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故梦其一 鹰崖城的荣耀如今烙印在了那……
赫兰做了一个漫长又奇怪的梦, 由许多碎片般的场景组成。
梦中有一个自己未曾见过的少年,他顶着一头野草般乱糟糟的绿毛,金色的眼睫张扬地衬托着一双红棕色的眼瞳。
并不常见的特征, 赫兰一下子想到了绿龙主君卡拉提。
会是他吗?
少年赤足行走于林间, 蓦然间, 他像是变成了一头受惊的小鹿,开始惊慌失措地逃窜,慌不择路钻进了带刺的荆棘丛中。
“你去哪?”
少年似乎听不见他的话, 很快赫兰就发现了令对方如此惊惧的源头——
穿梭于幽暗密林中的两个黑衣人, 一男一女, 四处张望着似乎正在寻找什么。
星律教廷的御法者。赫兰认得他们身上的服饰,跟阿弥沙的很像,或许有细微的差别, 但一时半会儿他也没能看出来什么。
眼前的场景忽然旋转着揉成一团, 模糊得不成样子,须臾后又再次清晰起来。
还是在那遮天蔽日的密林之中,这一次赫兰听到了隐隐的抽泣声。
他回过身,见到幼年的绿龙倚在一棵被藤蔓缠绕的大树下, 正捂着嘴小声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赫兰朝他走过去, 靠近后发现少年右侧小腿被捕兽夹给夹住了。
锈迹斑斑带着钢牙利齿的铁夹凿断骨头嵌入血肉,他的小腿已然扭曲,创口暗红, 其余部分则涨得发紫。
赫兰不忍再看下去,撇开视线,而后陡然一惊。
不知从何时起,浓郁的灰雾在林间弥漫开来, 蒙蔽视线,连不远处的树都不可见了。
之后雾中出现一个人影,它无声无息地由远及近,向这边走来。
赫兰不由得屏住呼吸,身旁的少年也不再抽噎了,似乎也察觉到危险的靠近。
最终一个女人从雾中走出。
她披散着长发,没有穿任何蔽体的衣物,仅有游移于周身的雾气堪堪遮挡住上下,薄雾像是为其蒙上了好几层轻纱,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和神情。
卡拉提吓呆了,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赫兰也不遑多让,虽然是梦,但这身临其境的体验感也太真实了。
女人在少年身旁蹲下,一手轻轻拂过,捕兽夹刹那间如烟消散,红肿发紫的可怖伤口也飞速愈合,很快那小腿便完好如初。
“谢谢你。”少年不敢抬头,怯生生地开口。
“不用谢,卡拉提。”
那嗓音清缓柔和,声量不高,却在林间漾起圈圈回音,仿若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灰雾源源不断自那具躯体朝外散逸,将她映衬得像一个不具实体的亡灵,以缥缈的灵体状态存在着。
赫兰恍然感到寒气侵体,凉意直达心底。雾中女妖,他想,面前的人就是安卡莎。
对阿弥沙施下恶咒、与他一齐被封印在时停之地的灰龙主君,千年前最强大的巨龙之一。
卡拉提显然没料到女人会知道他的名字,难掩惊愕地仰起头。
“不用诧异,”安卡莎缓缓站起,缭绕于身的雾气像裙摆一样垂下,变得更加轻薄,“我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你和其他龙族的不同之处——你并没有父母。”
“你知道他们?”少年的语调都急促起来,忙站起身追问道:“他们去了往生世界吗?”
“不,他们不存在。”
女人低着头,爱怜般轻抚过卡拉提稚嫩的脸颊,“你是陨星降世而生,原身是诞生于虚空的神,与世界同寿,没有谁有资格能做你的父母。”
赫兰茫然地眨了眨眼。卡拉提同样呆愣片刻,看起来并不很是相信女人的一面之词。
“你不相信。”女人极轻地笑了,“时间会证明一切的。远古的龙祖们正是这样诞生于罗塞瑞尔,如今的龙族都是它们的后代。”
“等你长成,你就会发现自己要远强于其他的龙,而罗塞瑞尔的意志不会允许这样的存在延续下去,你的后代会渐趋衰弱,直到像今天的龙族这样,被教廷驯驭,被星语者当成坐骑,毫无尊严地苟活着。”
卡拉提犹疑半晌,试探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女人指尖轻点他的龙角,绕着他缓慢走动,“只要积攒足够多的信徒,你会变得越来越强大,直到打破一切禁制,重返神的领域。”
“你是说龙仆?”卡拉提蹙起眉,红棕色的眼瞳中满是怀疑,“可是有谁成功过吗?肆意转化龙仆可是会被星律教廷追杀的。”
“恰恰相反,”女人停下步伐,俯身凑至少年耳边。
赫兰见状,只得压抑着害怕抗拒的情绪,小心靠近正在耳语的两人。
“……教廷会成为你驯驭龙仆的助力。”
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虽然长达千年的龙祸早使人们明白,曾经的“人龙共生”就是个骗局,但这初衷确实是好的,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偏差,不得而知。
而现在他意识到,阴谋似乎在相当久远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后来的场景渐趋模糊,赫兰无暇他顾,思绪混乱而沉重地翻涌着。
阿弥沙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安卡莎的意图?所以他才强硬地主张屠龙,以一意孤行的姿态“破坏”着人龙两族之间虚假的和平。
但凭他一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呢?最后……思忖间,他又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传说中的圣城弗罗伊斯。赫兰默默地想。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老迈的星律教皇头戴高冠,手持权杖,暮气沉沉却不减威严地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身着低调奢华的黑袍,其上的金边由密密麻麻工整精致的符文组成,缀满了龙晶颗粒的层层黑纱裹在最外边,晶体光华流转璀璨夺目,看起来就像把夜晚的群星披在了身上。
赫兰站在高台之下,拘谨地仰头瞻望着,在脑海里幻想阿弥沙成为教皇时的模样。
好吧,想象不出来,自己毕竟从没见过阿弥沙穿上任何与华丽沾边的衣服。
他的龙仆给人的印象过于质朴了,令人完全想象不到这是一个贵族出身、还当过两年教皇的人。
更像是野蛮生长的杂草。联想到梦中那个青年阿弥沙,赫兰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回过神来,他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
教皇左手边的位置已是人满为患,九位银袍大主教站成一列,面朝着大殿中间,正姿态放松地谈笑风生。
在他们身后,站位紧凑的灰袍主教与高阶御法者们也在低声交谈,个个喜形于色。
赫兰感到疑惑,接着又看向另一边。
右边的人数就显得稀少了,只有两位银袍站在前面,一男一女,且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貌似比教皇还要苍老些许。
后方的灰袍主教数量也是少得可怜,甚至和高阶御法者几乎对半开。他们每个人都面色严肃,有的时不时向大殿外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来左右分别是导引派和屠龙派的星语者。这差距确实够明显的……导引派的人数多到快要越过中线跑到对面去了。
赫兰试图在里面寻找阿弥沙的身影,兜兜转转最后却一无所获。
导引派星语者的谈笑声骤然登顶,转变为热烈的阵阵欢呼,他好奇地转过头,见到七个人正有序地从外面步入大殿。
在那七“人”中,赫兰认出了尚显青涩稚嫩的戈利汶,已经长成的绿龙卡拉提,以及还未变成独眼的红龙伊弗瑞拉,其他的,他只能凭借发色勉强辨认。
最前面高大俊美的金发男人应该是金龙主君加迪安,蒙面的灰发女人则是灰龙主君安卡莎,至于另一个与伊弗瑞拉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赫兰猜测,那就是她的姐姐。
还有一个深蓝色长发、沉默寡言的男人,排除掉其他之后,赫兰确信这就是后来第一位死在阿弥沙手上的龙族主君——引起七国动乱的巨龙古伦达。
他们七个来这里做什么?
