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想法一瞬而过,叫冯芷凌自觉好笑不已。她向来不信宿命之说,这所谓的“子嗣缘”更是玄之又玄了。
才踏进宁母院里,就听见老人家慢条斯理的声音:“今儿真是见了稀客。”
宁煦赔笑:“是儿子近来忙碌,疏忽了母亲。有罪该罚!”
“罢了。”宁老夫人垂着眼,“横竖家里头多你不多,少一个也差不到哪去。”
正要落座用膳,宁煦下意识往母亲左侧坐去,却险些撞上也要在此处坐下的冯芷凌。
见状,冯芷凌后退一步,想绕去右侧再坐,宁老夫人反手拉着她:“
你就坐这里,都坐惯了……”她望了儿子一眼,“你就坐母亲对面去罢,自家里讲究什么规矩?”
大朔论座之惯例,原是男子居主位之左侧,女子居主位之右侧。但宁煦不常在家,反而是冯芷凌日日陪着宁老夫人用膳得多,为了给老夫人布菜方便,就成了冯芷凌坐左侧的习惯。
宁煦笑笑:“母亲叫我坐在对面,想必是想趁机多看儿子几眼,少惦念。”
“莫油嘴滑舌!”宁老夫人叱了儿子一句。
“今儿也没想到大人能得空。”院里的婆子们上菜时有些尴尬,“您昔日喜欢的菜今儿恰好没采买,还请您紧着别个爱吃的多尝几口。”
宁煦道:“自家用膳,不必讲究。”
他话才说完,就见眼前放下的盘里,竟恰巧都是自己夫人喜欢的口味。
“母亲是和若若一处待久了,这口味也似江南人家的喜好。”宁煦见状笑道。
宁老夫人略不自在地正了正身子:“好吃便可以了,管它哪儿来的菜色。”
儿子今日要是不提,她倒还没注意这细节。昔日无论宁煦来不来用膳,必定都以他的喜好为优先来准备着,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这小厨房的厨娘竟只按着儿媳的口味来备菜,自己也一直默许。
冯芷凌温婉地笑笑:“是母亲细心亲厚,叫我趁夫君不在时多讨了好处。”
用膳毕,还未来得及饮一盏茶,前头小厮便来传:“老夫人,有客来访,说是有事寻大人和夫人。“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来客寻宁煦或寻冯芷凌都常见,同时寻他们两个的却不多见。
“既有事儿就去忙罢。”宁老夫人挥了挥手,“不必陪在这耗着。“
冯芷凌一路往前厅走时,心中还有些许好奇:无论是宁煦的同僚也好,自家商铺的管事也罢,鲜少有这样没眼色的人,竟挑别人家午时上门来的。
凝神想时,身旁同行的宁煦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有些慌乱地后撤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将冯芷凌望向厅堂的目光拦断:“来人寻我而已……想必是下人通报错了意思,若若回去陪母亲便是。”
冯芷凌并未一口答应下来。
室内有股新鲜馥郁的脂粉香气飘来了她面前,无需面见来人,冯芷凌也知道厅堂中必定候着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
这熟悉、甜蜜的栀子花气息,同她前些日子在宁煦官服上曾闻见的一模一样。
原本家中来一位女客也无妨,可宁煦骤然紧绷的神情和躲闪又强作镇定的目光,叫她心里已有了鲜明的答案。
盘踞许久的怀疑不必再虚空飘荡……它已于人心底深深扎根,将过往七年累积的夫妻情分撑得皴裂。
冯芷凌忽松了一口气。
“既然客人是来寻你的,那我便回去同母亲饮茶。”冯芷凌伸手替面前人理了理衣衫上的褶,微笑道,“夫君自己照应罢。”
说罢,冯芷凌当真转身就走,头也没回。宁煦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才忍着惊惶和怒气大步冲进大堂:“谁允你贸然上门的?”
“宁大人家的宅子是什么不得了地方,连来也来不得了?”那满身熏着栀子花香的娇客毫不畏惧宁煦的隐约怒火,反而跺了一下脚嗔道,“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难不成到了白天便可不认账了?”
“住口!”宁煦斥她,见周遭无人,方收回几分急恼,“小声些,你想叫我家人都听见不曾?”
“听见便听见。”桓雪薇冷笑,“事实罢了。况且我见你夫人性情乖顺得很,想必就是她听着了,也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
见宁煦神色难看,桓雪薇又缓和了口吻,“罢了罢了,我今儿来不是为了同你吵架的。”她笑着迎面来扑宁煦,“进宫都忙甚么去了,这许久都不来见我。”
宁煦伸手握她胳膊,看似双手揽着她,实际却是怕她与自己太过贴近,叫府中人不留神看了去。
“近来公务忙碌,圣上又常召我议事,一个月不得空也是正常的。”他嘴硬。
桓雪薇对他的闪躲心知肚明,却也不揭穿,只哼笑道:“家有如此贤惠夫人,难怪你下朝就匆匆往家里走,竟在宫里多留半日也舍不得了。”
她牙尖嘴利,宁煦疏于招架,只得沉默。
桓雪薇见他满脸不买账的神色,不虞开口:“雪薇放下身段专门来找你,难道是为了叫你给我甩脸子不成?若是如此,我就禀报王爷,叫他给我讨个公道去。”说着,当真抬步要往外跑。
宁煦一把将她拉回来:“别闹了。”他叹口气,“不是我不想去寻你,实在是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就连今儿得空在家陪母亲用一顿饭,也是忙里偷闲赚来的机会。”
他语气和缓些,开口还像几句人话。桓雪薇只觉自己体贴得很,宁煦不过软一软话头,自己便轻易顺从了男人的哄劝。
“既是如此,待这一阵忙碌完,你可要记得多来找我。”桓雪薇才不管他心中顾虑,将人推到八仙椅上坐下,自己则是径直靠进他怀里,“你出入宫廷方便得很,哪像我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
宁煦推脱:“我每回进宫不是上朝就是议事,哪能随意四处走动?若被人误会成秽乱宫闱,我可担当不起。”
桓雪薇道:“照你这样说,若我在宫外待着,你就能方便来找我了么?”
