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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子一见钟情后 六鲤 27102 字 4个月前

第23章

风雨声被隔绝在外,房内冰块泛起凉气,消融不了渐渐升腾的旖旎欲念。

外面似有一阵响动,扰了房中交缠急促的呼吸。

裴承珏瞬时敛了神色,眼底透出冷意,要下床去,“姐姐且等等朕。”

乔棠见他动怒,生恐殿外是失控的魏清砚,哪里能让他走,微启唇瓣,柔怯一声,“陛下。”

裴承珏动作一顿,随即她伸出葱白手指一扯纱帐,纱帐摇晃着落下,直将两人罩得严实,再听不见外面动静了。

却说外面,魏清砚容色冰冷,衣袖翻飞,转眼间已到殿门前了,惊得侍卫纷纷而动,刀剑直逼他而来。

“清砚不可妄动!”

衣袖被追来的魏清墨抓住,激烈雨点敲打窗户,魏清砚僵直地立在殿门前,眸色泛出痛楚,张口欲言间脑中来回闪出无数画面。

裴承珏含着乔棠手指,裴承珏手臂护着乔棠,裴承珏喊乔棠姐姐……

渐渐地,他呼吸一促,控制不住地想,里面这般安静,棠棠和陛下在做什么?

魏清砚忍着心脏深处传来的痛意,从记忆中翻出在冀州乔棠亲近他拥吻他的画面。

曾经那么亲近他,那么温暖他的棠棠,也许此刻正躺在陛下怀里,可棠棠并不钟情陛下,也会像吻他一样吻陛下么?

便是她不愿意,陛下也会逼迫她的吧,他只略微一想,面色已煞白一片,狠狠攥紧手心,手心倏地嘀嗒出血,点点血红溅落在地,一摊的狼狈凌乱。

他犹失控地想着,如陷入汹涌怒火中的莽撞野兽,任由怒火焚烧心脉,接着猛地一口心头血蹿出来,哽在嗓子眼里,身形摇摇欲坠。

“清砚!”

魏清墨扶住了他,但见他薄唇翕动,一条血线泄出唇角,惨淡地流过下巴,再也吐不出一言来。

魏清墨咬牙,将心一横,抬手敲向他的后颈,任由他无力地双眸一闭,缓缓地倒在自己怀中。

侍卫纷纷退下。

魏清墨扶着魏清砚,面色恢复稳重,对李公公道,“李公公,魏御史惦记公务,本就身子不适,情急之下脑子糊涂了,这才行为失当,我即可带他去看太医。”

李公公按下心惊,连忙点头,命人收拾地上血迹,心里惊惧不已,怪不得魏御史突然发狂,原来是病了。

殿内帐里,一片昏色,裴承珏撑起上身,视线带着滚烫的热意抚过乔棠全身,乔棠被烫似地闭了眸子,

“姐姐闭着眼,如何看朕?”

乔棠心头乱跳,纤巧下巴被手指抬起,被迫睁开了眸子,顿时一片亮光涌来,入眼便是一堵胸膛,脸颊倏地红了。

竟是裴承珏拿了几颗夜明珠出来,随手扔在周围,明珠光辉映出他眸底暗色,“朕应了姐姐要求,姐姐得好生看着。”

他恐乔棠逃似的,一掌扣着乔棠后颈,迫使乔棠只能看向自己,乔棠只瞧一眼,羞恼得不行。

裴承珏笑道,“姐姐怎这般害羞,难不成姐姐没见过你那个前夫……”

声音一顿,手指猛地攥紧了,泛出青白色,唇角一垂,眸色暴戾,沉沉一声,“姐姐。”

乔棠暗道不好,先前裴承珏没有这番体验,不懂也是正常,眼下此景下,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夫妻了。

他并不是乔棠亲吻的第一个男人,拥有的第一个男人。

已有男人在他之前,和乔棠在一起了,这个认知叫裴承珏愤怒,委屈。

甚至有股恨意倏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姐姐,从今以后,除了朕,你绝不能瞧旁的男人一眼!”

乔棠知他占有欲作祟,凑过去安抚他,不想裴承珏仍不罢休,“姐姐发誓。”

乔棠哭笑不得,又不是三岁孩子了,怎还相信这个东西,无奈裴承珏目光灼灼,她只能贴着裴承珏的耳朵说了誓言。

裴承珏一笑,“那朕就相信姐姐。”

转念一想,总归姐姐那个前夫已死了,他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以后和姐姐在一起的只能是他。

他再度直起身子,趁火打劫地提出要求,“姐姐要拿着夜明珠看朕。”

乔棠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呛声,依言拿过夜明珠。

两人距离极近,裴承珏眼神幽深地望过来。

雨停了,雨又来了,纱帐里隔绝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裴承珏吻着她,“姐姐睡吧。”

她沉睡过去,似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个梦没有尽头,全然是裴承珏无穷无尽的索取。

“姑娘,姑娘……”

乔棠听闻王嬷嬷心疼的声音,慢慢地睁开眸子,侧目过去,却见烛火摇晃,天已黑了。

王嬷嬷摸了摸她的脸颊,“姑娘睡了一日了。”

乔棠惊道,“一日?”

王嬷嬷支吾道,“姑娘清晨方被陛下送回来,许是累了着,难免睡得久。”

乔棠听明白了,羞得一头埋进枕头里。

天杀的裴承珏,因为没带匣子,他都没进去,竟还能弄这么久,一个下午不够,竟还搭了一夜,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

乔棠气不过,拉开纱帐,忿然道,“陛下呢!”

“在正殿理政。”

乔棠恨不得去捶裴承珏,王嬷嬷却关切道,“姑娘身子可有不适?”

乔棠翻身坐起来,掩住寝衣露出的痕迹,摇了摇头,身上虽有许多痕迹,裴承珏却没伤了她,唯有腿间不舒服,可这也是避免不了的。

王嬷嬷放心了,“姑娘饿了吧?”

乔棠点头,下床用了晚膳,又去沐浴,期间身子惫懒,先去歇息了,吩咐宫人道,“若是陛下来了,便说我睡了。”

宫人称是。

此时风声不止,吹得落雨纷纷坠下,散落雨珠敲响了窗户。

行宫官员住所处,魏清砚从外面迈步回来。

房里烛火暗淡,映出端坐桌前等候已久的魏清墨,“清砚,你才醒来,何必出去淋雨?”

“无碍,只是急火攻心而已。”魏清砚径自解了腰带,褪去淋湿的外

衣,露出雪白中单,换上一件干净外袍,散落黑发扫过颈肩。

魏清墨吃惊,印象中弟弟一贯的端正冷肃,从不曾这般散发不重仪态过,这几日生生似变了一个人,“清砚,你坐下!”

魏清砚缓步过来坐下,烛火映出一张冷淡容色,与平时也无不同,又叫魏清墨放心下来,和缓语气,“我听湄湄说了,你既已和乔姑娘和离,那应和乔姑娘断得干净。”

“兄长,你也听棠棠说了,是陛下逼迫她留在宫中的,并非是因她钟情于陛下,我如何放心得下?”

魏清砚说着,竟再度露出一个不正常的浅笑,“兄长,棠棠心里还是只有我。”

魏清墨当他没了心爱的小像,受了大刺激,这才失了理智,“你且冷静下来,这只是你自己这般想罢了。”

魏清砚笑容不变,缓缓摩挲着空下来的手指,这里原本该有副小像的,却被陛下夺了去。小像,棠棠,都被陛下夺了去。

魏清墨试图用温和的语言唤回那个端肃持重的魏清砚,“不若和兄长讲讲你和乔姑娘的事情?”

魏清砚一听,慢慢地敛起笑容,讲起了他与乔棠在冀州的三年。

待他讲完了,魏清墨又皱起眉头,原来都是弟弟的错,他可真是冤枉人家乔姑娘了。转念一想,也是,弟弟这个性子,家人百般包容也不免被他伤了心,何况是与他同处三年的乔姑娘呢?

他接着道,“为兄便是不说,你也明白,无论你对乔姑娘如何旧情难忘,眼下境况绝容不得你恣意妄为。”

魏清砚可以不顾个人生死,但他已不是冀州的温璟了,而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一举一动都牵连到了镇国公府。

“且你与乔姑娘这事,不单单影响你一人,还影响着乔姑娘,依你先前所言,你已伤了乔姑娘一次了,若是再情急,使乔姑娘陷入两难之地,岂不是伤了她第二次?”

魏清砚眸色闪过痛楚,“她非自愿留在宫中,倘若我能带她出去……”

“不,没有人能带乔姑娘出去,除非陛下放手。”

无论是哪个人的力量,在裴承珏面前,都不过是蜉蝣撼大树。

魏清墨一字一顿道,“陛下对乔姑娘很好,已准备封乔姑娘为贵妃,事已至此,倘若我们再执意做些什么,反倒伤了乔姑娘。”

良久,魏清砚阖眸道,“兄长不必担忧,昨日是我失了理智,我即可去向陛下请罪。”

魏清墨起身道,“我与你一起。”

“是我的错,并非兄长之错,兄长不必如此。”魏清砚迈步出房。

身后魏清墨温言一笑,“你的事便是兄长的事,一起去吧。”

魏清砚动容,半晌点头默许了,两人途中敲定了说法,一起去正殿求见裴承珏。

裴承珏忙了一日,眼下只想回寝殿见乔棠,闻得两人来了,容色一沉。

但见魏清砚魏清墨进殿行礼,陈述昨日两人殿门前失仪的罪行,恳请裴承珏降罪惩罚。

魏清墨道,“每年夏逢暴雨,河堤常有决口之险,魏御史身子不适,脑子糊涂,误听了消息,以为有大堤决口,情急之下误闯殿门,还请陛下责罚。”

裴承珏长身立在阶上,冷冷目光巡视过两人,最终落在魏清砚身上。

魏清砚素来沉湎政务,昨日也是心怀政事,才情急失态,但虽情有可原,也未铸成大错,依旧不能不罚。

“魏清墨罚俸三年,即可离京,速回边关。魏清砚言行失当,革去御史一职,且去翰林院编书罢。”

魏清砚垂眸行礼谢恩。

“魏卿退下。”

魏清砚离去,魏清墨跪在地上辞别,裴承珏下了台阶扶他起来,“表哥会怪朕么?”

