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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游 徐吟行 19019 字 6个月前

第131章 寻人:云不见至少活到冯芷凌安然归来……

这话多少有几分怒其不争的味道。桓雪蔷闻言,垂头轻声说:“雪蔷无福,此生唯一个亲人。这辈子除了效忠殿下,便只有记挂她了。”

李鸿越沉默一会,才道:“素日是我不管她,如今你该管管去。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是这般没眼色。”

雪蔷点头答应,又犹豫着问:“那冯姑娘的事……”

“既有人在找,便没你什么事了。”李鸿越道,“回房歇着去罢。”

雪蔷又跪下谢恩,然后才向李鸿越告退。

回房正要拆了发髻梳洗,就听见寝间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桓雪蔷无奈,又起身去安慰妹妹:“别哭了,殿下一时心烦气躁罢了,并不是针对你的不好。”

桓雪薇哭道:“侍候殿下这么多年,他何曾对我这副声气?哪怕说跑了个女人,又同我有什么干系!”

雪蔷劝道:“是我的过错,殿下迁怒你而已,不要伤心。”她正想说殿下并非有意叱骂她,但想起李鸿越刚才吩咐她“管管”,恐怕雪薇叫殿下不满的并非仅今夜一件事。

遂改口:“殿下毕竟是咱们在宫里的主子,主子说话自然要听从。你虽是为了我好,可主仆之间又哪有求情拖沓的余地呢?”

雪薇抹了把眼泪:“我说话难道同旁人一样么?”

妹妹这话一出,桓雪蔷便隐约猜着了其中关键:“咱们陪着娘娘殿下那么多年,主子念着自然是情分。可咱们该本分的时候,还得本分才是。”

“我并没有如何不本分。”雪薇委屈道,“殿下为一个外头的女人心慌意乱,把气往我……往咱们身上撒罢了。”

她原想说李鸿越只将气撒在自己身上,但若真这样说,自己的小心思就太明显了些。

以桓雪蔷的脾性,一定不许她生这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不要叫她看出来的好。

雪薇低头道:“好姐姐,你去梳洗罢。你疲累了这几天,合该好好休息休息。至于宫外的事情,轮不着咱们操心的。”

见她止了眼泪,雪蔷略放下心:“你也去洗把脸,哭得花猫似的……”

“待会就去。”桓雪薇垂着眼,“我今夜一时半会是睡不着了,姐姐先睡便是。放我自己去书房静静心。”

雪蔷叹气,依着她去了。

*

后半夜时,嵇燃已带着一列人马冲出城门。

城内外都派了人遍地搜查,唯独没有想到冯芷凌曾提过的高山寺。毕竟那儿清静偏僻,连山路都近乎荒芜。

“将军,寺中老尼说前几日的确有人来住过。对方只说是过来养病的老香客,她们便没来打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人都不见了。”

来迟了。

嵇燃闭了闭眼:“哪几位见过她们所说的‘香客’?但凡有线索能提供的人,都好生请过来。”

他自己也正四处查探。

这里只有寥寥三两间小平房,与附近一座小塔楼而已。房内摆设十分潦草,似乎有人曾凑合在此歇息几日,如今已人去房空。

偏偏有一间靠里些的房,内部挂了布帘,搁着浴桶,桶里还有大半微凉的水。

“这房里有熏香的味道。”属下低声问,“莫非夫人便是被困在这儿?”

“只是个临时的浴间。此处低矮,周遭布置看守更加费力。若人当真被带来……”嵇燃抬头望了一眼高处微弱的光,“倒不如放在那儿。”

他当先大步上去。还没走进那间烛光未灭的小房,先嗅到了空气中隐约传来的血腥味。

提着心,推开半掩的门。地面上大滩红得发暗的血迹叫嵇燃险些站立不住。

身后小将急忙上前一步:“将军!”

嵇燃:“我没事。”

他目眦欲裂,偏又不得不忍着心尖剧痛上前察看。凑近些仔细嗅闻,方才叫他几近崩碎的心脏逐渐缓和过来……

“不是人血。”嵇燃半跪在床边,一手扶着榻,一手去沾地面与被子边缘的血迹,“这是麂血的气味。”

他转头嗅了嗅床上的

褥子:“人倒的确在这里住过。”

身后紧随的几名属下总算松了口气:“夫人吉人天相,自是安然无恙。”

“这房内的水也凉了。”嵇燃若有所思,“但并不是全然的冷水,还稍稍有些许温度。上下两处的水温皆是如此……想必原本是有人要烧水沐浴。”

下方平房内的热水,或许是看守冯芷凌的那些人为自己准备的。可这塔楼上的小房间,一定是为关在这里的若若准备的。

匆匆赶来却不见人,他本来并不能确认此处住过的是冯芷凌。但刚才闻了闻房内的被褥,凭他灵敏的嗅觉与以往同枕边人的熟悉,已足够判断那“香客”的身份。

嵇燃将小房间仔细看了个遍,基本能确认房中的血都是麂血,且房内并无打斗挣扎痕迹。

如此看来,若若依然安全的可能性很大。

接连三日毫无线索,今夜这称不上收获的进展,几乎能算是一个汇报冯芷凌平安的好消息。嵇燃后退一步在桌边坐下,面无表情道:“你们先下去审罢。若老尼无辜,便客气些说话;若有可疑处,一个也不可放过。”

属下领命而去。

静坐许久,直至天边隐现微光,嵇燃才从腥气还未散尽的小房间中走下来。

属下上前禀报道:“将军,留她们查问了半夜,的确都对夫人被掳之事毫无所知。”

嵇燃:“周遭二里,遣人分派蹲守继续探查。那些老尼就放回去罢。”

“是!”属下抱拳。

见主将面上透出几分疲色,属下忍不住道:“搜查之事只管交给我等,将军安心回府罢。”

“这阵子多劳你们辛苦。”嵇燃道,“等天亮我再回去。”

凭他私心,是更愿意留在这儿亲自搜查冯芷凌踪迹。但如今圣上不朝,京中只有太子一派主持,恐难以压住局势。

他只能按兵不动,神色如常地在上京露面。

昨日太子告诉他一条消息,于当前局势更是雪上加霜……

圣上疗毒过程中突发异况,已经昏迷不醒整整三天三夜。若十日内不得苏醒,这一回便估计闯不过去。

“医者说他翻遍古籍,寻得一种解法或许有效,父皇此番才选择铤而走险。”李天昊轻轻道出真相,“他本也想告诉娘娘,到底怕她空欢喜一场……”

“兹事体大,如今情况朝中唯孤与几位亲信知晓。”李天昊道,“孤虽有父皇诏书在身,却还不可妄动。若父皇能熬过这一关,自然一切回归风平浪静;可若不能,还需仰赖嵇将军运筹帷幄。”