哦,或许是教廷准备遣送他们到北方的七王国了。在教廷的构想中,他们将会与各王室一同组建神王议事会,开启人龙共生的新局面。
难怪导引派个个神采焕发喜不自胜,而屠龙派则被灰蒙蒙的低沉氛围笼罩着。
那真是,太糟糕了。已经知道结局的赫兰默默地想。
“奈尔法,近来可好?”
向教皇行过礼后,金龙主君主动走过去与伊弗瑞拉的姐姐攀谈,面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
“还是那样,没什么可说的。”
奈尔法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她的视线完全被正在挑衅古伦达的妹妹所攫取,无暇顾及金龙主君那期盼的目光。
轻纱蒙面的灰发女人静静凝视着那个金色的背影,而卡拉提则注视着她。
唯有戈利汶是一股清流,早已钻入导引派的人堆中与异族打成一团,甚至还趴在一位银袍大主教身上流泪诉苦,念叨着什么“太远了”“不想去”之类的。
赫兰看在眼里。看来这家伙是打小就亲人,难怪都说他是被教廷养大的巨龙。
可是——他不免想到,后来七王国联军攻打星语者的圣城时,戈利汶也位列其中,他亲自见证并推动了教廷的覆灭。
“席琳大主教还未到么?”
不知是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场面安静了片刻,而后左边的位置传出一阵接一阵的调笑声,直到右边其中一位银袍主教眉头紧锁咳了两下,这才有所收敛。
“腿脚不便,各位谅解!”依然是从左边传出来的声音。
屠龙派的众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然而未来得及反驳,他们遽尔两眼放光地望向门口。
赫兰转过身,终于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席琳大主教。
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出头,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鬓边已经生出缕缕银丝。
右脸上有一块狰狞的疤痕,似乎是烧伤后留下的痕迹,爬满了右眼睑并向下向右延伸,搭配上面无波澜的表情和向下的嘴角,整个人看起来阴沉且严肃。
她走得不快,步履略显跛态,赫兰不知道她的腿脚是否也有旧伤。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身上,导引派那几位大主教的眼神称得上是戏谑了。
席琳缓慢行至教皇跟前,双膝跪地亲吻星旋权戒,礼毕后挣扎着起身,由于腿脚的残疾而动作略显艰难。
赫兰看不下去了,奔过去想扶起她,但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真是个傻子!他郁闷地想。
席琳缓缓转过身,仍旧面无表情,罔顾那无数道轻蔑的看笑话般的目光,径直站到屠龙派众人的最前头,昂首挺胸。
睡梦中手无意识地向前移动,却只触碰到凉丝丝的缎面床单,赫兰猛然睁开眼,捂着做梦做到晕乎乎的脑袋坐起身,发现阿弥沙已经不在了。
他的龙仆入睡快起得早,作息是雷打不动的规律。
外边天色正好,他下了床,拢了拢睡袍便朝外走去。
阿弥沙在哪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吸收绿龙力量的同时还接收了他的部分记忆,那一连串的梦古怪而又真实,他想在自己忘记之前先告诉阿弥沙。
……
“主君,您真的想不起来有什么祛疤的秘术吗?”
乌发雪肤的塞壬龙仆双手托腮,趴在天鹅船边,不知是第几次噘着嘴向自己主君散发怨气。
“得了,我要是知道,希尔妲的脸也不用一直贴着鳞片了。”戈利汶说着,抬手敲了敲塞壬秀气的黑色龙角,“捡回小命就不错了,看给你惯的。”
“没事的黛娜,我教你贴鳞片!”
被点名的希尔妲一下子从水里冒出头来,将手中一捧亮闪闪的鳞片尽数倒在船上,然后扒着船沿努力往上爬,黛娜答应一声,倾身使劲将她拉了上来。
希尔妲嬉笑着倒在黛娜身上,两人先是亲昵地蹭了蹭,然后大咧咧地将漂亮的鱼尾搁船上晒着,希尔妲故意把尾巴搁在黛娜的上面,黛娜抽出尾巴,转而搭在最上面。
折腾了好一会儿后,她们才发现主君似乎缄默了许久。
“主君?”
见戈利汶正表情呆滞地发愣,两只塞壬于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银发青年站在临海的露台边,正出神地凝望那重获新生后自由翱翔于空的角鹰。
鹰崖城的荣耀如今烙印在了那双温和含情的紫眸中。
原先秀气的龙角如今伸展开来,扭转的弧度优美悦目,仿若照着艺术加工过后古典美十足的远古龙族雕塑长的,端正雅致又不失风情。
纯白的丝质睡袍将那姣好身段展露无遗,愈发明显的锁骨如待放的花苞般呼之欲出,海风撩起被尽心尽职的龙仆打理得柔顺十分的银丝,一时之间仿佛让人看到了摇曳于风中的白玉兰。
“怎么领口收那么紧,”蓝龙主君啧了一声,微微皱眉,摩挲着下巴思索起来,“跟阿弥沙一起睡还需要这么防着吗?”
不应该啊。
“说不定是防您呢?”黛娜揶揄一句,掩嘴笑得往后仰倒在正认真给她贴鳞片的希尔妲身上,后者也没能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你们两个还好意思笑!”
戈利汶气不打一处来,上手一边掐住一只塞壬的脸颊,想狠捏两下,又担心会留下印子影响美貌,最后出了一口窝囊气便不再追究,继续欣赏那悦目的美景。
希尔妲抬眼一看,嬉笑着开口:“主君,您再这么盯着,小心又要被刮鳞了。”
“危言耸听。”戈利汶支着下巴斜卧在天鹅船上,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阿弥沙不至于。”
“要是我至于呢?”
黑发龙仆笑眯眯地开口。
第22章 潮洇龙祖 像那无法被日光消融的北地霜……
“鬼啊!!”
回过头猝不及防与一个黑魆魆的人影四目相对, 戈利汶大惊失色,扑通一声陡然翻身落水。
希尔妲和黛娜十分捧场地拍起手:“好大的水花!”
