸了摸她的头:“如今你们大了,哪里还要别人疼?”

桓雪薇便不说话了。

半晌,才道:“将来我们总要离开殿下去做事的,是不是?”

李鸿越笑笑:“若我死了,自然随你们去哪。”

“殿下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桓雪薇急急道,“咱们要给娘娘和小公主报仇,也要殿下好好活着!”

“可惜我没能耐,不然哪用你们这样担惊受怕的。”李鸿越整了整玉冠,“本来事情能成与否,也不差你们两个插手,你们早该离开上京去别处耍。”

“宫里人都欺负殿下。”桓雪薇含泪哽咽,“我和姐姐怎么放心……殿下一个人留在这种吃人的地方。”

“再怎么吃人,也是本殿从小待到大的去处。”李鸿越安抚她,“罢了,你少操心这些。要是最近时间拖得长,你抽空去替一替你姐姐那头罢,少愁那些有的没的,忙一点你就老实了。”

桓雪薇破涕为笑。

“那还是不去了罢,想必近来会查得严一些。万一叫人发现我从殿下宫里跑去郊外,容易失误叫人拿了把柄。”桓雪薇又替他紧了紧发冠,“妥了,殿下快上朝去罢。”

李鸿越便大步走了。

等到大殿前,却见小太监站在前头传报:“今日无朝,请诸大人回。”

“真是难得,父皇今儿不来。”见二哥来了,正准备离开的李迎瀚便过来攀谈,“早知如此,今儿该先派人来看看情况,不上朝我便不出门了。”

“咱们过来也没几步路。”李鸿越道,“大哥还得从宫外来,他倒是辛苦些。”

“谁叫大哥是太子呢?”李迎瀚道。

他这句话语气有些奇怪,李鸿越忍不住转头去看四弟,“怎么听着四弟今儿,心情不大明朗?有事同我说一说去。”

李鸿越一向是直爽没心眼的脾气,李迎瀚对他倒并不十分防备。不过他自己也并非爱在背后嚼舌根的性子,闻言只是道:“没有什么,只是担心父皇今日是否病了,否则怎么会忽然不上早朝。”

“若是担心,便求见父皇问问呗。”李鸿越大大咧咧道,“不过父皇或许在后宫,不一定方便去见。”

这话倒是戳中了李迎瀚近来的一块心病。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了一句:“父皇只去重华宫,叫后宫中其他人的颜面往哪儿搁?”

李鸿越在后宫没有依仗,向来不操心这种事儿。但听李迎瀚难得有怨气发泄,忙不迭应和:“这倒是的。你母妃恐怕许多日没见父皇了罢?”

“若不是逢年过节的还能与众妃一同见见,说是几年不见龙颜都使得罢。”这抱怨的口子开了便合不上,李迎瀚皱眉说了好几句。而后才想起自己这位二皇兄早失了母妃,心情想必与自己不同,这些话还是不宜对他深讲。

于是又将嘴闭上。他实在不是那等爱讲是非的人。

第120章 云散:昙忽现李敬殡天之时

李鸿越对弟弟的小心思门儿清,只当做自己看不出来:“迎瀚所言甚是。”

虽说都是皇子,但他和四弟的分量却同另外三个比不了。老大封太子,老三颇高调,老五独受宠……也就他和老四两个平庸无趣的,少被朝臣提起。

或许就连父皇,也时常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两个儿子罢?

李鸿越心中暗想。

话头既起了,李迎瀚也不想径自回宫,便问李鸿越:“二哥今日有事否,若无,不如同我去宫外喝喝酒?”

李鸿越答应下来。

嵇夫人失踪的事,在外头还没传扬开来,一时也没人怀疑到他李鸿越头上。他如今只要装作平常的动向,不露异常举动便可。

身边若有证人,那自然再好不过。

临出宫门时,恰见白来一趟的臣子们也正出宫。

见皇子驾临,诸臣急忙行礼。

燃亦在此列,见两位皇子经过,他便随众一起拜见,并没当一回事。

他昨夜一宿没合眼,安排诸方人手搜查后,匆匆同陆川去见了太子殿下。

李天昊得知此事,也是大惊:“上京天子脚下,竟还有人如此大胆,敢于光天化日之下掳走朝廷重臣家眷?”

