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亲缘:择天生此人不可能成储君……
雪蔷道:“许多年了罢。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冯芷凌看了雪蔷一眼。
虽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可又等同于什么都没说。
李鸿越的人,真是小心谨慎得过分。
“好奇问问罢了。”冯芷凌微微一笑,“我在这儿没人同我说话,怪寂寞的,雪蔷姑娘能来可太好了。”
雪蔷听了这话有些高兴:“姑娘别同我客气,若要人陪着说说话,直管唤我来;若想自己休息会儿,便赶雪蔷走。”
冯芷凌笑道:“我倒没有那般不近人情。”她端详雪蔷半晌,疑惑地开口,“不知为何,我见雪蔷姑娘竟总觉眼熟,可雪蔷此前应该没见过我罢,莫非你家有什么姊妹曾叫我遇见不成?”
任桓雪蔷心思再是细致,也万想不到眼前女子是在宁煦述说梦境时听过妹妹的名字,也不可能想到她曾于梦境中闻过香气才觉自己分外熟悉。
听冯芷凌一脸认真发问,不由迟疑:“雪蔷倒是真有个妹妹……”
可雪薇和她一样,在宫中极少出来抛头露面,主子这位客人又怎么会恰好有机会见过她呢?
桓雪蔷一向心细如发,言辞谨慎。她方才脱口而出时隐约觉得不对,可又想不出究竟哪儿不合宜。
“你妹妹想必生得同你一样明丽动人。”冯芷凌亲近地拉着她坐下,“若我身边的姑娘们同你一般机灵就好了,能叫我省心许多。”
雪蔷不好意思道:“多谢姑娘抬举。”
冯芷凌又不经意问:“雪蔷姑娘身上用的可是宫中御制的熏香?这白花香气倒是极雅致好闻,不知外头能否采买到?”
雪蔷道:“能的。姑娘若喜欢,我回头叫人送些来。”这百花香是她与妹妹昔日就一直用的,并非皇宫里头才有,叫外面小厮采买一回送上来,倒也不难。
横竖主子说了需好生伺候这位客人,只要不许她出去就行。至于旁的要求,能满足一概满足。
留雪蔷说了一会话,冯芷凌便借口困乏,打发她出去了。
雪蔷阖门离开,冯芷凌却并未当真在床榻躺下。
她这会怎么睡得着?
果然名叫桓雪薇的女子……是当真存在的一个人,甚至也同二皇子有些许联系。
梦中与宁煦离心应是六七年后的事情,那时她才发觉宁煦外头或许已有旁人。
头些年倒也不是没有疑心过,只因宁煦升官之后交际甚多,她一向鲜少过问。何况若男子出门在外偶然沾花惹草,她在府中亦不可能知晓。
但凭初婚那几年的恩爱不离,她愿意相信宁煦。
有情与否,不需日夜久在一处也能看得出来。
后来每逢宁煦归家,衣袍上都沾染着同一种花香气。冯芷凌便知道事态已然不一样。
好在她同宁煦之间,早逐渐淡了……以她的脾性,也无意去探究那女子是谁。就连许蕤庭十分义气地要替她打听,也被冯芷凌婉拒。
朝夕相对数年不变,心生倦怠似乎也情有可原。她为宁煦找好了借口。
初时琴瑟和鸣,宁煦几乎日夜在她身旁。但随漫长时光过去,于宁煦而言,或许外头有更重要的事情叫他上心。
他渐渐的……很少回府陪宁少夫人。
冯芷凌原先不大习惯。
她自从离开冯府出嫁,身边最为亲近的便只有夫君与自小一处的紫苑。宁煦的角色又并非其他人可以随意替代,因此宁煦愈发忙碌之后,冯芷凌着实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
但为着郎君与宁府的前程,内宅女子的些许落寞算不上什么。
冯芷凌亦并非自怨自艾的性子,想开之后便将这些琐事抛到脑后去。
郎君以仕途为先,那府中诸事自然只有她来专心操劳。好在前几年的事事尽心努力表现,勉强叫宁母等宗族长辈认可自己,融入宁家后的日子不至于刚来时那般陌生又难过。
但婚后一直无子,于家族而言是极重要的问题,此事成了冯芷凌的一块心病。
宁母最初也频繁地敲打过夫妻两,且暗示冯芷凌主动给郎君纳妾伺候。冯芷凌低头顺应,无有不可。
宁煦那时却不肯答应。
“你曾与我讲过你母亲的事儿,我怎么舍得叫你同她过去一样境地?”宁煦道,“母亲与宗族这头,交由我来解释就成。”
在宁煦出面拒绝纳妾这件事上,冯芷凌极承他的情。
旁人时常赞许宁少夫人周全大方、端庄贤惠。可她到底是一个有私心的平凡人,她很感谢宁煦能察觉并体恤成全。
她小时候不讨厌婉姨娘,可她决计不想要自己家中再多一个“婉姨娘”。为郎君这一份稀罕的真心,冯芷凌便觉得这缘分算是上天给予的惊喜。
只是后来物是人非,兜兜转转依然走回离心结局。
…
冯芷凌轻轻倒吸一口气。
罢了。
忽然想起这些细节做什么?横竖只是梦而已。
如今天已大亮,窗外的景色她能清晰看见。冯芷凌走到窗口处,果然看见外面山峦叠翠,入目所见皆是隐幽景象。
若仔细向侧方眺望,还能望见少许她三年前来此处,常去读书静思的梅林一角。
竟然是这儿……若李鸿越先前便知道有这么个僻静地方,这回带她来此藏身便不算意外了。
想起她意外撞见李鸿越与人商讨朝中事,恰好提过嵇燃名字的那个深夜……那时候冯芷凌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们口中“脑后有反骨的嵇燃”,便是她今后将嫁之人。
更想不到,“嵇燃”还曾救得母亲与自己的性命。
想起自家夫君,冯芷凌低沉许久的心情才稍安定些。
自己失踪已是一夜有余,家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
一面又觉好笑。若她不认识嵇燃此人也就罢了,如今对这个人可谓是十分了解,实在理解不了那时李鸿越为何说他是有反骨之人。
这分明就是无端的构陷。
真正有反骨之人,难道不是那带兵杀入宫中的三皇子么?