片刻后蓝龙主君扑腾几下浮出水面,吐掉口中的水, 气急败坏地瞪着双手抱臂幸灾乐祸的男人:“我什么都没干呢!”
还有没有天理, 有没有龙权了?!
“我也什么都没干呐。”阿弥沙悠悠地开口。
“你刚才那个眼神, 分明就是想刮我的鳞!”这死人坐在他王座上噌噌噌磨刀的场景现在还历历在目。
黑发龙仆斗篷加身裹得严严实实,御风悬停于水面之上,望着自己的姿态可以说是居高临下了, 但他敛了笑, 正色道:“放心, 我不会再刮你的鳞了。”
“真的?”戈利汶一手扶着船,怀疑之余又不禁有些感动。
“这次是我疏忽大意,阿戈雷德的龙仆并非常人。”阿弥沙难得地态度诚恳, “还好有你护住赫兰。”
蓝龙主君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一边划水一边调侃:“哟,人前主君主君,人后直呼其名,你这个龙仆也太不敬了吧?”
这切入点就跟他的为龙处世一样清奇, 阿弥沙瞬间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说真的,我看你压根儿没把他当主君, 从来只有龙仆以色侍君,你们刚好反过来,是小银龙以色侍你。”
“没有。”龙仆冷淡地否认。
以色侍仆这种事情传出去太有损未来龙族第一主君的名声了。
“那你允许他以后宠幸别人吗?”戈利汶贱兮兮地笑着, “你应该也去看过了吧,黄金之都美女如云,那死龙不少情人都是出身自那的,你——”
话没说完阿弥沙的一记眼刀就刺了过来, 蓝龙甩甩脑袋上的水错开视线,没敢继续说下去。
男人的表情阴恻恻的,“我不介意再给赫兰带一支玫瑰,他会高兴的。”
“你说了不再刮我的鳞的!”戈利汶指着他愤气填膺地控诉,“小心鼻子变长!!”
“戈利汶,”阿弥沙俯下身,一本正经地开口:“你要记得,这世上最善变的就是人心。”
“滚!!”
他真傻,怎么能相信这种屠龙无数的恶魔会对龙信守承诺。
阿弥沙的心分两半,一半给了人族,另一半给了他的银龙——不管是大银龙小银龙新银龙旧银龙,反正其他龙族洗干净脖子靠边站就对了。
戈利汶骂骂咧咧地努力往船上爬,希尔妲和黛娜一左一右地想将他拖上去,但双手被架空反而使不上劲,最后还得伸出翅膀扑棱两下来助力。
在小船上躺倒后,他喘着气摆摆手:“去陪你的小银龙吧。”
“主君,他早就走了。”黛娜提醒道。
“……”
莫名就生出了一种人走茶凉的悲怆感。
“这个死人!”
蓝龙主君爬起来,挤到两只塞壬中间,与她们一起盯梢。
临海的白石露台上,龙仆的身影出现在银发青年身后,默不作声地将一朵紫花别在青年的发间。
看起来似乎是一朵朝颜花。
“噢!他还真带了花。”希尔妲陶醉地托着腮,尾鳍轻轻拍打两下船沿。
黛娜兴奋地撑起身子大喊:“我想玩龙宝宝!龙宝宝!!”
“小点声!!”戈利汶忙不迭捂着塞壬的嘴将她重新按下来,“别想了,阿弥沙不可能的。”
“为什么?”黛娜推开他的手,不满地嚷嚷:“就要龙宝宝,为什么不可能?”
“托古伦达好大儿的福,”戈利汶讪讪一笑,“阿弥沙尤其憎恶让龙仆生育的龙,更不用说让他亲自来生了。”
露台边的银龙主君转过身,即刻喜逐颜开地伸出手,被龙仆上前一步拥进怀里。
他双手搭在龙仆肩膀上,一连倒退几步,将人扯进阴影之中,确保不会触及阳光了,这才踮起脚摘下对方的兜帽。
才小半天不见两人似乎又有了讲不完的话,银发青年仰起头正说着什么,而男人噙着笑,垂眸轻抚他的长发,时不时点头回应一句。
“知道这叫什么吗?”戈利汶扭头看向全神贯注一动不动的塞壬们。
希尔妲:“主仆情深?”
黛娜:“人龙绝恋?”
“呵呵,”蓝龙主君故作高深地摇摇头,揶揄道:“这叫千年铁树一开花。”
希尔妲不解地开口:“可是阿弥沙那么厉害,又英俊,年龄有什么关系呢?难道真的去给大黑龙当王后?”
“赫兰都不在意,主君您真刻薄!”黛娜叉着腰数落道。
蓝龙愤愤不平地叫起来:“喂,你们两个胳膊怎么拐的!”
……
“你一个人去了十三座城邦?”赫兰讶然地仰起头。
在他还窝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他的龙仆居然跑了那么多地方。
“不是一个人,有梅丽莎与我同行。”
阿弥沙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间的碎发,“边陲地带最需谨慎,那些城邦临近黑沙王庭重兵把守的风琴堡,如不及时安定他们,守城的龙族就有可能倒戈向黑山。”
赫兰在认真地聆听,龙仆却忽而低下头,一语不发,那两片薄唇愈靠愈近。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乖乖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意想中的吻还没有落到额上,紫罗兰色的眼瞳带着疑惑睁开,发现阿弥沙只是凑近来轻嗅他头上的那朵花。
“主君的脸怎么这么红?”末了还要调笑他。
“你是故意的……”
赫兰赧然地歪了歪脑袋,后撤半步拉开与龙仆的距离。
阿弥沙笑了,牵起他的手往寝殿内走去,“去里面,这里有人盯着。”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孰料进去之后龙仆的第一句话就是——
“先换衣服吧。”
阿弥沙解下斗篷挂好,径直走向那实木雕花衣橱。
不,我自己来可以的。
赫兰想这么说,但望着龙仆在衣橱前挑选衣裳的背影,他忽然意识到,或许阿弥沙不是在以仆从的身份做这件事,毕竟——他们已经是伴侣了不是吗?
伴侣之间,坦诚相待是理所应当的。那么……
阿弥沙刚挑完衣服转过身就怔住了。
他见到纠结过后的小银龙正低头解着衣袍,脸红得要滴血,还紧紧咬住下唇,似乎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睡袍褪下,白得晃眼的肌肤就这样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眼前,像那无法被日光消融的北地霜雪,抑或是拥有了灵魂的雪傀儡。
阿弥沙一动不动,但没能控制住视线的游移。
那是一具毋庸置疑的美丽躯体,美得不像现世应有之物。
烈焰浇注成沸腾炽热的龙血,融火而生的龙族本应拥有比常人更加滚烫的体温,而眼前这具躯体却截然相反,触感是微凉的,只有当另一半热成了流淌的火时,他才如复苏般逐渐变得温暖。
黑发龙仆一时间陷入了回忆之中,思绪飘零。
“阿弥沙?”