“若是宫外,自然便宜许多。”宁煦搂着她拧了拧眉,“但你姐姐不是天天顾着你,不许你独自出宫和她分开么?我回头有机会再进宫见你便是。”
得了他这话,桓雪薇却高兴起来:“那你就来我宫外的住处。”
见宁煦睁大了眼,她才实话实说,“今后我都不必住在宫里,你以后下朝就能去我那……”她欲说还休。
…
别去。
正以旁观者角度观望这一切、却又无法参与其中的宁煦在心底哑声呐喊:别去!
方才望见女子临走之前,面上滴水不漏的表情,他的心就凉了半截。若若向来善察言观色,以她的聪慧,怎会想不明白来者何人?
这个“宁煦”……怎能愚笨敷衍至此?他恨极。
仿佛偏要宁煦见证这一幕,好知晓自己如今不得意究竟是因为谁。待“宁煦”与桓雪薇情思暗动,定局已成后,他一直被桎梏的视线才忽然得以解放。
宁煦忙不迭往内宅寻去。
一路回到母亲院里,便见冯芷凌正在为宁母亲手沏茶。
“夫人不愧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出身,这一手泡茶的功夫,小老是怎么都学不来。”宁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奉承道,“前日夫人没来,老夫人下午连茶都没要,想必还是我们手艺不精到。”
冯芷凌安静地笑:“都是一色好茶叶,哪有这许多差别。是母亲太给芷凌捧场。”
她垂头看着杯中轻旋的芽尖,一瞬间难得恍惚起来。
宁母见她神情不对,关怀道:“怎么今日看起来如此倦乏?若是累了,就在我这侧间的榻上卧一会去。”
“无妨。”她抬头勉强笑了一下,“许是
饭后困怠些,这才用完膳多久,不宜躺的。”
茶未饮完半盏,冯芷凌还是先告退了。
“才想起,申时叫了管事来报账目。”冯芷凌替宁母又沏了一道茶水,细语温声,“我先回书房一趟。”
…
梦中画面,跟到这儿便中断了。
宁煦并不知后续又发生了什么,可他只要想起冯芷凌避自己如蛇蝎的动作,便觉心中一痛。
若她也梦过此世姻缘,若她也得知“宁煦”私情……自然是不肯再选他的。
明明现实中与“若若”并无切实的缘分,宁煦就是觉得自己对她十分了解……他懂得她。
可现在,同她的缘分还能有挽救的机会吗?
身后桓雪薇还没放弃,正紧追不放。宁煦越要躲着,她越有兴趣。
这男子长相倒是少见的俊秀,但她并非因宁煦相貌出色而有意纠缠……实在是这人见她回头那一瞬的表情,叫桓雪薇觉得他一定是识得自己的。
既然认识她,又为何躲躲藏藏不肯说话?
桓雪薇有意拦住他问个明白,但宁煦毕竟是男子,身量高些,腿长脚快,兼之对附近环境比久未出宫的桓雪薇熟悉许多,不多时便将她甩在身后。
桓雪薇到底是追丢了他。
第136章 桎梏:相会怨殿下不信我是应当的
被李鸿越派出追寻的暗卫陆续折返,将消息递到雪蔷面前。雪蔷闻之,叹了口气。
这人既从眼皮子底下逃脱了,果然是无法轻易寻回来的。
她起身,去敲主子的房门:“殿下,他们都回来了,没见着人。”
“吱呀”一声门开,李鸿越衣冠齐整,漫不经心大步而出:“猜也猜到是这结果。荒郊野岭,她去哪有这等本事逃远?必定是有人接应的。”
“罢了。”皇子的脸色有些阴沉,“你这几日待在宫里别出去,若有突发情况,身边至少有人手相护。”
雪蔷惊了一惊:“殿下,您这是准备去哪?”她心下不安……怎么听主子的意思,将有风波兴起似的。
“父皇身体不适,好几日没露面。”李鸿越道,“我去养心殿探一探。”
“您要唤上其他几位殿下一同么?”雪蔷问,“圣上本就因您上回闯重华宫的事,不喜您未通报就去见他。若这次再贸然打扰,恐他对您心生成见。”
李成哲冷然道:“这宫中有谁对我没成见么?非要说的话,也就你们姊妹俩……”
话说到这,才想起昨夜受他惊吓的雪薇,便吩咐雪蔷,“若得空,劝一劝你妹妹。我在这宫里头继续当殿下的光景,她尚可胡闹,若我不在她待如何?”
雪蔷低头:“殿下别说瞎话了,将来您去哪我们都跟着。”
李鸿越道:“将来能捞个荒僻之地的闲散王当一当就算命好了,别的你主子都不指望。”见雪蔷还垂着头,便摸了摸她的发顶,“安心歇着,有我在,不会有大事的。”
他自己宫中有十余侍卫,是从宫外培养后暗中带进来的,不仅只忠于他,更是武功高强,身负奇才。有这些人关照两个小宫女,二人安危绝对不成问题。
李鸿越才从二皇子宫出来不远,就在路上遇见了自己四弟。
“去了养心殿?”李鸿越一见他走来的方向,便心中有数。
李迎瀚点头:“本是想喊上两位哥哥一道。方才先去了三哥那,他的人却说他没在宫里,弟弟干脆便一个人走了一趟。”言罢又忧愁道,“宫中事事唯大哥知晓情况,我们几个如同被蒙了眼的鹰,如今就是想为父皇解忧也没处使力。”
“那便好生问一问大哥。”李鸿越不以为然,“他若什么也不肯透露,恐怕是有自己的心思罢!何况父皇这几日全无音信,朝中难道没人着急吗?”
“大哥三岁便被立为储君。”李迎瀚低声说,“虽然父皇近日并未明言,可有秦玉阳出面协助储君殿下,那他代政十有八九是父皇自己的心意不假,朝臣自然无从置喙。”
“秦玉阳一介阉人,哪有资格代表父皇心意?”李鸿越嗤笑,“现今有几分脸面,无非靠的是在父皇身边待久罢了。”
话虽如此,李鸿越自己也明白,要论李敬身边第一亲信之人,无疑乃秦玉阳莫属。
“都这节骨眼了,三哥竟还动不动往宫外跑。”李迎瀚抱怨了一句,“莫非是要避嫌不成?”
李成哲会想要避嫌?