魏清墨笑着摇头,“陛下已宽宥臣等太多,臣等还要谢谢陛下,再者若论起私心,以清砚的性子,再把这御史做下去,恐怕要将所有同僚得罪尽了,陛下让他去翰林院编书,是救了他啊。”

裴承珏一笑,“表哥倒是会说,路上且注意。”

魏清墨叩首谢恩,待他也退下了,裴承珏回了寝殿,听闻宫人说乔棠睡了,他自去洗漱换衣,而后上床守着乔棠。

乔棠睡至半夜,意识朦胧间,觉着有只手在胸前动,一个激灵睁开惺忪睡眼,果见裴承珏在胡闹。

裴承珏见她眸似含怨地瞪来,举着药膏解释,“朕在为姐姐上药。”

乔棠不语,翻身背对他,他哄道,“昨日朕放纵太多了,姐姐只管打朕好了。”

乔棠扬手,软绵绵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权当打过了。

裴承珏失声一笑,姐姐怎么这么可爱?他满心爱怜道,“朕轻一点,姐姐接着睡吧。”

乔棠哪里还睡得着,只待等他给自己上了药,两人一起睡。

无奈裴承珏手指灵活,将她浑身都抚了一遍,抹了药膏,尤其是腿间,冰凉药膏过了会儿,又泛起烫来。

裴承珏俯身抱住她,轻轻低语,“薛太医教了朕许多东西,姐姐要试试么?”

乔棠心道,怪不得懂得这么多,却原来有了别的老师了,倒显得她没用了。

她沉默不语,便是不许的意思,裴承珏挑眉,过了会儿,乔棠忽地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承珏。

裴承珏无辜地望过来,“上药而已。”

乔棠轻咬唇角,“夜色已深,陛下再不歇息,明日可有精力处理政务?”

裴承珏也不舍得再累她,听了这话,将她紧紧圈入怀中,一起睡去了。

这厢魏清墨需要连夜离京,连回国公府的时间也无,待他收拾妥当,即可出了行宫。

魏清砚送他到城门前,他跨上快马,低身嘱咐魏清砚,“你与乔姑娘一事,定不可急于一时,日后倘若还有转机,我们徐徐图之!”

魏清砚淡淡道,“兄长放心。”

魏清墨单看他神色便知他已心中已有了成算,应不会如昨日那般莽撞颠乱了,放心地骑马离去。

夜幕暗沉,城楼门下虫鸣不止,魏清砚收回视线,孤身立着,久久不动,手指摩挲着不存在的小像。

翌日镇国公府被罚一事传开了,乔棠听王嬷嬷提了,不免心惊,看来便是有血亲关系,裴承珏也从不手下留情,魏清砚大抵要在翰林院编一辈子书了,转念又庆幸当时拦住了裴承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心底烦躁几分,慢慢步出了房门。

王嬷嬷惊道,“姑娘去哪里?”

“我出去走走,嬷嬷莫担心。”乔棠回头,接了宫人递来的伞,独自出了门,慢慢来到了花苑中。

晴日里绚烂的夏花,此刻正被风雨摧残,花瓣凋落一地,花枝也是摇摇晃晃,看着好不可怜。

乔棠往日从不理会,今日大抵伤神了,伸手拿伞面遮住了那道花枝。

不过片刻,身后传来脚步声,“棠棠。”

乔棠蓦地回首,是魏清砚来了,他在自己身前站定,扬起伞面,露出一双泛着红丝的眸子,和花瓣一样透出几分可怜。

乔棠怔然,手上一松,小伞随风斜飞而去,被魏清砚扬臂逮到了,撑在了乔棠头顶。

乔棠恐被旁人见了起疑,有意避开两人距离,从他手中抓了伞,撤开两步。

魏清砚望着两人的距离,绷紧了下颌,“棠棠,你若想我安分,我便安分下来,那能把小像能还给我吗?”

花苑里,凄凄风雨揉过花瓣,花瓣颤动不已,像极了此刻乔棠的一颗心,茫然地颤动着。

对面魏清砚目不转睛地盯过来,目光执着,隐隐透着些控制不住的渴望,重复道,“棠棠,把小像还给我。”

乔棠张了张口,看着魏清砚渐渐透出颠乱的目光,有些慌了。

她以为,夫妻三年,她已足够了解魏清砚,原来不是的,她

从未见过魏清砚这般失态,浑身再无冷肃,只有看不透的执拗。

她又不免疑惑,原来魏清砚对她这般情深么?可是,她马上要做裴承珏的贵妃了。无论魏清砚对她如何,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贵妃这个头衔,被迫消失殆尽。

她不过思索一会儿,魏清砚却觉着等得太久了,慢慢抬步靠近,眼看已逼近乔棠,乔棠忙地退了一步,后背靠上纷乱花枝,浸了一身凉意。

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唇瓣颤动,“小像被风刮走了,我和陛下都没有找到。”她不会把小像给魏清砚了,她不能再和魏清砚有牵连。

还未容她说出口,魏清砚见她身形轻颤,面色倏变,一手去解外袍,声音轻下来,“受了凉,又得哭着喝药了。”

乔棠顿时想起以前受凉喝药的时候,那是魏清砚待她最温柔的时候了。

但过去已逝,多想无益,她冷下心肠,闻得脚步声传来,抬眸见是李公公领着人过来了,低眉敛尽所有情绪。

“原来乔姑娘在这里。魏御史也在。”李公公疾步过来,朝两人行了礼,着急地对乔棠道,“乔姑娘,这会儿雨大风急,怎出来了?”

“幸好陛下惦记乔姑娘,唯恐乔姑娘走路上受了凉,叫奴才带着衣物来了。”

乔棠这才见有个宫人抱着一件外衣,闻言恭敬地步过来,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另一宫人为她打伞。

一行人围着她,将她护得很周到,李公公点点头,又转过头对魏清砚笑道,“陛下着急见乔姑娘,奴才先领着乔姑娘去了。”

乔棠被宫人围着,瞥了一眼魏清砚,魏清砚放下解衣的手,容色不变,缓缓启唇,无声地朝她道,“小像。”

乔棠仓促转头,也无声地拒绝了他,跟着李公公等人往正殿去了。

待见了裴承珏,裴承珏目光先瞥了一遍她的穿着,见了她披了外衣,浑身无一丝凉意,满意颔首,“姐姐这次听话。”

乔棠却觉着殿里闷,脱了外衣才靠近,目光被一副崭新小像吸引了。

裴承珏炫耀似地拿起来扬了扬,“朕画的,像么?”

乔棠接过来,细细一看,竟与魏清砚那个一模一样,想来是裴承珏比着画的。

她无奈一笑,“陛下就这般喜欢?”

裴承自然点头,从乔棠手中抢了小像放在掌心,手指轻轻摩挲,“若是早些遇见姐姐就好了。”

乔棠一怔,心底似被什么挠了一下,脱口而出,“若陛下喜欢,我也可画些以前的我给陛下。”语罢她自己先愣了,心间懊恼何必多说这一句,这不是给自己找事么!

裴承珏扬唇一笑,长臂一伸将她抱在怀里,“那朕要很多很多个姐姐!”

“姐姐就从小时候画吧!”

乔棠愕然,“便是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幼时模样了,这如何画?”

“有王嬷嬷在,王嬷嬷定还记得。”裴承珏将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腾出手翻开折子,“总之姐姐不许反悔。”

乔棠心里悔死了。

裴承珏又道,“这两日且不用画了,明日朕带姐姐回宫,准备封妃仪式。”

乔棠心知再无法逃避了,无力地将脸颊贴着他的颈侧,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裴承珏不知缘由,很是受用她这般黏着自己,侧头吻了吻她的发,接着忙了。

第二日,两人回宫,裴承珏下了封乔棠为贵妃的圣旨。

消息传遍朝堂后宫,引起诸多议论,无外乎是乔棠多受陛下喜欢。

慈宁宫中,这厢素兰姑姑奉命送走了顾玉清,回到太后跟前,躬身侍候着。

太后笑着倚着靠背,闲闲地逗弄着笼中鸟,“玉清这趟去行宫,算是没白去。”

素兰姑姑思及顾玉清透露的消息,深深垂下头。

太后舒心地眯起眸子,如稳坐钓鱼台,“陛下要封乔棠为贵妃,且顺着陛下吧,他还年少,过于顺遂,也该尝尝栽跟头什么滋味了。”

接下来几日,宫中都在忙封妃一事,裴承珏派官员祭告太庙,命礼部工部制作宝册。乔棠也是忙碌,贵妃受封仪式繁杂,需得礼节女官先行过来教导,乔棠听了礼节女官所说,心里有了成算。

到了受封这一日,乔棠被早早喊起来,由着宫人为她穿上贵妃礼服,坐在镜子前梳妆。素日里她一贯淡妆,今日仪式隆重,由不得她了,她只好老实了。

王嬷嬷在旁笑叹,“我们姑娘都已是贵妃娘娘了。”

她为乔棠欢喜,却不知乔棠心头有多无奈,一旦做了裴承珏的贵妃,也不知以后何时能出宫,且慢慢等吧。

待梳妆完毕,王嬷嬷与宫人们惊叹不已,盖因乔棠素日虽也耀眼夺目,美得让人心折,但总归收敛许多风华。今日则是不同,秀美柔色一下张扬恣意起来,如盛放牡丹,华贵典雅。

乔棠领着一群宫人出了寝殿,到了外殿时,步子一顿,眸子泛出怔然。

原该忙于政务的裴承珏立在灿金日光下,伟岸挺拔的身躯撑起十二团龙黄色衮服,一双眸子含着些许倦怠。但一望见她,目光蓦地绽放出惊人光彩,慢慢地,那光彩氤上暗火,隔空缠过来,叫她动弹不得。

“都退下。”裴承珏抬步而来。

乔棠认命地闭上眸子,静静地等着裴承珏汹涌而来的情潮。

殿中没了旁人,裴承珏很快到了跟前,气息缠绕过来了。乔棠手指颤了颤,心间哀呼,过会儿还得重新收拾自己,陛下怎这时候还不收敛些!