见对方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毫无反应,赫兰局促地喊了他一声。
阿弥沙这才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的失态后他轻咳一声,走向一丝不着的主君。
“来,伸手。”
……
最后也没有吻他。
赫兰默默地想,阿弥沙什么都好,就是说的话不能尽信。
因为起得太晚,只好早午餐一块吃了,从翡翠王宫跟来的龙仆杵在他身边,随时准备伺候进食,赫兰非常不习惯,以至于连刀叉都忘了要怎样拿。
阿弥沙倒是没吃什么,他就那样坐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龙仆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
终于有一次,赫兰一眼瞥见男人微微勾起的嘴角,被抓个现行的人这才起身替自己解围,让其他龙仆退下,而后还要凑过来笑着问:“需要我喂您吗?”
“不需要!”他微恼地瞅男人一眼。
……
海潮声动,清爽的和风掠过,这次没能再拂动他的发丝。
尽心尽职的龙仆说到做到,真的给他编发了。虽然、是一个简单到他自己都能捣鼓出来的麻花辫。
“好像还是没分好?”
走在后面的龙仆蓦然开口。
“阿弥沙,已经是第八次了!”赫兰无奈至极地转过身,上前抓住龙仆的手,“我很喜欢这次的,不要再改了好吗?”
“真的很喜欢?”阿弥沙狐疑地眯了眯眼。
自己的技术怎么样,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真的。”赫兰控制住自己,这次没再眨眼。
他们正走在连接陆上和海上宫殿的白石长廊上。
虽然之前也在潮洇王庭待过一段时间,但这还是第一次,阿弥沙有空和他在这里漫步。
赫兰心情莫名的很好,开始四处观察起从前自己未曾注意到过的细节。
长廊右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尊巨大的龙族塑像,面朝着银月湾的出海口,昂首挺胸,像守护神一样威风凛凛。
赫兰回头望去,发现最初的三头龙都没有翅膀,背部还光溜溜的,四肢末端也没有利爪,而是鳍的形状,从第四尊塑像开始才具有如今的龙族那双翼四足的形态。
阿弥沙将他好奇的模样看在眼里,停下脚步解释道:“那是潮洇龙祖。戈利汶属于海龙一脉,他的先祖诞生于深海,曾在南方海域称霸了几百年。”
于是赫兰的视线转移到了龙仆身上,专注地倾听着。
“后来由于作恶多端,海龙被星语者联合鹰崖城降服,其后代献出龙晶接受驯驭,尽数易形登陆,此后这一脉的龙族再不回归大海。”
“原来鹰崖城也曾与教廷合作,”赫兰有些意想不到,“我还以为他们真的避世不出。”
“不,”阿弥沙笑着摇摇头,“那时还没有教廷,星语者就像后来的千面神教教徒,散布于人群之中,只有在对付强大的龙族时才集聚起来。”
噢,赫兰在心里想,那看来鹰崖城的历史确实相当久远,它比教廷还要古老。
“也是在那时,”龙仆继续道,“一个星语者与鹰崖城的使者相爱,自此星语者的血脉融入了风吟家族。”
“血脉?”赫兰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我还以为星语者的能力是后天习得的,御法者不都是这样的吗?”
“确实需要后天的学习,”阿弥沙看着他,“但若身上没有星语者的血,那连与律法建立连接都无法做到。”
“这样的话,龙族如果将星语者杀光,后世不就再也没有了么?”
赫兰越想越觉得可怕。没有星语者了,凭阿弥沙一人能消除这肆虐千年的龙祸吗?
并且,要想让星语者存续下去,阿弥沙就必须与其他人生育后代,毕竟他是最后一个了。
龙血会吞噬同化异族的血脉,阿弥沙和自己……只会有小龙,而不会有人族。也就是说,他与任何人都能延续星语者的希望,唯独不能和自己。
须臾之间赫兰想了很多很多。
“不一定。”龙仆忽而牵起他的手,带他来到长廊左侧的石栏边,朝着浪潮起伏的大海,“我来给您讲一个故事。”
“一个教廷所有御法者在小时候都会听到的故事。”
情绪低落的赫兰闻言抬起脑袋,强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正常,扭头专注地凝视着阿弥沙。
龙仆同样也注视着他,灰色的眼瞳温和而平静。
“陨落人间的星辰化身为龙,它们不属于现世,世界的意志也不欢迎这些外域来客,它们的存在会破坏世界本身自成一体的秩序,而世界的规则也会限制并削弱它们,一如衰老、死亡,这些永恒的法则会随着龙族的迭代在它们身上发挥愈加明显的作用。”
“所以我们才这么招人恨。”赫兰郁闷地歪了歪脑袋。
原来世界并不欢迎自己。
“但是龙并不孤独。”龙仆抬手抚上他的侧脸,用指腹将那微微耷下的嘴角往上提拉些许,“星辰律法能够延续千年万代,是因为其不乏自我修正的能力。”
“龙族诞生之时,会有引星与之一同降世,他们的使命就是指引迷途之星重返天穹。在后世,引星的化身拥有一个特别的称呼。”
“星语者!”赫兰喃喃道,握住龙仆停顿在自己脸颊边的手,“所以,只要有初代龙族诞生,就会有星语者,对吗?”
阿弥沙一点头,将他们交握的手搭在石栏上,“在以往,教廷每观测到陨星降世,就会派御法者去带回同一时刻出生的婴孩,这些孩子将被教廷集中抚养长大,成为新一代的星语者。”
“可是,”赫兰不太明白,“他们的父母会愿意吗?将刚出生的孩子交给教廷。”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要心碎了。
“我当学徒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阿弥沙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面,“跟着导师去,情况好一点时,花些银币就可以将孩子带走,情况不好就可能会挨打。”
“你,挨打?”赫兰稍稍吃惊。
这个倒是完全想象不出来。
“因为我们不能对普通人使用法术,这是教规,否则激起人们的抵触情绪,以后再想交涉就难了。”阿弥沙说着,对他微微一笑,“所以学徒们学得最好的是瞬移术和传送术。”
“那你肯定不会挨打。”赫兰释然道。
“没有,我学得差点。”阿弥沙肉眼可见地不自在起来,又为自己找补:“但我跑得最快。”
“好……”
赫兰兀然想起阿弥沙导师给出的“天资愚钝”的评价,可他确实不像是资质差的样子呀?
眼看有些冷场,他主动续着话题:“除非实在困难,父母不会轻易为了银币交出自己的孩子吧?”
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舍得交出去呢?
“其实大多数时候都能成功,”阿弥沙缓缓开口,顶着小白花诧异的眼神,“他们若拒不配合,将来那片区域遭受龙祸时教廷不会出手,这样的家庭注定受到周边的敌视,除非他们从此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哦。”赫兰不禁为那些离散的家庭感到难过,“听起来,陨星降世而生的龙族也不在少数?”