此事毕竟事关女眷名声,不宜宣扬以免引发议论,李天昊便将自己手下暗卫派出一半相助。

“三弟行事虽胆大,但他也格外在乎自身于民间的口碑,更不敢在嵇夫人才受父皇赏赐的关头上去为难她。”李天昊对各个兄弟的脾性还算了解,听陆川说怀疑三皇子下手,便道,“他处你们去查,老三这处便交给孤去问一问。”

嵇燃忙谢太子相助之恩。

李天昊:“谨炎放心,若真是老三妄为,此事孤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他早在嵇燃来上京的头年,便很欣赏他,想拉入自己麾下。但那时嵇燃才跟着三弟来到京城,一路封赏都是三弟替他上报,诸臣都默认此人是李成哲那一派的,倒叫李天昊不便光明正大与这员新将接触。

李天昊原本放弃了刻意拉拢这念头,只想着如今既父皇有意安排,嵇燃将来又要回西北坐镇,那也算是为他所用,只可惜无法收作格外亲近的属下。

如今竟有机会相助示好,对李天昊来说简直求之不得。

陆川亦惊了一瞬:“殿下,一半暗卫……您这边的安危也需人手。”

李天昊却不在意地摆摆手:“孤身为太子,素日里的护卫难道还不够气势?叫手底的暗卫出去跑一跑,也好叫孤看看他们的本事。”

此事便这么定了。

李成哲在宫中,亦听闻了昨夜不大太平的动静。

“嵇府与宫中?”李成哲有些疑惑,“在搜什么人不成?”

他还不知冯芷凌与自己失散后,便被人带走失去踪影一事。但见上京不太平,便暗暗差使人去查。

待探子带着消息回来,李成哲一惊:“人不见了?”

才同他在酒栈分开,人便失去踪影,更不要说前往酒栈还是他逼着人去的。这怎么看,都是他李成哲最为可疑。

李成哲才要恼怒,宫人通传太子殿下来了。

“大皇兄。”李成哲迎出去,“有失远迎。”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李天昊温和地笑笑,“今日是有事来寻你。”

李成哲抬手:“大哥请讲。”心里却想,李天昊一年到头也不来他这一次,莫不是为了他刚才知道的那件事儿?

李天昊便道:“孤便直言罢。三弟昨日可是同嵇将军的夫人一道过?”

果然是这事。李成哲掩去面上一瞬不自在:“偶然遇见,便请那位夫人吃一顿饭而已。”

“在何处遇见?”李天昊问,“此女毕竟是臣子家眷,单独同你用膳,如何讲来都不妥罢?想必三弟有旁的因由。”

“臣弟只是寻她打听些许小事。”李成哲道,“怎么,大哥连这也要管束吗?”

李天昊温吞地叹一声气:“三弟自然做什么都使得,只是这位夫人昨儿不见踪迹,若她失踪前恰好同三弟在一处,只怕对三弟名声不利。”

“臣弟什么也没做。”李成哲硬邦邦答,“谁知道她离开酒栈后去了何处?”

心力却一股火。他昨儿是差点想压下冯芷凌逼问君儿消息不假,但既然对方来许宅寻人时也扑空,想必同他一样不知道人往何处去。加之父皇才对此女特许恩典,他便不想惹上一身事。

没成想,如今还是有事寻到他这处来。

李天昊坐了一会,见李成哲态度不似作假,便告辞走了。

临走前,对李成哲道:“此事孤信臣弟,旁人却未必。趁着事情还没闹大,若能尽快寻得那位夫人是最好。如此,也可替三弟洗脱嫌疑。”

说完便离去,留李成哲在宫中大发雷霆。

李天昊这话,便是暗示他也要协助找人。

属下忙劝:“殿下不必心急,此事既不是我们所为,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殿下身上。”

李成哲道:“本王哪里是怕牵扯过来?便真是我掳了她,一个寻常出身的女人而已,又有何惧?”