李鸿越、李成哲……
冯芷凌仔细揣摩着现今几位皇子的关系。
照这样看来,李鸿越早几年前就在暗中生事了。
他当时便对李成哲要拉拢重用谨炎哥哥不满,言辞间颇多恶意。但仅从三言两语中分析,实在分析不出他究竟是与李成哲沆瀣一气,还是另有野心。
姨母说过,此人不可能成储君的。
仅因圣上不喜他莽撞粗鲁、行事无忌吗?
*
李鸿越此时正在宫外同李迎瀚喝酒。
虽是李迎瀚自己起头组局,等到了地方,他却只顾将酒一杯杯往嘴里倒,再不提先前和李鸿越抱怨的那些事儿了。
李鸿越也不提。以他在诸弟兄跟前过往的形象而言,便不是那等有心眼会主动上赶着套话的人。
任李迎瀚如何猜测也不会想到,正是自己眼前的二皇兄暗中扣了朝臣家眷在京郊,连累近日上京四处搜查得不安宁。
连饮下半壶酒,李迎瀚才开口:“二哥今日怎么这样沉默?”
李鸿越耸耸肩:“昨儿睡得不安稳,今日又赶早朝结果白跑一趟,人还不大爽利。”
李迎瀚便有些愧疚:“早知如此,二哥回去歇息就好,不必陪我出来的。”
李鸿越笑道:“回去也歇不住,我便不是那等大白日里爱睡的人。”
陪四弟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李鸿越的思绪却忍不住飞到了京
郊寺庙的高阁上。
想必有的人被困在那上头走不得,如今要恨死他了。但回头见了他,必定还会极识相地做出一派恭谨配合的模样。
思及此便有些想笑,恰好被李迎瀚发觉。
“二哥这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事?”他好奇道,“难得见你如此笑得这般……”
他想了半天,“……狡诈!对,就是这样感觉。”
李鸿越:“四弟必是喝多了。”
他拿走弟弟面前的酒壶,“悠着点罢。”
二哥这样看着,倒是正经有几分兄长照顾弟弟的样子。李迎瀚确实喝得有些上头,忽然感慨道:“也不知等……将来我们兄弟该是何景象。”
李鸿越说:“难道这还能有变化不成?”心里却不以为意。
那必定是会有所不同的。
李成哲在等一个机会,他何尝不是在等?只是不知真到那时候,四弟会不会埋怨他。
几个兄弟之中,也就大皇兄与五皇弟关系好,其余几位互相都不算亲密。非要说的话,老三是看不上他们的,平素也就老四能稍稍真心地谈上几句。
李迎瀚道:“等皇兄继位,咱们其余皇子便不再住宫里了。”
按大朔规矩,确实如此。李鸿越给他续了小半杯酒:“出宫建府,咱们可就自由多了。”
“也未必就留在上京。”李迎瀚酒劲上来,人便有些伤感,“要是大哥有意安排,咱们或就要背井离乡。”
若新帝忌惮兄弟,或许会将他们远远打发去别的地方当个闲散王爷。若无批准,恐怕这辈子也没多少机会回京了。
“普天之下皆是王土。”李鸿越笑道,“怎么不能算我李氏的故乡呢?”
第122章 危情:无处觅总好过束手无策地流泪……
李迎瀚:“二哥想得开也好。”
他闷闷不乐,“弟弟在上京还有亲族,母妃亦在宫中,怎能轻易舍下?若像二哥无牵无挂,倒也好些。”
话毕,才觉自己说得不大妥当。
李迎瀚急忙解释:“臣弟一时嘴快,二哥切莫放在心上。”
李鸿越笑了笑:“无妨,事实罢了。”
他在宫中的确没什么人能牵挂。原本是有的,只是都去得早。
李迎瀚讪讪。见他并不生气,才略放下心。
“酒喝猛了还是误事。”他找补了两句,“幸好二哥不像我。”
二皇兄性子大大咧咧的,倒像是平素爱喝酒的人,实际上他饮得最少。李迎瀚自己倒是颇有些风流志气,日日都习惯喝几盅。
李鸿越抚着手上扳指不语。
喝酒确实误事。他从丽妃去世之后便很少主动碰了。
除非要在外头应酬装个样子。
上回他故作酩酊大醉,还是因为已经看见嵇燃的夫人进了那酒楼,因此有意生事,看对方如何反应。
否则那一局酒,根本灌不醉他。
*
“今儿不知为何,总觉得胸口发闷。”
重华宫中,琪贵妃下了半日棋仍是心神不定,忍不住对金姑姑开口,“本宫近来休息得宜,按理说不应该。”
上一回如此不适,还是因得知冯芷凌婚事生变,叫她深夜忧虑不已才生心痛。
金姑姑劝道:“娘娘是否今早受了凉风?不如现在躺下歇会,莫作思虑之举。”
下棋也需动用脑力,反倒更耗精气。
琪贵妃道:“春渐暖来,哪里这样容易受凉?”
只是也听了金姑姑的话,叫女官将棋盘都收了下去。
“如今这天气倒是很好。”琪贵妃自言自语,“若能出宫一趟就好了。”
春日围猎也可,逛逛别庄也成,好过在宫廷深处内日复一日赏一样的花儿。
琪贵妃便道:“请人去前头递个消息罢,咱们待会去御书房一趟。”
圣上凌晨匆匆上朝去时,她还没醒。若是前些时日便与他招呼过,这会子或许连仪仗都快备好了。
晴光正好的天气,她难得想向李敬要个恩典出宫去。
金姑姑领命安排。不多时,前去通传的小太监却提前返回来。
“娘娘,小的没见着秦公公。”他向琪贵妃复命,“听前头说,今儿圣上没上朝呢。”
琪贵妃有些意外。
“许是旁的政务亟待处理。”她随口应道,“算了,你下去罢。”
或等晚些时候,圣上自己忙完事务便过来了。
自从上次同李敬将别扭解了,琪贵妃也算是看开许多。她入宫多年,能至如今境遇已算极幸运,更不要说她还得了君王多年如一日的宠爱。
至于李敬身体因中毒而衰败,此事若回天无力,便是神仙下凡又能如何?