果真,后颈被手掌摁住了,她被迫扬起颈子,须臾,暴风骤雨般的吻没有落下。

眉心落下轻柔一吻。

她困惑地眨了眨睫毛,睫毛落下一吻,阖起的眸子也得到一吻。

她的心再也忍不住了,正突突地跳着,跳得好快,好奇怪,耳边传来裴承珏轻叹,“朕恨不得今日及冠,好与姐姐大婚。”

乔棠心跳骤急,心底战粟,不要在这时候吓她了!

又有轻轻的吻落在唇上,慢慢地研磨,缠绵力度也是轻如鸿毛。

良久,乔棠神思涣散,裴承珏的吻撤开了,宽厚手掌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起往殿外走,“姐姐莫怕,朕陪着姐姐。”

他的掌心原是温热的,温度自手掌传到乔棠心底,乔棠安心得很,紧张情绪放松下来。

裴承珏执意要陪着她封妃,本是仪式中没有的环节,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但无一人敢反对。乔棠在他的陪伴下,身穿贵妃礼服,由着女官引着,带着贵妃仪仗,走完了繁杂流程。

末了,乔棠到慈宁宫向太后行礼。

起先她以为,封妃消息传出,太后会阻止裴承珏,没成想慈宁宫安静得很,毫无动作。

乔棠一时猜不透太后是何意思,遵循礼节向太后行礼,太后欢喜地赏赐了许多好东西。

乔棠越发狐疑,转念一想,大抵是裴承珏也在,太后不想叫裴承珏为难。她悄悄按下心间没来由的一点不安,完成了封妃所有礼节,同裴承珏回了太极宫。

一进寝殿,乔棠便欲脱了繁重华丽的贵妃礼服,要唤宫人时,发现殿中再无旁人,只有裴承过来,将她抱在镜前,“朕为贵妃姐姐解衣。”

乔棠呼吸一紧,一下抓紧他作乱的手指,“陛下已陪臣妾费了许多时间,眼下不去忙?”

“为陪姐姐,朕已忙了一个通宵,眼下并无政务累积。

裴承珏吻着她的颈侧,手上解开了她的衣领,她只得在朗朗白日,承受着裴承珏的荒唐。

镜前,礼服凌乱,情热蒸腾。

一番折腾后,裴承珏餍足地为她换上新的衣裙,吻了吻她的面颊,“宫中热些,朕命人送姐姐回行宫,朕稍后再去。”

乔棠埋首在他怀里,无力地点头,随后她同王嬷嬷回了行宫,又住了几日。

裴承珏显然被朝务绊住了脚,一连几日都不曾出现,乔棠清闲下来,与王嬷嬷等人玩了两日。

这天白日,魏若湄托人传信给她,邀她夜间游玩,她还未见过京中夜景,一时新奇,遂应了下来。

王嬷嬷对她上次偷偷出宫心有余悸,生恐裴承珏再发火,按下她蠢蠢欲动的心,“姑娘不妨等陛下来了,同陛下一起去?”

乔棠垂眸,实则她也明白,信上说是魏若湄邀请她,魏清砚

定也会去的。如今她已是裴承珏的贵妃了,既已决定老老实实等裴承珏厌了她,她只能寻机会与魏清砚说清楚,遂把想法告诉王嬷嬷。

王嬷嬷心里一喜,姑娘这是想通了啊,思付道,“不若传信给陛下,只说夜间游玩,等陛下允了再去。”

乔棠听罢扯起嘴角,心中突地生出一股气,她原也不该在这里的,是裴承珏要她进宫的,眼下她想出去一趟,便也不能么?

她道,“无须告知陛下,我一出去,自有人传信给陛下。”

王嬷嬷心想,姑娘又和陛下使小性子了,转眼思及陛下对姑娘的宠爱,索性依了她,反正到头来陛下只会依了姑娘。

两人坐了马车出去,慢慢地驶到了街上。

到了约定的酒楼,乔棠一下车,魏若湄就扑到了她怀里,“乔姐姐!”

乔棠摸了摸她的脑袋,抬眼一望,三步远立着魏清砚,冷肃如松,对她微微一笑。

乔棠心里一叹,别过视线,魏若湄见状,牵起她的手笑道,“我带乔姐姐玩!”

夏夜街上烛火通明,商铺林立,人群熙攘,乔棠带着幕离,随魏若湄穿行其中。

魏清砚始终落了她一步,她一回首,便望见魏清砚冷容淡漠地替她隔开路人,手指蜷紧,心尖泛起疼意,魏清砚不必如此的。

玩闹许久,魏若湄神秘地凑过来道,“乔姐姐,我带你去一个能捉萤火虫的地方!”

几人坐上马车,来到了湖边,乔棠甫一下车,眸中闪出点点亮光,竟是许多萤火虫在草间飞舞。

魏若湄笑着奔了过去,乔棠瞥了一眼飞在空中的小灯笼,示意身后的魏清砚跟过来。

两人一起立在湖边。

天幕星河璀璨,皎月清辉洒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湖上小舟荡出摇晃的水痕,舟中两人交颈相拥,情意绵绵。

小舟上灯笼摇曳,泄出丝丝光亮,闪到乔棠眸中,叫乔棠忍不住阖眸,想起了冀州那个夏夜。

那夜温璟带她游湖,那样端正冷淡的人竟也会因她一句,“温璟,我要萤火虫。”在草中失态地来回举步扬袖。末了,捉到了好几只,兜在大袖中给她看,唇角抿着,“是棠棠近日琴艺进步。”

乔棠当时不满,原来是因这个才给她捉萤火虫,她忿忿地瞪了过去,“我不要了!”

她气恼地转过身立在湖边,不见温璟来哄她,悄悄红了眼眶,妥协似地转过身,一下撞进温璟怀里。

温璟双臂揽着她,不解叹气,“我听了棠棠的话,棠棠怎么还哭了?”

有萤火虫爬到温璟眼角,泛出的亮光照出他眸中柔情,乔棠怔然,心口热了起来。

大抵上,就是因这一点偶然的柔情,叫乔棠舍不得放手,情愿在温璟身上耗了三年心力。可惜,昔年已去,眼下处境大变,她已是宫中的贵妃娘娘,温璟也成了国公府的魏清砚,身份有别,她的心再也不会因这一点柔情急促跳动了。

乔棠眼角决绝地垂下一滴泪,慢慢地,有温热手指探过来了,替她轻轻擦掉。

魏清砚声音透出沙哑,“昔年是我不对,亏了棠棠,棠棠要打要骂,皆由着棠棠。”

乔棠躲开他的手指,扬颈逼回眸中泪意,“魏大人只是教我弹琴的老师,我何故要打魏大人?”

这一瞬里,她脑中冷不丁闪出一句,便是要打要骂,也是该打裴承珏,该骂裴承珏。

一个晃神间,她微微一怔,怎么想到裴承珏身上去了?

她甩掉脑中人影,不看魏清砚一眼,背过身道,“昔年已逝,我与魏大人再无瓜葛,望魏大人日后行事,三思而行,莫牵连他人。”

这个他人是指镇国公府,她对魏清砚那日的癫狂情态依旧心有余悸,这时转过身看他,猛地一怔。

魏清砚难以忍受地攥紧了拳头,冷淡眸子泛出赤红,克制不住的情思涌动。

袖中萤火虫纷纷飞出,惊扰了两人视线。

乔棠别过视线,不能容忍自己动摇决心,有只萤火虫缠上了她的衣袖,映得衣袖花纹越发漂亮。魏清砚不由靠近,挥袖帮她去赶萤火虫,手指忍不住抚上衣袖,须臾衣袖便跑了。

乔棠退了几步,“请魏大人自重。”她转身要走了,仓促间对上魏若湄发红的眸子,步子慢下来。

身后魏清砚立在原处,一片阴影下传出他坚定声音,“我等棠棠,无论多久,我都等。”

乔棠似没听见,快步疾行,上了马车扑进王嬷嬷怀中,慢慢地泣出一声。

王嬷嬷搂着她,心疼地叹息,“姑娘,你和他缘分尽了,尽了啊。”

乔棠心里默默道,是啊,缘分尽了。

马车缓缓行驶,湖边久久立着魏清砚,掌心拢着萤火虫,目光遥遥相送。

马车驶进街道,王嬷嬷替乔棠抚掉泪珠,掀开车帘道,“姑娘快听,有人唱戏呢!”