早知三弟心思的李鸿越闻言只想笑。该说不说,李成哲素日孝顺勤恳的模样,塑造得十分成功。就连宫中关系尚算亲近的四皇弟也误以为他当真是个爽朗无私之人。
自去年宫中出事以来,李敬一改长年勤政模样,多番停朝休养,几位皇子便已猜到自己父皇身体或许大不如从前。李敬虽有五子,但长子自幼被立储君是不争的事实,哪怕李天昊多年来性情温吞,无甚作为,也没人敢对一向专制的李敬提改立太子之事。
但三皇子李成哲之母惠妃,出身于颇有渊源的国学世家于氏。李成哲自己又屡获政功军绩,倒显得这位圣上登基之后才得的三子之才干,远胜如今的太子。
李成哲亦非那正经老实的性子,如此境况下,他竟能对皇位毫无觊觎之心?
李鸿越当然不信。
只是这话即便对李迎瀚讲也无用,李鸿越便收了向四弟解释的心:“在宫中便如我们两个,有力气无处使,自然不如出宫忙些别的。”
“三哥实在是……”李迎瀚感叹了半句。
兄弟二人正闲话时,便见几个老者匆匆自园中路过。只是两位皇子恰好站在树荫后,便没被他们瞧见。
“这几人,近来好似常常入宫。”李迎瀚见了,顺口道。
李鸿越假作不经意问:“哦?瞧着匆忙往宫廷深处去了,四弟可知他们是何许人也?”
“这不是于家那几个老臣么?”李迎瀚笑道,“二哥又不是没上过朝,怎么会不认得他们。”
李鸿越便笑:“我不过站着凑个数罢了,哪有心仔细去看朝臣面孔。”
他面上装着混不吝模样,心里却忍不住想:若是因父皇不露面,于家臣子无处打听宫中动向偶然入宫倒也说得过去,可四弟分明说他们近日接连前来,听起来实在有些频繁。
莫非惠妃……已经忍不住了?
思及此,心中扎了多年的那根刺便又深半寸。他决计不肯叫李成哲的阴谋得逞,真到那日,想追查丽妃之死的真相并报仇就更为艰难了。
他亦不信,精明如李敬会看不出李成哲的蠢蠢欲动,只是不知为何李敬一直没有下手发落自己的儿子。就连已有证据行不轨之事的五皇子,事发后也只是被关押进宗人府而已。
毫无性命之虞,甚至还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
父皇对他这小儿子,果真是恩宠深重。李泽珩犯下如此大错,竟也不容置喙地坚决护着。
李鸿越涩然一笑。
若犯事的是自己,想必父皇不会如此用心偏护。
*
刚刚才被李迎瀚说不在宫中的李成哲,此时人却在他的三皇子宫内。
他深夜挟一身戾气归来时,面目冷厉,眼光精亮,将宫中诸人都唬得噤若寒蝉。李成哲并未有迁怒之举,只是吩咐手下将带回的人关入地牢。
“若明早有人寻,除非是父皇或大哥相关的事,其余人等一律推脱。”他下令。
手头有一笔重要的账久久未能清算……如今欠债的人落回他手,李成哲自然心情激荡。
没寻得君儿踪迹时,李成哲已在心中拟算了千百遍如何要她好看,等人真到了手回宫途中一路盘算,他反倒不那么急躁了。
横竖这一次,无论她在宫中是否有人接应,都不可能再轻易从他的看管之下走脱出去。
正好惠妃最近一再交代他先隐忍蛰伏,静候良机,等得李成哲愈发心浮气躁……如今恰好能有些打发时间的乐趣。
深宫地牢内最宽大的一间牢房之中,正坐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君儿。今夜认出李成哲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必定逃不掉。
天潢贵胄何等能耐,她落在三皇子手上,恐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成哲微微一笑:“好君儿,抖什么呢?”
他慢条斯理地踱至铁栏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正在强忍畏惧的战利品:“你分明胆子大得很。”
君儿声音微颤,却还是强自镇定下来,勉强甜言蜜语:“君儿哪有那样能耐,身上这唯一点儿胆气,还是殿下养出来的呢!”
她仰着头望李成哲,眼神痴痴地呢喃:“殿下近来瘦了……”
李成哲冷笑:“是么?还真是劳你挂念。”
他原本想叫人将君儿押进地牢后,先灭了地牢的烛火,在黑暗中晾她一夜再说。然而人刚到手,他心头要事了却一桩,根本是亢奋得夜不能寐。
不要说
等到明日早晨才来发落,便是再等一个时辰,他也坐不住。于是干脆披衣而起,独自来暗牢中见君儿这个叛徒。
君儿:“殿下不信我是应当的。”有一滴泪沿着美人姣好面容缓然流下,“若君儿不在的这些时日,有人替君儿好生照料殿下,君儿便能放心了。”
说着,声音愈发颤抖,忍不住抱膝抽噎起来。
李成哲烦躁道:“闭嘴!”
他有意要审问君儿当时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从宫中逃了出去,偏偏她埋头痛哭不已,叫他着实没了等她回话的耐心。
铁链声响,李成哲拉开牢门,跨步进来一把拽住君儿纤细的手腕:“本王问你,当日有谁助你出宫?”
君儿惊惶抬头:“殿下,我不能说。”
她躲躲闪闪的畏惧眼神更叫李成哲起疑。君儿在自己身边待遇不差,若不是与他人有染,何至于要逃离……又哪来的本事从皇子宫中一路顺畅出得宫门?
愈想愈是激怒于心,李成哲厉声吼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替哪个相好隐瞒!”
君儿被他大力拽了起来,纤瘦的身躯狠狠撞在男人胸前。她拼命后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李成哲对她的桎梏。
她含泪道:“并不曾有甚么相好的呀,殿下!”
君儿面容哀戚,望向李成哲的眼神缠绵不尽,仿佛对他所说都是掏心掏肺的真话。她一只手被李成哲拉着,跌跌撞撞地随他往外拖,另一只手却在李成哲看不见的角度悄然摸向自己的腰后。
第137章 狻猊:初现形不留活口
“外头如今怎么样了?”
