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来的是三皇子一位亲信,在皇子宫中任职。他平素与宁煦见过几次,略相熟些,见探花郎出宫便招呼道:“今儿这么早?”
宁煦点头:“早朝一时取消,无事便先走了。”
“徐侍长这是打哪来?”见对方似乎风尘仆仆要往宫里头去,宁煦也随口寒暄,“要去寻三殿下么?”
“嗐!昨儿出去搜了一夜。”那徐姓侍卫道,“给老子累够呛,什么也没找着。”
这话便是说昨夜在奉命搜人了。
宁煦心生探究,却不好在别人面前直接来打听,便道:“辛苦了,趁早复命赶回去歇一歇也好。”
那人却
不想立即回宫去,反倒站着同宁煦闲聊起来:“倒也不必那么急。晚些回去或许还好点。”他苦笑道,“无功而返,少不得又要叫殿下一顿斥责。”
对方这是乐意交谈的势头,宁煦十分识相地停下陪他说话。
三皇子对他隐约有示好拉拢的意思,又在朝中颇有呼应,他的人不宜得罪。
聊了几句,话头还是转回了任务上来。
那侍卫忍不住抱怨,实在是因近来常常为主子的私心奔波,叫人苦不堪言。
那件事宁煦也略有耳闻:“殿下果真痴情,还在寻那位失踪的佳人罢?”
徐姓侍卫欲言又止。
“说起来原本也不是寻她……”他愁眉苦脸,“也是有趣了,这宫里头丢一个,宫外头丢一个。原本要寻宫外这个,但殿下一向专注执着,便叫我们连着先前那个一起找。这都许多时日了,人哪有那般容易被找到呢?”
宁煦顺应附和:“能者多劳。如今你们辛苦,也是因殿下格外的看重,倒也不算坏事。”
“能得主子赏识自然不是坏事,就怕日日无功而返,叫主子埋怨我们无能。”那侍卫叹气,“说来也是,宫外丢的这个自己家里便是将军府的,哪里用得找我们这样的人去帮忙?嵇将军自己上心些不就成了。”
宁煦闻言心神俱震,却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忍着担忧故意问:“哦,丢的这位是将军府重要的家眷不成?”
“何止重不重要,说是将军府中唯一的家眷也不过分。”徐侍卫笑道,“众所周知,这新升迁的将军家中就一位夫人,去西北时才成婚的,回京竟也带着,显见恩爱得很。”
不过那将军是三殿下先前还常来往的一个边境小将,如今竟与三殿下格外生分了。
宁煦强颜欢笑:“好好的人也能不见,上京哪有这般不安宁?”
徐侍卫道:“你想想,就连殿下带回宫中的歌姬都能莫名不见人影,这外头实在难说啊!唉,我今儿这随口一说,宁大人可莫去外头提。”
宁煦点头答应。
侍卫唏嘘几句,有意想约宁煦饮茶聊一番再回三皇子宫中挨骂。宁煦心里装着事,假装为难地找了个借口推辞离开。
失踪的人是若若?
宁煦皱眉往家里走,一面想着该如何是好。
他一介文臣,身边没有人手能铺天盖地搜查,也不知案情与其中具体线索。但见出动许多禁卫而朝中并无消息,想来这件事情并没被大肆宣扬。
她夫君不是很能耐么,怎么连这样一个文静娇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
宁煦心中焦急无处发泄,却又不能径自寻去嵇府上找嵇燃打听。
那人势必不肯告诉他。
但他既然知道了,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啊!
*
李鸿越从郊外匆忙赶回酒栈时,天色已经快黑透了。
他翻窗回去,只见李迎瀚仍在桌上趴着。身旁是自己的手下,正一人装出二人交谈声响。门外的随从或能隐约听见,只会以为里头两位主子仍在低声说话。
那手下从袖中摸出药包向李鸿越示意,而后悄悄从来时的那根房梁又潜了出去。
李鸿越在桌边坐下,举起酒壶自顾自饮。
“叫店家再拿两壶来。”过了一会,他故意高声道。
这喊声惊动了昏睡的李迎瀚。他动作困难地从桌上抬起上身,面色痛苦:“浑身都僵硬,想必我睡了许久,害二哥好等。”
他浑然没想到是李鸿越的手下怕他提前醒来,每过半个时辰便将迷药放他鼻子下嗅一嗅。
李鸿越道:“来饮酒,何须在乎时辰远近?”
这话他说得潇洒,李迎瀚忍不住认同:“二哥说得对。”
“着实不记得什么时候醉倒过去。”李迎瀚只觉自己趴坐得头昏腿麻,站也站不起来。李鸿越急忙上前扶住他:“四弟当心。”
“还不进来扶着点儿你们主子。”他把李迎瀚的侍从唤了进来,道,“时辰不早,咱们也该回宫去了。
“回、回去。”李迎瀚面色酡红,仍带几分酒意,“这天都黑了……”
等李鸿越进得自己宫里头,已近半夜。酒栈距离皇宫不算近,李迎瀚偏趁着醉意不肯乘车,一定要透着风走回宫去。李鸿越无法,只得陪他一道。
将醉醺醺的弟弟拎去他自己宫里头,李鸿越才转身回自己住处。
雪薇还在他寝房外候着,见李鸿越终于归来,喜悦道:“殿下今日不上朝,怎么也回得这样晚。”一面殷勤替他将沾染酒气的外袍除下。
李鸿越随口道:“赶紧去睡罢,这些事哪用你做。”
桓雪薇将他的袍子揽在臂弯抱着:“向来都是我们姐妹两伺候,殿下如今心在外头,倒和我们生分起来。”
她留意着李鸿越神色,却看不大出他今夜心情是好或不好。
李鸿越:“我去浴房。”
他走进热气蒸腾的房间,顺手将衣袍拉散,露出的肌肉十分结实。他体格矫健,显然并不是平常轻浮莽撞、不学无术的那个样子。
桓雪薇隔着未闭拢的门隐约看见一半裸露背影,脸上微烫起来。但知李鸿越不大喜欢她们姐妹过于亲近,于是不敢造次。
她与姐姐不同。桓雪蔷是心思淡淡的,只听李鸿越的话做自己分内之事。可她桓雪薇却不想如二殿下所说,将来离开皇宫去外头生活。
她很愿意继续留在宫里。她们姐妹俩本是宫女私通生下的孩子,丽妃怜惜,便留姊妹俩在自己宫中伺候,省得二人年幼美貌无依无靠,在宫中被人欺凌。
自从圣上指了李鸿越来启祥宫里头,桓雪薇便逐渐将关注都投去这位皇子身上。
二殿下只是看着粗笨,实为藏拙而已。他与圣上的面孔生得那样像,为何偏就不能是他来做未来的圣上呢?