她指望拿这个逗乔棠开心,乔棠不忍她担忧,收敛情绪,顺势望去,只掠了一眼戏台,视线落在了台下摆起的面具上。

“姑娘要面具?我去给姑娘买!”

乔棠想阻止,一张口,嗓子哽咽,索性由她去了,过了会儿她上车了,带回来两个面具。

一个关公,另一个是小狐狸模样,乔棠掠过小狐狸,拿了关公在手里,不知低眸想些什么。

马车回了行宫,乔棠下车便觉出不同,处处透着压抑沉重,巡逻侍卫亦多了起来。

一路去往寝殿,宫人皆屏气凝神,垂首行礼,未到寝殿前,乔棠与王嬷嬷便明白,裴承珏来行宫了,想必此时正在寝殿。

王嬷嬷思及上次裴承珏发火,手臂一抖,抓紧了乔棠胳膊。

乔棠凝神思索,“陛下发火是何模样?”

王嬷嬷怕吓着她,强行稳定下来,“无妨,陛下是太喜欢姑娘了,直到现在还没同姑娘发过火,那以后也不会同姑娘发火了。”

乔棠不语,抓了她手中的关公面具捏在手里,转念一想,是自己非要争这口气,便是裴承珏发火了,她只受着就是了。

来到寝殿门前,宫人分立两侧,李公公望见她如见恩人般激动,疾步过来迎她,边走边低声道,“陛下适才在弹琴。”

殿里传来琴音,乔棠一听便顰起黛眉,这……

琴音谈不上悦耳,甚至很杂乱,很明显是裴承珏乱弹的,裴承珏是真生气了。

琴音持续了很久,折磨着众人耳朵,仍不见停止,众人不敢妄动,苦苦捱着。

唯有乔棠抬袖捂住了耳朵,不知过了多久,王嬷嬷拿手指点了点她,她知晓琴声停了,放下了袖子。

李公公忙不迭通禀一声,可不同于以往的即可进去,这次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裴承珏的声音,“惠贵妃,进来。”

乔棠眼皮一跳,抿了抿唇角,安抚好王嬷嬷,迈步进去时,随手将关公面具戴到了自己面上。

殿里外间烛火熄了大半,唯琴架侧立着一盏,光影摇曳中,映出裴承珏立在琴前的孤影。

他俯下身子,手指挑起琴弦,又一阵乱音出来,遮住了乔棠慢慢靠近的脚步。

乔棠顿步,不待琴音止,手指点了点裴承珏肩膀,裴承珏不回头,仍一通乱弹。

乔棠咬唇,这般生气,若搁往日早抱上她了。

她走到裴承珏身侧,歪头看了看他,但见他容色无情无绪,一眼也不瞥来,大袖垂落琴身。

乔棠悄悄伸手牵住了那袖子,轻轻地一扯,促使裴承珏直起身子,侧目瞥过来,黑沉沉的眸子闪过一抹幽深。

视线落在关公面具上,下颌绷紧,薄唇抿成直线,倏地薄唇动动,勾出一抹叫人猜不透的笑。

乔棠心里一跳。

但见他坐回琴架前,上身松松地靠向琴身,扬颈注视着乔棠,慢慢地喊,“惠贵妃。”

他静静地等着。

似乎不言不语,乔棠也要明白他的意思,乔棠为难得将唇瓣咬得嫣红,迟疑地摘下面具了。

裴承珏催促地挑弄

琴弦,乔棠猛地俯身,吻上他的额心,温热触觉,轻如羽翼。

裴承珏满足地阖眼,喉结滚动,惬意地享受着乔棠主动的亲吻。

从眉心到眼睛,再到挺直鼻梁,一吻接着一吻,及至薄唇,她将唇贴了上去,再不动了。

薄唇不满地催促,她不得已回应。

忽地腰间缠来手掌,一把将她摁在怀中,迫使她继续,连口气也容不得她喘。

她不安地动了动,唇瓣泄出求饶声音,“陛下,臣妾知错了。”

裴承珏并未消火,一只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摁向自己侧颊,她认命地继续凑上去。

许久,手掌终于松了,她得以喘气,趁机晃了晃关公面具,声线颤巍巍的,“陛下可还得这面具?”

瞥见裴承珏飞快压下要牵起的唇角,她心里笑了笑,她就知晓裴承珏吃这套,又晃了下面具,“陛下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裴承珏侧过头,淡淡道。

乔棠心叹,看来他真气恼了,这么好的逗弄自己的机会都不要。

她故作生气地挣脱出裴承珏怀抱,坐在琴架一边,随意挑弄琴弦,琴声中夹着她的不满,“陛下不记得,臣妾可记得清清楚楚。”

裴承珏的气依然未消,“姐姐,生气的该是朕!”

一手搂了她过去,钳住她的下巴了上来。

乔棠痛了,拿手拍打他的肩膀。

他这才松开,目光直盯着乔棠,好似乔棠再说不出他爱听的话,他会再生气。

乔棠咬牙认输,“这是陛下初见我时戴的面具。”

“姐姐还记得这个。”裴承珏笑起来,眸中染上柔情,抱起乔棠离开琴架,“姐姐陪朕沐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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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乔棠以为他消气了,心下一松,一起沐浴便一起吧,他也不能吃了自己。

结果还是乔棠想得太简单了,裴承珏吃她的法子真是层出不穷,待裴承珏为她穿上寝衣,抱到床上,她只想睡过去,再也不要见眼前人!

裴承珏犹不罢休,一手轻轻托起她的右足,“姐姐已是第二次背着朕出宫了,倘若朕不好好惩罚姐姐,定还有第三次。”

乔棠惊叫出声,“陛下不已惩罚过了!”

裴承珏无辜地望过来,“姐姐错了,接下来才是惩罚,还有——”

“再有下次,朕会派侍卫跟着姐姐,寸步不离。”

乔棠不可置信,裴承珏这样无异于禁她的足,叫她没了自由。

她正欲开口求饶,裴承珏手指抚过她的足面,一下子痒到了她心里。

她最受不了的便是这个,莫提心底,浑身也似被挠了一遍,当即眼角一红,落下泪来,“陛下。”

我见犹怜,楚楚动人,裴承珏一边怜惜一边笑道,“姐姐这么快就认输了——”

手臂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一笑,带着些许恶劣,“可是朕才开始。”

夜还很长,乔棠终于意识到了裴承珏的可怕之处,暗暗发誓她再也不会偷偷出宫了。

翌日清晨,她浑身绵软无力地躺着,王嬷嬷却欢喜地坐在床下,“陛下果真没有冲姑娘发火,原来陛下才是最会惯姑娘的那个。”

乔棠欲哭无泪,默默抱着枕头不语,这次真是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来,憋屈得很。

于是整个白日里,但凡裴承珏派人来请,她都以身子不适没去,裴承珏倒也不恼,纵容地让她好生歇着。

及至晚间,她没法躲了,被裴承珏抱去一起用了晚膳,“姐姐歇了一日,也该有力气了,姐姐既一心想出去,朕带姐姐出去。”

乔棠坐上马车后才反应过来,裴承珏的气竟还未消。

思及昨夜的惩罚,她也不知裴承珏会做出什么来,咬了咬唇,决意先认输,笑道,“臣妾昨夜也不过是随意走走,等下陛下喜欢玩什么,臣妾陪着陛下。”

裴承珏不为所动,把玩着她的手指,“那便先将姐姐昨夜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吧。”

乔棠暗道,这也太难哄了,哪有过了一夜还在气的,日后还是莫惹他了。

转念再想,裴承珏先前给了她有限的自由,不曾派侍卫跟随,确实不知她昨夜做了什么,等下她只带裴承珏随意走走便是了。

及至下了车,迈入熙攘喧闹的夜街,她原要走到裴承珏前面的,不想被裴承珏揽腰护在怀里,以防她被人挤着了。

乔棠抿唇瞥了裴承珏一眼,见他嘴角含笑,目光巡视四周,心里莫名闷闷的。

裴承珏素日应甚少有机会出来,整日困在殿里也是无趣,今夜想必也是从繁忙政务中抽出的时间,不若让他欢喜欢喜吧。

乔棠目光流转,一下瞥见了面具摊,牵着裴承珏的手过去,笑道,“喜欢哪个,我给……”

裴承珏的视线带着逼迫,“叫夫君。”

乔棠心脏一麻,声音小下来,“我给夫君买。”

话音方落,裴承珏握着她手的力度骤然一紧,唇角翘起,还真就打量起了挂在架上的面具,认真地一一瞧过,半晌展眉一笑,“我要关公。”

关公,总是关公。

离不开关公了,是吧,乔棠默默心道,那给你多买一个。

她一下买了两个,全递给了裴承珏。

裴承珏接过,将其中一个给她戴上去,自己那个拿在手里,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交握的双手穿过熙攘人群,乔棠落了他一步,挑高视线注视着他的背影,一股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间。

忽地裴承珏回首,眉眼恣意,笑容张扬到周围一切都失了光彩,“接下来夫人要带为夫去哪里?”

乔棠愣愣地看着他的笑,似被吸去了心神,好在此时一阵激烈的喝彩声传来,她仓促回神,迟迟地哦了一声,看向喝彩处,原来是在比武。

裴承珏约莫喜欢这个吧,她指向比武台,“去那里。”

裴承珏顺着视线望过去,但见两个男人在台上赤膊相斗,笑容倏地消失,近前遮住乔棠视线,俯身不悦道,“夫人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誓言?”