宗人府内,有个玄衣墨发的青年在仰头灌酒,酒意微醺时,他懒洋洋地对身边伺候的宫人发问。
身旁的几位宫人却并不理会他,尽管神态动作都极恭敬周到,偏生对此人说话听如未闻。
李泽珩垂眸,长睫掩着眼神叫人看不出他心绪……须臾间暴起,将手中酒壶狠狠地砸在地上。
宫人惊慌跪下叩头,但不待他开口便又自顾起身将四分五裂的器皿碎片打扫干净,默默地收了出去。
“一群聋子、哑巴……”李泽珩露出个似哭非哭的表情,“父皇还真是心狠。”
他被关进来至少也有一年了罢?日日同这样一群人待在一处,没有一个人能开口对他讲一句话,甚至连倾听他在说什么也做不到。
哪怕在此并无性命之虞,依旧能好吃好喝继续被人伺候着,可那些人只会如木偶一般每日固定行事,连个多余的表情也不会给他……所幸关押他的地方还有些古籍棋盘之类玩意可作消遣,不然他在这里早就呆得要疯掉了。
父皇仁慈地保留了自己的皇子身份,却还不如将他李泽珩贬为庶民逐出宫去。
这儿的宫人会在给李泽珩送饭、收拾时短暂地出现一阵,做完事就会立即撤走,只留他一人在此。房里的东西已经被李泽珩翻厌了,着实提不起兴趣再去钻研。
他唯有靠在躺椅上发呆。
“骨碌”声响,身后有东西缓缓滚到了李泽珩的躺椅下。
玄衣青年有些反应迟缓地扭头,竟真在左手下方的地面上瞧见了一只极小的玉色葫芦,不知是谁悄然丢过来的。
好在李泽珩也不在乎其来处。他伸手拾起,将葫芦口塞着的那卷宣纸拔了出来。
展而阅之,上头果然有字……盯着纸面久久不语,李泽珩一贯阴沉麻木的神情逐渐隐去。
少顷,他猛然起身,在空旷的庭院中挥着袖摆仰天大笑,直笑得嗓音沙哑也未停歇。所幸左右无人,否则见了五皇子殿下这副疯狂模样必定会被吓得不轻。
*
“将军人呢?”
琪贵妃尚留在嵇府中,偏偏嵇燃出门两日未曾归来过,宫中也不见李敬派人来寻……这时间太长,叫她直觉不安。
紫苑如今正贴身伺候贵妃,便答:“回娘娘话,主君大人不在府中。”
“哪怕是出城寻人,两日时间也该回来了罢!”琪贵妃急得直上火,嘴角都长了泡,“无论见没见着若若,都该给本宫递个消息才是。”
她不怕别的,就怕是冯芷凌已在外头出了事,嵇燃才特地将进展对她隐瞒。
紫苑宽慰:“娘娘放心,主君大人走之前您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若有夫人的消息,他定会记得立即派人告知。”
自己话虽如此说,紫苑的眼角却也是红着。
只恨事发那日,自己没同冯芷凌一道被掳了去……若和夫人在一处,至少还知她是否安好。
琪贵妃知她与冯芷凌感情甚笃,又怜她年幼可怜,便抚了抚紫苑的手道:“好孩子,你主子命中带福,必然不会有事。”这话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说罢正倚着门边叹气,就听闻前头隐约传来纷乱动静。琪贵妃只疑神是嵇燃带人回来,急匆匆拔步就迎,身后紫苑慌得泪还没擦干便连忙跟上。
才出院门,却见来人面生得很,身后两队精兵威武凛然。
“叩见贵妃娘娘。”诸卫齐齐下跪,“我等奉太子殿下命令,来护娘娘回宫。”
琪贵妃漠然道:“不必。”
“殿下特地交代,若娘娘不肯回宫,往太子府去亦可。”当先那统领抬头抱拳,“请娘娘随我们来。”
“若真如此,叫太子自己来这里见本宫。”面对百来精兵,琪贵妃毫不退让,“本宫不回之事他早就知晓,缘何忽然要你们来接?”
琪贵妃在宫中行为端谨,在宫外却不必赏旁人无关紧要的颜面。她无意再与眼前兵士解释,转身便想回房。
见琪贵妃不肯配合,领头之人便抬手示意,身后众兵见状立即拥了上来。
紫苑立即护在贵妃身后,喝道:“大胆!你们还敢强行带走娘娘不成?”
琪贵妃转身冷睨众人,雍容威仪之态竟与她日日相处的那人有几分神似:“尔等胆敢忤逆!”
统领动作顿了顿:“臣下怎敢冒犯娘娘?只是若劝不动您,我等便只能将拦阻人等先行发落。”话音未落,他身后兵士已将剑刃对准了紫苑与府中护卫。
果然来者不善……
方见他们人多势众一拥而上,琪贵妃便觉事态不对。
李天昊对她一向亲近恭谨,并不似
叫手底下人如此无礼的作风,况且将军府中多少得力护卫,竟连这一群人都没拦住,就任他们直晃晃地冲将进来。
领头那人言语间看似在寻求琪贵妃意见,实际上眼神却毫不避讳、放肆地盯着贵妃娘娘直打量,亦叫琪贵妃备觉冒犯。
然而如今,身边人为剑刃所向,叫满身尊荣的琪贵妃也傲然不得……若这群人早有准备强逼她,杀光府卫将她带走恐怕只是时辰问题罢了。
琪贵妃暗暗地叹气,伸手将紫苑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前方带路!”又转头叮咛紫苑,“回房去等若若回来。”
“娘娘!”紫苑急得直落泪,“万不可叫这些人带走娘娘啊!”可左右环顾,却见院中护卫但凡有动作者,均被刀枪相逼动也动不得。
她也从领头人的态度中看出了对方的粗莽无状,并不像宫中之人对皇妃的态度。唯恐琪贵妃跟他们去,便是如冯芷凌一般落入歹人之手。
琪贵妃淡淡道:“既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来迎接本宫,便没有旁的缘由置喙。你们安生在此候着,若将军回来,与他通报一声便是。”这话是对陆府之人而说的。
说罢,微抬下巴对那统领道,“你的人还不撤走,倒要叫本宫给你们引路不成?”