嵇燃拂袖半跪:“谨炎惶恐。殿下若有吩咐,万死不辞。”

圣上于他颇多照拂赏识,他本就要行忠君之事。何况眼前的殿下,是圣上十数年心意不改、亲自指定的储君。

太子风头不如三皇子,却比三皇子掌天下来得叫人安心……尤其是在知道冯芷凌梦境之后,他更不可能叫李成哲有机会谋反登基。

李天昊不知他心中已有对未来最坏的猜想,见他还跪着急忙去扶:“嵇将军快起。”

武将面目刚毅,脾性又忠诚纯净,是圣上李敬竭力挑选给心仪继位者的援手之一。思及父亲用心良苦,李天昊微红了眼眶:“孤失态了,请将军见谅。”

“您是君,我为臣。哪有该臣来谅的礼数?”嵇燃垂头,“殿下待人宽厚,谨炎感激且来不及。若您不想叫臣看见,叫臣避开、闭眼都行。”

李天昊失笑。

他这个太子也当了许多年,如今竟要父亲提拔的臣下来劝慰,属实不应该。

“你夫人还没有消息么?”李天昊问,“该继续搜查的地方,不要轻易怠慢。不论幕后之人是同你有恩怨,还是意在别处,都是与孤有关的朝堂纷争。你只管不吝人手放心追查。”

嵇燃道:“臣遵令。”

正是得了太子命令叫他放手去搜,嵇燃今夜才敢亲自出城。

但他不宜在城外逗留太久。

太子等人虽然忌惮李成哲生事,却还不清楚他背后的手段。按理来说,李成哲一个手无实权的宫中皇子,不该有那等起兵谋反的本事。

但若若分明同他说过的,李成哲后来带着大队人马杀进宫中,逼寻太子殿下性命。不仅如此,连自己亦在乱军之中重伤不敌,失了命去。

李成哲的确有可能在附近养着自己的兵马,可上京处处有眼线,他如果真这般行事,又怎么能做到多年隐瞒无人知?

嵇燃先前公务繁忙,有大半便是忙于暗中探查,排除上京周边的危险。

虽说也算小有收获,打击了几波偶然遇到的小群流民贼寇,却并没有在京郊发现三皇子拥兵自重的丝毫证据。

京中没有大批武力相助,他怎敢造反?

嵇燃直觉这将是极重要的一环。但眼前冯芷凌莫名失踪,圣上又生死难测……着实无法继续追寻他百般查探也查不出苗头的事。

如今只能祈祷圣上龙体恢复康健,把京中即将动荡的时间尽可能往后拖延。

嵇燃唯一的私心,就是李敬至少活到冯芷凌安然归来以后……

第132章 脱身:会故友已是忆遍同她梦中往昔

冯芷凌与景安等人连夜跋涉,终于在天将明未明时分,赶至几里外一处隐蔽的木屋中。

见她平安现身,屋内彻夜未眠、等候已久的许蕤庭急忙迎上来:“嵇夫人,所幸你无事!”

冯芷凌抬手谢她:“我能脱身,还得多亏你派人相助。”

许蕤庭闻言有些愧疚:“此事说来,也算是因我才连累夫人。当日撤得匆忙,实在来不及分人去告知您才害您中招。”她的线人已将后续情况都告诉了她,许蕤庭这才想方设法叫景安前去搭救。

冯芷凌轻轻摇头。

“三娘不必如此客气。嵇府早被人盯住,对方朝我下手是迟早的事。”冯芷凌将李鸿越此人心思略向她解释几句,“京中近日恐怕要乱起来了,不知是否方便替我向府中传个消息,我好叫家里人暗中作接应。”

许蕤庭苦笑:“您不知道近日,上京城内诸方势力四处严查。若不是查得您实际是被困在城外,我的人可没能耐进城救您出来。”

她说这话时,景安撇了许蕤庭一眼,并未否认。

以他的武功,以一当十强行救人还不算甚么难事。可若孤身陷入重重封锁高手如云的皇城,局势的确不太明朗。

冯芷凌垂眼正思索。许蕤庭见她沉思不语,以为她为此难过,又急忙道:“不敢叫人草率冒险,但过一两日观望观望再做行动,应是可以的。”

“无妨。事已至此,并不差这一两日功夫。”冯芷凌叹,“眼前如此,恐怕我需得在此叨扰三娘一阵,等方便时再做打算。”

许蕤庭满口答应:“那是应当,夫人何必客气。”

她将冯芷凌领到自己的卧房:“只是此处落魄,许某实在周全不得,要委屈嵇夫人同我睡一间了。”她抢步进门将自己散乱的衣裳匆忙捡拾,“夫人睡床榻,我睡椅子便是。”

许三娘不愧是江湖儿女,的确不拘小节……房中内衫、袜子之类在桌椅上散落好几件。冯芷凌见她窘迫得手忙脚乱,笑着阻拦:“不忙歇息,晚些再收拾罢!”

她正色道,“三娘还是先同我说说此前的事儿要紧。”

许蕤庭将桌椅上的东西堆去旁边,请冯芷凌坐下,这才细细讲来:“许某在宫里头有些线人,或许嵇夫人也猜得着罢。约摸七八日前,宫里的线人紧急传了暗信过来,说三皇子那头查得了些动静,恐怕要找到我这来,我们这才匆匆忙忙地搬离了先前那住处。因有许多小孩儿要安置妥当,便没顾上往夫人处设法传递消息,实在对不住您。”

冯芷凌道:“不必自责。你的事可都妥当了?”

许蕤庭点头:“夫人只管放心,我做事自然万无一失。”

说到这,又难免想到因自己疏忽,害冯芷凌在空落落的许宅里头叫人掳走的事情。许蕤庭不由讪讪:“夫人可还有事情吩咐,尽管与许三说。”

冯芷凌道:“那我便不吝多问几句。不知三娘从何处查得我的下落,又怎么知道是二殿下所为呢?”