乔棠心底呀了一声,那个誓言不过床榻之语,他怎记得这般牢!

眼看他已生气,不指定怎么惩罚自己,乔棠忙哄道,“昨晚我可没有看,适才是想着夫君应该喜欢,才指夫君看的。”

“我不喜欢!”裴承珏揽着她往前走。

她目光乱转,试图转移裴承珏注意力,忽地手臂被轻轻一拉,来到一家首饰铺子。

不过是些钗簪之类的,并不值钱,比不得宫中那些价值连城。

可裴承珏依然停在这里了,他的左侧立着一对年轻夫妻。

夫君正小心地为妻子插簪子,待插好簪子,两人对视一笑,慢步远去了。

裴承珏望向乔棠,眼中含着热切,像是很想学适才那对夫妻。

乔棠面颊一热,仓促地指向其中一枚簪子,“我喜欢这根。”

裴承珏买下这根,捏在手中,定定地望着她,“夫人靠近些。”

她慢慢地将身子贴了过去,低眉垂下视线,任由裴承珏将簪子插入发间。

两人离得极近,不知是谁的呼吸先快了,慢慢地,两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乔棠悄悄呼气,眼前闪过一节晃动的大袖,金线织就的花纹很漂亮,她伸出手指摁住了,不容袖子再动。

裴承珏动作受制,低低言语,“松开。”

乔棠松手,他接着若无其事地插好了簪子,从摊子上拿起一面小镜子,递给乔棠,“夫人且瞧瞧如何?”

乔棠唔了一声,抓住裴承珏的手腕一转,将镜面对着自己,草草瞥了一眼,“可以。”往前走了。

裴承珏慢悠悠跟上去,眸光紧紧锁着乔棠,乔棠感受着身后灼热视线,心道他可别在这时候抱着自己胡闹。

她加快步子来到了桥上,桥下流水潺潺,飘过几叶小舟,很快裴承珏追到她身侧,似笑非笑道,“夫人跑什么?”

乔棠心虚地反驳,“我哪里跑了?”

只是走得快。

忽地

裴承珏靠得更近,立在她身后,手指抚到她的眼上,“夫人说谎。”

乔棠心底躁了几分,原想拍掉他的手指,不想手指须臾撤开了,“抬头。”

乔棠疑惑抬头,霎那间天幕砰得几声,轰然炸出绚丽烟火,纷纷落入瞪大的眸中。

顿时周围一片惊呼,喧嚣声冲破天际,不过是个寻常夏夜,怎地官府放起了烟火!

议论声传入乔棠耳中,乔棠霎时明白,回眸去望裴承珏。

裴承珏垂下视线,温柔地抱住了她,轻声试探,“姐姐喜欢么?”

阵阵烟火绽放又落下,乔棠眸中似还残存着的艳丽色泽,喃喃道,“喜欢。”

可是心跳好快,怪不舒服的,她躲避似地挣脱开裴承珏怀抱,迫使自己无视心跳声。

她听到自己佯装镇定的声音,“那夫君喜欢什么?”

裴承珏与她并肩立在一起,扬颈望着天幕上的繁丽火花,半晌摇摇头,“先前也无什么喜欢的。”

他自幼被当做储君培养,学的都是些治国之道,论及个人,实难有合他心意的东西。

且若搁以往,眼下这等博姑娘欢心的行径,他莫说做了,恐怕还很唾弃!

可是此刻,急促跳动的心脏充盈着欢喜,都是身边乔棠给予他的,他下意识地侧身低头,吻在乔棠发间那根簪子上,“现在喜欢姐姐,最喜欢姐姐。”

这一吻直叫乔棠内心战栗,怔怔地直着身子不动了,便是被裴承珏抱回马车上,她的意识似还留在桥上烟火盛开那一幕,呆呆地与裴承珏双手交握。

裴承珏以为她累了,将她拥在怀中,“姐姐睡吧,朕守着姐姐。”

乔棠阖上眸子,心底乱得不成样子,尤其是今晚的心跳,直叫她受不了了,逼迫自己快快睡着了。

裴承珏为她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而后从小案上翻出一沓折子,借着烛火瞧了起来。

没过多久,扬颈呼了口气,心道太糟糕了,根本看不进去,只想抱姐姐,亲姐姐。

他小心地抬起乔棠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心里直叹。

这世上怎会有姐姐这般惹他喜欢的人?

喜欢到了日日亲仍觉不满足。

喜欢到了时时刻刻都要带在身边,但愿姐姐不要恼他缠人。

这倒是他多虑了,因为乔棠已习以为常,也无所谓恼不恼了,只时时刻刻陪着他就是了。

翌日一醒来,乔棠就如往常一样,一直在裴承珏身边。

若单要她陪着还好,可惜这日裴承珏在正殿处理政务,偏又支起画架,叫她在旁画自己小像,令她苦恼不已。

她只道画技一般,裴承珏不放过她,时而在旁指点,末了惋惜道,“王嬷嬷竟只记得姐姐及笄后的模样了。”

“是啊,嬷嬷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了。”乔棠心虚地附和。

实则王嬷嬷虽记性不好了,唯独对乔棠的一切记得极清,至今还晓得乔棠幼时模样。

在乔棠百般暗示下,她才扯谎道,“哎呀,及笄之前倒记不清了,及笄是后知晓的。”

于是乔棠拿这个借口堵裴承珏的嘴,得以少画许多年,只从自己的十五岁画起。

此时好不容易完成一副,她不在意地放下画笔,起身要去歇息。

裴承珏从御桌后起身过来,立在画架前,边看边道,“姐姐有一阵没学琴了,朕召了魏卿,稍后就到。”

乔棠实未料到这个,示弱地牵起裴承珏袖子,还未开口,裴承珏已然知晓,容色一正,“姐姐学东西怎可半途而废?”

乔棠无奈于他在做事上的专注认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实地坐在琴架前,等着魏清砚过来。

裴承珏凝视着画像,是十五岁的乔棠,穿着浅绿裙衫,眉眼间有些稚嫩,脸颊也圆润些,柔美之余可爱几分。

裴承珏情不自禁地拿手抚了抚画像,乔棠不经意转头瞥见,心神一悸,别过视线,忽见殿门边闪来一节官袖,是魏清砚到了。

魏清砚现今在翰林院做编修,没了都察院繁多政务,时间空出来许多,来得比以前快很多。

裴承珏让他进了殿,示意他去教乔棠,他立在琴架两步远,低低讲起来,偶尔隔空点了点琴弦。

乔棠垂眸,那夜既已说过不能与魏清砚再有瓜葛,便要做到,脑中瞬时清明一片,再无杂念了,只一心学琴。

殿中响起清越琴声。

魏清砚恪守身份,安分地立着,袖中手指却蜷紧了,低眸掩去一抹痛楚。

原来自己立在棠棠身侧时,棠棠的心已不会乱了,她心里没自己了么?

这厢裴承珏听着琴声,讶然侧目,姐姐嘴上不乐意,学起来可比先前专注认真太多了,也不知姐姐为何这般不坦诚。

他听了一阵,见乔棠停下不弹了,似是累了,又摇头失笑,原来是个懒性子,不爱受累罢了。

“姐姐累了便歇会。”

裴承珏示意宫人过来侍奉乔棠,目光瞥向魏清砚,见他的目光直直看向画像,倏地唇角一垂,容色一沉,“魏卿退下。”

他靠近画架,将那画像遮得严严实实,魏清砚霎时低首,眸色一荡,那是十五岁的棠棠。

十五岁的乔棠,将将及笄……

他见过,远比画上鲜活灵动,连浅绿裙衫都比画中清嫩几分。

那年他在书院读书,临窗坐着,夫子在前面讲书,他原认真听着的,不经意往窗下瞥了一眼。

外面起了风,吹得行人衣袖鼓动,一片幕离轻纱闪过他的眸子,接着是少女的笑靥,灵动柔美。

他猛地阖眼,压下极快的心跳,又飞快睁开,可惜那姑娘已远去了,只瞥见被风扬起的浅绿裙角。

从未有过的焦急席卷过来,叫他瞬时失了身份猛地站起来,惊了讲书的夫子与学生。

夫子动怒,罚他站了一日,前座青年偷偷回头,低声揶揄他,“能看乔家姑娘一眼,站三日也不亏。”

他冷着面,不发一言,心道原来是乔姑娘。

夫子将此事告知温家父母,温家父母知了,恼得当夜将他打个半死。

他被捆在柴房里,浑身鞭伤霍霍地疼,脑中一下又一下闪过窗下那张笑靥,半点不悔看过的那眼。

倘若当时他知晓,现今多看一眼十五岁乔棠的画像,便会引起天子不悦,当初就该看够了,便是被打死也值了。

可惜啊,人无回头路,他再不能好好地看一眼乔棠了,他能做的只有听乔棠的话,安分下来,掩盖过往,躬身行礼,“微臣告退。”

迈步出殿时,侧目望见裴承珏低眸凝视画像,他报复似地勾了勾唇,寒霜面容露出一抹浅笑。

呵,陛下见过十五岁、十六岁……直至十九岁的乔棠么?没有,陛下也只能看看画像,聊以慰藉罢了。

而乔棠十六岁就嫁给他了,做了他三年的妻子,这一瞬里他心中妒火小了下去,升起一股可怜的隐秘的满足。

魏清砚身影远去了,乔棠收回视线,眉尖一顰,总觉魏清砚变了些,可他分明安分得很,浑身冷肃如初,兴许自己察觉错了。

乔棠低眉吃点心,心道实在不宜再与魏清砚见面了,这琴日后不能再学了。

殿里静了半晌,也无裴承珏的动静,她疑惑地去看。

裴承珏仍立在画像前,瞧不够似的,她拿着点心过去,到了裴承珏跟前,将点心送到裴承珏口中。

裴承珏吃得很干净,快要将她的手指吃进去了,急得她迅速收回来。

裴承珏不满地抿唇,乔棠暗道他白日也不正经,转身要走,忽听他遗憾道,“冀州有多么多人见过十五岁的姐姐,朕却没有见过。”

乔棠心口倏地发胀,酸酸的,不知是欢喜还是难过,折回来主动抱住裴承珏。

“陛下也是的,臣妾就在这里,何苦看着一个画像伤神,莫非不喜现在的臣妾了?”