桓雪薇也知道自己这念头大逆不道且格外贪心,于是丝毫不敢显露,连姐姐也没敢告诉过。
殿下自己似乎也无意于此,只一心想着替丽妃娘娘找出身死真相,甚至不惜为此暴露自己最后能用的一批人手。
桓雪薇多少觉得不够值当。但丽妃待她们也极好,她完全理解殿下与姐姐的耿耿于怀。
第127章 追查:愈心灼令他不喜的探花郎……
李鸿越沐浴完毕,桓雪薇便进来收拾。
才知她一直候在外头……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夜已深了。若不是临时起意去了一趟京郊,他本不必这么晚才能回来歇息。
想起白日里与冯芷凌的交锋,李鸿越忍不住想……酒这东西,果然还是不适宜碰。
他今日的话未免太多。
不过一向淡然冷静、颇有胆识的女人被他那一出吓得花容失色……李鸿越又觉得白天跑这一趟不算白折腾了。琪贵妃这个外甥女性子的确有意思。与他从前见过的平民女子相比,很不一样。
哪怕知道他是皇家之人,也从来没有真心敬畏过。只是不知她这样的胆色,是宫里那位好姨母给予的,还是因自己父皇爱屋及乌、待她格外优厚才生出来的。
看着倒也不像那等恃宠而骄的性子……或许就是天生的胆大不怕人?
桓雪薇收拾完浴间过来,见主子在房中站着不动,
问道:“可还有什么不妥?殿下尽管吩咐雪薇就是了。”
李鸿越侧头看她一眼:“无事,你走罢。”
自己倒有些头疼起来……雪薇小心思多,他并非不知晓。只是宫里头叫他一向能够信任托付的故人不多,这姊妹俩算其中寥寥无几的二位,对丽妃又忠心。看在丽妃往年面子上,他便留着人在自己身边顺便照拂。
雪蔷还好,很识大体懂分寸,做事也稳当;雪薇近来却总蠢蠢欲动地试探他……
虽说丽妃当初笑言过,若自己大了要收几个贴身体己人,这两姐妹是很适宜的。但或是因自小一处长大,李鸿越待她俩倒更似邻家妹妹,真要说纳入自己宫里,却有些意兴阑珊。
早知如此,倒不如一开始拨了雪薇去高山寺小阁上伺候冯家小姐,也好过雪蔷不在身边看着,她一个人行事愈发胆大明显……李鸿越想着。
桓雪薇不知他竟琢磨着设法要自己歇了心思,见李鸿越语气冷淡,以为他今夜心情不虞,便赶紧退下了。
*
嵇府中这夜却难消停。
莫说女主人失踪一日有余,仍然毫无线索叫人心急。如今又有贵妃执意留在此处不走,叫太子等人也无可奈何。
嵇燃倒是平静以对。他知先前紫苑跟着冯芷凌在宫中待了许久,便安排她去贵妃身边伺候,并将内院巡防等事,备得密不漏风。
陆川苦笑道:“娘娘在你将军府中,这……若无事也就罢了,万一出事,恐怕圣上震怒……”
虽说曾想叫贵妃协助,好去宫中排查,可如今圣上一直没有出现,娘娘的面子便失却效用。
陆川叹气:“唯有宫中难出手搜寻,仅请动娘娘也无用啊!”
嵇燃道:“各宫我都去探过,暂时没什么发现。”
陆川愕然:“你竟……你是何时去的?”
圣上可没下令,允他等武将肆意进宫查探。
嵇燃:“别问。”他声音低沉,“你当不知便是。”
冯芷凌失踪一天,生不见人……别说皇宫不许他查,哪怕说十八层地狱不准他入,他嵇燃也得想方设法闯进去看看。
陆川压低声音:“……若真如此,恐怕嫂夫人未必还在上京。”
他的人可是将上京大小去处搜了个底朝天,任何疑似与冯芷凌有关的消息都没翻出来。
嵇燃颔首:“城外也在搜查。”
得知若若被人掳走,他第一反应便是四处寻人,同时密派属下,将城门进出的可疑情况一一调查。
只要人在上京城内,被他的人追查出来便是迟早的事。怕的就是趁他们急于搜查城内的功夫,幕后之人已经带着若若离开城门,不知往何处去。
如果是后者这情况,再想追查行踪将人找回来……当真无异于大海捞针。
听他早有安排,陆川略放了心:“谨炎果然老到。”
嫂夫人失踪的时间不算长,但此事过于蹊跷,陆川也一直担心是仇家寻机报复或有旁的诡计。如今只能希望对方掳了人去却并不传信来,是故意要叫他们心急如焚的战术而已。
见嵇燃嘴唇干裂,眼里也布满血丝,陆川忍不住劝:“你这一天一夜没合眼,先稍稍休息半个时辰也好。”
嵇燃摇头:“我怎么歇得住?”
越是没有线索可供追查,越叫人心慌得无处使劲。
他这一日下来,一口水也顾不上喝。只要想到冯芷凌现今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被人如何对待,他便觉心头一股横冲直撞的怨怒将要压抑不住。
分明最怕连累她,却当真还是连累了她。
陆川也知言语苍白,只能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果然还是不成家的好,成了家便有了软肋与顾虑。
“我先回宫一趟。”陆川道,“若能见得圣上,就将情况先禀报上去。还有娘娘擅自出宫一事……”
嵇燃道:“辛苦你。若圣上怪罪,还请子川多为娘娘与我解释。”
他不怕被圣上责备,只怕有事耽误找冯芷凌的进展。
陆川道:“自是应当。”
他转身出去。才走几步,迎面撞见一个眼熟的人。
“宁大人。”他略抱了抱拳当做招呼,“有事来寻嵇将军?”
此人与嵇燃的些许恩怨,他亦知晓一二。见宁煦神态焦急的样子,对他的来意已略猜到几分。
陆川对外的身份是养心殿禁卫……宁煦只见过他一次,对陆川的脸有些印象,却一时没想起他究竟是谁。
陆川也没管他,抬抬手便走了。
听说宁煦上门拜访,嵇燃并不想见。但他奔波一日,疲倦茫然,无处使劲,连避这探花郎的心思都淡了。
他干脆往外走去。
没得主子吩咐,门房没敢放宁煦进去。不仅如此,门口还有队列候命的嵇燃下属,一见宁煦,便想起将军曾给他们看过此人长相,说过若此人出现要格外留意,便忍不住暗中盯着他一举一动。
宁煦浑然不觉那些视线。
他站在府门外等回音,恍然想起上回也是这样,自己一个人踱步到将军府附近,却正巧撞见一同回来的夫妻二人。看若若下车前同嵇燃那亲昵的样子,想必成亲后双方是感情极好的。
他见那一幕,只觉妒忌万分。可还来不及梳理自己的心情,冯芷凌却先开了口,喊嵇燃“夫君”。
这称呼,本应该唯他所有。
嵇燃走出家门,眼前果然是这个令他不喜的探花郎。
第128章 诓诱:局难破多谢宁大人热心肠
“宁大人有何贵干?”嵇燃问。
宁煦:“来者是客,堵在门口说话不妥当罢?”