她虽气李敬瞒她,可随着被欺瞒而生的怨愤一同来的,更多是即将面临失去挚爱的巨大惶恐。
……真到那一日,不知有多叫人肝肠寸断。
倒不如现在就丢得远远儿算了。
贵妃赌气时是这样想。真见了人,一提命寿之事就忍不住泪。
李敬倒很会哄她,硬是劝住了。
只是李敬也给她出了道难题。
“先前你还不知道我是皇子时,还大放厥词说要在宫里混个好身份,将来带着娘娘们的赏金出宫去逍遥。”李敬莞尔,“若你成太妃后,不喜欢在宫中待得腻歪,去郊外行宫长住也可。要是觉得不够……”他迟疑了一下,“若想彻底出宫,也不是不能成。”
“彻底?”琪贵妃疑惑后反应过来,“这不合后宫的规矩。”
“规矩都是朕定的。”李敬难得张狂无谓道,“况且明面上不许,暗中为你安排难道也不行?”
“不过,若是这样,便不宜留在上京。”李敬又道,“以免万一有人发现你的身份,拿来做旁的文章。”
他叹了口气。
若是长子继位,他李敬自然不愁她在宫中的待遇。自先皇后殁,太子与后宫其他妃嫔向来甚少交集,唯一曾叫他心生感激的后宫女子便是贵妃。况且长子的品德他心中有数,更加不必忧心。
但要是其他人成了皇帝,却不好说。
这考量,虽不是李敬坚持扶李天昊为储君的唯一理由,却不能说他从未往这角度去思考偏颇。
琪贵妃哪知君王心思百转千回,曾想得那般细腻?听他将这样荒唐打算随口说来,忍不住道:“事到如今,您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少操心才是正经。”
现在三不五时就得药浴疗毒,却还有心情替她去想这些糊涂事。
毒不发作时,李敬的状态看起来便与往常几乎无异。但这一年来,他显见比之前瘦削了许多。
琪贵妃先前还以为如他和秦玉阳说的,是因君王政务愈发操劳所致。后来才知道是毒发的后遗症。
想到这,琪贵妃本就沉闷的心情更是郁结。
“去御花园走走罢。”她叹息,“一时出不了皇宫,出重华总是可以的。”
才走出重华宫不远,就看见一高大的年轻男子,正大步往重华宫方向而来。
是她的外甥女婿,嵇燃。
嵇燃清晨出宫后,见各处搜查至今仍无有用消息,心中实在担忧,只好不顾失礼前来重华宫求见贵妃。
“嵇燃见过贵妃娘娘。”武将单膝跪下拜道,“有事想与娘娘说,请行个方便。”
他的面色与态度,都严肃得叫琪贵妃心生不安:“此处无人,你直说罢。”
“若若昨夜里被人掳走了。”嵇燃低头,“原不该惊扰娘娘,但此时一日已将过去,我等竟毫无线索,因此……”
琪贵妃险些站不住:“掳走?”
这陌生的字眼叫贵妃只觉头晕目眩,“在何处掳走的,身边人竟没一个管用么?”
嵇燃惭道:“对方有备而来。”
琪贵妃缓了好几息才顺过气来:“可派人去搜查了?若是掳走的,是否贼人想要的是金银财宝来换人?”
她一向端庄雍容的脸上慌乱焦急,“如今有什么进展了,统统与本宫说来。”
嵇燃便将麾下兵卫搜寻过的范围都告知琪贵妃,道:“是嵇燃无能,偌大上京之中,居然不能
找到若若踪影的丝毫线索。”
琪贵妃恨恨然道:“原本催着你来接她家去,便是想着宫外能安生些。没想到这么大一个人还能丢!”
虽然气急,却也知道并非眼前武将的过错,甚至还需仰赖他在宫外安排搜救。贵妃勉强捺下火气,“圣上方才不在,本宫现在再去寻他一回。”
嵇燃道:“娘娘放心,宫中禁卫与太子亲卫均有来助,若京中无消息,便要往城外去查。只是圣上今日临时未早朝,或许此刻有旁的安排。”
琪贵妃急匆匆往养心殿去,又转回身:“今日原本是有早朝的?”
以李敬多年来的习惯,若不早朝,一定会提前吩咐下去。
这临时不见人影……
琪贵妃脸色愈见苍白了:“你同我一道走。”
…
匆忙赶去养心殿,果然殿门处有人把守,并不放人通行,也不许人通传。
琪贵妃将先前李敬给的御令呈出:“拦本宫者斩。”
此令是圣上亲口许诺贵妃在宫中畅行无阻……守卫不敢违逆,唯有让开。
这次没有皇子殿下撑腰,他们寻常禁卫哪敢强硬?更不要说贵妃娘娘身后还跟了一位积威已久的武将。
琪贵妃只顾往殿内走,里头却空无一人,只余一股浓郁的药腥味。
这气味她近来闻过许多次。李敬的情况与她说开后,便不怎么瞒着她疗毒。近日预备用药用针之类,都提前与她说一声才作安排。若他两三日没来,琪贵妃便知他是下朝后回去休养。
眼见治疗几日之后,李敬脸色总会好转许多,琪贵妃总算稍微有了点盼望。
照这情况看来,或许这毒还有控制下去的可能?