“说来还得亏家里那些孩子。”许蕤庭道,“我们忙着出京躲避,一时带不走孩子们,唯有叫他们在城内隐蔽些分开居住。偏生有几个胆大的天天出门晃悠,恰好那日看见一辆从许宅出城的马车,我的人才顺藤摸瓜往城外寻去。”

“至于您说的二皇子……”许蕤庭想了想,“不瞒您说,此人着实有些手段。我在宫中有几位常年的线人,办事传信向来稳妥得很。偏偏上月请他们留神二皇子宫中动静之后,便有两个失踪至今,叫我再不敢派人去碰他那硬茬了。这回您要不说,我也猜不着是他下的手。”

鸿越在暗处有自己的人,此事冯芷凌也知晓,只是没想到他皇子宫中能防得这样水泄不通,连许蕤庭这样消息通达的人都无缝可钻。

此时再隐瞒信息便不妥了。冯芷凌不好讲自己幻梦半生之事,唯半遮半掩,将李成哲颇有野心且有造反手段等情况略作交代,而后道:“圣上龙体抱恙已久,只是宫外少人知。一旦传扬出去,上京近日必不太平。若三娘在城里还有顾虑,得早些妥善处理才行。”

又想起方才一直没见君儿,忙问,“君儿姑娘可是同你一块儿出的城,怎地刚刚没有看见她?”

许蕤庭道:“夫人放心,君儿和阿巍几个外出采买去了。我们这次撤得急,仓促间只来得及收拾一点干粮,昨夜里就吃得差不多了。郊外也有些零散农家,临时找几户凑一凑,再撑个十来天尽够。”

冯芷凌这才略安了心。

一夜跋涉下山,人难免疲累憔悴,更何况冯芷凌这几日睡不安稳,提心吊胆要应付李鸿越的万一发难。许蕤庭瞧见她往常清透的眼睛里明显泛着血丝,难得心细了些:“嵇夫人还是先歇一歇,缓缓神,有再要紧的情况,也过个把时辰再说不急。”

她向来不爱收拾,睡过的床榻也乱糟糟的。冯芷凌从前又是贵人做派,一掷千金,许蕤庭自觉不能怠慢,赶紧又要去收拾床上的被枕。

冯芷凌拦下她:“我且躺一会,三娘忙你的事情去罢。”说完不等许蕤庭把棉被摆好,自己便先作要宽衣的架势出来。

许蕤庭只好先将卧房让她。待出门来,景安正在不远处候着。

“你也一夜没睡,怎么不去歇会?”许蕤庭道。

这话也算是关心,只是她的语气太平淡,好像没多少在意似的。景安勉强劝自己受用下来,不冷不热答:“这家就两张床,另一张小床给君儿睡的,我这会能睡哪去?”外人的床他可躺不下去。

“还有房梁嘛!”许蕤庭奇道,“你先前不也经常睡。”

景安:“腿酸,不想。”

替她跑腿救人辛苦了一天一夜,回来连一句关心问候也无,还理直气壮叫他去睡房梁……

“那等嵇夫人醒了,你再去我床上歇会。”许蕤庭无所谓道。

“哎不行!”她转念一想,“嵇夫人这几日得跟我挤一间房,那床我睡过也就罢了,你一个大男人睡过,我怎么好意思叫人家夫人再躺上去?”

景安暗地里捏了捏重剑的柄:“所以?”

“你还是睡房梁罢,或者你们合力去柴房收拾收拾,搭几个架子凑合也能睡。”许蕤庭想起旁边还有个堆柴火的棚,“如今天不凉,你们几个习武的男人本来不愁怕冷。”

景安黑着脸转身出去了。

*

终得脱困,冯芷凌小憩也眯得香甜许多。只是心里到底记挂着事,没两个时辰便自己醒了。

醒来时头还有些昏沉,只当自己一觉睡到了晚上。睁眼见外头大亮,日正当午,才觉腹中空空如也。

起来先将房中收拾一番,这才开门出去。许蕤庭正坐在前厅一把破烂的太师椅上支着头打盹,连冯芷凌走出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环境艰苦,她倒睡得酣甜。冯芷凌看着好笑,又见她眼下都是青黑,说不定这些时日过得比自己还要紧张担忧,夜难安寐。于心不忍,回房取出一件薄衫给她拢着。

这房子太旧,四处破漏。前厅正面当风,里边阴凉,更是教人待得浑身发冷。

任人在这睡也不成。眼看自己给她拢了件衣裳也没醒,冯芷凌只好轻轻推一推许蕤庭:“许姑娘醒醒,去房里躺一躺罢。”

许蕤庭迷迷糊糊睁眼:“唉夫人这就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家里这饭还没好呢。”

客人既起了,自己去睡也无妨。许蕤庭晃悠悠往后头卧房走,没两步又清醒过来,转头奇道:“夫人怎么忽然叫我‘许姑娘’?”

时人不知她女儿身的,都叫她“许公子”;知她女儿身的,也没几个正经把她当姑娘看过。

冯芷凌只是笑笑:“喊‘三娘’或‘姑娘’,也没甚大差别。”

她怎好说,见许三娘困得撑着头打盹,睡相酣甜天真之态,才叫人从她那副男相打扮里隐约瞧出一个年轻姑娘的影子来?

三娘生性不拘小节,或本就不在意这些。但冯芷凌梦醒后凭空长多年阅历,看她们总觉得如妹妹一般,是比自己年纪要小些的。何况许三性格率真,按梦里的交情,冯芷凌也当她作姊妹一样。

许蕤庭哪知眼前女子心思百转千回,已是忆遍同她梦中往昔。她起身后才醒过神,发觉自己身上还搭着件衣衫,眼看要滑落在地,急忙一把兜住。

“从房里随手拿来给你盖的,免得在这着凉。”冯芷凌笑道,“但有些薄,不足抵御穿堂风,还是回房躺着好。”

“我不困。”许蕤庭折返几步,与她一同在破败的厅堂里坐着,“一个人坐着枯燥,才说眯会儿得了。既然夫人醒了,许三陪您聊会?”

说是陪冯芷凌聊,实际不过许三娘自己乐得找人说话罢了。冯芷凌知晓她性子,笑道:“请你随意。”

许蕤庭原想继续先前话题,好生聊聊京中究竟是什么动向。如今风雨欲来之时,琢磨琢磨正事才是要紧。

话到嘴边转了转,偏偏不小心问成了另一件事儿。

“嵇夫人第一次来我这问事的时候,缘何会送许某一支糖葫芦?”

第133章 歧道:离宫廷见了正脸却又想不起来……

冯芷凌失笑,她还当许蕤庭早就将这件小事忘在脑后了。

若以前世之说来解,又似乱力怪神之象。冯芷凌便半真半假道:“三娘可知,人心亦能偶生灵验?我来寻三娘之前的几夜,总能梦见一个小女童寻我要糖葫芦,那日出门就顺便买了。”

这说法听着玄乎,但旁人也没证据来指认为谎话。许蕤庭勉强接受这一说法,心想或许这将军夫人与自己当真有些什么缘法不成?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既然是顺便,您那日缘何会用盒子装得严严实实送了来?”许蕤庭狐疑道,“嵇夫人,莫不是编了谎来蒙我。”

冯芷凌神色纹丝不动:“拿着个糖葫芦上门来办事,像什么样子。我梦见的那孩子就住在许宅,原本是想带了给她的。不料进门见了‘许三公子’,面孔竟与梦中那孩子一模一样,因此才转而交给你。若非如此,我又哪来这等眼力来怀疑你的男子身份呢?”