“其实也不多,”龙仆思忖片刻,“并且它们大部分在幼年期就被同族杀死了,也有极少数被极端屠龙派偷偷击杀,能长成的少之又少。”
赫兰很想问阿弥沙这“极少数极端屠龙派”是不是就是他自己,但还是忍住了。这样好像不太好。
“既然一头龙降世会诞生那么多星语者,而这些龙又极少能够正常长大,那星语者的数量岂不是会比龙族多很多?”他突发奇想。
阿弥沙闻言望着他,“一头长成的巨龙也可以杀掉不计其数的星语者,这么想是不是觉得平衡些了?”
这种平衡还是算了吧!
赫兰猛地摇摇头,继而又听到龙仆轻轻的笑声。
他眨两下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与龙仆四目相对,“那你也是这么被带走的。”
所以阿弥沙并不在鹰崖城长大,甚至有可能、他都没来得及看过山城繁荣强盛的景象,就只能面对那断壁残垣与累累白骨了。
“不,”阿弥沙的声线蓦地变得低沉,与他相握的手也收紧了些,“主君,我是被抢走的。”
赫兰错愕地睁大眼睛,“从鹰崖城?”
龙仆垂眸凝视着手中的戒指,轻轻开口:“从我母亲身边。”
第23章 千河平原 从前的梅德湖干涸地,现在变……
“教廷的人抢走了你?”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龙仆的手背上, 他怃然发问:“因为你的母亲不愿意把你交给他们?”
戈利汶告诉过他,鹰崖城的风吟者皆能御风,但只有王室出身的成员能够瓦解由数只巨鹰一齐列阵布下的风暴阵。
在翡翠王庭的那一晚他看得清清楚楚, 角鹰的风阵在阿弥沙面前仅维持了片刻便无可挽回地分崩离析, 转瞬归于平静。
彼时鹰崖城避世不出已久, 王族不愿意将新生的婴孩交给教廷也在情理之中,而教廷选择将他抢走……赫兰垂下眼眸,微蹙起眉。
也并非不可理解。
倘若他们没有带走他, 那后来的古伦达、德克索这两头恶龙该由谁来终结呢。
或许会有别的星语者背负起屠龙的使命, 但不一定成功, 毕竟星律教廷千百年来也才出了一个阿弥沙。
以前没有,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了。
他的龙仆没有应声,似乎是在愣神。
哗啦——
“阿弥沙!!”
水声伴随两声齐刷刷的叫唤一同响起, 蓝灰长发与乌发的塞壬骤然从水中跃出, 长廊上心思各异的两人皆是一愣。
她俩像晾鱼干一样趴在石栏边,看起来兴奋且急不可耐,美丽的尾鳍拍打水面又翘起。
赫兰始料不及,眼看就要被鱼尾带起的水花溅一脸, 龙仆下意识抬手挡在他面前,堪堪挡去了大部分四溅的水珠。
免幸于难, 不过阿弥沙自己的情况就不太好了,下颌和发丝都在滴水。
塞壬的热情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你们两个又怎么了?”他无奈地瞅希尔妲和黛娜一眼,又抓住龙仆的手臂将他拉低些, 用衣袖轻轻揩去那俊脸上的水渍。
阿弥沙没说话,那双灰瞳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赫兰没来由的被盯得脸颊发热,强装镇定地继续擦着。
“阿弥沙!”挂在石栏边的黛娜眉飞色舞笑靥如花, 非常自来熟地招招手,“你和赫兰会生龙宝宝吗?”
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问吃了吗。
银发青年哽住了,一时之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龙仆蓦地扭过头,与两只塞壬四眼对两眼。
那样诧愕的神情,上一次见到还是在霜歌王庭,当阿弥沙发现银龙女王的水晶宫原来是由龙晶打造而成的时候。
赫兰不吱声了,表面正在神游,实则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注意龙仆的回答。
作为主君,他固然不会逼迫龙仆为自己生育,但他们是伴侣……他还是希望听听阿弥沙的意见。
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尊重的。
“主君说你讨厌逼迫龙仆生育的龙,因为辛戈王对不对?”希尔妲歪了歪脑袋,侧脸上贴的鳞片一闪一闪的,“可是赫兰不一样啊,他又好看,性格也好,还喜欢小孩子……”
塞壬点着手指头数他的优点,被夸赞的对象却愈发局促起来。
阿弥沙一言不发,忽而好像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他,目光在无声地询问着。
赫兰眨两下眼睛,害怕龙仆为难所以违心地开口:“我不喜欢龙宝宝的。”
“哎呀~可惜了!”
不知潜伏了多久的蓝龙主君陡然从后方冒出,一条胳膊搭上阿弥沙的肩,另一条想搭在银发青年身上,但因为对方矮了些而没能成功,只得作罢。
“阿弥沙可喜欢龙宝宝了。”他摸着下巴灿烂一笑。
“真的?”
那双紫眸瞬间焕发光彩熠熠生辉,看着比紫水晶还要瑰丽上几分。
“对啊,你不就是吗?”
见鱼咬钩,大蓝龙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他之前的身高,“虽然现在长高了一些,但他又不是才喜欢上你的。”
“主君,难怪您招人嫌!”两只塞壬朝他扮了个鬼脸,而后扑通地回到水中。
“你们两个!!”
意识到自己被骗之后赫兰闷闷地低下脑袋。一不小心就暴露真实想法了,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有阿弥沙已经是他的万幸了,何况自己的龙仆也是男人,这样的事情本就难以接受,就算阿弥沙愿意为他妥协,他也应该坚定拒绝的。
阿弥沙默默无声地将小银龙的反应看在眼里,嘴唇动了动。
“看看,”戈利汶意有所指地拍两下龙仆的肩,调笑着,“略施小计,给你试出真实态度来了。”
“怎么样,阿弥沙?你要不要牺牲一下自己嗷——!!”
已经嬉闹着远去的塞壬复而从海面探出头来,好奇地朝白石长廊那边张望。
确认那是主君的声音,她们对视一眼,吃吃地笑着离开了。
啪嗒!
沙盘上,象征绿龙的棋子被戈利汶用手弹开,换上了一枚白色的龙王棋,与北部那枚遥相呼应。
“霜歌主君远在北地,不介入龙族内斗,那么需要对付的就只有伊弗瑞拉、阿戈雷德,还有安卡莎。”他拈着灰色的棋子,一时不知道该往哪放。
阿弥沙端量几眼那颗白棋的位置,摇了摇头,“翡翠宫的位置不好,离棘峰谷地太近。”
而那是黑龙的心腹所在。
“那,”蓝龙主君觍着脸建议道,“就待在这里算了?我们也能互相照应。”
注意到戈利汶期盼的目光,赫兰移开视线,望向真正拿主意的龙仆。
阿弥沙看穿蓝龙的心思,从他手中抽出那枚灰棋,放在南方海域的位置,“安卡莎若是归来,潮洇王庭首当其冲。我是承诺过会帮你,但不会把主君置于危险之中。”
“唉!祖宗造孽子孙受罪。”戈利汶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口气。
赫兰不解地望向自己的龙仆,“为什么?”