这些时日,不是都安安稳稳的么。
一时既忧心失踪的冯芷凌,又担心忽然不见影的李敬情况……琪贵妃站在空荡荡的内殿中,眉头拧成了结。
秦玉阳亦不在,此处内情便无人可问。
“今日太子殿下可去前殿了?”忽想起一事,琪贵妃忙问嵇燃。
嵇燃道:“早上只看见过二殿下与四殿下,并没留意太子是否来了。”
李敬最为信任的儿子,唯太子一人。若临时出了状况,想必李天昊会知道些许。
“去太子府。”琪贵妃冷冷开口,“本宫与你同去。”
金姑姑急忙小声提醒:“娘娘,您这御赐令牌在宫里行得通,出宫却似乎不能用。”
“事到如今,懒得管那许多了。”
琪贵妃将令牌丢在嵇燃手里,“这东西于本宫向来无用,你拿着罢。宫里头待着凭空干等消息,是想叫本宫熬死在这么?这宫门今日是非出不可了。”
“若有人要怪罪,到时只管治本宫的罪便是。”
一想起外甥女当日婚礼变故,自己亦只能在宫中垂泪忧心,琪贵妃便不肯重蹈覆辙。
在宫外若有什么新的消息,她能第一时间知晓,总好过束手无策地流泪。
何况,李敬不上早朝,人却不在养心殿……想必他也没在宫里。
此前李敬同她说过,有一线希望能挽救他寿命之人,正是隐寺中带发修行的游医。
第123章 激将:问前由或许我会回答
未有诏令,贵妃本应难以出得宫门,但所幸前有圣上殊待,宫廷皆知;后有嵇燃随行,将令难违。
诸禁卫不得不胆战心惊地放过。
嵇燃看出他们心中忐忑:“万一圣上论罪,推到嵇燃身上即可。”
他来找贵妃,亦是多番思量之后的决定。既希望贵妃有相助之力,能多些帮手,也怕贵妃后续才知情的话,必会勃然大怒,对他心生芥蒂。
如此考虑,才急忙转回宫里来。
此事行程仓促,唯有匆忙安排一驾朴素无华的马车护送贵妃。琪贵妃毫不客气地命嵇燃驾车,方便自己路上与他说话。
“此事宫中人已知晓了?”贵妃问。
既他方才说宫中禁卫与太子亲卫均派有人手,想必这两处的人都知道冯芷凌失踪的消息罢?
嵇燃道:“为求援助,不得不将事情讲明,娘娘恕罪。”
他以为贵妃问起这个,是要怪罪他行事不妥当,张扬出去影响冯芷凌的名声。
琪贵妃却道:“何必‘恕’罪?你知道急忙来找人很好。上京不比你们西北自己地盘,做事可无所顾忌。许多地方要是没有皇家帮忙,你们是碰也碰不得的。”
众多世家宅邸,哪能由嵇府的护卫随意搜查?但若是太子派人来问或宫中禁卫奉命行事,自然大不相同。
多搜些地方,也好快些排查出若若的去处。至于旁人是好奇是怀疑,在安危之前都顾不得了。
太子府距皇宫很近,不多时就到了。嵇燃下驾欲求通传,恰好陆川从太子府中出来。
谨炎竟驾车而来?
陆川见他今儿居然充当车夫,十分意外,险些以为马车里坐的应是昨夜里苦苦找寻不见的嵇夫人。
车帘撩起,却探出一位仪态华贵的美人,较他以为的嫂夫人长些许年纪。眼角有些岁月痕迹,仍不掩其雪肤花貌,容颜秀丽。
陆川自然认得,一见人便大惊失色,忙下跪行礼:“武德司指挥使陆子川,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府门诸人闻言亦随之拜倒,琪贵妃却不多看一眼:“太子可在?”
陆川迟疑为难一瞬。琪贵妃见状,径直推开他往太子府中走。
嵇燃与陆川对望一眼,只有跟上。任他俩身上千般武艺,也难拦住当头正怒气冲冲又心中焦急的琪贵妃。
里头有人飞跑去为主人报信。李天昊便匆忙迎了出来:“娘娘忽临天昊府上,一时不察未能相迎,实在失礼。”
他待后宫诸嫔妃一向有礼有节,尤其对琪贵妃更是一向发自内心崇敬感激。
琪贵妃这回却不顾对他保持和悦神色:“你可知圣上何在?”
李天昊愣了一瞬:“父皇难道不在宫里?”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琪贵妃便疑心是自己多想:“今日他的行程,同你毫无干系么?”
李天昊诚恳道:“父皇如今亦不敢对娘娘隐瞒,天昊又何须特地冒犯娘娘?”
他屏退周边下人,对琪贵妃道:“明日十六,按理来说父皇今夜会叫神医来诊毒施治。但他此时在哪,天昊确实是不了解。或许提前出了宫也未可知?”
见贵妃身后跟着嵇燃,李天昊又道,“嵇府的事……孤亦有耳闻。只是孤寻三弟打听了一番,此事倒不像他所为。”
嵇燃抱拳谢过:“多谢殿下相助。”
李成哲处他也暗中查过,昨儿的确不像带了人进宫的样子。
又一条可能的线索断了。
琪贵妃冷冷道:“若若不见人,本宫便不必回重华了。你们诸多人脉手眼通天,竟连光天化日下这么一个人失踪了也找不见丝毫影子?”
这句话,叫三个人都不敢吭气。
李天昊既能安然在这待着,想必李敬是没事的。
琪贵妃暂时放下了心。若李敬病情复发,生死存于一线,怎会不叫太子前去陪同以告天命?见到李天昊茫然无辜模样,看来是她一时忧虑太多。
只是没有圣上来命令,以她后宫女子的身份却是无法提供更多帮助。
李天昊机敏察觉她心意,主动开口:“孤已将手下一半暗卫派出,只要嵇夫人还在上京城内,今日必有回音。”
好说歹说,哄着琪贵妃转身预备回宫去。
贵妃走到一半,又觉不对。
“本宫去将军府。”琪贵妃想了想,“你们搜查借了旁的名义,想必外人也不知是若若失踪。回头问起来,只管说本宫奉命出宫探亲便是。等有了若若的确切消息,本宫再走。”
便是李敬来请,她也不会轻易回去。
李天昊只好答应:“既如此,请等天昊多拨几个护卫相随。”
心里却苦笑:父皇当真交给他一个极艰巨的任务。
*
“四弟,四弟?”