许蕤庭昔日男装打扮足够以假乱真,从未被人看穿过。听冯芷凌如此说来,倒连她知晓自己女子身一事也顺带做了解释,再没法追疑探寻下去了。

景安恰从外头回来,见冯许二人都在,便立在门口:“城里传了点消息来。”

许蕤庭忙追问:“什么消息你只管说便是,还等着我们来问么?”

景安看着冯芷凌道:“请嵇夫人稍安,这消息也只是传言,未必准确。京中现盛传圣上病危,将传位给三子;嵇将军因你失踪一事玩忽职守,带人擅自出京,如今不见踪影。”

冯芷凌敛眉思索一会,肃言道:“绝无可能。”

圣上并未属意过李成哲继位,若民间有此传言,一定是三皇子党派的人暗中造势。至于嵇燃……他做事一向缜密稳重,绝不会因她被掳便慌了手脚。

冯芷凌话虽如此说,心中却又难免担忧景安所言可能成真。万一因她此世的透露与意外介入,反倒害嵇燃等人应对出了差错该怎么办?

“如今上京各处城门都封锁了,再想派人深入打探十分困难。”景安道,“原本凭我之力,要护送夫人混进城中也不算难。但既然嵇将军行踪不定,城中光景未知,夫人还是不要回去才好。”

冯芷凌默然一会:“请容我先想想。”

*

此刻上京城中,的确如景安所言已是处处戒严。

因白日里忽然封城的动静非同一般,城内寻常百姓都急忙回家闭门,不敢贸然出来,街道上一时冷清不少。城内却有两个身影躲躲藏藏,钻进了一处胡同里。

其中一人身材高挑,与常人相比格外纤瘦些。此人穿着件半旧的斗篷,兜帽也罩得严严实实,唯动作间偶尔露出些侧颜,才能隐约瞧见半张秀致的脸。

“早知如此就该听你的,宁可绕远些多找几户人家,也不要跟那老农回城来。”阿巍气道,“如今粮食虽然买到了,城却出不得。”

他身边那纤瘦之人,正是扮作寻常百姓的君儿,闻言劝他道:“入城前,咱们谁料着这情况呢?此事怪不得你的。”

她亦心急得很,只见阿巍自责,便先搁下自己那份忧虑来劝慰他。他们两个一大早出来寻买干粮,可住处附近实在少人烟,半日也没买得多少吃食。恰好有个农户说他家人已将余粮与猎物带进去城里卖,自己也要进城给家人再送些东西,便招呼二人一同上路。

君儿谨慎,并不想再涉上京。但阿巍觉得这也算是个法子,坐上驴车进城采买一趟,或许比他们两漫无目的沿路寻找要来得快多了。横竖他甚少抛头露面,想必京中也没几个人认得。

君儿进城倒有些危险,阿巍便不许她去。

阿巍一人进城也无不可,买一大袋粮食再跟着老农出城即可。但君儿心想多个人多些照应,仗着自己易作男子相貌,也硬着头皮一道来。

二人进城时,京城内还风平浪静,连前些时日四处搜查的那些人也没了踪影。君儿方才安心下来。

想想也觉自己过于警惕了。

如今距她逃走已过去多少时日?三殿下应早就将她忘在脑后了罢。况且,刚在半路还听见百姓低声议论,说三皇子颇受圣喜爱重用……想必李成哲宫中忙碌,也没空惦记她区区一歌姬。

在老农处多买了些杂粮肉干之类,正想赶紧出城回那破旧的落脚处,打远便望见城门正缓缓阖上。

并非战事时,无缘无故怎会关紧上京城门?

阿巍低声道:“莫不是……”

君儿摇头:“我作了装扮,又一路掩着面容,并未引人注目。况且即便是三殿下的人瞧见了我,也不至于有这等能耐封锁整座上京城来抓我,咱们不必惊慌。”

既出不得城,便只能先寻地方躲藏。二人仍怕别人有心来搜,到时连累了老农一家,不敢折返寻人求助。

唯有自己躲藏至隐蔽些的角落。

“都这时辰了,小师叔或许回了罢。”阿巍道,“只是若见我们没了影,又要麻烦他老人家出来找。”

君儿道:“景公子武艺高超,想必不用担心。他若出来寻我们,也是在城外寻,万万想不到我们这样大的胆子,竟敢跑回上京来。”

她想了想又道,“也不知景公子找没找到嵇夫人,要是能将夫人安然带回来就好了。”

阿巍叹气:“咱们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罢。”他凝神听着周遭动静,“东边有人马嘈杂声,不知他们是否会靠近这里,我们还是先躲远些。”

此处胡同是个死路,若真被人搜着了,连跑也没个去处。

君儿依言,随阿巍溜着墙角走。偏生二人运气不好,才往外溜没多远,便闻身后快马扬蹄,追风踏尘而来。

此时再躲,更显行状异常。二人不约而同僵了身子,忍着心惊继续往前走。

好在领先那人只顾驾马而去,对路边打扮如寻常百姓的两人看也未看一眼。阿巍松了口气:“幸好你没慌张,咱们继续走便是。万一有人盘问,就说是来城里送货的。”

向城西行了一段,沿路时不时有兵列纵马疾驰而去。城中亦有少数百姓还未归家,都是心惊胆战佝偻着畏缩前行,生怕惹事上身。二人躲躲藏藏地混在其中,并不算太打眼。

“前头转小巷里,有个废旧院落,从前小乞儿们经常去那躲雨的。”阿巍在前面带路,“咱们且去那儿避避,等知城门通行,再设法回去。”

两人身上还背着刚买的干粮,行色匆匆正往前走。落后阿巍四五步的君儿却忽然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那侍卫瞄见君儿半边侧脸,觉得眼熟便将她拦下,“你是何人,包裹里是什么?”

他觉君儿侧颜轮廓熟悉至极,才伸手去抓。见了正脸却又想不起来,便信口问。

君儿擅艺,压嗓后的音色可如男子一般,被拦住也不慌不忙:“官爷,小人是来城里送药材的,送完还买些粮食给亲戚带去,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她主动又小心地将包裹拉开一角给徐侍卫看,“您瞧。您若有兴趣,拿一些去尝尝也得,刚刚就在东边集上买的。”

“你倒大方。”徐侍卫哼笑一声,“罢了罢了,走吧。”他可看不上这些粗粮米糠之类。

这男子侧颜清秀,正面却是一脸麻子,肤色又黯然无光,瞧着跟活不长的病秧子似的。

他也是这几日忙昏了头,怎么会觉得面貌这样丑陋的人眼熟呢?