“正好有事外出,实在不得功夫接待贵客。”嵇燃淡淡道,“还望赎罪。”
宁煦绷着俊脸。若非心急于若若的情况,他绝不会自己主动上门来讨没趣。
“宁某此番有事,特来求见您夫人。”虽知冯芷凌不在,宁煦仍然故意这般,“请将军帮忙引见。”
嵇燃眼神愈发冷冽,极不友善地盯着他。
外男怎敢堂而皇之要他引见内子?这本就于礼不合……更何况对面是仗着梦中有缘、对若若贼心不死的探花郎。
“此时不方便。”他最终还是压下心中厌恶与蠢蠢欲动的杀意,“请宁大人回罢。”
“这不便,究竟是将军不肯,还是不能?”宁煦道,“嵇府的事我亦知晓一二,将军当务之急,可不是在此冷落我宁某人。而应尽快寻求线索,找到您想找的人才是。”
若若失踪一天而已,宁煦竟已收得风声?
这倒也不奇怪。自从发现冯芷凌是为歹人蹲守掳走,他便将能动用的人手人脉皆动了。要派人查找,自然不可能将夫人失踪的消息隐瞒得天衣无缝。
只是旁人来催促、指责,他嵇燃能接受;若这人是宁煦,便不由叫他心中不快。
“看来宁大人耳目通达。”嵇燃道,“此事不劳您费心罢。”
见嵇燃抬步要走,宁煦急忙上前阻拦:“慢着!我有话要同嵇将军说。”见嵇燃皱眉不耐,脚步毫无停留之意,宁煦只得将诱饵抛出,“嵇将军不想知道是谁带走若若吗?”
这话惹得嵇燃转身大步逼近宁煦身前。
他浓眉拧成了结:“谁?”
宁煦道:“嵇将军要想知道,请随我来。”
嵇燃毫不犹豫地答应。
身后亲卫下意识要跟上他,宁煦便停下脚步。
嵇燃挥了挥手,没允亲卫随行。仅凭一个宁煦,还不够格将他如何。
待到一旁僻静开阔些的去处,宁煦才接着开口:“难得将军肯信我,宁某便直言罢。不知将军是否派人去宫中查探过?”
这个问题却有些敏感。嵇燃自然有趁夜潜入探查的本事,此举却并未得到宫中准允。除了一个陆川刚刚才得知外,旁人都不敢妄自揣测他敢行如此冒险之事。
宁煦忽然来问,便有些可疑。
嵇燃并未正面答他,只道:“事发突然,特地求了宫中派人手相助。”
宁煦闻言,以为他言下之意是宫中情况已经了解过,便道:“实不相瞒,我有些怀疑是三殿下……”
他才和李成哲的侍卫闲聊那一通,转头愈想愈不大对。李成哲同嵇燃的龃龉,他入朝后也偶然听过一二,徐侍卫又说三殿下还在借机追查此前离奇不见的歌姬,更叫他觉得李成哲是个恋慕美色之人。
他对冯芷凌的了解,大多限于自己梦中那个贤能安静的宁夫人。既然冯芷凌的经历与性格不大会与人结仇,那恐怕便是旁人来招惹了。
听宁煦说自己或有线索,嵇燃本是精神一振。没想到他的怀疑对象,居然是暂时已被排除怀疑的李成哲。
正要开口时,面前宁煦又话头一转:“也未必只有他。先前二皇子殿下在宫中追
着若若而去,他的态度也有些奇怪。这位殿下行事粗直,或有可能不顾礼法贸然对臣子家眷动手?”
宁煦想起李鸿越在御花园中,待冯芷凌亦步亦趋的殷切样子,一时难以分辨究竟哪位皇子的嫌疑更重。
他是急切无法,为获得更多消息不得不上门来找嵇燃。若不提供些有价值的信息来作交换,想必嵇燃一定不会肯告诉他相关的进展。
他仗着自己一点胡乱猜疑主动来问。本以为嵇燃可能会嗤之以鼻,却见对面这男子闻言沉思起来。
莫非……他的怀疑方向是对的?
宁煦胸口心跳剧烈,不敢置信。见嵇燃沉默不语,急忙在他反应之前继续开口:“若嵇将军不便入宫打听,我亦可设法帮助。”
嵇燃哂道:“多谢宁大人热心肠,暂时不必。”
宁煦提及李鸿越,才叫他想起冯芷凌也说过二皇子那次有意招惹,十分奇怪。且二皇子的声音,与她从前在山寺间听过的密谋之人一模一样。
那座山寺,好像就在京郊偏远些的位置。
思及此,嵇燃便待不住了。
如今上京城内甚至宫中,都已叫他明里暗里尽力搜查过,仍是寻不到冯芷凌一丝可能踪迹。宁煦说到一半时语气飘忽,嵇燃已怀疑他在使诈,但借宁旭言语,倒当真有些许启发。
那座山寺僻静,少有人知。若李鸿越一年多前就知道那个地方,曾在寺中同人深夜密谈,那儿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
“姑娘,您这两天浑没吃几口东西。”
雪蔷端了新鲜的饭菜上来,见先前放着的纹丝未动,无奈道;“您可有想吃的,尽管同我说呀!”
冯芷凌躺在床上恹恹:“不必麻烦你了。我心里不舒坦,吃不下去的。”
雪蔷知道她是刻意,却也无法对付。冯芷凌头夜就没用膳,也不饮房内的茶水,她早上来伺候的时候还不知道。后来端了点心上来,劝她千百遍也未尝一口,实在束手无策。
下去同看守的小厮一打听,才知道自从人关进来,就几乎没沾过任何吃食。
这样下去怎么可以?殿下虽叮嘱过她,留住此女是有旁的作用,万不可将人放走了。可殿下也说过,千万要小心些伺候着,不许人磕了碰了伤了之类。
这要是几天不吃不喝,闹出病来,该算谁的责任?
雪蔷想了想:“您待如何,心情才能好些?”
冯芷凌道:“我便不说了,何苦为难你呢?”
雪蔷失笑。
她站到冯芷凌床边:“听殿下交待过,姑娘从前也来过这儿,想必识得下头道路与景色。雪蔷带您出去略透透风,您不要乱走免得在荒芜处跌伤了,可好?”