李鸿越推了推趴倒的李迎瀚,见他纹丝不动,呼吸沉重,知他是当真喝多了,已然醉
倒过去。
“酒瘾这样大的人,酒量怎么如此不行?”他摇头。一大早来的,此时可还没到午膳的时辰。
李鸿越正想唤门口李迎瀚的侍从进来伺候,转念一想又作罢。他悄然打开外窗,伸手打了声清脆的响指。
须臾,一个全身杂色衣衫的侍卫悄然从房梁潜了进来。
若嵇燃等人在此,必会惊讶于向来不学无术的二皇子手下,竟有此等能人异士。
“本王要脱身一会,少不得你来顶替。”李鸿越以口型向对方吩咐几句,自己换下华丽显眼的外袍,也悄悄从窗口翻了出去。
宫中不少人以为他李鸿越文采武艺皆不通。
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李鸿越换了个扮相,从酒栈楼下牵了匹马,径自出了城门。
原本将人扣住了,他不再出面是最好。可这几日要等宫里的马脚露出来。他的人不能妄动,他自个儿闲着也坐不大住。
高山寺居远偏僻,想必没有人会搜去那里。多去一趟也没什么。
此时冯芷凌正在小阁中闲得发慌。
雪蔷倒是体贴入微,怕她无趣,特地拿了各色书籍上来请她看。见冯芷凌兴致恹恹,又说下头做着点心,待会便端上来请她品尝。
若不是自己被困在这儿走不了,待遇可真如别人家的贵客一般。
李鸿越上来时,正好见她握着雪蔷给的香囊出神。
“你喜欢这香味?”他冷不丁开口,将冯芷凌吓了一跳。
“二殿下……”她惊魂未定,心里却浮现淡淡怀疑。
此人手脚利索轻盈,哪里像从前粗直愚笨、武艺不堪的样子?
嵇燃也有过不留神靠近便吓着她的时候,但那是因为习武之人身法与常人不同,走路毫无声响……
李鸿越据说文不成武不就,怎么走路也是一个模样?
见自己吓着佳人一回,李鸿越仍毫无愧色:“满屋子一股茉莉味儿,倒有些香得太过,嵇夫人先前用的就很好。”
冯芷凌捏着香囊,平心静气道:“二殿下怕是记错了,妾向来不爱熏这些的。况且您也说错了,这不是茉莉,是栀子。”
雪蔷送来一盒各色香囊,她只取出了这一个香味于她而言有些不同的。
李鸿越:“女子用的这些,鸿越并不了解。”何况茉莉与栀子……难道不是一个气味?
雪蔷和雪薇,向来也用的是这一款香料啊!
见冯芷凌神色冷淡,并没要接话的意思,他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嵇夫人在此可还住得惯?”
冯芷凌道:“住不惯,二殿下肯放我走吗?”
“可以替嵇夫人换个住处。”李鸿越真心实意道,“只是夫人若要换动,少不得还得吸一回迷雾才方便。”
冯芷凌:“……那倒是不必劳烦殿下了。”
“只是殿下将我困在此处,究竟为了什么?”冯芷凌问,“思来想去,我都觉自己一向与殿下无甚渊源,想必并非是得罪过您。但若说我夫君与您有怨,又着实想不出是哪件事。”
“难道嵇燃过往大小事都会同你讲么?”李鸿越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罢。何况嵇夫人不是甚少出门,又曾在山上清修两年?想必京中有许多事情没听说过。”
说这话时,他毫不顾忌地盯着冯芷凌的脸,她若有一丝神色变化,都不可能逃得过他的视线。
冯芷凌默然几息。
“看来此处果然是高山寺。”她叹,“高山冷僻,除了隔山那座专心精修佛法的学堂偶尔来人,京中少有人知郊外还有这么个地方。二殿下又怎么会知道呢?”
“小时候听人提起过,自然便知道。”李鸿越说得似是而非。
“嵇夫人只关心鸿越为何知道这里,却不在乎我为何知道您待字闺中时的情况?”见她应对时情绪淡然,李鸿越愈发好奇她此时心境,“不若您问一问,或许我会回答呢?”
“只要我问,您便知无不答?”冯芷凌反问一句。
李鸿越觉得有趣,便点头答应:“自然。”
“那我便问了,请殿下说话算话。”冯芷凌将手中香囊丢在桌上,正立肃言问他,“二殿下留我在此,究竟是为掣肘太子,还是为掣肘三皇子呢?”
第124章 往事:忆宫中丽妃娘娘一定是个很好的……
李鸿越闻言哑然。
糟糕。他先前才答应过,知无不答。
如今竟被她问准了关窍……那他该说还是不说?
心下一思索不过转瞬,李鸿越面上仍是不在意的坦然模样:“嵇夫人何故如此发问?”
冯芷凌道:“殿下昨夜不是说我‘嫁错了郎君’?想来困我于此,到底还是与朝堂中事有关罢。近日兵权铺排有变,圣上应当会很快叫谨炎哥哥回谟城去,圣旨一旦颁下,上京这队人马便非动不可了;
我琢磨了一整天,只能想到这件事勉强能有些关联。二殿下将我扣住,或是想拖延些许时日?”
李鸿越并没想到她这样快便将思路专注于朝堂上,听后忍不住追问:“难道夫人就没想过,是我与你那郎君有旧怨,又见夫人美貌,因此掳你来报复而已?”
“芷凌自认平庸,不足引起这般风波。”冯芷凌不为他话语所动,“况且殿下亦非志向粗浅之人,想来所为必有图谋。唯一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殿下究竟为什么想这样做。”
嵇燃手握领兵实权,若他久在上京,原先势头高昂的三皇子一派只得更加谨慎低调,即使太子当真要继位也不能妄动。冯芷凌原先的猜测,是李鸿越与李成哲关系亲近,狼狈为奸。但见他如今行事,却并不像与李成哲站在一块儿的模样。
要说上京的谁最希望嵇燃离得远远儿,想来非李成哲莫属。
但嵇燃的夫人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掳走……此事若没个交待,圣上怎好叫嵇燃在夫人失踪这当口就走?