那统领笑道:“辛苦娘娘,我等这便撤出去。”
心下却道:嵇府所余不过些闲杂侍卫,不足挂齿,将来有机会再行处置便是……横竖如今城门紧闭,嵇大将军是决计赶不回来了。
只要先将琪贵妃抓在手里,便算完成了他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主子必定有嘉奖。
此人正满怀得意,大步踏出将军府门时,闻得耳边“簌”声快响,颈间一凉,不知从何而来的飞羽长箭已刺穿了自己的脖颈。
他捂着伤处,“赫赫”出声却逐渐无法呼吸……不多时便没了进的气儿。
身后众人惊慌一瞬,迅速反应过来举剑欲迎敌,眼前却不见对手的身影。有那机灵些的兵卒忙回身想掳琪贵妃,却见原本跟在队列之末的皇妃娘娘已没了人影。
有道低沉的男声在隐蔽处,若有似无地哼笑了声。
他下了令:“不留活口。”
第138章 雾漫:藏生路临走前留下一锦囊……
待冯芷凌被城门兵卫护送回将军府时,眼前便是一地残骸鲜血。
上京城中巡逻的卫兵早已赶到,正与府中侍卫一同在清理府门前的腥污。府中人等见将军夫人终于平安回来,喜不自胜,立即以跪礼相迎。
冯芷凌眉目浸染寒霜,冷脸快步从大滩血痕边踏过:“府中究竟出了甚么事?来人与我仔细分说!”
莫不是三皇子到底耐不住谋逆的心思,先设法拿嵇府来开刀不成?
侍卫抱拳答:“夫人莫急,是有歹人带着仿制的太子殿下令牌,前来欺瞒胁迫贵妃娘娘。所幸娘娘吉人天相,并未当真随他们而走。”
冯芷凌闻之一惊:“姨母怎会在此?”
一路往内院去时,才听府中人将今日事分说明白。
“出手的那些人是敌是友?”冯芷凌问,“里头一个都没有留下来么?”她指的是门口那些已被灭口的假兵士。
侍卫道:“回夫人话,我等无能,当时只顾护卫贵妃娘娘安危。待那群人出手时,再想起要几个活口审问来历,已来不及。”
突然出手的那群人武功高超非同寻常,且下手狠辣。人数虽是不多,却能在瞬息之间将那百来个假兵士取了性命。
如此身手,便是嵇燃所训的府卫也未敢莽撞与之搏斗。
只是说来奇怪,这群人招数毒辣,却只对假冒李天昊属下的那群人狠下杀手,并未波及至嵇府侍卫。
且极为训练有素。来时如雷霆之势,几乎招招一击毙命,撤走又似退潮暗涌,金石之音未息,人已跃步去数丈以外。
府中有轻功出色的侍卫立即紧跟了上去,不多时却不得不折返。实在是这批神秘人来无影去无踪,又有埋伏暗中阻扰,叫他们不得不放弃追踪。
这一幕说来,竟叫人觉得似曾相识。
有个侍卫抱拳道:“夫人,昔日护送您去山寺的路上,也曾发现林间有人一路跟随我们。当时是属下前去追查,却未能追上那道身影。”
他低头惭道,“着实是属下无能,轻敌冒进。”
冯芷凌想起的也是此事,闻言便道:“人外有人,你无需怪罪自己。”
嵇燃在她身边留的护卫,都是样样兵器皆精通的高手,轻功自然也不差。偏偏两次都摸不着对手的影子,足以看出对方绝非一般水准的敌人。
只是上一回有人暗中跟踪,来意不明,叫人不得不提防几分小心。这一会杀出来的人却至少能叫人看出,对嵇府之人并无敌意。
会和她归京之后,便暗中跟踪过她的是同一拨人吗?
…
还未行至宅院内,里头得知消息的琪贵妃已步履匆匆小跑出来。
“若若!”
终于见得外甥女安然无恙,琪贵妃美眸中两颗晶滴般的泪大颗落下:“你可把姨母吓坏了……”
她一把将冯芷凌揽在怀里,无声流泪,又急忙推开几寸身距,细细打量:“怎地消瘦成这样?究竟是何人对你下手……”
她嘴唇颤动着,想问冯芷凌是否有人对她欺凌用刑,又怕外甥女当真在外受了委屈,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
冯芷凌急忙道:“姨母莫担忧,我很好,并未遭受为难。”
将心发慌腿发软的琪贵妃扶回房内,冯芷凌又亲手泡一道茶奉上,这才坐在贵妃身边,将这几日的事仔细说来。
见外甥女虽然消瘦憔悴了些,但步履平稳,神态冷静,行事还如往常一般章法,显见十分清醒康健。琪贵妃心里的慌和怕才稍稍退却,待听冯芷凌讲幕后掳她之人是李鸿越时,贵妃手一颤,险将杯盏倾在自己身上。
“姨母小心!”冯芷凌急忙伸手护住。
“无事。”琪贵妃定了定神,“只是没想到……老二竟有这等胆子。”
待冯芷凌将一切道尽,琪贵妃半晌未开口说话。
“您没事罢?”见姨母蹙眉久久不语,冯芷凌有些担心,“您是否担心二皇子他……”
“谋逆祸国,老二倒没有这个能耐。”琪贵妃缓缓摇头,“凭他自幼无依无靠的身世,便是多年来暗中招贤纳士,也不足成气候。”
否则,怎会对一个有弑母之仇的后宫嫔妃无可奈何。
“太子殿下有圣上多年栽培支持,仁善正统之名不可动摇;老三好功,身后靠着好母妃好外公为他千方百计打算,也勉强谋得个贤良才能。”琪贵妃唇角勾起冷笑,“要论人心也好,论能耐也罢,老二哪一样拿得出手?”
“更不要说……”事到如此关头,琪贵妃也不再隐瞒,“老二并非圣上亲子。”
“这!”这一回倒叫冯芷凌惊住,“怎么会……”
“寻常确实难以想到。”琪贵妃道,“先前并非有意瞒你。实乃血统混淆着实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姨母为自己一点私情考虑,便没对任何人说过此事。”
“绝不是姨母不信若若。”琪贵妃急急补充。
冯芷凌笑道:“姨母放心,我晓得。”
虽说她绝不会将此事肆意传扬,也不会因此嘲笑圣上,但如此私密之事,想必他并不会乐于叫人知晓。
姨母从不欺瞒她,偏偏在圣上这件事上如此小心周全,果然很会顾及所爱之人的感受。
她对圣上如此,待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琪贵妃摸了摸外甥女乌黑的发顶:“既你已平安归来,姨母便放心了。想来你家郎君也会很快归府,既如此,姨母便不在此叨扰,方才你说的事儿,我还需与圣上好生盘算。”
言下之意便是要回宫去。
冯芷凌有意挽留。她很舍不得琪贵妃,更不要说鲜少有机会能在宫外与琪贵妃相处。可近来不大安平,姨母在宫里待着反而更好。
梦中李成哲杀入宫廷之事并未波及深宫,旁人不提,琪贵妃乃是十几年后因病去世。那么这一回,想必后宫也仍然安全罢?