“潮洇已经遭受过两次海上亡灵的进攻,”阿弥沙解释道,双眸温和地回望他,“那些亡灵都是当初被三代海龙害得葬身深海的人族。”
“而她的龙仆是亡者。”赫兰低声慨叹,继而又困惑地看着蓝龙主君,“那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
相较起来,潮洇王庭的疆域不算辽阔,但境内肯定找得出比近海更安全的地方,起码海上亡灵的威胁会更小。
“离开也没活路啊,”戈利汶自嘲地笑笑,“我的力量在海上才能达到鼎盛状态,从前星语者要求海龙一脉登岸就是为了压制我们。”
“比起那晚在霓琉斯湖畔见到的那些妖魔鬼怪,还是海上亡灵更好对付。”他补充道。
赫兰忽而想起那个梦,小声地问龙仆:“古伦达和戈利汶是亲族吗?”
“什么?!”蓝龙主君仿佛被玷污一般反应激烈,“怎么会把我跟那个家伙联系到一块??”
“因为……你们都是蓝龙?”他不确定道。
“古伦达分明是紫龙!”戈利汶较真地反驳,“他只是紫得发蓝!”
“是吗?”赫兰扭头望向自己的龙仆。
阿弥沙毫不留情:“从来只有他这么觉得。”
“你别坏我名声!”戈利汶气急地控诉着,“就因为跟他一个色,我被骂成淫龙,平白受冤。好不容易洁身自好那么多年,现在又都觉得我不行——连希尔妲她们都这样认为!!”
黑发龙仆没忍住笑了出来,在蓝龙幽怨的眼神中轻轻把玩着主君的发辫。
赫兰茫然地思忖着为何戈利汶会被骂为银龙,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听过这个故事的——千年前那次七国动乱的伊始,就是古伦达与辛戈王后私通,生下了一个混血龙王子,而这个王子最后继承王位成为了辛戈王。
希尔妲前不久的话又浮上心头。她说,因为辛戈王,阿弥沙分外憎恶逼迫龙仆生育的龙。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小银龙扯了扯龙仆的臂弯,“阿弥沙,你认识辛戈王吗?”
阿弥沙闻言一愣,银色的麻花辫就此脱手。
他低头注视着尚且年少的主君,迟疑道:“怎么了?”
戈利汶的表情霎时变得玩味起来。罔顾龙仆那阴暗的眼神,他一把搭上银发青年的肩,诱惑道:“想知道吗?辛戈王是怎样给你的龙仆留下心理阴影的。”
赫兰犹豫了。比起好奇,还是阿弥沙的感受更重要。
“要说就说。”阿弥沙对戈利汶撂下这一句,旋即双手抱臂倚着身后的白石廊柱。
意识到这是妥协的蓝龙主君嘿嘿一笑,在小银龙好奇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北方七国的先祖在远古时代就曾与龙共生,王公贵族更是有佩戴龙晶首饰的传统,或许是因为这些原因,七国王室都有一定的几率会出现融血者。”
“什么是融血者?”赫兰眼瞳中的疑惑更甚。
“就是一类天生对龙族具有吸引力的人,”戈利汶斟酌着该怎样形容,“他们的血不会被龙血吞噬同化,而会与之相融。”
“这样诞生的龙裔不会被世界排斥和削弱,反而有可能比先祖更强大。”
赫兰听得入神,连银白的眼睫都不眨动了。
戈利汶被这如一尊精致绝美的白石雕塑的模样吸引了,边说边无意识地靠近着,伸手想轻抚那白皙柔软的脸颊,最后被龙仆当作飞镖扔过来的一枚棋子砸中而未果。
“哎、当时七国的王室中刚好有一个融血者,就是那个混血龙王子的王兄。”
清醒过来的蓝龙慌忙转身,顶着那警告的眼神紧走几步,揉搓着自己红肿的爪子,“后来他制造了王长子死亡的假象,继承王位成为辛戈王,背地里将王兄囚禁、转化为龙仆,还强迫他生了九个……”
听到这里赫兰眼睫一颤,但仍是不解,“这跟阿弥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当年他为了查探七国龙祸的源头潜入皇宫晚宴,还遇到了心爱的银——”戈利汶陡然感觉如芒在背,浑身寒毛倒竖,僵硬地回头偷看一眼阿弥沙的脸色。
银发青年已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安静低下头不再说话。
“哎算了算了不说了。”戈利汶汗涔涔的,懊悔自己一时又说多嘴了,“总之阿弥沙在辛戈王宫里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龙仆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般迈开步伐来到沙盘前。
扫视一遍后,阿弥沙视线定格在黑沙王庭与原翡翠王庭的交界处,沉着地开口:“今天巡过的那十三座城邦,有两位守城大将不愿臣服,扬言要挑战新君。”
已经快溜到殿门口的戈利汶又局促地转了个身,目光投向那温驯无害的银发青年,不由得皱起眉:“那怎么办?”
每一头龙都是自身仆从的主君,而龙王则是疆域内所有龙族与龙仆的主君。
按照惯例,哪头龙若是不认可主君的实力,随时可以向其发起挑战,主君若不敢应战,届时质疑其实力的可就不止是一头龙了。
虽然,小白花确实得到了一部分卡拉提的力量,但要磨合并融会贯通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做到的,这怎么去接受龙族大将的挑战?
“我已经杀了他们。”
阿弥沙不理解他的问题,露出一副你在明知故问吗的表情。
“……啊。”蓝龙一时语塞。
以往是没有龙仆代主君应战的先例的,不过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毕竟在实力大过天的龙族的认知里,不可能有仆从比主君还强那么多的。
两位守城大将连龙仆都不敌,这足以在其他龙族眼中树立起一个实力强大到恐怖的新君形象。
上一个拥有强悍龙仆的主君可是阿戈雷德。这还不吓死他们。
赫兰同样怔愣地望着自己的龙仆。
在自己还窝在床上睡觉的时候,阿弥沙不仅跑了十三座城邦,还顺带屠了两头龙。
第一次“屠龙狂魔”这个称号在他脑海里开始与阿弥沙的身影重合起来,越见清晰。
“解决那两个之后,其他城邦都好说话了,不过,”阿弥沙顿了顿,“他们要求在新君加冕之夜宣誓效忠。”
“噢!这个,”戈利汶反应过来,摩挲着下巴踱步到两人之间,“看来又是为了确认赫兰的实力。”
赫兰抬起头注视着他,羽睫茫然地颤动着。
“加冕仪式上有一个焚星礼,主君要朝天喷吐龙焰,远处城邦中的龙族看到了,就会以同样的方式表达效忠。”
蓝龙比划了一个一飞冲天的姿势,“你知道的,龙焰要达到那种焚烧星空的醒目效果,不是巨龙根本做不到。”
“无妨,”阿弥沙淡淡地点头,“想看就让他们看。这几天我和梅丽莎会继续巡视剩下的城邦,现在只差新王宫的选址还未定下。”
“河间地怎么样?”戈利汶盯着沙盘沉吟道,“刚好和你有缘。”
“什么?”