哪怕生见人,死见尸……总要有个结局交给新上任的西北将军。
李鸿越道:“没想到这光景下,还有人肯说鸿越并非志向粗浅。”
他略低下头想了一会,“既今日得闲,又与嵇夫人聊得投缘,不如请夫人听我讲段往事。”
…
今上李敬登基之前,身边只一正一侧二位皇子妃而已。因此他继位后,宫中仍十分萧条。
新帝上位第一年,还在世的先太后便急着要替君王广纳新秀。
李敬本人,倒不大乐意这时在后宫之事上大费周章。但他与太后并非亲生,便是做也要做个母慈子孝的样子,干脆随太后心意去了。
横竖是由旁人协助操劳,不要叫他常烦心即可。
先太后十分满意他的配合,当即做主选了一众秀女入宫。
这批秀之中,便有三皇子、四皇子与五皇子的生母这几位妃嫔。
还有后来领了二皇子李鸿越在膝下的丽妃。
李鸿越的生母,便是先前那位侧皇子妃。只是在李敬登基之前,那侧妃犯下大过,已被李敬处死。
到底不算甚么光彩事迹,众人便不敢声张。因此,幼小的李鸿越只以为自己的生母是病死的。
他当时虽还年幼,却并非全然不通世事。亦明白自己没有母族助力,唯有指望父亲看重,将来才能在皇家出人头地。
况且,李鸿越小时候是极其崇敬自己父亲的,他也希望李敬对他给予肯定。但无论他如何勤奋上进,父皇也不会多关注他一眼。
策论作得不好,李敬会将李天昊叫去御书房重写,或当众责备长子不够上进,却从来也没有为学业进益不足,责骂他哪怕一句。
年幼的李鸿越心里不大舒坦……但心想大哥是储君,自己不过普通皇子,待遇有所差距也是应当。
…
李敬登基后,原本将二皇子给了太后养在膝下,但没两年太后病逝,李鸿越便又回到了无从归属的状态。
此时他将至少年,不复从前稚嫩懵懂,更加明白权势的重要与可贵。听说父皇有意将自己放在后宫未有生育的嫔妃膝下,便开始忧心自己将来去处。
先皇后去世多年,后宫中位分略尊崇些的嫔妃不过寥寥数位。有德能养育皇子,自身又未生育的嫔妃,唯有德妃与丽妃两位。
李鸿越一开始盼着去德妃宫里。
德妃出身王府,算起来还是先太后的亲戚。因出身显赫些,入宫时的起点就与其他秀女不同。先太后尚在世时,对德妃更是扶持看重。
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想必德妃娘娘待自己会亲切些。
此事李敬迟迟未有安排。过了月余,忽然叫李鸿越来后宫一同用膳。
李鸿越忐忑地去了。
伴驾的两位嫔妃正是德妃与丽妃。李敬一如既往威严少语,让李鸿越这顿饭吃得心中不安。过后没几天,便从御书房传出了旨意
,将二皇子送去了丽妃宫里。
李鸿越大失所望。
丽妃出身不显,连位分也不及德妃。自己养在丽妃膝下便算作她的皇子,自然不如做德妃的长子来得气派。
他心有盘算却落了空,因此在丽妃处表现得不大周全。
丽妃却是个和蔼的,并不同他计较这些失礼,反倒对李鸿越处处关照叮咛。时日长了,李鸿越才逐渐真心实意将丽妃当做母妃看待。
有人关心,又少管束。日子若是这样下去,过得倒也不算差。
李鸿越早放弃了与兄弟争辉的心思,干脆大摇大摆地专注作一个闲散皇子。太子长兄乃先皇后所出,又有父皇一贯栽培,地位岂能轻易动摇?自己混不吝能安生度过后半辈子,也就算了。
少年皇子人生正惬意时,宫中传来丽妃有孕的消息。
李鸿越闻之一惊。
但他惊讶之余,仍是为丽妃高兴的。丽妃入宫数年无子,也是她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缺憾。虽说尽力在李鸿越身上弥补疼爱,但若能有亲生血缘,感受到底会有所不同。
李鸿越十分理解。虽然有些心酸今后丽妃的疼爱便不止给自己一人,但他已渐成人,哪该是这样小气计较的性子?
他是真心为丽妃喜悦的。
然而丽妃怀胎不足三月,竟意外动了胎气,血流不止。
太医院已派人全力救治。李鸿越直觉不妙,跌跌撞撞去寻李敬,李敬正要同他去丽妃宫中时,丽妃身死的消息已从启祥宫那边传报过来。
李敬沉默伫立许久,叫他去见丽妃最后一眼。
李鸿越红着眼扭头走了。
丽妃身体康健,饮食谨慎,怎会突然出血?正因直觉事有蹊跷,李鸿越才顾不得丽妃危急,要来求李敬前去看望。
若非如此,他或许还来得及见丽妃最后一面。
…
李鸿越娓娓道来,不知不觉半个多时辰便过去了。
其间,冯芷凌几番欲言又止。见他愈见沉恸,唯有默然。
说到丽妃去世时,李鸿越隐有泪光。他惨然一笑。
“嵇夫人见笑。”
他停了话语,微微闭上酸涩眼睛,平缓心绪。
丽妃死后,他求李敬彻查。彼时后宫中乃德贵妃掌事,李敬便将此事交由她去负责。
然德贵妃搜查无果。
丽妃宫中干干净净,毫无痕迹,她即便能上天入地,也无法凭空找到线索抓住幕后之人。
何况,当真有幕后之人么……安知不是丽妃命薄,没有运气诞下龙子?