“哪有,姐姐莫多想,不过见了画像,感叹而已。”裴承珏牵起她的手远离画像,“朕不看了,朕陪姐姐吃点心。”

两人用了点心,乔棠看向琴架道,“陛下,臣妾实在不想学琴了。”

原以为裴承珏会不同意,要多费些口舌,没成想裴承珏缓了片刻,还是纵容她道,“准了。”

乔棠欢喜,侧头吻了吻他的面颊,裴承珏笑起来,她自己却怔住了,这个吻太快太自然,根本没有过她

的脑子。

她怎会这么娴熟地去吻裴承珏?

反应过来后,她心头乱得不行,慌地站了起来,“陛下,臣妾累了,想去歇一歇。”

裴承珏不许她离开正殿,顺势抱起她去了内殿,将她放在榻上,示意她就在此歇息吧。

乔棠如何睡得着,只觉眼前的裴承珏好生招她烦,“陛下且去忙吧。”

裴承珏不舍地出去了,她下床,在房中徘徊许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只是她的下意识行为,都怪裴承珏要她亲太多次了,这才形成了惯性。

乔棠一瞬松了口气,这也没什么的,日后且注意便是。

往后一阵子,她格外注意,确然没了主动亲裴承珏的习惯性行为,只老实在殿中画小像。

她也不再见魏清砚了,趁裴承珏不在,她将先前那张小像和琴都收进了她带进宫的箱笼里,叫王嬷嬷放置好,只当以前都随风而逝了。

酷夏一日一日地过去了。

乔棠也从行宫搬回了皇宫,原本以她的身份,也该有自己的宫殿了,可裴承珏哪里允许她搬出去,压着她依旧住在太极宫中。

太后听闻也无别的动作,乔棠只觉哪里不对劲儿,先前太后还曾让她带顾玉清在裴承珏面前晃一晃,现今也不提顾玉清了。

她有些不安,正欲去慈宁宫拜见太后,试探下太后意向,素兰姑姑先过来了,说是太后要见她。

乔棠得了机会,自是去了,及至慈宁宫正殿,拜见了太后,又见太后下方座位旁立着一位姑娘,心底生出疑惑。

那姑娘气质沉静,细眉婉约,瞧身量容色约莫十八岁,起身向乔棠行了礼,“静仪见过惠贵妃。”

乔棠微微一笑,心头了然,她听王嬷嬷提到过一些皇室宗亲,其中包括裴承珏唯一在世的皇叔,襄王爷,眼前这位静仪郡主便是襄王爷的爱女。

太后此时道,“静仪这这阵子在宫中陪哀家说话,哀家恐她无聊,不愿拘着她,听闻她想读书,便想着从翰林院寻个读书好的,为她讲讲书。”

乔棠心头生出不妙,果听太后又道,“听闻翰林院的魏编修,书读得不错,也是去年的状元,便叫了他在文华殿讲书,惠贵妃无事也可去听听。”

乔棠面上微微笑着应下,心底苦恼不已,原是要远离魏清砚,这下难不成又得见了?

出了慈宁宫,在回太极宫的路上,她与王嬷嬷道了此事。

王嬷嬷思付道,“这读书恐是个幌子,约莫是这位郡主相中了魏大人,以读书之名接近魏大人,又怕落了旁人话柄,叫姑娘也去,兴许到时还有旁的姑娘呢。”

原是这样,乔棠恍然大悟,一时不语,王嬷嬷瞥着她的神色,低低道,“姑娘,我们都是要往前走的,你有了陛下,魏大人自也会有旁人的。”

乔棠失笑,“嬷嬷想哪里去了,自那夜我与他说清后,我是再不想着他了,嬷嬷且放心,我如今只一心想着……”

待裴承珏厌了她离宫罢了,这话在嘴边滚了滚,不知怎么地,心头闷闷的,又悄悄将这话沉心底去了。

忽地脑中浮出疑惑,若有其他姑娘在,静仪郡主也已避嫌,太后怎还要她同静仪郡主一起去听?

乔棠拧起黛眉,心道多一事不若少一事,况且还是魏清砚讲书,还是不去的好。

没成想,翌日上午,素兰姑姑便带着太后的话过来催她了,只道静仪郡主已去文华殿了,她也可去听一听了。

乔棠无奈,目光一转,先命宫人送走了素兰姑姑,又等了会儿,便见李公公过来请她了。

她故作为难地叫李公公传话,“本宫先去文华殿一趟,晚些再去见陛下。”

李公公不敢耽搁,速速去了,她特意拖了些时间才出门,在道上慢慢地走着。

秋风乍凉,花枝已枯,只盏盏菊花开得绚烂,黄的白的粉的簇在一起,霎时吸睛。

她顿步,装出赏花模样,看了好一会儿,秋风紧了,她刚瑟缩一下肩头,一件阔大袍子披了上来。

“姐姐去文华殿做什么?”

裴承珏从背后为她系好衣领,理好了被风吹乱的发,叫她一瞬想起王嬷嬷。

王嬷嬷照顾她也是这般体贴周到,她忍不住回眸一笑,“陛下惯会照顾人,不像小了臣妾两岁,倒像臣妾兄长。”

裴承珏抬袖,温热指腹一下堵住了她的唇,“惠贵妃倒不如闭口。”

乔棠眨了眨眼,他淡淡道,“兄长是吧?那妹妹叫声夫君,让兄长听听。”

乔棠倏地红了脸,“陛下正经些!”

第25章

裴承珏无辜道,“不是姐姐先说朕像兄长?”

“那、那陛下提了夫君,眼下臣妾与陛下还未大婚呢!”乔棠辩驳。

裴承珏揽着她的双臂倏地一紧,嘴边含着笑,“原来是姐姐急了,那朕此刻就破了规矩,明日便与姐姐大婚,如何?”

乔棠暗道糟糕,裴承珏兴致来了,还真做得出来,忙道,“臣妾也只是想从陛下这里占些嘴上便宜,陛下可莫意气用事。”

裴承珏笑道,“嘴上便宜?简单。”他侧头亲了一下乔棠的唇,“喏,给姐姐占过了,开心么?”

“陛下!”

乔棠气得面似暮霞,退出他的怀抱,离了两步,赶紧将听书一事讲了。

“原是因这个才不去陪朕。”

裴承珏不再逗她,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着。

乔棠听他随意道,“若是静仪当真中意魏卿,朕可给他们赐婚。”

乔棠顿步,“陛下惯会硬抢,若是两人还未多接触,就因旨意凑在一起,日后发现性格不合,岂不是各有各的委屈?”

裴承珏眉峰一拢,“姐姐怎总可怜旁人怪罪朕?朕何时硬抢了?”

说着一下松了乔棠的手往前去了,殊不知乔棠一时失言,正心惊呢,以裴承珏来看,自己与他两情相悦,确实不算硬抢。

乔棠镇定下来,见裴承珏赌气不理她了,止步喊道,“陛下。”

裴承珏起先还能撑住不理,奈何乔棠喊了三声,他就忍不住回首,“惠贵妃难道要朕抱着才肯走?”

乔棠翘了翘唇角,暂时没动。

裴承珏挑眉,作势抬步过去,但见乔棠被唬住了,提起裙角朝他跑来,巧笑嫣然。

两人距离不远,乔棠不过跑了几步就到了跟前,秋风乱了她的发丝,也乱了裴承珏的心。

他心旌摇曳,手指飞快撩起阔大袍子,罩住乔棠上身,映住宫人视线,俯身抬起乔棠脸颊,吻了过去。

乔棠惊得启唇,瞬时被得了空隙,一时难以分开,她揪紧裴承珏衣袖才得以站稳。

良久,唇分。

袍子乱了,发丝乱了,唇上口脂乱了,乔棠的心绪也乱了。

裴承珏掀了袍子,露出乔棠被吻得失神模样,眸色一震,一下又给乔棠盖上了。

他忍耐道,“姐姐呼吸。”

乔棠急促呼吸,脑子里乱糟糟的,糊涂得很,一张口,只有颤巍巍的呼吸。

裴承珏牵起她的手往前走,试探地问,“姐姐还记得要去干什么吗?”

乔棠意识还未清醒,声音低低的,“要去文华殿。”

很乖的回答,裴承珏有些心疼,姐姐脑子不会被自己亲坏了吧?

他放轻声音,“那姐姐要朕陪着去么?”

乔棠只觉有道声音在响,很熟悉很温柔,喃喃道,“要。”

裴承珏眸色一深,脚步拐了个方向,此处离漱玉阁不远,他领着乖乖听话的乔棠进了阁里。

封了门窗,他将乔棠抱上桌子,褪下外袍,手指勾起乔棠衣领。

乔棠抬起眸子,眸色茫然,他无辜又温柔地对视过去,低首亲了亲乔棠的眼睫。

慢慢地,乔棠眼神迷茫散去了,变得清明起来,迟疑地喊,“陛下?”