冯芷凌不料她竟敢出这样的主意,有些狐疑:“二殿下不会因此怪罪雪蔷姑娘罢?”
雪蔷笑道:“这点主,雪蔷还是能做的。”何况,二殿下早就细致地同她交待过了。
她弯腰替冯芷凌拿鞋:“要是这样能叫姑娘心情好几分,回来吃点儿东西,雪蔷自然是乐意的。”
这便是交换的条件了。
冯芷凌被憋在小房间里两天,任由雪蔷给她找了再多解闷的小玩意儿也受不了。对方此刻提出这样的条件,当真是无法拒绝。
况且,她也想下去看一眼自己曾经待了两年的地方。
终于出得房门,冯芷凌刹那便觉神清气爽。此处幽深宁静,如不是为人所困而是自己在此平心静气,当真是个极其适宜的住处。
雪蔷紧跟在她身后,一步步从狭窄的阶梯走下。待脚底踏着了地面,冯芷凌环顾四周,才觉从禁锢自己两天的牢笼中暂时解脱出来。
“姑娘小心些,这儿的地面不大平整。”雪蔷提醒道。
冯芷凌不答她,只回头望了望这高阁全貌,自言自语:“原来是这里……”
她昔年在此,曾望见过这高塔无数次。只是寺中老尼说这里早就荒废,内部久未修建有倾塌危险,不许她擅自进去。
顺着山坡往下走一段路,便到了她常来的梅林。只是如今季节不对,林间只有一片泛滥的浅绿,不复之前寒意混着冷香的凛冽。
雪蔷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冯芷凌回头看她,问:“雪蔷姑娘会习武么?”
桓雪蔷忍不住笑:“您问这个……若是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
“不如何。只想知道我能否丢开雪蔷姑娘,自己一个人走远些。”冯芷凌道。
她转回身不再看桓雪蔷,只顾自己往前面走。
雪蔷急忙跟上:“您慢点。”她哭笑不得,“雪蔷倒是不会武的。”
也就有空常练练太极,强身健体,算不得习武之人。
冯芷凌听了点点头。
她径自往山寺大门处走去,那儿是唯一能下山的道路。桓雪蔷并不阻拦她,只是亦步亦趋跟着。
还没靠近山门,便从高处跳下两个着杂色紧袖衣衫的男子,都掩着大半脸面,只露一双眼睛。两人一声不发,举起手中未出鞘的刀拦在冯芷凌面前。
冯芷凌道:“二殿下恐怕不许你们如此无礼。”
两人对视一眼,当真将刀背去身后,只是仍伸手拦着冯芷凌,态度坚决。
桓雪蔷在身后道:“这些粗人只是奉命行事,姑娘莫为难他们啦!”
冯芷凌不置可否,转身往回走了。
果然,桓雪蔷敢放自己出来,定是早有准备。哪怕没被锁在房内,仅凭她一人也很难逃脱。
此处又远离人烟,想设法报信叫京中注意到也难……
仿佛看透冯芷凌所想,桓雪蔷忽然道:“姑娘出来走一走也差不多了,该回去歇息用膳罢?我这便叫人准备点新鲜吃食。只是到了晚上,姑娘自己可万莫乱动房中烛火。此处山高水远,便是起了烟,城里的人也难以看见。”
冯芷凌面无表情:“雪蔷姑娘想多了,我自然是极惜命的人。”
“那就好。”雪蔷笑道,“姑娘是明白人,肯定不会擅动冒险的。您好好儿在这待着,叫雪蔷也好好儿完成自个的职责,岂不是两全其美。”
“您先上去,或在此处等等雪蔷?”叫冯芷凌知晓了暗中有人时刻跟随后,桓雪蔷便不怕她还抱着能逃走的心思,“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雪蔷这就叫人准备。”
“不拘什么,你随意安排便是。”冯芷凌道。
横竖走不了,她也不想再摸索周遭情况了。见雪蔷拔步就走,放心地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冯芷凌干脆扭头自己回房去。
在外头也是被人监视着……她当真只有等人来救、或李鸿越主动放了她这两条路么?
她才走进房内,门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冯芷凌的嘴。
第129章 隐匿:骗行踪「章节有大幅更新」黄雀……
“唔!”
冯芷凌下意识屏住呼吸再用力挣扎。唯恐身后那人如前日的李鸿越手下一般,又拿迷药来叫自己失去神志。
身后那人却低声快语:“嵇夫人莫怕,是蕤庭叫我来救将军夫人。”言罢,怕她不知蕤庭何人,又补充一句,“即许三是也。”
冯芷凌身上力气松懈下来,背后那人果然也放开了手:“下头防范严密,请夫人小声些。”
她转身去看,面前是个挺拔的青年男子,面如冠玉,眼神锐利,身后还背着一把与他相貌极不相符的重剑。
与冯芷凌打上照面,那男子便抱拳行礼:“不得已多有冒犯,望夫人莫怪。”
面前人相貌有些眼熟……冯芷凌初一见他的脸孔,便信了他的话:“无妨。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这人一说是许三派来时,冯芷凌便已猜到他是谁了。
许蕤庭的师弟,景安。她梦中与许蕤庭交好之后,偶尔会去她那坐坐,也曾见过她这师弟几回。
自己一搬出许蕤庭的名头,这位夫人立即就平静下来,看来当真与
师姐很熟悉。景安见冯芷凌神情冷静泰然,不见丝毫慌乱,心想事情或许会好办些,对她道:“师姐说当初事态突然,她不得已带着君儿姑娘先躲藏,未能及时给嵇夫人传信。如今连累您为人所困,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若想要我顺利带夫人脱困,恐怕是没有那般容易;
这下头隐匿了十来位高手,虽说单打独斗我无所畏惧。但要救夫人安然离开,却少不得需夫人设法配合才行。”
冯芷凌道:“若能尽快脱困是最好。只是不知要我如何配合才方便?”
景安道:“我潜上来见夫人容易,想将夫人从高阁一路带出山门不被追踪却难。因此,要等您人在外头,靠近山门或梅林边缘的时候好行事些,只要离开此处便有多人接应。我方才见您下去原想直接带您走,但附近有人埋伏,确实不敢冒险。”
冯芷凌想了想道:“我刚只是靠近山门而已,便立即被他们的人拦住,潜藏着未出面的人还不知几何。即便景公子武艺超绝,恐怕带上我这个累赘也不方便与他们交手……少不得换个法子试试。”
她便将自己的策略同景安耳语一番。景安闻言觉得更可行些,点头答应。
他正欲离去,先作一番安排。忽然想起些什么,回头问冯芷凌:“嵇夫人如何知我姓氏?”