“你的那个调雨阵法,现在还在呢。”蓝龙主君指了指云海高地的位置。
“从前的梅德湖干涸地,现在变成河间地了,知道千流南下的盛景吗?最长的一条河就在这附近入海,你在巨鹰背上俯瞰银月湾就能看到。”
阿弥沙愣神须臾。
赫兰悄悄抬眼,不曾想却与龙仆视线相接,无言地四目相对着。
那似长实短的片刻,他觉得阿弥沙似乎在透过自己看向谁,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秘莫测的,来自千年前的幻影。
可是眨眼之后,明明那双灰瞳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又觉得阿弥沙好像是看着自己的。
太糟糕了。赫兰控制不住地想,能让阿弥沙流露出那样的神情,自己是永远都比不过那神秘的银龙了。
“你们有注意到我还在吗?”蓝龙主君强颜欢笑,“眉目传情也有个度吧!!”
最后敲定就在河间地修建新王宫了。建成后新王庭将与潮洇南北相望,西侧绵延千里纵横交错的山脉与北部的云海高地是天然的屏障,而阿弥沙就是王庭最坚不可摧的后盾。
“我从潮洇也派些龙过去,等洛兰那几座城邦的帮手到了就差不多了。”蓝龙主君望着外边趴屋顶上歇息的大龙,“那些家伙能用法术绝对不费一点体力,折腾他们好过折腾龙仆。”
“千河平原上的宫殿,那应该叫千流王庭?够形象不?”戈利汶又看向他,“你觉得怎么样?”
赫兰看看龙仆,点了点头。
说不上什么话,回到寝殿后他就倚在露台上,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摇着,随那翱翔于空的巨鹰四处游荡。
夜幕落下时最后一只角鹰的身影也淡出了天空,群星初现。
有什么变化吗?赫兰迷茫地思索着。
他看见角鹰想起阿弥沙,看见星辰也想起阿弥沙,甚至连扑面而来的轻风也让他怀疑是不是和他的龙仆有关。
他的世界快要被阿弥沙占据完了,可是阿弥沙的世界里永远有一方天地,为他的银龙固守着,一千年的时光洪流都无法侵蚀那片净土。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赫兰在心里计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直至龙仆来到身后了才转身扑进他怀里。
“主君,”阿弥沙轻叹一声,一手捞起他的长发,“头发散了。”
“阿弥沙,”他搂住龙仆的腰,歪着脑袋倚在对方肩膀处,防止自己的龙角伤到心爱之人,而后轻声开口:“你以前有为谁编过发吗?”
这是明知故问。这么差的技术,不用想也知道是没有过的。但他就是想问。
“没有,”龙仆似乎是笑了一声,将散乱的银发理顺后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您是第一个。”
哦,那个银龙也没有这种待遇嘛。
赫兰开心地闭上眼睛。果然,幸福是要靠自己抓住的。
他会和阿弥沙一起做很多很多那个银龙没有做过的事情,多到这些占据完阿弥沙的全世界,让他没有空隙回忆银龙为止。
毕竟,他们有那么长的时间。阿弥沙不是他唯一的龙仆,但一定是他与之分享生命直至他们共同去到往生世界的龙仆。
“主君,”龙仆唤了他一声,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语气沉着,“我们去您的地穴,现在就去。”
“啊?”赫兰始料不及地傻了眼。
抬头对上阿弥沙认真的神情,他移开视线,低声嗫嚅着:“我的地穴……很简陋。”
“不要紧。”龙仆安抚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里面很阴暗,”赫兰犹疑不决,“让人感觉——”
“主君,”阿弥沙不解地捧起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有什么事么?”
好吧,对于自己的龙仆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事。赫兰默默地想。
第24章 银龙地穴 四唇相贴的瞬间赫兰眯起眼睛……
这一夜云海高地没有雨水, 氤氲的冷雾徐徐往下流动,渗入西侧那纵横交错的险峭山地中,仿若积雪的沟壑。
阵法散逸的金光从那通往幽暗地穴的隐秘洞口中迸射而出, 旋即地面开始隐隐震颤, 伴随着仿佛从异世飘来的缥缈骇异啸叫。
银发青年拢好衣袍, 从藏身的枯木后探出脑袋,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洞口的方位。
顷刻之间,数百只食尸鬼尖利地嘶嚎着, 从狭窄的出口一涌而出, 一头扎进白雾弥漫的深林之中。其中一只的体型尤为硕大, 在洞口处被卡住无法挪动,最后在后方同族的推搡下终于脱身,撞入雾林再不回头。
待它们尽数离开后, 赫兰缓缓松了一口气。
一只以炽白火焰为翼的蝴蝶不知何时翩跹而至, 扑扇着翅膀,悄无声息地往他脸上撞——
被吓了一跳的赫兰后退几步,微恼于龙仆这爱捉弄人的举动,但还是乖乖地跟着火焰蝶进入那阴森森的洞穴。
他太熟悉里面的景象了。
依旧是遍地白骨, 仔细辨认,有人类的, 狼、鹿、熊等生物的,甚至翼手龙的也有,不同之处仅在于这些骨头堆积得比从前更厚实了。
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地穴中央, 身边浮动着一团照明的焰火。
“主君,”龙仆摘下兜帽,望向他的眼神难得有些匪夷所思,“您怎么会跟这些生物一起分享地穴?”
“呃, ”赫兰觉得“分享”这个说法有待商榷,毕竟他不是主动邀请食尸鬼族群住进来的,“我破壳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这里了,不过它们从不搭理我,就是睡觉的时候可能会被挤到。”
阿弥沙沉默半晌,若有所思地再次打量这个不怎么符合龙族风格的邋遢洞穴。
“我知道的,”赫兰继续道,“我的父母要么去了往生世界,要么就是不要我了。”
否则护崽心切的龙族是不可能让其他生物闯入孵化龙蛋的地穴的。他小时候甚至以为自己也是一只啃食死尸的食尸鬼。
“主君,”龙仆收回目光后幽幽开口,“或许,是您闯入了它们的巢穴。”
“啊?”银发青年茫然望向他。
“食尸鬼有两种,雌性为首领的女王族群居于地底洞穴,危害较小;雄性为首领的巡回族群四处游荡,更加凶猛危险。”
阿弥沙踢开脚边的一颗头骨,朝他走过去,“这个是女王族群,按理说这处地穴应该是初代女王开辟的,龙族也不屑占用这种生物的巢穴。”
“你的意思是我——”赫兰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可他这么弱小,怎么可能是那未经削弱的强大的初代龙族?