裴承珏手指一顿,改为抱住她,将下巴枕在她

的肩上,倏地笑出了声,“姐姐清醒了。”

“这可怎么办?想对姐姐做坏事,被姐姐发现了。”

乔棠环顾四周,再看敞开的衣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都懒得生气了,拿手推了推裴承珏。

“朕这就放开姐姐。”裴承珏松开她,瞧她也无发火意思,心中怜爱更甚,抱起她到门边,“朕带姐姐去文华殿。”

乔棠离了他怀抱,要走时被裴承珏牵起手,裴承珏轻轻道,“朕错了。”

惯会认错,就是不改,乔棠心里忿然,手上却不挣扎了,任由他牵着,两人一起往文华殿去。

文华殿在宫中东部,没过多久,两人眼前出现一座殿宇。

裴承珏牵着乔棠踏上层层台阶,到了殿门前,他阻了宫人的唱声。

殿里传出魏清砚的声音,“微臣乃是外臣,不宜出入宫廷为郡主讲书,请郡主另择他人。”

乔棠默然,魏清砚说话实在过于冰冷,静仪郡主许是愣住了,迟迟没有说话。

裴承珏苦恼地捏了眉心,带着乔棠迈步进去,此时宫人才唱声道,“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殿里静仪郡主和魏清砚同时一怔,躬身行礼,裴承珏示意两人立在阶下,牵着乔棠的手让她坐在阶上长案后的圈椅上。

他斜身靠在长案上,目光巡过阶下两人,视线落在魏清砚身上,笑道,“魏卿现今可与你夫人在一处了?”

乔棠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见静仪郡主飞快地瞥了一眼魏清砚,蓦地明白,裴承珏是问给静仪郡主听的。

乔棠冷静下来,顺着裴承珏视线,也不遮遮掩掩,直接看向魏清砚,不过才一眼,视线被书卷遮住了,她侧头,正对上裴承珏警告的眼神。

她立时想起那个帐中誓言,除了裴承珏绝不能瞧旁的男人,无奈地勾勾唇,别开视线了。

裴承珏面色稍霁。

魏清砚掀起眼帘,视线扫过乔棠落在桌子的衣袖,垂眸掩去不舍,艰难启唇道,“回陛下,微臣已与夫人和离,再无瓜葛了。”

乔棠缓缓抬眸,见静仪郡主紧绷的纤肩倏地一松,心下明白,这是真看上了。

裴承珏察觉她的动作,本来警觉地侧目,见她瞧的是静仪郡主,手中书卷扔回了桌上,“和离了也好,魏卿日后以此为鉴,莫要过于沉湎公务忽略了身边人,以后若有合适的姑娘,自可以再娶。”

他不止是在说给魏清砚听,也是说给静仪郡主听,眼下他只要静仪郡主一个态度。

但这态度也并非今日不可,他思及乔棠所言的赐婚也需慎重,便未提赐婚一事,直起身子要走,乔棠见状也起了身。

没成想裴承珏牵她到阶下长案后坐着,“姐姐在此听听魏卿讲书也可。”

乔棠惊讶,裴承珏竟肯舍弃自己陪他的时间,为静仪郡主做幌子,想来裴承珏对静仪郡主格外重视。

不对,裴承珏自进来也未瞧静仪郡主一眼,谈不上重视与否,大抵是重视静仪郡主背后的襄王爷。

她兀自思索着,耳边听裴承珏低语,“今日朕就大方一回。”抚了抚乔棠的衣袖,出殿去了。

乔棠心底不满,她本就无意掺和进来,眼下倒好,直接被裴承珏大方地送进这那麻烦事中了。

此刻殿里还剩三人,她也不再多想,示意静仪郡主坐下,抬眸望向阶上长案,“魏编修开始吧。”

原本不愿的魏清砚得了和乔棠相处的机会,背身步上台阶,唇角微微勾了勾,转身立于长案后,容色冰冷起来。

一时间,殿里只有魏清砚讲书的声音。

半个时辰过去了,魏清砚讲书结束,视线极快地掠了一眼乔棠,低眉向她行礼告退了。

乔棠彻底松了口气,只觉今日的魏清砚十分正常,想来自己前几日多虑了,忽听身侧静仪郡主喃喃道,“魏大人当真才情卓绝。”

乔棠心里一叹,被魏清砚外表和才华迷惑的姑娘也不只静仪郡主一个,却都未见识过他那颗伤人的心。

静仪郡主似忘了她也在,慢慢起身走向长案,步到案边,伸手抚了抚魏清砚拿过的书卷,痴了一般低叹,“我与他见解竟这般相似。”

乔棠忽地思及王嬷嬷告知她的,“静仪郡主也是爱书之人,听说她读的书比京中世家公子还多,若是个男儿身,恐能与魏大人争状元呢!”

秋风拂进窗内,吹得乔棠心里凉了一片,静仪郡主若是因才情钟情魏清砚,恐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世上只乔棠知晓,魏清砚厌恶读书。

起先,乔棠并不知,是与魏清砚成了亲后,魏清砚推迟圆房,一再躲避她,她气恼之下,在魏清砚沐浴时闯了进去,瞧见了魏清砚的一身疤痕。

魏清砚避之不及,望向她的目光冷漠无情,她如被针扎了心,仓皇逃走。

后来她托王嬷嬷暗地里找温家仆人打听,这才知晓魏清砚不过是温家父母从人牙子手里收下买的孩子。

因不是亲生的,温家父母也不心疼,魏清砚一旦哪里做得不好,便被狠狠鞭打,从小至大,新伤叠旧伤,日子一久,疤痕再难除掉。

后来她费了许多心思,也不过是将痕迹消得轻一些,魏清砚大抵难堪于自己的身体,从不轻易在她面前展露,她遂不强求。

可乔棠知晓,那些鞭伤融进了他读的每一本书里,他每每拿起书都会想起温家父母对他的伤害。

那时乔棠心疼,不愿他再读书,他第一次在乔棠面前露出一抹浅笑,“无妨,棠棠陪着我便是。”

乔棠看不懂他这个笑,不知道他的心是否还会因读书而疼。

时至今日,乔棠还是看不透他这点,或许他还是不愿读书。

裴承珏叫他去编书,实则是给他了最大的惩治。

乔棠望着静仪郡主的背影,轻轻抿唇,这姑娘实在用错了法子,也许换个法子好些吧。

她不由掩唇咳了一声。

静仪郡主神思骤拢,仓促回头间面颊一红,乔棠微微一笑,“能得郡主这般赏识,是魏编修的荣幸。”

静仪郡主一呆,暗道,怪不得惠贵妃深得陛下宠爱,惠贵妃柔美娇婉,笑起来如姐姐般温柔,便是她也有些喜欢了。

“让惠姐姐笑话了。”

静仪郡主回到座上,心知心事被乔棠看透了,一时羞涩低头。

乔棠为示亲近,挨近了她,也不点破,只道,“本宫听若湄提过,魏编修在家读书甚少,倒颇为喜欢调香。”

若是避开读书,静仪郡主能得了魏清砚的心,也是好事一桩,若是魏清砚还那般冰冷伤人,她也该叫静仪郡主及时止损。

静仪郡主为难地咬唇,“我于调香一道并不擅长。”

“无妨,本宫略懂一些,郡主若不嫌弃,本宫可教郡主。”乔棠笑道。

静仪郡主旋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惠姐姐。”

乔棠觉着她和魏若湄一样可爱,下午便邀了她去漱玉阁,命宫人在阁里摆满了调香用具。

静仪郡主闻得缕缕清香,渐渐沉下心来。

乔棠在旁托腮一笑,“这便是香的好处了,待你学会,到时魏编修讲书时也可点上一些,使他静心凝神,自然也可给家人用些。”

静仪郡主神色黯然。

乔棠蓦地想起王嬷嬷那日的话,“静仪郡主是个争气的,奈何她那兄长荒唐到没边了,赌肆酒楼柳巷那是一个不落,据说还曾失手伤过人,所幸也没闹出人命,襄王爷耳根子软,对他又惯得很,由着他闹,倒是苦了静仪郡主,没了娘亲,摊上这么一对父兄。”

乔棠自知失言,才拿起研钵,要转移静仪郡主注意力,李公公来请她了。

乔棠心里还记着裴承珏上午的大方,大方是吧,让你接着大方,她笑道,“本宫正与郡主调香,晚些再去见陛下。”

李公公垂下头才敢变色,惠贵妃竟一日拒了陛下两次,陛下铁定是要气的,可转念一想,这可是陛下万分宠爱的惠贵妃,陛下便是再气,也不会拿贵妃如何的。

这般想着,他匆匆去勤政殿传话了,乔棠专心教郡主调魏清砚熟悉的几种香。

约莫半个时辰后,静仪郡主闻了闻香气,红着脸颊道,“似与魏编修身上的一样,呀,不对,与陛下身上的也甚是相似。”

乔棠指尖一颤,“此类香,气味大都类似。”

静仪郡主若有所思地点头,又过一个时辰,乔棠见她累了,便让她回慈宁宫歇息,自己独自待在漱玉阁。

空中浮动着熟悉的香气,乔棠鼻尖一动,思付片刻,立马摒弃了以前魏清砚用过的所有香,重新调弄一番,彻底清去了魏清砚的痕迹。

已是落照时分,她领着宫人,带着新香去往勤政殿,临到殿前,步上台阶时忽见两人沿着台阶而下。

其中一男子五十出头,蓄着短髯,穿红色盘领窄袖袍,束玉带,想来身份尊贵,但面相和善得紧,并无赫赫威仪。

另有一青年,衣饰张扬华贵,眉眼轻浮,举止也甚为荒唐,敢在此等地方戏弄宫女,明目张胆地捉宫女裙角。

那宫女躲避不及,跌到乔棠跟前,慌地请罪,乔棠心知这也不是她的错,是那青年过分了,遂命她起身了。

守在殿门边的李公公立时奔过来,向乔棠行礼道,“贵妃娘娘,襄王爷与世子刚见过陛下,这便要离宫了。”

乔棠了然,原来这男子便是襄王爷。

思及襄王是长辈,且受裴承珏重视,她笑着向襄王问好。

襄王笑得和善,那无礼青年便是襄王世子,突地向前两步行了一个礼,“裴泽见过贵妃娘娘。”

因距离近了,那发亮的目光直往乔棠身上溜,是乔棠时常感受到的那种暗地里的觊觎视线。

乔棠心头不悦地顰起眉心,还未说话,裴泽已被襄王拉得后退几步,她趁机转身步上台阶。

那道视线追着她进了殿门,台阶下襄王无奈叹息,“与宫女胡闹便罢了,怎还对贵妃娘娘无礼?”