君儿赶忙弯腰鞠躬,千恩万谢地告辞。走了两步,又回头嗫嚅:“官爷,敢问这城里是个什么境况?小的方才想出城再采些草药去,却见城门关着,是不是今儿不让出啊?”

徐侍卫道:“爷没寻你麻烦,你倒巴着爷问起来了。”

他哪有兴致搭理寻常百姓,何况眼前人一副病恹恹又穷苦的样子。君儿赶忙接话道:“小人哪敢叨扰官爷,是看您通身豪爽气派,着实叫人尊敬,才大胆攀谈两句来打听,小人可不敢惹事啊!”

她从前便长袖善舞,故作谄媚嘴甜亦不在话下,轻易哄得这侍卫浑身舒畅。

徐侍卫前几日被主子李成哲动辄责骂,正不得志。难得听些好话,胸口总算舒坦许多。

“别说爷没提醒你们,近来肯定有大动静,有事没事少凑大道上拦兄弟们车马。”徐侍卫道,“出城更别想了,过两三天看看情况罢。”

等这盘问的侍卫走远,阿巍才抚着胸开口:“好姐姐,你这胆也忒大。他闲着没事干顺便问一两句,放了咱也就算了,你倒好,还回头追着同他说话。”

君儿跟上去笑道:“我作这副打扮,难道他还能看出来我是谁不成?城门的情况咱们着实不知,我才想着打听试试。”

她生得过于美貌,出门又要避人搜查,前些日子便专心跟许蕤庭学易容术。若要外出,便将自己抹成这副亲妹妹也未必认得的贫苦男子模样。

阿巍道:“虽说画了个旁的样子,可原先面目哪能轻易变动。师父这手易容术效果好就好在女扮男,可要是熟人见惯,照样一眼认出来的。”

君儿抿嘴笑:“那人昔日在宫中也见过我,我瞧他眼瞎得很。”

阿巍闻言更是放心不下。

“不成。照你这样说法,那处去不得了。”阿巍停下脚步,“咱们换个方向躲去。”

阿巍年纪不大,江湖经验却老道。君儿虽觉那侍卫不可能识破自己身份,但既然阿巍不放心,便听他的行事也无妨。

“横竖城门这两日开不得。”阿巍道,“咱们换个方便些的地方安置

也好。”

他与君儿毕竟男女有别,同住一破院里也不合适。

“听你的。”君儿答道,“等城门开了,咱们尽快回去,省得三公子担心。”

趁着城中客栈还未打烊,阿巍先寻了一间位置合适、能望见城门方向的店家定下两间房。

“你先歇着。”阿巍想了想,对君儿道,“我晚上出去看看。”

少年身上也有些武艺,虽不如他小师叔所涉武学深厚、经验丰富,夜里出门探一探还是足以应付的。

“既入了城,总要设法得些消息回去才值当。”阿巍寻了块布,揣在怀里预备用作遮面,“若是运气好能碰上嵇将军,便可将他夫人的动向传递过去。”

君儿担忧道:“那你当心些。”

她倒想与阿巍一起行动,互相有个照应,可自己善舞却不通武。若与别人一道,有时反而累赘。

阿巍临走前说:“你将门拉着,只当自己寻常客人般歇息一夜就好。我出去转几圈,天亮前一定回来。”

待阿巍走了,君儿便将门窗阖紧返身躺下。翻来覆去歇不着,又起来将藏在随身包袱里的一柄匕首摸着了,塞到枕头下面。

这匕首是许三送的。先前许蕤庭在庭院里教导那些小孩儿武功,君儿见他们年纪小,还有机会跟着许蕤庭这等好心人学一身本事,便感十分羡慕。许蕤庭见她一脸遗憾之色,道:“你又不是一把老骨头,难道现在就学不得新本事了?”

言罢,便将房里一柄旧匕首送她。说留着防身也好。

“别嫌弃这把匕首成色旧,这可是好东西。”许蕤庭道,“以前景安还舍不得给我,那小气劲儿……”

君儿急忙推拒:“既是景公子的旧日所惜之物,怎么好转送给我?”

许蕤庭硬塞给她:“这玩意儿人家早看不上了。他现在的心肝宝贝是背上那把好剑,金鼎迎刃亦将破……剑看得比他眼珠子还重呢!”

回忆翻涌……摸着枕头下的匕首,君儿才觉稍稍安心些。

尽管……跟李成哲进京之后,君儿的境遇比从前好过许多。她再也不用吃苦受累,只为练一身向贵人乞巧的技艺。

君儿也曾恍惚以为,或许跟一位贵主今后便能过上好日子。可她还一心惦记着寻找失散的妹妹,哪怕早已知道几无可能……李成哲贵为三皇子,对她再是喜爱恩宠,也不过是当做玩物一般,又怎肯替她去寻不知生死的家人?

此人性情叵测、喜好不定。君儿只能在他面前力求自保,讨巧卖乖,丝毫私心也不敢显露。既然她的主人乐于拥有一只乖巧美貌的宠物,那她扮好这只宠物便是。以她卑微的身份,能安然活过下半生,已然算是一种幸运。

可她再装作安分守己也没用……若非君儿命大,只怕那夜就会被梦魇中的李成哲掐死。

宫中已有太子,轮不到李成哲做下一任帝王。可君儿久随李成哲左右,撞见过太多次他与属下密谋的场景。

李成哲议事时不会允她靠近,但对她也并未多忌惮防范。君儿凭着自己能读唇语的本事,偶尔也拆解得一两分深宫中的皇子野心。

这令她愈发胆战心惊。

第134章 幽夜:不期遇仿佛眼前人并未从他身边……

思及坎坷过往,君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必去想了。自己早就逃脱桎梏多日,何必再庸人自扰?

她将盖被往上拢紧,强迫自己闭眼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夜注定不能安眠。君儿好不容易将将入睡,正是浅梦恍惚时,耳边却隐约听见一阵嘈杂。

脚步声、甲胄声,连带着她耳熟得以为在梦里才能偶尔听见的青年男子说话声,硬生生将她从昏沉的睡意里拽了起来。

她和阿巍的这两间客房在二楼靠门廊处,楼下动静轻易便能听得一清二楚。如今已夜深人静,忽然这般吵闹,难免叫人心里不安。

也不知阿巍回来没有?