冯芷凌一怔,笑道:“从前听蕤庭提过她的师弟。”
景安道:“原来如此。”他便闪身出去了。
只是心里还有些好奇。许蕤庭并不止他一个师弟,这夫人哪就这般凑巧认出是他……
*
雪蔷端着吃食上来,这次冯芷凌终于肯吃了。
雪蔷心里松了口气。虽说自己有意交换条件,为的便是要叫冯芷凌点头吃饭。但万一这位姑娘非要耍赖不可,她雪蔷也无可奈何。
人不要在她跟前饿出毛病来就好。雪蔷想着,这位姑娘虽说受困于此,可看二殿下啰里啰嗦叮嘱她的那态度,应当是对这“人质”很看重的。只是主子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雪蔷也不好奇。
她安安分分听殿下的命令做事就行了,总之殿下不会害她,也不会忘记要给娘娘报仇……
几乎两日粒米未进,冯芷凌这胃早已饿过了头没什么感觉。但想着自己还要等景安回来相救,到时体力虚弱过于累赘,也不可行,于是硬逼着自己多吃了几口。
雪蔷极温柔地给她布菜:“这道菜您若喜欢,我明儿再叫他们做去。”
冯芷凌搁下筷箸:“罢了,一时饿一时吃什么都香。若是往常,这些恐怕我不肯多看一眼。”
见她挑剔,雪蔷忙道:“不合您胃口的话,我明儿亲自下厨做。”
这偏僻地方想有个正经厨子也难。原本是叫山寺的老尼做一份端来就行,偏偏李鸿越觉得不妥,说在此处时间或许会长久些,从府里带一个厨子过来更好,因此在附近临时搭了一处小厨房……
雪蔷当初知道自己要接这伺候外人的活儿,还以为主子是生了藏娇的心思。见李鸿越派了好些人暗中看管,又叫她伺候归伺候,不可叫人随意走动,才知事情同自己想的不大一样。
“我吃饱了,你下去罢。”冯芷凌道,“待会早些替我打水上来。困在这儿无聊透顶,倒不如早些睡下。”
雪蔷答应。晚上天色还未黑透,便上来为冯芷凌洗漱。
“我想好好儿泡个澡。”冯芷凌道,“两三日了,总不能天天就叫我用这点水凑合着过罢?何况你主子还不知要留我到什么时候。”
雪蔷略有些为难:“打几盆热水上来还成,这高处要运一桶却折腾……”见冯芷凌蹙眉似是生气模样,她只好道,“您莫急,我使人去办便是。”
过了一会,雪蔷上来:“给您备好水了,只是要辛苦姑娘下去用。浴桶太宽,这走道狭窄,实在不方便搬。”
冯芷凌道:“先空着提溜上来,再运水倒进去就是了。装了水再来搬自然不便。”竟是不肯出门的样子。
下面的浴间是临时布置出来的,房间环境的确不如这间提前摆设好的。雪蔷听从李鸿越的话,只要人走脱不得,便什么都可以依着,竟真命人吃苦劳力地把大桶往高阁上运送。
雪蔷一介弱质女流自然是搬不动,底下小厮那些也不大顶用。因此她特地唤了一个李鸿越的暗卫来帮忙。
折腾半晌,总算是将冯芷凌要的热水备齐。雪蔷满头冒汗:“姑娘可要我留下来伺候?”
“不必了,辛苦你们。”冯芷凌微笑道,“我自己安静一会就成。”
为了倒够热水,上上下下往返好几趟的众人这才从冯芷凌房中退了出去。雪蔷苦笑:“诸位辛苦,雪蔷回头定会向殿下述说你们的功劳。”
“雪蔷姑娘客气了,为主子办事是咱的本分。”另几人道。
只是心里少不得想,还以为看管一个女人是闲散活计,没想到这人这样能折腾。今日起了这个头,之后少不得日日要为这夫人搬桶送水上来了。
没消停多久,铃铛声响。雪蔷便上楼来看。
“姑娘可是洗好了?”雪蔷问,“那我便进来收拾。”
她推门进去,却闻见空气飘来一缕腥味,里面还有女子声如蚊呐的呻.吟。她急步进去,只见浴桶中有淡淡血色,浑身湿透的冯芷凌则凌乱裹着一件袍子,半伏在床榻边。面色被热气熏得微红,嘴唇却十分苍白。
“您怎么了?”雪蔷大惊,夺上去要扶她。冯芷凌却连连痛哼:“别、别动我。”
她蜷缩着,素日清冷端庄的一张脸也皱得失却以往气度,“……好疼。”
雪蔷急忙一手安抚她,一手掐上腕脉。但见冯芷凌脉象激荡,竟把不出所以然。又见水中、地面、衣裳皆有血迹,疑心她是来了癸水,偏偏血迹又不像寻常月信时那般少……
自己先前分明把过脉了。这位夫人身体康健,也未有孕,怎么会忽然如此……难不成是自己把错了?
雪蔷一时慌乱起来,又见冯芷凌痛苦不堪,连话也说不连贯,只能尽力扯过缎被替她裹住保暖。见她似乎血流不止,更是方寸大乱:“您忍一忍,雪蔷这就叫人去找大夫。”
她虽也通些医理,却少治人,没见过此等阵仗。见此情状,怀疑冯芷凌其实身怀有孕,如今意外小产才血流不止。
人命关天,少不得赶紧找医者来,且要报给殿下知晓才行。
雪蔷匆忙间要去拉那悬铃绳索,却被冯芷凌一把抓住,气虚若无地道:“不可……叫男子上来。”
她浑身湿裸,只仓促扯了件外裳半遮半露。哪怕雪蔷拿被子替她裹住了身子,也着实不像样。
雪蔷只好亲自下楼去唤人。走这几步倒也不远,但冯芷凌的状态实在差劲,叫雪蔷不敢离开她分毫。
等唤了小厮下山就近先寻医者,又叫李鸿越的暗卫赶紧报信……将一切略作安排,雪蔷才赶忙回小阁去。
她进门时,不由愣在原地。
刚才还痛苦地蜷在床边动弹不得的女子,如今只留一床沾了血的锦被在地,人已不见踪影。
雪蔷抿紧了嘴。
是人自己跑了,还是……有人黄雀在后?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短哨,用力吹响。须臾,便有几个暗卫从林间飞身上来。
“人没了。”雪蔷面无表情地问,“可曾看见甚么可疑动静?”