德贵妃本想早些复命圣上了结此事,又恐圣上见自己无功而返,认为自己无能……竟听了身边人的劝说,想出一个昏招。
随意将活血的药丸放到一个位分低又无家世背景的嫔妃宫中,再拿人交差,便能显她自己的才干出来。
如此一来立下威信,她离皇后之位或许能更近一步。
太后病时,说后宫无人可做主,她病着亦不能安心,有意要圣上抬举德妃。李敬便遵太后心意,升德妃为贵妃,专理六宫。
但德妃仍无子嗣傍身,时常忧愁自己在后宫中地位不能稳固。眼前丽妃遭难,于她而言倒是一个难得的出头机会。
李鸿越冷眼看德妃耍小手段,试图踩着别人的命继续往上爬。
他压根不信是那妃嫔做的。
丽妃有孕,自觉深受威胁的自然只能是那几位已有皇子的后妃……还有地位最高却一直没有生育的德妃自己。
后宫中从未出头引人注目的低阶妃嫔,哪有这等胆色来谋害在宫中一向与人为善的丽妃娘娘?
好在李敬虽然不管后宫事,但却并非那般好糊弄的人。德贵妃的小动作,略叫秦玉阳派人追查便知晓。
因此事,德妃被褫夺封号,降为答应。这对心高气傲的德妃而言,丢人现眼,不亚于当众羞辱。若不是碍于家族颜面牵连,只怕当日便要在宫中自尽。
但丽妃之死,仍然毫无头绪……太医院亦说丽妃虽然一向康健,但孕后气血渐虚,一时大出血也有可能。
此事不了了之。
*
窗外暮色逐渐昏沉,小阁中的温度愈发凉了下来。
良久,冯芷凌才开口:“想来殿下心中,早已有怀疑的人选了罢?”
李鸿越方才慢慢平静了情绪,听她这般开口,眉头轻微舒展:“你果真很了解我。”
他还没说到那最为关键的时候,她却已经猜出了他讲这段故事的目的。
冯芷凌道:“殿下大约不会有如此兴致,与我聊一些无关过往,说起这些想必是有缘由的。”
她原本一心想试探李鸿越态度,好叫自己尽快平安离开。但他将宫中旧事铺开道来,她只好先专心听听他要说什么。
见李鸿越眉目阴郁,她心念一动:“看来丽妃娘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第125章 试探:惹惊惶只恨夫人已为人妇
“她确实很良善。”李鸿越轻笑了笑,“若非如此,父皇大约不会将我安排去她处。”
小时候自恃机灵,却还看不懂局势。纵使德妃位分更高又与太后沾亲带故,以她的性格与行事之糊涂,未必肯对非自己亲生的皇子用心关照。
那次用膳之后,李敬替他选了丽妃……李鸿越许多年后回忆起来,才明白父皇为何作此安排。
丽妃知晓他自幼无母后,面上便忍不住露出一丝疼惜。德妃听见这话,却只是蹙眉,暗中担忧李敬会看在老太后份上,将这半大不小的皇子塞到自己这来。
她入宫不过数年,正值年轻美貌野心蓬勃,自然一心想要自己的子嗣。
李鸿越生母有过失,又一向不得圣上宠爱重视,接他来自己宫中也没甚好处。前些年后宫中已有妃嫔陆续生下三位皇子,德妃只想第六位皇子能从自己肚皮出来,哪有闲心养育其他女人的儿子?
冯芷凌隔桌站着不坐,却伸手替他斟了杯茶:“殿下与我费这些口舌,应该不止是为了怀念丽妃娘娘而已?”
她心中有了猜测,仍轻声问他,“莫非,殿下对娘娘身死的真相,已有线索不成?”
李鸿越看她一眼:“这些年,我从未放弃追查。”
他于宫中没什么声望,也不必在乎皇家规矩,便干脆装作大大咧咧不务正业的样子,常常跑出宫去。反正李敬对他不作约束,旁人更没立场管教皇子如何做事。
朝臣之中,难有人肯为李鸿越这等平庸皇子效忠卖命,他唯有从宫外入手,培养了一小批属于自己的人手来为他做事。宫中暗察他亦从未松懈,时间长了,倒真叫李鸿越发觉些许蛛丝马迹。
丽妃身边一个极受她信赖的宫娥,在启祥宫无主之后,便去了另一位嫔妃宫中。头先几年的境遇都平平无奇,过了五年,忽然被惠妃要去自己宫中当了女官。
惠妃便是三皇子生母……原先与丽妃的关系也还融洽。丽妃出事时,李鸿越将她身边打过交道的嫔妃都怀疑了一遍,而惠妃同当时的琪嫔一样,都被他放在嫌疑最低的人选里。
琪嫔的位分低,不至于有这样的胆魄提前去谋子嗣之争,李鸿越见过琪嫔几次,觉得她看上去便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不但如此,甚至撞见两次嫔妃聚会时,琪嫔故意低头后退,有意叫父皇不要注意到她。
据说琪嫔封嫔前,原是过两年便要放出宫的一位女官。这样无心钻营的人,自然不会想方设法去害有孕的丽妃。
至于惠妃……因三弟乃父皇登基后出生的第一个皇子,惠妃风头在宫中一时无两,甚至曾叫德妃嫉恨不已。然惠妃亦家世显赫,并不输于德妃,叫德妃有心排挤也无可奈何。
启祥宫事发那阵子,恰好三皇子生了水痘,又高烧不退,惠妃唯恐儿子是染了天花,忧心不已,随时陪伴轻易不出端宁宫。李鸿越见她憔悴得人都瘦了一圈,料想她此时更不应当有闲心害人生事。
这两位,他当时都没怀疑。
…
斟下的茶水都快放凉了,李鸿越也没顾上喝上一口。
日暮西垂
,他该走了。
原本没想同不相干的人说这些有的没的,但他对冯芷凌本就有些许好奇,又在她跟前随口应了,被她一点点诱导着,竟将极久远的记忆也翻了出来。
话说到这,其实还不算十分明白。李鸿越不过提及自己在怀疑惠妃而已。
冯芷凌却已经懂了。
以她梦中所见,李成哲居心不轨已久,当真有与太子一争之力。若此人将来上位,李鸿越想要伸手进后宫查清真相报仇,只会更为艰难。
新帝登基,其余皇子便要受封出宫。不论是李天昊亦或李成哲继位,都不利于李鸿越继续探寻他想要的真相。
“琪贵妃升位分后,我原本也怀疑过她。”
那盏凉茶还是被李鸿越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杯盏,他才接着道:“虽说后宫不涉政,可宫中处处心机,防不胜防。当年秀女入宫,便有好几位都是太后安排的人选。琪嫔……也就是你姨母,能从毫无背景的一介女官做到如今贵妃位置,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琪贵妃来上京后的往事,在冯芷凌久居重华时也偶然讲起几次,同李敬的恩爱密切更是亲眼目睹过许多次。见李鸿越如此感慨,冯芷凌一笑而过:“诸人缘法,随天命罢了。”
“你竟信这个?”李鸿越摇摇头,“也对,若不是信命,当初怎么会拿着圣旨一定要同嵇燃完婚。”
他见时辰晚了,本急着走。但说到此事,心中那点好奇与辨不清的意味硬牵扯住了他的脚步:“坊间传言,夫人与嵇将军赐婚前便已相识,不知是真是假?”