思及此,方想起宁煦所说“贵妃病危”之事。冯芷凌又忙拖着琪贵妃叮嘱:“姨母回宫之后,闲时多叫太医上重华去,把脉诊审,四季不可缺。”
这话头转得琪贵妃有些莫名,好笑不已:“好端端地说这些作甚?倒是你需好生补养。”
冯芷凌板着脸:“反正您得听我的!”
琪贵妃屈服:“好,姨母回去便叫金姑姑惦着这事儿,可能放心了?”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欲别离时,忽闻房外杀声震天。
冯芷凌疾起身,正欲推门去望,外头有个浑身浴血的禁卫踉跄跌了进来:“夫人……请快同娘娘一起离开嵇府!”
府卫伤得不轻,口中溢血,却还忍着疼痛断续交代:“城里忽然出现许多兵卒,却并非将军所率队列……如今上京处处遭了封锁,府
中人手有限,恐怕并不安全。”
庭院外传来的金石之音更烈。屋内的冯芷凌已隐约望见远处混乱,当机立断将受伤的府卫拖扶起来,把房门掩住。
“可有将军踪迹?”她快语问道。
“将军自前日外出寻夫人,便再没有消息传回来。”府卫失血过多,面色已然苍白虚弱,“请夫人安心,内院诸精锐已集结待命,我等即便豁出性命,也会平安护送娘娘与夫人离开。”
冯芷凌沉声道:“外头情况如何,可有人知晓?若不清楚时局,只怕闯将出去也是涉险。”
“此时,唯重华宫最安宁。”琪贵妃娉婷行来,垂首轻轻叹息,“上京城内情况且不明朗,外头或许还不如将军府内安稳。若非要寻一个适宜去处,便只有皇宫内。”
冯芷凌原本也有此猜测,却没想到琪贵妃亦信誓旦旦如此说法,心中有些疑惑。
自己仅凭梦中些许线索揣测,才知后宫未遭覆没。可为何姨母会说重华宫最为安宁呢?
琪贵妃不知她所惑,道:“事到如今,若若需随我进宫才行。”宫外不安全,她放心不下。
冯芷凌想要拒绝。
不知嵇燃人在何处,若她进宫,更难与他接应。
似是看出外甥女的忧虑,琪贵妃紧接着劝说:“若他在京,头一件事便是回宫护驾。你随姨母回宫,才更有可能遇见你家郎君。”
这般说来亦有道理,琪贵妃好劝歹劝,硬是哄着冯芷凌一道走了。
临走前,冯芷凌快步奔回寝间,将放在枕边多日的短剑藏进怀里。
她只会用弓,不擅使剑。拿在手里……图个心安罢!
*
山郊空崖处冷风凛烈,一道格外高大的身影正在悬崖边良久伫立。
外出探查的下属轻悄从十几丈外跃身而来,在其人身后单膝跪地:“大人,仍是毫无进展。”
那人沉默着微微点头,一身劲装的下属便无声无息地退下。
线索断了……他本不该在这儿浪费时间。无奈上头有令,他必须得在这里。
到底是谁,无缘无故地掳走将军夫人?他出城寻她已有两日且余,已听闻上京城门封锁的消息,却不知城内究竟是何光景。
如今再领兵回城,恐怕城门未必肯为他而开……所幸主人临走前留下一锦囊,吩咐他据此行事。
或许里面会有巧登城门的妙法。
第139章 意动:泄杀机夫人帮我一个忙
将军府门已被拦堵,前院乱作一团。趁外头起事之人还未来得及将整座宅邸围困,几名府卫先带贵妃等人从后院小门悄然潜出。
“前面有弟兄尽力拖延,争取时间。”方才受伤报信的府卫也勉强跟随上来,“请娘娘与夫人快些往宫中去,他们或许支撑不了太久。”
“来人与先前那波人打扮、武功都相似,我等正疑心他们是冲府中女眷而来。”府卫向两位女主子抱拳行礼,“小的需留此接应,便不再护送两位了。”
冯芷凌道:“你受伤颇重,不如与我们一道撤走。”
府卫道:“小人乃将军亲卫,受令守将军宅邸不可妄动。且如今情状,同贵人们一道去了也是累赘。”
他手中还握着长刀,面孔沾染赤红,苍白却眼神坚定:“请路上小心。”
…
事发突然,阿金阿木只来得及牵一辆小巧马车,车中勉强可以挤进冯芷凌与琪贵妃、紫苑三人。临走前冯芷凌交待:“你们呆在家中留神自己安危,若见将军归来,便将玉牌予他,说是我亲口要求他莫孤身入宫。”
说话时,冯芷凌心中也没底气。上京如此混乱,以谨炎哥哥的脾性定要履行他身为武臣的职责,可还会记得她所说的宫中劫难?
若某人当真有不臣之心,欲起兵谋反杀进宫中……只要不轮到嵇燃以命犯险,谁去做诱饵都可以。
谁去当那个必死的替身都可以……
冯芷凌秀眉紧锁,脸色沉郁,眼眶却微微发红。
原来人只要有了私心,就能轻易变作一个昔日自己都看不起、枉顾旁人生死的小人。
可如果非要如今的她做选择,冯芷凌宁可梦中殒命之人是自己……也不愿她梦中没延续下去的后半段实现。
那是她的噩梦,是她决计不肯见的结局。
也是……嵇燃毁李成哲夺位大计,亦被李成哲手下擒获枭首,悬于城门外的梦中结局。
*
“琪妃在宫中时,无人可以动她。难得宫外有机会,尔等却对本宫说失了手?”
皇宫中尚风平浪静,似乎宫外纷扰动乱全未波及此处。宫廷深处的女子声音却蕴满愤怒,杀意频现。
“啪”地一声,惠妃狠狠甩了眼前人一个耳光。
“娘娘息怒。”跪下复命之人,受罚也不敢还手,“实在是将军府中护卫森严,武艺高超,难以轻易得手,况且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杀手相助。”
惠妃冷笑:“区区一个无主坐镇的将军府,竟能折损于家百来高手。莫怪本宫说尔等无能,在朝中辩不过一个不通文墨的茕独子。”
此处便是辱骂嵇燃无父兄教养,乃孤身天煞之命。
惠妃胡乱出一通气,又含泪去内间伏身于榻边,哭道:“我儿,你可好些了?”