几个暗卫互相对视一眼:“回姑娘,并不曾看见。”
“去寻!”雪蔷道,“一个不会丝毫武艺的女子也没看住,若叫主子知晓,尔等都没好果子吃。及时寻来,还能补救。”
众卫领命而去。
雪蔷欲走,又回身将屋中各处细细察看。这间房并不宽敞,搬了浴桶上来便将屋中
空地占满。至于床底、橱柜等处,皆难以藏人。
雪蔷深吸口气,心中愈发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人一定是被带走了。凭姑娘自己的本事,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在这高阁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不知究竟何人所为,也不知带姑娘走的那人会不会及时给姑娘诊治?
她流了那么多血……万一危及性命,该如何是好?
…
待雪蔷离开,房中与周遭皆无人再来,掩身于塔檐之下的冯芷凌和景安才悄悄移了出来。
“幸好嵇夫人聪慧,想出这招瞒天过海的法子。”景安道,“如今咱们想走就容易了。”
难怪叫他去寻些血来,用油纸封了给她,原来是要做这样用途。
冯芷凌道:“也多亏景公子能注入内力误导她,否则若我脉象如常,未必能轻易瞒过心细如发的雪蔷姑娘。”
说到这,心中对雪蔷倒有些愧疚。若将来知道是自己耍诈,不知会不会怨自己连累她受二皇子的责罚。
但她必须得走。李鸿越会在此时扣下她,一定是猜到上京将起风雨,他有意要掺和进去。
他对自己说了,与惠妃有旧怨未决。但若李鸿越有心报仇……他便不能叫三皇子及惠妃等人对他心生忌惮。
如果她是李鸿越,在事情真相还不能水落石出之时,只会装出与三皇子关系尚可的样子。总之,绝不会叫惠妃的人对自己格外警惕。
不能叫对手提防自己,自然最好是叫对手信任自己……
李成哲若敢公然翻脸,肆无忌惮杀入宫中谋太子性命……想必已有信心将自己作乱的真相掩盖,以便将来成天命之子,独登大宝。
如有个血缘至亲的同谋愿为他编造继位谎言,李成哲才更好洗脱自己谋逆的罪孽。
这个人选,李鸿越也很适宜。
*
“这京中,乱得不成样子。”
李成哲在宫中听闻外头仍在四处翻查,忍不住笑道,“倒怪我的不是,那日合该护送将军夫人归家才对。”
手下道:“有人给大将军使绊子,是咱们求之不得的好事。只是趁这节骨眼下手,不知是否有意要栽赃给殿下。”
“想栽赃,也得有‘证据’。”李成哲无所谓道,“任旁人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也不能轻易将手伸进宫中作乱,我何惧也?反而是你们,跟着外面搜了两日可有收获?”
属下面露为难:“是我等无能……”
“真有意思。”李成哲冷笑,“这么大一个人硬生生便丢了。”
一想起君儿的事情,他心里便挟着火气。然而那日好不容易有些线索追查出去,许家却已人去宅空。
君儿烟柳出身,哪来手腕结识这等灵通的宫外人士?李成哲一时疑心自己身边出了里应外合的叛徒,又疑心君儿是寻了机会买通哪个侍卫放她出去,前阵子已将自己宫里闹了个翻天。
这动静瞒不住,直传到李敬那头,甚至连惠妃也听说了。惠妃久在后宫不得圣眷,早歇了争宠的心思,可听说了皇子殿这边的阵仗却不能不管。
叫人送了信来劝导儿子,又挑了自己宫中几个貌美的宫娥过来。李成哲虽然接受,却只是将人安排在身边伺候,并没有当真收进房里去。
他身为皇子,周边哪会缺美人?唯独顺不下这口遭人背叛的恶气罢了。
惠妃知道他的心思,又趁儿子来问安时开导:“一时意气,不值得过于惊扰心神。你将来若要出宫……何愁没有各色人物仰慕?”
话到此处,母子俩却暗自对了眼色,不多言语。
惠妃的娘家于氏,是先帝颇为重用的门阀世家。自惠妃入宫,宗族便将万世荣华都寄托于惠妃腹中。
这位娘娘的肚子倒也争气。李敬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便由惠妃所生,自此于氏一族在京中行事更加小心——圣上已立储君,哪怕为将来考虑也得格外留意分寸。
若三皇子还有机会争取,以后自有于氏一族的泼天富贵;可若不能,留在繁华些的城郡当个王爷,也好过在荒凉地界钱权两空。
只是人心贪婪,离那至高之位不过一步之遥而已,有几个人能忍得住?
于氏经营国学多年,子弟遍布天下,朝中亦有多位臣子趋附……只缺一个“名正言顺”不得不推李成哲上位的契机而已。
上京的动向,连深宫中惠妃夜有所耳闻。从儿子有争夺之心起,惠妃在宫中总是胆战心惊。如今听说连禁卫也出动不少,忍不住唤儿子来问:
“近日动荡,可与你有干系不曾?”
李成哲道:“丢了个眼中钉的心肝儿罢了。”遂将嵇燃夫人失踪一事告知。
“原来是她。”惠妃略吃味道,“要不是那女子年纪不小、又已嫁人,还当圣上要给重华宫那位收个公主进来。”
李敬一向勤于政务,鲜少耽溺后宫美色,唯独重华宫月月都去许多回。此事早叫后宫一干有品级的妃嫔介怀不已,又听说他为琪贵妃亲眷行格外的优待,众妃明面上不敢表态,暗地里的小心思却不少。
李成哲随意道:“区区一个民间女子,再得父皇青眼又如何?她那好姨母不还是一只生不出蛋的凤凰!”
惠妃听着心里舒畅,仍记得提醒儿子道:“你当心些,这种话不要在旁处随意讲。”细想又觉不痛快,“再生不出,她也已同凤凰一般了。”
贵妃除了没被封后,其它待遇同皇后又有什么区别?
李成哲则低声道:“母妃等着。”
*
此时京郊高山,冯芷凌正与景安从山侧绕路潜行。
“辛苦夫人再撑一会,再往下半里,应当就能看见接应的人。”
见冯芷凌步伐踉跄,在山间跋涉困难,景安忍不住开口,“若疲惫,可停下歇一歇。”
冯芷凌摇头:“无妨,尽快离开才是上策。虽说我的小伎俩一时将他们瞒过去,但伺候我的那个侍女极机敏聪慧,万一想明白追上来,咱们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景安点头答应,心里却有些讶异她的警惕。
李鸿越身边区区一宫女而已,竟也这样不可小觑?