冯芷凌道:“殿下英明聪慧,竟也信这坊间传言不成?”
李鸿越大笑。嵇燃之事他早将能查的都查了个底朝天,自然知道这对夫妻原本并不相识。但冯芷凌当日举圣旨镇退禁卫,硬待吉时成礼之后才允他们押走嵇燃之事,在上京可是传得十分火热。
有君王圣旨赐婚在前,这事儿便格外引人关注。嵇燃贬职往西北去后,时人依旧说道好久。
冯芷凌看出李鸿越欲离开之意,却故意拿话绊他继续聊下去:“殿下已知我闺中时被家人送去山上清修,应当能猜到罢,我又哪有那等余地与陌生男子接触呢?”
“既是如此,当初为何非要与他成婚不可?”李鸿越问,“虽有圣旨在,但嵇燃忽被押入狱,婚礼便是延迟些也无妨。”
拖着拖着,婚事再自然而然生些变数,也是正常得很。
“二殿下真想知道?”冯芷凌道,“我总不能轻易便将私事告诉你。”
李鸿越笑道:“这大不公平。”他可是将自己的事讲出来许多。
因冯芷凌人在他手中,李鸿越格外有恃无恐,心想自己即便透露了消息,她也不可能立即传出去。
冯芷凌却道:“殿下真想知道,为何不送我回将军府去呢?若可以,芷凌定然愿意用自己的秘密来交换殿下的秘密。”
“只要继续留你在此,无论对你说什么都仍是秘密。”李鸿越毫不上当,“嵇夫人想凭这一时亲近骗鸿越放走你,实在太异想天开。”
她哪会对他恭敬到亲手斟茶的地步?不过试图令他放松防备而已。
“殿下如今不是已查得害死丽妃娘娘的凶手吗?”冯芷凌反问,“既已查清,为何不设法动手呢?”
后宫虽然防卫严密,可丽妃当年能被人不留痕迹地害死,如今自然也不会无缝可钻。若李鸿越一心想为有养育之恩的丽妃复仇,并非没有办法。
李鸿越道:“我疑心已久却无法证明,唯有隐忍至今罢了。”
他自觉说得太多,抬步想走。
冯芷凌留他:“请殿下听我说完。”
“今日听了您的故事,便知殿下暗中的敌人是惠妃,而惠妃之子亦算是我夫君的宿敌。”冯芷凌略向前两步,作真切状,“我们可作一个阵营的帮手,也省得殿下单打独斗不是吗?”
李鸿越琢磨一会她的话,勾了勾唇:“嵇夫人想用这话拉拢鸿越,未免太过没有诚意。”他思索一会,转身向冯芷凌走去,“若夫人肯给予些旁的嘉奖,鸿越自然愿你同你夫君联手。”
他身量颇长,长相又肖似李敬,沉着面孔直勾勾盯来时分外有压迫感。冯芷凌没料到他忽然发难,忍着惊慌后退两步后停下,镇定道:“殿下此话何意?”
李鸿越抱臂望着她:“先前在宫中遇见夫人,只恨夫人已为人妇。若没有父皇那遭赐婚,说不定如今该请旨的便是鸿越自己。这志同道合时,难道不该亲上加亲才好?”
冯芷凌:“殿下太爱说笑。”身后的手却不由自主紧张得握拳。
李鸿越不会是真的……
见她故作淡然的表情现出破绽,李鸿越才停住逼近的脚步。
“原来在夫人眼中,鸿越当真是这样的人。”他低头叹气,“怎能不叫人伤心?”
面前佳人仍是一副如临大敌模样,李鸿越干脆转身出去,将门阖上:“我对不情不愿的女人没有兴趣,请夫人放心在此。待京中落定,再回家不迟。”
他的步伐悄无声息离去。冯芷凌惊魂未定地候了一会,确认他当真走了,才蹑手蹑脚走过去推了推那扇门。
依旧从外头挂着栓,防她防得严实。但这回没有拉紧铁锁,想必知道凭她自己也不可能从这么高的地方逃出去。
冯芷凌浅浅松了口气。
这个二皇子实在心思难测。纵使她百般揣摩应对,也没料到对方是这样一副无常脾气。
险些以为李鸿越当真起了兴致,却没想到此人不过在逗弄她……就如她亦压着真实意图,想骗李鸿越早点放她出去一样。
她的心思想必也被他看出来了……想也明白,即便太子嵇燃等人要防范三皇子,也不可能同李鸿越一样,有意为丽妃雪恨而暗中谋划复仇。
过往宫廷旧事,其余人没有立场再去清算。或许还在乎真相的,唯有同丽妃有些许母子情分的李鸿越罢了。
第126章 渐暮:归鸟啼宫里头丢一个,宫外头丢……
宁煦离开皇宫之后,就见几队禁卫陆续从自己身旁经过,似乎有急事去办的模样。
这一大早的……宁煦心中有些疑惑,但并未仔细放在心上。
每日天还未亮就急着出门早朝,结果一向勤恳的圣上今日居然意外不在……只能当是白来一趟。
他原本还想将手中修撰的进度日日向圣上禀报,以求多显自己才能。
“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