君儿心里着急,听着那动静还在楼下,似是有人正与店里伙计对话,便急忙趁此时去轻敲阿巍的门。

无人应答。

若阿巍回来,必能比她更早察觉楼下的声音,也会赶紧过来寻她才是。既还没来,那人便是没回。

君儿站在楼梯处悄悄听,下方的对话声越显清晰。

此刻有个粗犷的男声正在问询伙计,白日里可见过甚么形迹可疑的人或是周边有何异况。客栈中人声音颤颤巍巍,都答没有。

君儿晃了晃神。

她方才分明听见……三皇子的声音。

但李成哲身份尊贵,怎会三更半夜来此民间客栈亲自搜查,或是自己魇着了,竟将梦中人的说话声当做现实了罢?

既有人来搜,恐怕会上来逐一查房。君儿退后半步,决定回房待着,只作自己不知外头骚乱。若有人来查,只照阿巍先前教的说便是。

只是阿巍还没回来,万一有人问起,她不知该如何答……唯有期望盘问的人不要计较太多,能潦草应付过去。

听着楼下有脚步向楼梯靠近,君儿急忙回身进房。她房内除了与阿巍采买的那些干粮,也就剩白日里那身作男子打扮的衣裳……

这衣裳!

君儿猛然想起自己睡前洗了脸,将那些涂抹的伪装都擦去了。虽说随身带着易容的物品备用,一时间却来不及遮掩得那么严实妥帖。

几息之间,有些纷乱的脚步已近二楼来。那个叫她极熟悉的男子声音恍惚又真切地响起:“这几日可有夜宿的外人?”

“回大人话,有的,晚间还来了两位客人呢。”掌柜的拘谨着赔笑,“小人做的就是这行生意,除了白日里些酒水钱,便得靠夜宿的过客略赚几分银两。”

李成哲不置可否。

这几日朝中都是太子在主持大局。他不宜如从前那般张扬行事,在宫中待着实憋闷,干脆寻了个公差的由头出来转转。

李天昊听他说要出宫带头巡查时静了静,而后笑道:“三弟着实勤恳。”

李成哲看着他滴水不漏的表情。他竟无法像从前那样,从话语里直接揣测出大哥的真实心意。

李天昊一向是不摆架子的。哪怕曾有人告到他面前,说三殿下行事有所僭越,他也从不计较,甚至还暗暗帮李成哲瞒下来。

只是李成哲不会领情罢了。他行事大胆,锋芒毕露,从来不怕李敬责怪。

这人掌权之后,果然有所长进,连李天昊这等温吞的人也同他装模作样起来了。

李成哲心里冷笑。

大哥放心他带兵出宫,无非是觉得他差遣不动这数千禁卫……可惜,他的底牌从来都不在宫里头。

心里想着事,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阿巍那间客房的木门:“把人都叫起来审一遍。”出宫办事,怎么也得做个样子。

伙计们急忙一间间房敲门去:“客官,大人查案,请配合则个。”

他们倒不知领头人是皇亲国戚,否则只怕会两股战战。

半晌,客房门都大开,住了人的几间都由兵卫进去例行搜查,只有门廊近处这两间房仍是毫无应答。

李成哲皱眉。手下人已善解人意地拔刀,在伙计们瑟缩的目光下劈断了门栓。

“主子,房内无人。”手下搜查一番后回禀,“里头有行李包裹,想来是住了人的。”

那掌柜急忙跪下:“启禀大人,这两间房住的就是今晚才来的客人,小的看着他们进房去的,只是没留意他们什么时候出了门,或许是寻地儿起夜去了。”

伙计也紧跟着道:“小人晚上一直在下头守夜,也没见过人。”

李成哲信步踱进房内,只见门边地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已经被兵卫随手用剑戳破,露出里头的杂粮米面。桌上短烛燃着最后的一抹火光,将房内光景隐约照亮。

床边落着一件男子式样的粗布外衫,床

上被褥也是乱的,显见有人在此睡过。手下跟在李成哲身后:“床上有温度,人刚走不久。”

“看来今夜倒是能有些收获。”李成哲勾了勾嘴角,“避而不见者,必然心中有鬼,拨几个人出去搜。”

他无意在此纠缠几个躲躲藏藏的小毛贼之流,吩咐下去便转身走了。

客栈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这几日上京戒严,四处有人搜查。原以为这两日消停一些,没想到还是叫自己倒霉碰上。

无事牵连,已算大幸。

窗外几丈之远的栈楼外角,君儿踮脚踩着墙缘,手指攀着窗边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听见李成哲声音的同时,她如遭雷击。此刻再对镜易容已来不及,李成哲必定能一眼将她认出。

哪怕她已非奴籍身份,私自潜逃出宫也是重罪。若被李成哲抓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着实无路可走,君儿唯有翻窗而出。原是抱着受伤的决心想跳窗逃走,见下方有寸许墙缘凸出,可借力踩踏,便勉力攀着悄悄贴墙躲避。

好在里头人多,嘈杂吵闹,她在外头没发出一丝动静,也没被里面的兵卫发现。

耳闻众人已拥着李成哲下楼。君儿不敢随意回原先那间房去,只得继续往一旁摸,待挪到一处空房窗外,才翻了进去。

她将手上墙灰顺便抹在脸上,又把一头秀发揉乱。这样一来,即便有人忽然撞见她,也不会立即认出她是个娇俏的年轻女子。

等阿巍回来再议后续罢。君儿想着,此处已被三殿下带人来搜过,今夜便不会再有人来查,如此一想,反而安全。

只要客栈里的伙计们不主动为难她一个过路客,后半夜在这儿待着便可安然无恙。

房中漆黑,君儿蜷缩在客房墙角发怔。

真说起来,她在宫里的日子可称是锦衣玉食。君儿虽是身份低微的歌姬,到底受了皇子殿下几年宠爱,身边宫人待她都是逢迎讨好之态。

可君儿心里也知道,若失去李成哲那点浅薄的恩宠,自己便什么都不是了。何况一介歌姬的性命,于达官贵人而言同蝼蚁没有分别。

因此,当她装作心无城府,“不小心”给许蕤庭在宫中的线人透露了不少消息后,便同那人日渐熟络些。有一日心情实在低落,便忍不住慨叹在宫中谨小慎微、命如草芥的悲凉。

那人几日后碰见她,主动暗示愿意相助。

“出宫不难,出宫后的日子才难。姑娘你可想清楚?”见君儿确有此意,那宫人明言道,“我见你身世凄惨,人好心善,又无意于皇廷富贵,才传信问三公子有没有助你离宫的法子。如今已得了好消息,但此事成,你再也不好回头的。”

“要是可以出宫自在,君儿自然愿意。”君儿闻言,急忙俯身下拜,“您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在外头。若问此生唯一夙愿,便是有机会将唯一的亲人寻回来。”