见下方山路不通,陡峭难行。景安便砍了根结实笔直的树枝,劈去分叉,潦草给冯芷凌做了个行山杖。
冯芷凌接过来,暗暗叹气……先前她也有一根行山杖,被姨母赶着回府时落在重华宫里,竟一直忘记拿回来。
有木杖借力,冯芷凌勉强能轻松一点。当中好几次险些滑倒,景安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扶,她自己拽着草木硬是稳住了。
一路有惊无险地下了山,景安才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筒。
竹筒中是一只小小的引蝶,放出后会循着人闻不见的香气,去找被关在丝笼里的另一只诱蝶。
与支援相汇,二人这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
“嵇夫人可要回将军府?”景安问。
冯芷凌想了想:“不知能否悄悄回去?有些事还未明朗,我不想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外人眼前,就叫他们当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才好。”
景安道:“我听说上京如今多方搜查,都为寻夫人踪迹。若要回去,大概您还未至城门就会被人认出来。”
见冯芷凌神色为难起来,景安便继续道,“不如夫人同我先去寻蕤庭,你们碰面将前情互通一番,或许有别的情报呢?”
景安说得在理,冯芷凌便答应下来。至于京中情况……或许等她与许蕤庭商量商量,自见分晓。
实在不行,托旁人替她给嵇燃传信,告个平安也行。
一行人悄然离去……此刻冯芷凌不见的消息才送到李鸿越面前。
李鸿越才接到李成哲邀请,要去他宫中闲坐一会。他知李成哲必定有事才
刻意相邀,正欲赴约,就见手下匆匆回来禀报。
冯芷凌身无武艺,怎么可能独自从山间逃脱?
李鸿越心中不信,直想立即前去亲自查看,偏偏李成哲这日心急得很,唤小太监来喊他不说,还命人候着等他过去,叫李鸿越一时难以脱身。
他唯有先去李成哲处,同他饮茶交谈时却免不了分心。
李成哲观察他面色,话中有话地道:“二哥今日,怎么瞧着有些神思不属?”
李鸿越这才将手中端凉的茶盏放下:“夏日烦闷,夜里睡不安稳罢了。”
他给自己续了些茶:“两日没见大殿启朝,父皇又不出现……三弟可有去探望?”
“这种事哪里轮得到成哲?”
李成哲摆了摆手,“先前有心要尽孝道,反而被大皇兄劝了回来。”他意味深长道,“不仅如此,皇兄还拿五弟的事来提点我。”
“五弟咎由自取,同三弟有什么干系?”李鸿越不以为意,“难不成大皇兄如今想放他出来,竟找你生事不成?”
“储君风仪与我等常人不同,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李成哲以茶代酒与他碰了碰,“兄长想警告我不要生旁的心思罢了。”
“哦?”李鸿越笑道,“那三弟可是被吓住了,要忘却我们将来的前程?”
“此话怎讲?”李成哲将眼神飘去湖上,“意思不明不白的,容易叫弟弟生出误会。”
第130章 山伏:谋意动他可以比父亲做得更好……
湖心亭中,唯李鸿越、李成哲二人而已。
此处空旷不能藏人,位置极其隐秘,李鸿越便无所忌讳地开口:“过往十数年,父皇上朝从未间断,近日却休息得如此频繁……”他语带深意,“朝中政务,如今正宜能者多劳。”
“前头有大皇兄顶着,不是正好?”李成哲笑道。
李鸿越闻言低头饮茶,面上却露出几分不忿,只是他转头避开些许角度,似是不想叫李成哲看清。
李成哲停下话头,见他如斯表情又不肯开口再说,便知他对李天昊继位并不满意。他们兄弟五人,除了一个老五对大哥亲厚,其余人的关系都不怎么密切,但他这几年刻意同老二老四来往,也时常装作在他们面前说说心里话,兄弟关系便稍稍亲近。
李鸿越与李迎瀚于他的野望而言,提供不了多少助力,血缘至亲的身份支持却能为他将来省下不少口舌麻烦。
李迎瀚本就性格软弱、容易控制,李成哲有八分以上的把握能将他煽动。李鸿越的性格却过于鲁莽固执,若不好生安抚拉拢,恐怕他意气用事给自己添乱。
今日刻意邀请,就是想再看看李鸿越对当前局势的反应。没想到他还未如何铺垫,李鸿越倒自己主动提起。
李成哲的心搁下一半。
惠妃前儿同他深谈,特地交待许多,到最后犹豫半晌,道:“别的两个不必说,与你的兄弟缘分自是敌不过天下之重。但那两个不成气候的,若能利用才是上策。尤其老二……”
她同儿子耳语,“他在宫中久受冷落,你假意照拂,他必感激涕零助你成事。且将来若不用他,处理起来也更方便。”
李成哲从惠妃这低语中感受到几丝血雨腥风。
“母妃此话何意?以于氏四海之声望,难道我将来还怕这两个废物跳出来为难不成?”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惠妃好笑道,“老四的娘出身再普通,也是正经进宫诞下龙子、抬了位分的。老四的身份正统,同另一个可不一样……”
这秘密她也才知晓不久,着实讶异震惊了好一阵。同旁人不宜多言,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倒没什么好隐瞒。
何况他们母子,要瞒的秘密远不止这一桩小事。
惠妃便悄悄告诉满脸震惊的李成哲:“老二并非圣上所出。将来他若不得你用,仅这一件便能叫你轻易发落他,天下人谁敢置喙?”
李成哲哑然半晌,才将理智寻回:“二哥……相貌与父皇分明如出一辙。”
“他哪是肖似圣上,像的是自己亲爹罢了!”惠妃点了点儿子额头,“此事你知便可,不要同手底下人随意说,难免有那嘴不牢靠的。”
“儿臣明白。”李成哲点连连答应,“……这实在是,叫人意外得很。”他还没缓过神来。
“谁说不是?”惠妃道,“你父皇昔日那般雷厉风行,怎能叫人猜到……他竟肯替旁人养儿子?”
她思索一会,将真相对李成哲道出:“当年事发时你还未出生,因此毫不知情。老二的娘虽是侧妃,却暗地里一直同逸亲王来往,她原先便爱慕着逸亲王呢!偏偏逸亲王一向对她并无殊待,太后便为王爷挑中另外几位贵女作妃,把先皇后与她许给了你父皇。这女子也是个胆大的,竟借先帝举行宫宴时频频偷看逸亲王,叫那王爷自己看出来了……”
李成哲忍不住问:“逸亲王……是早逝的那位叔父?”