榻上之人,竟是正在昏迷不醒的李成哲。
一个时辰之前,他面色还如死人一般灰败。好在宫中太医妙手,硬将流血不止的三皇子救了回来。
如今人虽还气息虚弱,身体至少略微回温,脸色也稍稍红润一些。
只是他仰卧的位置左侧,锦被不自然地凹陷下去一块儿。
惠妃一见便伤心不已:“我的儿,究竟是谁对你下此毒手!”她颤颤巍巍欲伸手掀开去看,却又心痛不敢。
宫人奉她命令去寻三皇子来议事,大半日寻不见人影。惠妃心急,连连催促,待听得宫人匆忙回报的李成哲踪迹,惠妃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宫中侍卫最终在地牢暗门内找到了三殿下。被人发现时他已断臂血流不止,且牢门紧闭,从内推开不得。
闹得宫中一阵兵荒马乱。惠妃得知消息哀哭不已,慌张之中,不忘叮嘱侍卫掩盖消息。
“今日之后,若有半个知情的人在外面胡乱说话,误传消息,便拿你们的命去填他们的造孽。”惠妃厉声喝道。
亲信护卫低头领命而去。
皇子身残……今日三皇子宫中,只怕没有多少人可以活着走出来。
惠妃强自撑起精神,命人速速将朝中与于氏暗中往来密切的几位世家臣请来,又撰密信予李成哲手下,要他代儿子出宫一趟。
一解宿怨的时机,本就千载难逢。如今唯一的儿子又遭人重创……她若不心狠手辣得果断些,待李敬的长子继位,她的氏族在上京便没有好日子可过了。
…
宫外处处不安宁,宫中却还一片平静。只是守门的禁卫亦听说了上京动荡,此时正加强戒严。
见琪贵妃自宫外而来,禁卫急忙放行。
若是旁人贸然前来,此时必定无法轻易入宫。然而来人是圣上多年重待的嫔妃,宫中无人不晓她不是皇后胜似皇后,任哪个禁卫也没有胆量将琪贵妃拦在宫门外。
要是这位娘娘因此而出了事,待圣上知情,他们一干人等都没有好果子吃。
冯芷凌陪着琪贵妃仓促回到重华宫,只见后宫一切如常。金姑姑几日不见主子,也正担忧,望见她们一同回来,喜不自胜:
“两位主子可还安好?”
琪贵妃白着脸:“闲话先莫寒暄。你在宫中,近来可听闻什么要紧动静?”
金姑姑迟疑着答:“老身这几日只顾在宫中为娘娘与姑娘祈福,旁的事权没留意。只是您急匆匆出宫去,这几日也不见秦公公来过问,着实奇怪。”
琪贵妃眼里泪快要滴落下来:“确实奇怪。”
她心绪大恸,连身旁冯芷凌焦急的声声呼唤也听不见。足过了数十息的功夫,神智才逐渐清醒。
恍然时,面上都是干涸的泪痕。
“姨母……”冯芷凌吓得一点也不敢大声,只能轻轻摁着贵妃的手臂,试图叫她找回来一点触觉,“您这会儿可好些了?”
方才姨母就像魇着了似的,让她和金姑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着急忙慌地使唤女官去寻太医来。所幸太医虽未至,她自己渐渐地恢复了。
“我没事。”琪贵妃气虚若无,“扶我躺下。”
太医来得迅速,一诊便皱起眉头。但贵妃的病症他并不敢随意论断,于是说得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冯芷凌气急:“若不敢开方诊治,便叫敢下手的人来。”
她按捺心中急切忧虑,安慰琪贵妃:“您别挂心,想必没有大事。”
有太医及几位宫人在侧,冯芷凌不敢公然妄言令琪贵妃如此失神的实情。
她只是揣测而已,但见琪贵妃刚才反应,大致也猜想到一些。
若真是她所想
的那般……
冯芷凌垂头沉思片刻,对琪贵妃道:“姨母千万稳住心神,您若有事,可不止若若一个人心疼。”
琪贵妃忍住泪意:“姨母知道……你这是准备去做甚么?”
见冯芷凌起身三言两语叮嘱太医回去商讨药方,又叫金姑姑替她取先前留在重华宫的弓箭,琪贵妃不由惊惶起来:“宫外许多不知来处的兵匪之流,哪是你仗着自己三分箭术便可肆意妄为的去处?”
“我并非要出宫。”冯芷凌沉着地道,“姨母尽管安心。”
“若若去去就回。”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琪贵妃浑身无力,拽着她衣袖的手便被那起身的力道轻轻挥开。她想唤住快步离开的冯芷凌,一旁的金姑姑却拦住了她。
“娘娘,芷凌姑娘恐怕身上亦有自己解不开的结。”金姑姑黯然道,“她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您只要自己好好的,叫姑娘回来少些忧心就行了。”
她劝慰不了自家主子,只盼这些话能叫贵妃自己宽宽心。
琪贵妃似哭非哭地道:“旁人的生死我管不得,若若的命本宫还护不了吗?”
她深深吸气,将一口浑浊吐出才觉耳清目明几分,“本宫不知秦玉阳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既不肯传信现身,就把他的人给本宫叫过来。”
*
冯芷凌执弓快步行于宫道。
说来也怪,回宫时分明四处护卫如常,与从前毫无二致。现今半日功夫而已,那些宫卫居然都不见踪影。
除了少数匆忙畏缩路过的宫娥,竟没瞧见其他人。
没人也好。
冯芷凌心想,省过自己携带兵器被禁卫盘问的麻烦。
她实在心中不安,想去大殿那边看一看。
自从被李鸿越掳走,她与嵇燃似乎又近乎十日不见了。可这次短短数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叫她连短暂的思念都不够时间唤起。
圣上多日毫无音信,上京又忽然动乱……是否嵇燃殒命的那一劫也即将来临?