有这机缘,她才得以逃出宫,藏身于许蕤庭处。

所幸出宫后识得了嵇夫人和许三姑娘等人。原是大海捞针没头没尾的事,竟也叫她这虚妄的心愿转瞬成真。

只不知妹妹紫苑如今怎么样了……妹妹一心敬爱将军夫人,如今夫人失踪几日,恐怕她没少在家里担心得掉眼泪。

君儿一时想一时为冯芷凌的下落心忧,一时又为自己在妹妹心里的分量且不如她主子而心酸,不知不觉便在空荡的客房里坐了小半时辰。

天都快亮了,想必阿巍该回来了罢。

君儿坐在地上许久,连腿脚都有些酸麻。此时天边才朦胧几分微光,她便起身想趁客栈中人还未醒时,先回房看看。

若阿巍回了,刚好两人拿着东西一道离开。

她的房门还大开着,桌上还未熄灭的烛火将昏暗的门廊映得微黄。

抬步进房时,君儿一怔。

她房中坐了个人。

那人背对着君儿,叫她看不见其面容。此时此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应当是趁夜查探回来的阿巍。

君儿却浑身发起抖来。

这背影不是阿巍。这是一个哪怕她数月未见,也能一眼识出的背影。

李成哲回头,仿佛眼前人并未从他身边逃离过,一切如旧般地亲昵唤她:“好君儿,过来。”

*

“这人都陆续回来了,怎么就君儿阿巍两个不见影子?”

许蕤庭陪冯芷凌直坐到天黑,见外出的人还没归齐,不由纳闷。

冯芷凌亦担忧:“莫不是他俩在外面遇上什么事,阻了脚步?”

“应当没甚么大事。”许蕤庭怕她担心,嘀咕道,“阿巍武功尚可,君儿又机敏警惕,这两个人一同出去没什么叫人不放心的。”

话虽如此说,自己心里仍忍不住设想了些不利境遇,越想越是放不下心。

“景安!”许蕤庭跑到门口大喊师弟,“来活了!”

青年从院中古树上翻身飞下,面无表情:“附近找了,没有。”

第135章 复梦:明离心“宁煦”怎能愚笨敷衍至……

“你带几个人,往远处再找找。”许蕤庭道,“回来的人都说没瞧见过他俩,想必是往别的方向去寻干粮去了。”

冯芷凌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他们先前是往何处采买,如今家里还缺什么不曾?”

许蕤庭想了想:“往西边去的人买了些粗麦和草秸回来,且说一开始同阿巍他们分了反方向的路走,想必阿巍带着君儿是往东边偏北去了,那儿有几处零散的农家。”

她挠了挠头,不大好意思,“出城仓促,带的口粮有限,城外又不便大批屯粮,如今只好时不时采买一回。等回头好生安置再重新置办东西。”

冯芷凌笑道:“你已经很尽心。”

她知道许蕤庭年少便闯荡江湖,如今凭一己之力供着家中各处开销,还发善心救济乞儿、教他们读书习武……当中心力,非一般人舍得付出。

许三平素看着是大咧咧的性子,实际上待人是再仁义用心不过的。

景安在旁道:“我带两个人出去分头再找。”

“多几个人,寻的效率也高些么。”许蕤庭道,“你别走着走着又自己一个人去忙活,横竖这会没事,尽管都去。若半日内无消息再来汇合。”

“你身边人手不多,阿巍又不在,我怎么放心?”青年并不搭理许蕤庭的意见,自顾便喊上两个人又出门去了。

许蕤庭气了个仰倒。

“这我师弟……”她气鼓鼓地向冯芷凌抱怨,“仗着他武功好,从来不听我的。”

冯芷凌笑道:“景公子看着是办事很牢靠的人。“

“还行罢。”许蕤庭摆摆手,“也就那样。”

直至夜深,景安等人才陆续回来。

“各个方向都转了转,没瞧见什么痕迹。”景安微皱着眉,“沿途偶有农家,也没有人说见过他们。荒野偏僻广阔,再往别处寻实在是漫无方向。”

冯芷凌心念一动:“莫不是往东南去了?”

东南边正是上京城。

许蕤庭睁大眼:“好不容易特地从里头躲躲藏藏地出来,如今倒有人主动往回跑?”

话虽这么说,心里也跟着泛起嘀咕。

今儿不久前才得知昨日城门紧闭的情况,万一阿巍他们当真往城里去了,一时回不来也有可能。

否则,以他们两个人小心周全的性子,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出去没个消息。

见许蕤庭也跟着担忧起来,冯芷凌道:“若真是这样,不如我趁早回去看看。”

许蕤庭却摇头:“据传城中搜寻逃犯,要闭门三日。如今是想回也回去不得。”

“旁人或许进不得城,嵇夫人却不同。”景安插嘴道,“前些时日城中诸多人马,都为寻夫人下落而来。若您在城外出现,守门的兵卫一定会开。”

许蕤庭下意识反驳:“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不会。”冯芷凌沉稳地道,“便是二皇子本人在城门上,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

刻意为难我。”何况李鸿越同她并无冤仇,只是恰巧想利用她作为制衡嵇燃去向的棋子而已。

若她已逃脱现身,便失却了这份利用的价值,李鸿越再同她纠扯又有什么用?

只希望……自己侥幸被景安救走后,李鸿越不要为难那位做事尽心尽力的雪蔷姑娘才好。

*

雪蔷不知冯芷凌空闲之余在为她担忧。

她也并未被李鸿越责罚。那日李鸿越大发雷霆不假,但气头过了,心知此事责任并非雪蔷的错,于是不再追究她看管失责之误,只是将寻人不力的众暗卫罚了一通。

见主子并未为难自己与妹妹,雪蔷松了口气。

她与雪薇二人,在李鸿越宫中的地位本就超然,待遇同有品级的年长女官无异。因昔日丽妃疼惜关照,又有与李鸿越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自然与寻常宫娥身份不一般。

但雪薇却因此对主子生了旁的心思……令桓雪蔷也无可奈何。

她已一天没看见妹妹了。自上次雪薇被二殿下怒斥,趴在被子里抽抽噎噎哭了一通之后,便再没见着她人。

原以为她是同李鸿越赌气,因此躲在房里不肯露面。但等雪蔷四处转悠来寻也不见时,才知她竟不在二皇子宫里。

许是心情不好,去御花园哪个角落里偷偷哭罢?