裴泽显然没听进心里,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忽地道,“父王,我忽然想起还有事要禀报陛下,不妨我们再去求见陛下。”

“你能有什么事,快随本王出宫。”襄王哪里不知他那点心思,见他提步奔上台阶,一时气急,忙地跟了上去。

却说乔棠进了殿,先去了暖阁,将以前的香换掉了,还未出去见裴承珏,闻得外面一声,“陛下,襄王与世子求见。”

步子一顿,她立在隔断处思付一下,侧耳去听,很快殿里进来两人。

乔棠注意去听裴承珏的话,发现裴承珏颇为重视这个皇叔,对于襄王世子倒没什么特殊之处。

却不知,她立在里面,裴泽趁着襄王与裴承珏说话的空隙,目光偷偷地往里面瞧。

隔着距离,乔棠没有察觉,立在御桌后的裴承珏慢慢瞥了一眼里面,接着看向裴泽,“来人。”

即可进来两个侍卫,裴承珏道,“将裴泽拖出去送到京营,交由卫统领操练。”

裴泽面色大变,但裴承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当即让侍卫拖了他出去。

襄王焦急,“陛下……”

“皇叔,惯子如杀子,”裴承珏步下台阶,请他到座椅上坐下,眉眼一凛,“若再纵着裴泽,朕怕他性子大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襄王肩头一缩,到底没再出声。

乔棠旋身回去坐在扶手椅上,思量着襄王世子委实不成器了些,裴承珏让卫统领管着他,也是为了襄王好。

没过一会儿,襄王退下了,裴承珏进了暖阁,鼻尖一动,嗅出新的气息,笑问,“姐姐何故换了香?”

“陛下对臣妾大方,臣妾自也对陛下大方,特意调了新香给陛下。”

裴承珏抱臂,静静地听着她委婉地抱怨,恨不得将她抱进怀里亲亲,姐姐真会拐着弯揶揄她。

裴承珏越想越是忍不住,抱了她坐在椅子上,瞥了眼桌上宫人剖好的柑橘,单拣了一个囫囵的,拿在手中剥开。

“姐姐看静仪郡主与魏卿如何?”

直接把乔棠问迷糊了,她哪里拿得准这两人,且以魏清砚性子来看,她怕魏清砚会伤了静仪郡主。

更何况,那夜魏清砚那句“我等棠棠”也不知会叫他执迷不悟多久,若是硬凑两人在一起,当真各有各的委屈。

乔棠遂道,“今日听讲,只看两人,倒是都喜静,其余的臣妾也不知了。”

还想说什么,唇边递来橘瓣,她启唇咬了一口,汁水四流。

染上汁水的手指用力,直接将整瓣送进她口中,又堵住她的口,直叫她慢慢吃完了。

汁水沾满唇瓣。

乔棠刚要拿手绢去擦,裴承珏薄唇贴了上来,“姐姐也让朕吃一口。”

乔棠侧头,甘甜汁水任由他吃尽兴了,才默默起身,坐到对面椅子上。

裴承珏没有拦住,笑着望向她,“那依姐姐意思,朕眼下还是不要赐婚的好?”

“陛下不若再等等。”乔棠一眼也未看他,从桌子上拿起宫人剖好的半片柑橘,撕下一瓣送进口中。

裴承以手支颌,目光灼灼,看得乔棠吃不下去了,放下柑橘,“陛下这般关心静仪郡主,可是因襄王爷?”

“还是姐姐懂朕。”

裴承珏扬颈看向椅背,闭上了眸子,似在养神,也慢慢同乔棠说起襄王,“父皇驾崩前曾提及皇叔,要朕善待皇叔。”

先帝性子端正严厉,一心治国,对裴承珏亦是要求严苛,唯独对一母同胞的襄王这个皇弟松懈,说是襄王性格弱些,得格外关照。

襄王得了先帝偏爱,在宫中无人制衡,时常违背先帝意思,偷偷带幼时的裴承珏出去玩,便是被先帝发现了,他也总挡在裴承珏面前。

若是碰到裴承珏被先帝罚了,那势必胡搅蛮缠一通,硬是让先帝没了脾气,任他猖狂地带着裴承珏溜之大吉。

为此,裴承珏自幼到大都颇喜欢他,便是先帝驾崩前没提他,裴承珏也会格外善待他。

裴承珏有意为静仪郡主赐婚,替襄王管教裴泽,都是为了襄王罢了。

阁里响起裴承珏倦声,“裴静仪尚好,裴泽再不管教,朕恐他惹出事端,到时……”

声音小了下来,乔棠定定地望着他,原来他也有害怕之事。

乔棠心脏忽地抽了下,有些疼。

她不由自主地起了身,轻步靠过去,手指刚抚到裴承珏阖上的眸子,就被裴承珏揽进了怀里。

“姐姐若想为朕解乏,接下来就乖乖的。”

昏色蔓延天际,房里暗下来,妄念横生。

乔棠很快被裴承珏裹进龙袍里,两人在一起,严丝合缝,包括身下一切。

扶手椅承受着两人重量。

呼吸声急了起来,打破了房里静谧气氛。

时间慢慢过去了。

乔棠神思不禁恍惚,裴承珏现今不得进去,便这般天赋异禀,进去了岂不是要要了她的命?

乔棠后怕地瑟缩身子,转瞬被拥入温暖怀抱,“姐姐别怕,朕不动了。”

她遂安心。

夜里忽地起了风,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她被惊醒,习惯性地往裴承珏怀里钻。

裴承珏揽紧了她,她却再没了睡意,在黑暗中睁开眸子,闻着裴承珏的气息,心脏跳动急促,一下又一下,扰得她心烦不已。

堪堪一夜未睡,白日困倦,听着秋雨声慢慢睡去了,迷迷糊糊间闻得裴承珏声音,“姐姐病了吗?”

乔棠一下醒了,她好得很,她才不要喝药,于是霍地睁开眸子,对上裴承珏关切眼神,格外精神道,“只是夜里没睡好。”

裴承珏听罢若有所思,当夜什么也不做,生恐搅得乔棠睡不好。

乔棠见他误会了,也没解释,只是靠近裴承珏时,心跳还是很快。

没办法了,她心思一转,思付提议,“不若陛下与臣妾分开睡?”

裴承珏眸子一眯,“分开睡?”

抱着乔棠的手臂猛地一紧,乔棠一痛,心知自己出了个馊主意,惹得他不开心了,忙把脑袋埋在枕头里。

裴承珏力度放轻了,半晌,心疼地摸了摸乔棠脑袋,披衣下了床,“朕去外殿宿一夜。”

乔棠心底一颤,呼吸都快了几分,几乎一瞬,她伸手扯住了裴承珏的衣袖,不想让裴承珏走了。

裴承珏原要给她放下纱帐,让她好好睡一觉,袖子被扯,手也动不了了,无奈道,“姐姐松手。”

乔棠慢慢松了手,埋在枕头下的脸颊红红的,声音含糊,“

陛下听错了。”

裴承珏没有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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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俯下身子,将乔棠脑袋轻轻从枕头里托出来,指腹蹭过她面上红晕,“别这样睡,闷得脸都红了。”

不说还好,一说乔棠面颊红得更厉害了,哪里是枕头的问题。

她再不敢说实话,生恐裴承珏知了逗弄她,遂拂了裴承珏的手,翻身背对着他,“陛下快走吧!”

“那姐姐好生睡一觉。”

片刻后纱帐落下,脚步声响起,乔棠翻身坐起来,轻轻撩开纱帐,静静地瞧着裴承珏出去了。

纱帐落下,她摸了摸空落落的身侧,惊觉裴承珏便是不在,她也睡不着了,一手翻出夜明珠,怔怔地瞧着莹白光辉。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脚步声传来,她收了夜明珠,阖上眸子,佯装已入睡了。

此时此刻,也只有裴承珏能在殿中自由行走了,裴承珏何故去而复还?

不过须臾,脚步声停在床边,纱帐却迟迟没有撩开,她不解得睁开眸子。

隔着轻纱,她见一道人影在床边小凳上坐下,接着传来轻轻一声,“姐姐?”

乔棠一时没有应声。

殿里静静的,裴承珏就那么坐着。

乔棠等了许久,未再听他言语,心下泛起狐疑,如湖面被吹起的点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