他阴着脸踱步来回,“偏生在父皇准备叫邓翼养老,嵇燃要去西北掌兵的时机,嵇燃的夫人没了影……你说这西北将军哪还能安心离开上京?刻意留着他不走……这显然是冲着本王来的手段!”

李敬身体每况愈下,此事李成哲心中有数。只是先前他的动作已打草惊蛇,近来便格外安分小心。

他也试图积极表现过一阵子,只是哪怕在他声望最盛时,也不见李敬有丝毫重立太子的打算。

李成哲歇了等待的心思。

想要什么,就得自己想方设法去争取。若错过良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便听了母妃的话,暗中开始图谋。

文法不成,那唯有武力相迫。

父皇有五个儿子,个个都不是一母所出。

除去当储君已久的李天昊,其余人中,李成哲最忌惮的原本是老五李泽珩。

无他,只因老五生得晚,父皇待这个幼子较为偏爱疼宠,不像从前对他们那般严厉生分,已是朝中皆知的地步。

或许是想着,已经有太子可担负一切,幼子便是不成器些也没什么。

要夺大宝之位,太子他自然需要对付,但若是自己忙里忙外,到头来为他人作嫁衣,亦不可取。

因此,布局之初,李成哲一派并没着急针对其余皇子,反倒先设法将破绽明显又好撬动的五皇子拉了下来。

二皇子与四皇子资质平凡,身后助力不足,倒是不堪为惧。

处理完能做太子支援、又易被推上位的老五,李成哲才放下心筹备后来的事。

父皇年富力强,要等他自己退位还不知道得多久,他等不起。

何况,太子李天昊庸才碌碌不假,但若予他太多时机,李成哲只怕今后更难对付。

要成事,自然要挑那本就动荡混乱的时候。

——李敬殡天之时。

错过此刻,待太子继位、众臣顺服,朝堂中他的人必定会被李天昊清算换动。

到那时候,起事就更难了。

李成哲凝神想着过去。

属下不敢惊扰他思绪,只是见主子沉默良久,忍不住小声提醒:“殿下,既太子有意来点此事,是否咱们也需做个态度出来?”

哪怕并不用心找人,也要装作费力帮忙的样子才好。

李成哲回过神来:“自然。”

他正想吩咐安排下去,忽然想到一事:“如今嵇府护卫与宫中禁卫也在四处寻人……那本王这头派人去寻也是正常得很罢。”

主子面色忽然变化,叫属下摸不着头绪,迟疑道:“那是当然。”

李成哲道:“将能调动的人手都调出去。”

属下有些意外:“咱们要做如此声势么?”哪怕殿下有意表现自己使力帮忙,也不必如此上心啊?

李成哲却道:“谁叫你们当真去找嵇燃的夫人了?”

殿下这意思……属下恍然:“您是说上次那个。”

他明白过来。

主子先前因大肆搜查宫中逃走的

歌姬,而被圣上敲打过,因此收了动静没在明面上寻。可这事儿……主子心里必定咽不下这口气的。

昨儿会匆忙带人出宫,也是因查到了些许新的蛛丝马迹。

“小的明白。”属下抱拳告退,“定会好生安排下去。”

*

雪蔷打了水上来,为冯芷凌梳洗。

冯芷凌却说:“放这罢,我自己来。”她不大习惯生人服侍。

雪蔷笑:“若叫主子知道伺候不周,要怪罪雪蔷的。姑娘莫为难雪蔷。”

软中带硬,直叫冯芷凌顺从了她才满意。

冯芷凌无奈道:“姑娘好生厉害。”看着是伺候人的,做事却毫不拖泥带水,强硬得很。

雪蔷道:“多谢姑娘赏识。”

她替冯芷凌重新梳发:“虽说姑娘不便出去见人,但还是让雪蔷替您梳个发髻罢。雪蔷手艺灵巧,或许您看了之后,在这住着心情也能好一些。”

冯芷凌道:“这些哪里有所谓?”真要叫她心情愉悦,就该赶紧放她离开。

见雪蔷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均妥帖老成的模样,冯芷凌忍不住探询:“请问雪蔷姑娘,是何时起跟随着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