惠妃叹息道:“正是。宫中只敢说逸亲王当年病死,实则……连民间也早有揣测。纸又哪里包得住火呢?”她掩了口。
未尽之言,李成哲已猜出了八九分。
李鸿越是当年的侧妃娘娘与逸亲王私通所生。只是不知为何,父皇后来杀了自己的手足,却心慈手软留下那人的血脉。
“那侧妃呢?”李成哲问,“不知血脉之事,怎会被人知晓。”
惠妃道:“自然是被圣上处罚而死,却并非因私通之事曝光。此女贪心又蠢笨,居然真被逸亲王哄住为他充当细作,盼心上人能顺利当上天子,好教自己也跟着享受天下第一等的荣华。可你父皇哪是这样容易被蒙蔽的人?见她行为鬼祟,不多时便查了出来。当时还不知她肚里的孩子要姓‘另一个李’,才叫老二这个孽种生出来白得一条命。”
“逸亲王是谋反被杀,他的儿子怎该如斯命大,活到现在?”惠妃接着道,“有这一遭罪名在,将来你要舍弃他便宜得很。”
李成哲沉吟:“此事,二哥应当还不知道罢?”
“他如何能晓得。”惠妃说,“宫里真心待他的也就一个丽妃罢了,她可不够能耐知道如此隐情,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没命享福。”
话及此,又叫惠妃想起些不该惦记的往事。她咳了咳嗓子:“时辰不早,今儿留在母妃这里用膳如何?”
李成哲道:“有些要事,还要回去同手下人商量。下回得空再来叨扰母妃。”
惠妃便嗔儿子:“得空也未必见你勤快来。也罢,宫中这清静,母妃早习惯了。”
李成哲这才告辞。
目送儿子离去,惠妃面上的笑意消失无踪,黯然神伤。
李敬登基之前,不过一介潦倒皇子。出身不显、性子无趣,她是看不上他的。
可如今李敬视她如无物……叫她纵使在后宫中心碎老死,也无可奈何。
…
李鸿越坐了一会便走了。
李成哲也没留他,今日忽然邀他单独会面,不过想再确认李鸿越的心思而已。何况,自从惠妃处得知李鸿越身份的真相,他对这个二哥就更看不上眼了。
以为是亲兄弟,实际不过堂兄而已,还是背负谋逆罪名的逸王一系。如此想来,父皇对二哥尤其疏远冷淡,也算有了因由。
李成哲食指敲击桌案,正沉思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安排。
原以为先前那招,只解决了老五。没想到毒药如此霸道,竟逼得仍值壮年的父皇身体每况愈下,近期连早朝也来不了。
如此看来,他也该尽快做好准备。
于氏一族虽有声望,却不够人手替他张扬武逆之事。况且真要做到最后那步,也不宜同于氏牵扯太多干系,因此他早就另有安排。
他是要当天子,却并不想要万民唾骂。
父皇李敬便是踏着血流成河被骂上来的。当年有人以死相谏,不等李敬开口便一头撞在大殿的金柱上。这一幕叫初次上朝、尚且年幼的李成哲极为震撼。
那人是逸王的棋子,情知逸王既死,大势已去,自己一族迟早被清算发落,干脆先发制人以命来抵,或许还能替家人图个活路。
李敬若还顾惜自己为君的名声,就不能降罪株连他这个铮铮铁骨一心为君的朝臣宗族。
那人还算有些胆识,豁得出去为家人博取后路。只可惜,当年父皇并非如此轻易被人左右的性子,反因此事脾气更加暴烈,对逆他者大加挞伐。
李敬此举有成效,只是在民间留下的名声不好听。
儿子肖父,属实正常。不过他李成哲,是要取代自己的父亲李敬,却不打算直接做第二个李敬。
他可以比父亲做得更好。
皇位与人心,二者都应为他所有。
*
另一边,李鸿越匆忙
回到自己房中,便见桓雪蔷站在桓雪薇身旁说话,一副垂头沮丧的模样。
见他回来,二女急欲上前来迎。桓雪蔷行步又止,干脆拂裙跪下:“雪蔷有负命令,请殿下责罚。”
桓雪薇忙去揽她起来:“人跑不见了是她自己的事,姐姐何苦将过错兜到自己身上?”
二殿下待她们姊妹一直宽容得很,从没有为任何事情责备过,桓雪薇便习以为常替姐姐开脱。
李鸿越却冷脸道:“你先出去。”
他面色不复以往装出来的消沉驽钝,反是一副风雨欲来神情。桓雪薇心惊胆战,试图再争取几分:“殿下,姐姐刚同我说了是……”
“滚出去!”李鸿越怒喝,“听如不闻,你的耳朵不想要了!”
桓雪薇从没被他吼过,惊恐战栗间眼泪不自觉流下来。桓雪蔷见李鸿越当真发怒,急忙推搡妹妹的腿:“快去,听殿下的话。”
等这个心痴的妹妹踉跄着出去,桓雪蔷才顾及自己身上的事。只是她也被李鸿越适才爆发的怒气吓着了,忍着惧意颤道:“请殿下消消气,都是雪蔷的错。姑娘失踪的情况已全数告知暗卫,人都在那一带搜寻,雪蔷赶着回来,是想将细节亲自向殿下禀报,好请殿下察览事情全貌。”
李鸿越径自坐下,缓了几息才开口:“罢了,有十二个暗哨在周边跟着她也能跑,哪里怪得到你的头上。”
他虽然心里有气,却也不是刻意要对桓氏姐妹发作。如今风声愈紧,桓雪薇又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心思……他刚才表现,确有三分气急,另外七分却是做给桓雪薇看的。
这缘由倒不必给雪蔷解释。李鸿越道:“起来罢,先同我说说怎么一回事。”
桓雪蔷依言起身,俯首低声,从冯芷凌不肯吃饭开始一一道来。李鸿越听到雪蔷说着人报信再回房内,已是人去阁空时,打断问:“你确定她人真的走出去了?”
桓雪蔷道:“不敢隐瞒殿下。雪蔷先前一时情急没想那许多,后来才想到人是不是躲在房里作障眼法而已。走之前也将房里都看过一遍,实在是没有瞧见姑娘身影,大约她装作伤痛,趁雪蔷下楼便跑出去了。”
说着她低头认错,“终归是雪蔷做事不周到,殿下还是罚我罢!”
“罚你有用的话,倒也可行。”李鸿越挥挥手,“算了。她心思狡猾得很,又在你跟前卖乖,一时松懈被她蒙蔽倒也寻常。何况她能不知不觉便逃走,定是有人来救。”
否则,不可能不被他安排的守卫看见。
见李鸿越的确没多怪罪,桓雪蔷略放了心。想起方才妹妹惊恐难过模样,又嗫嚅着开口:“多谢殿下仁厚,宽恕雪蔷。只是刚才雪薇似乎被吓得不轻,都是被雪蔷拖累,雪蔷现在立即回高山寺继续寻冯姑娘去,妹妹那边有劳殿下关照关照,她毕竟还小……”
李鸿越打断道:“姊妹同胞,你又比她年长多少?事事都有个姐姐包揽,她倒是比你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