“嵇夫人这是准备上哪去?”身后有人笑问。
冯芷凌立即搭弓回身,锋锐的银芒直指李鸿越眉心。
“阻拦我对二殿下有什么好处?”冯芷凌冷冷问道。
“保住夫人的命,对鸿越而言自然没有坏处。”他笑道。
“弓宜远战伤敌,近距却难占上风。”李鸿越悠哉开口,“不如您考虑考虑,将箭放下,我们再说话。”
冯芷凌盯着他看了一会,将手中弓弦松了下来。
李鸿越不藏拙时,看起来着实不像没练过武功的人。习武之人的气息、姿态,都与寻常人极不相同。
若他有意为难,自己是赢不了的。
见冯芷凌当真听话,李鸿越心情舒畅:“将军夫人果然很识时务。”
被他关在高阁中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识时务哄得雪蔷放下戒心、不留神叫她逃走的罢?
“可惜芷凌无福消受二殿下的赞赏。”
收了兵器,冯芷凌的语气却没软下来:“想必殿下不是来寻我寒暄的罢?”
“若只为寒暄,恐怕夫人没空陪鸿越胡言乱语。”李鸿越道,“我是想劝解夫人,不要掺和到皇宫这些是非当中来而已。”
冯芷凌冷冰冰道:“这同殿下有什么相干?”
“宫中诸事,与我自然是有关的,只是与夫人无关。”李鸿越笑道,“若夫人当真舍不得离远些,鸿越倒有个主意……”
“夫人帮我一个忙,便可免你家郎君未来忧患,岂非两全其美?”
冯芷凌不为所动:“芷凌何德何能,有幸叫殿下嘱托我去办事?”心中却暗暗更加提防。
他所说的“未来忧患”,莫非正指嵇燃殒命之事?
李鸿越不知她此刻正揣测自己是否也预知过未来,自顾自道:“此事需您相助,鸿越才能心愿得偿。”他嘴角擒着笑,眼神却隐含阴郁,“或者说,需要您的好姨母帮鸿越开开口。”
他竟将主意打在琪贵妃身上。
冯芷凌闻言悚然:“你究竟想要什么?”她直视李鸿越,“殿下曾与我说,为报养育之恩,一心要替枉死的丽妃娘娘查明真相,如今却还是被权势迷眼,忘却当年初心吗?”
“正是因为我一日也不曾忘,才时刻惦记着要杀了那个狠毒的女人!”李鸿越压低声音,言语中的愤懑却无法掩饰,“我的查探已打草惊蛇,惠妃又生性谨慎,若无重重护卫傍身,绝不会轻易离开宫廷。这两年来,我多次想埋伏下手,却久苦于毫无机会。”
“如今于氏谋事在即,若真叫她的好儿子杀了大哥,成功夺得皇位,莫说我再寻下手的机会,恐怕连自己将来活命都难。”李鸿越道,“不止是我,连你那个好郎君也未必能幸免于难。老三可是忌惮嫉恨他许久。”
原来是这般意思。听得他所言,冯芷凌反而松了口气。
梦中预见一事太过玄奇,宁煦知晓也就罢了,以他区区探花身份还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若一位皇族有此能力,便不好说会对时局造成怎样的影响。
见她仍未回答,李鸿越向前一步逼问:“如何?不必你与你姨母亲身涉险,只要以贵妃名义将惠妃引至重华宫便可。”
冯芷凌道:“若只要姨母的名义,你使唤旁人故弄玄虚,岂非一样可行?”她并不肯轻易答应李鸿越的要求。
转念一想,又觉纳罕,“为何非得是姨母来做这件事?”
李鸿越道:“若使诈便能骗得惠妃放下防范,此事哪里还需磋磨这样久?”他嗤笑一声,“若我除掉惠妃,对你姨母而言亦是好事。当年一介寻常妃子受孕,都能叫她狠心下手排除异己。照如此说,独享父皇恩宠多年的琪妃又如何呢?”
他冷笑,“难不成。你还真当惠妃是位安分守己的主?今日若不是我的人出手,你的好姨母早在宫外便被她的人挟持走了。”
“机遇仅在此刻,夫人可想好没有?”李鸿越急切催促,“生人面孔,惠妃不会轻易相信。但若是重华宫中金姑姑以贵妃名义相邀,想必惠妃一定会来。”
惠妃与于氏对老三寄予厚望,必定按捺不住要谋事,再不动手,他更难报仇。
“原来是殿下派人出手
相助。”冯芷凌恍然,“此事的确该谢殿下,但请恕我无法答应,殿下与惠妃的恩怨,不该叫我姨母掺和进来。”
她后退几步,想撇开李鸿越绕路离去。京中风雨欲来,她得设法先找到嵇燃。
李鸿越道:“讲礼不成,便莫怪鸿越冒犯。”
他伸手想抓冯芷凌。手中有她在,不愁琪贵妃不肯配合。
远处却有暗芒转瞬即来,将无心防备、闪避不及的李鸿越虎口划裂一道血痕,将他逼退数步。
李鸿越猝不及防:“何人!”
三名身穿灰衣、佩面甲的武人即刻跃出,将冯芷凌严实护在身后。耳闻熟悉脚步与佩饰叮铃,冯芷凌回头,惊喜道:“姨母?”
琪贵妃走到外甥女身旁:“许久不见,二殿下。”
李鸿越皮笑肉不笑道:“鸿越见过贵妃娘娘。”
琪妃手中竟有如此人手……恐怕又是父皇暗中予她的照拂罢?
琪贵妃道:“二殿下当我重华无人?竟在宫中便想对若若出手。”
李鸿越道:“娘娘误会。”
心中却叹气。因在宫中不好嚣张,他这回并未随身多带人手同行。心想凭自己武力,要制服一弱质女流应当不难。
没想到是自己太过大意,竟叫琪贵妃有机会赶来阻止。
李鸿越转身要走,琪贵妃却道:“二殿下且慢。若事情真如你先前对若若所言,这个忙本宫愿意帮。”
冯芷凌讶然,不赞同道:“姨母!”
琪贵妃摆了摆手,将外甥女的万般疑虑都堵在唇间:“非我有意介入旁人因果,也并不是对惠妃家族权势心生畏惧。实在是……”她垂首叹息,“初入宫时,多亏丽妃心善相助,叫我避免祸患。”
当年若不是那小秀女好心,恐怕初入宫还懵懂不知人间险恶的她,早就化为宫中一抷黄土,掩骨埋踪,无人得知。
“故逝已十多年许,宫中竟还有孩子惦记她。”琪贵妃眼角微微发红,“当年事,所害不止一人性命。若当真有冤仇未了结,该是本宫助一臂之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