雪蔷只觉头疼不已,遂放弃了去宫中寻她的想法。这一道槛,总要雪薇自己心里能跨过去才成。

她却没想到,桓雪薇心情不佳,竟是拿了李鸿越旧日放在宫里的令牌,径自离宫散心去了。

宫中虽然万物俱备,可待的时间长了,也难免憋闷枯燥。李鸿越待她们姊妹又当真极好,连出宫的令牌也许她们随意拿取,只是先前两姊妹怕李鸿越有事吩咐时不能尽心尽力关照,极少主动离开他身旁。

这回雪蔷正为主子失了人质发愁、又替妹妹将来操心的同时,桓雪薇已在哀怨之下独自出宫去也。

她心想若留在宫里,同李鸿越低头不见抬头见,回头主子又对她横眉竖目……不就是丢了个无关紧要的人,从来也不是她们姊妹的过错,倒被主子把气撒到自己身上来。

雪薇一面想一面含着怨,心中又为钟意之人与自己身份悬殊、流水无情而失魂落魄。虽然一个人出宫来散心,却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致。

据说二殿下刻意押住的那女子,是一位早已嫁人的朝臣家眷……

桓雪薇对李鸿越在调查丽妃死因之事一清二楚,却不知他隐秘掳走冯芷凌的底细。哪怕心里告诉自己二殿下行事必有自己的主张,仍是忍不住拈酸吃味。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探究或者有别的心思,对冯芷凌其人的相貌竟十分好奇起来,于是忍不住向路人打听了路线,往嵇府方向走去。

心想,若那女子当真逃脱了,人总该急着回府才是。若打探得些消息,回去告诉雪蔷,也好叫她有进展能给主子交差。

左右打听,这才摸到了将军府门前。然而自从夫人失踪,众人四处翻遍上京四处找寻以来,这府门便时常紧闭。除了偶尔嵇燃回来,从未打开过。

桓雪薇怔怔站在冷清的将军府前,心想自己当真是鬼迷心窍。凭白走来这里又有什么用,即便那女子当真回来此处被她瞧见,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怔了半晌,才回转头去。

这一扭头却见有个青年男子,立在不远处以探究眼神盯着自己的背影。见雪薇回头也不知收敛目光,反而更是一副直愣又惊诧的神情。

桓雪薇忍不住叱了一句:“你这登徒子,盯着本姑娘看甚么?”

那男子愣神半晌,才应:“误以为姑娘是熟人才忍不住多打量,冒犯了。”他转身欲走。

雪薇却不肯轻易放他。倒不是因这人行迹古怪,而是她也觉得他面目似曾相识,便急步追上去:“慢着,我看公子亦眼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宁煦不想回头见她,狼狈加快步伐:“想必不曾。”

竟在现实中当真见到“桓雪薇”其人,这令他心乱如麻。

冯芷凌失踪的这几日,他又久违地做起了同她成婚后的梦。

可是这回梦境再不复美妙和谐。他只见他的“若若”在府中对他十分生疏客套,而梦里那个自己也显得极其冷淡,久不着家。

宁煦越看越是心急:先前明明恩爱不已,怎的一段时日没梦见,夫妻二人就成了这副仇人似的模样。

他忍不住想起上一次梦境中,身边小厮问他是否要去“雪薇姑娘”那里,可他本人对这个名字着实毫无印象。

问题莫非就出在这?

宁煦前阵子也曾试着打听过,可周围并没有人在上京认识这姓“桓”的人家,更不要说知道谁是名唤“雪薇”的女子。

若正经为官人家中找不出此女,难道是在秦楼楚馆之地?

这便不好找寻线索了。

一面纳罕与“若若”梦中缘分究竟出了什么差错,一面又为现世的冯芷凌失踪而焦心。前者遍寻不着理由,后者又毫无消息,宁煦这些时日,人硬生生清瘦下不少。

直叫宁母心里忧愁,以为儿子是因公务繁忙,格外耗身费心,于是再不敢拿催着成亲生子之类琐事来烦扰他。

而宁煦每夜入梦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起初只能时不时梦见些许片段。那些自己与新婚妻子从初识生疏到恩爱情浓的回忆,都从数年间毫无规律可循的散碎光景拼凑而来。

在现实中当真遇见冯芷凌之后,反倒很久没有入梦过……除了那天第一次听见“桓雪薇”这个名字。

桓雪薇……这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若无外人刻意介入,凭他夫妻二人如斯恩爱,怎会反目至那般冷淡的地步?

宁煦越是着急窥清真相,越是难以再梦见。直至知晓冯芷凌失踪之后,那期盼已久的梦境才终于复访。

这次他方得以看见……此前自己未曾知晓的场景。

*

“宁大人,下官先行告退。”

吩咐下人送客出府,宁煦才得空静坐闭目一会。他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夫人……这会在做什么?”

小厮急忙答:“早儿在院里陪老夫人散步,这会子应当准备用膳了。”

“到用膳的时辰了?”宁煦讶然,“早知如此,该留客人用饭才是。”

他近来忙得不可开交,连在家用饭的次数也少之又少。今日难得有空无需外出,偏偏又有同僚上门来参讨公事。

当年青涩傲气的探花郎,这几年在朝中颇受重用,仕途亦随之风顺。圣上李天昊虽还年轻,识才用人方面却不小气,凡受他赏识者,在京中无不身居要职。

宁煦很感激他。

可这前途再是明朗通达,探花郎亦有别的发愁处。

“您可要去后院一同用膳?”小厮小心翼翼问道,“小的这就使人传个信去。”

宁煦摆手。

“自家里还传什么信?”他不让,“我直接去。”

走到半路,恰好碰见来给他送饭的夫人。

“怎么亲自来了?”宁煦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我今日过来用膳,何必跑这一趟。以后让丫鬟们送就是了。”

冯芷凌笑笑:“若是她们送来,你又要叫人搁在外头放着,凉了才得空吃。”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今儿竟难得没有应酬?”

“我要是出门应酬去了,若若这饭岂不是白给我送。”有下人在,宁煦便没伸手揽她,夫妻俩并肩走着,“原是要去的,所幸今儿上门的两个机灵些,没借机拖我去交际。”

他叹口气,“日日天不亮就出门上朝,夜深才回,倒感觉许久没在家待过似的。”

冯芷凌但笑不语。

宁煦虽然嘴里抱怨,可她知道,这忙碌光景于他而言是享受的。纵使宁府嫡长孙从前是个放荡潇洒的名声,可他肩上亦有自己的担子,如今能走上正轨甚至步步高升,自然是极好的。

只除了一件事……宁府还未有后。

此事宁煦倒不着急,甚至在宁老夫人施压时也曾多番替她说话,总算叫冯芷凌不必屡屡面对宗族所予的批判和压力。但时日太久,连冯芷凌自己心底也禁不住犯嘀咕:

多位名医上门都说夫妻身体康健……偏生数年未孕,难不成是她此生子嗣缘浅,任宁老夫人如何求也求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