“您的龙晶呢?找到那个就知道了。”阿弥沙环顾四周,开始寻找银龙龙晶的踪迹。
“好像是这个位置。”
身份快被揭晓的赫兰激动不已,循着记忆来到一处骨堆前,俯下身准备开挖,不料却被龙仆握住了手腕。
“脏,”阿弥沙摇摇头,将双生子之一递过来,“用这个。”
赫兰迟疑片刻,接过那把亮闪闪的龙晶刀。
帮阿弥沙屠了三头巨龙的双生子想必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这么用吧。他默默地想着,用龙晶刀将面前的骨头仔细挑开,寻找自己的龙晶。
那只火焰蝶还在绕着他转圈圈,洒下一片欢快的光影。
“找到了,主君。”
赫兰闻言站起身,扭头望向地穴另一边的龙仆。想不到自己着凭印象没找到,倒是阿弥沙先发现龙晶所在。
怎么做到的,是因为星语者的能力吗?
此刻龙仆半跪在地,拾起了一小块晶莹剔透的晶石,而后闭上双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阿弥沙有这样的能力。毕竟两人初见时,他一触摸阿戈雷德的龙晶便知道那是黑沙龙祖的后代。
赫兰在他身旁蹲下,安静地端量着那张俊逸的脸庞,于百无聊赖之中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
只要弄清楚自己的血脉谱系,那他的身世就明朗了。
龙仆一动不动地静默着,照明的焰火却跃动得愈发激烈,在穴壁上留下令人眼花缭乱的斑驳光影,仿佛映照了其主人混乱不稳的心绪。
终于睁开眼时,赫兰看到他的眼眶轻微地泛红,在焰光的映照下尤为明显。
“怎么了?”他难掩忧心地贴上去,温声安抚,“没关系的,找不到就算——”
“了”字还没来得及脱口就兀然被阿弥沙扯进怀里,赫兰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投怀送抱的同时愣愣地眨着银白的羽睫。
龙仆的一条手臂禁锢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托着他的后颈,搂得那么紧,以至于他都能通过相贴的身体感受到那稳健有力的心跳。
“阿弥沙?”他小声呼唤着龙仆,抬起手回抱对方。
“是真的……”阿弥沙的声音竟有些哽咽,“银龙。”
赫兰的动作僵硬了片刻,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了。他是银龙,但又不是银龙。
如果自己就是那个银龙,该有多好啊。
阿弥沙继而松开怀抱,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一脸落寞的小银龙,抬手轻缓地撩开额间那略显凌乱的碎发。
我拨开额发的模样很像他么?赫兰闷闷不乐地想,紫罗兰色的眼眸向上移动。
微光之中,龙仆凝视他双唇的眼神异常晦暗,直白地平铺直叙着某种渴望。赫兰明白过来,于是一动不动地等待下一步动作。
替身就替身吧,难道我不是银龙吗?他怀揣小小的期许等待着。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了,龙仆却又停滞不前,而是以微哑的嗓音向他发问:“可以么,主君?”
都这个时候了,答案还不够明显吗?
赫兰没好意思开口,移开视线,咬住下唇点点头以示默许。
阿弥沙终于托着他的下颌吻了上来,四唇相贴的瞬间赫兰眯起眼睛,银白羽睫无声翕动着,雀跃着,完完全全沉溺于这温暖柔软触感所带来的熨帖与满足。
但这次与以往不同,不再是唇瓣间浅浅的摩挲了,龙仆的舌尖灵巧地撬开他的唇齿,探入口腔,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撩拨着他同样青涩的舌头。
刚还眯着的紫眸蓦然睁大了,赫兰面对更进一步的亲密陷入了束手无措的迷糊状态,只能循着阿弥沙的引导缓缓回应,双手揪住龙仆腰侧的衣料。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热情的舌尖好几次轻轻划过他的上颚,激起的丝丝痒意令他尾尖都无所适从地蜷缩起来,想分开却又无路可退。
那黑色的鳞尾触碰上他的,一黑一白便如交|媾的蛇般交缠厮磨,牵引着更深的渴求。
“唔——!”
直至他感受到窒息,不得不微弱地挣扎着提醒龙仆,这才终于被放开。
阿弥沙的舌头从他双唇之间退出,牵扯出一缕银丝,须臾又在他怔愣的注视下断开了。
赫兰靠在龙仆身上用力喘着气,脑子还在发蒙,倒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迷离恍惚。
稍微回过神来时,阿弥沙已经将他压倒在地上了。小银龙的心脏顿时怦怦乱跳。
他的龙仆不会是想在这里……
赫兰就这样茫然地躺着,躺在瘆人的白骨堆上,他想阿弥沙肯定是忘记自己前不久说过什么了……觉得触碰那些骨头会弄脏他的手,现在却直接让他躺在上面。
阿弥沙的双臂撑在他身旁,虽然也在微微喘息,但比他好多了,两片莹润的薄唇明晃晃地昭示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红晕无可抑制地攀上赫兰的脸颊。
现在的阿弥沙看起来也不太清醒了,那双灰瞳执拗地专注地凝望着他,仿佛自己就是他的全部。像在鹰崖城的那一晚,一切都在无可避免地失控,滑向欲望的深渊。
龙仆依旧默不一言,只是喉结滚动一下,好像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
赫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仅犹豫了片刻不到就主动地揽住阿弥沙的脖颈,将自己的双唇献上去。
“阿弥沙,你做什么都行……”
依旧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剥夺了呼吸,他从不知道接吻是那么激烈的事情,到最后自己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
阿弥沙仁慈体贴地放他汲取新鲜空气,转而咬上他的脖颈,在他遏制不住的颤抖中辗转至锁骨处,专注地在他身上烙下咬痕。
赫兰紫色的眼眸有些失神,他能感受到阿弥沙的克制,但也真心觉得他像是要把自己吃掉。
“抱歉。”最后龙仆喑哑地出声,搂住他不再动作了。
赫兰刚喘一口气,而后又呼吸一滞。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抵在他的小腹上。
没关系的,这是阿弥沙。小银龙这么对自己说。他伸出手,不受控制地瑟缩一瞬,但还是缓慢探向身下,然后——
他握住了龙晶刀的刀柄。
啊?
阿弥沙感受到他的动作,低头一看。
“主君,您在做什么?”
赫兰无地自容地羞红了脸,紧闭双眼,像是烫手那样紧忙松开双生子之一。
“我只是想帮你……”他嗫嚅着,实在说不下去了,直截了当地羞成了哑巴。
反应过来的龙仆轻笑出声,抽出龙晶刀搁到一旁,重新拥住他,似是叹息地开口:“您还太小了,主君。”
“银龙很大么?”他埋脸在阿弥沙颈间,有些幽怨地小声嘀咕。
阿弥沙一怔,“戈利汶又跟您说了什么?”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他忙不迭给蓝龙打掩护,“你不要扯上他。”
“好,”龙仆无奈地答应,起身将他也拉了起来,“您才是最重要的,不要瞎想。”
赫兰听着这话,缓缓点了点头。
在离开之前,阿弥沙给这处地穴施下结界,防止他的龙晶被别有用心之人得到。
“那些食尸鬼怎么办?它们没有巢穴了。”赫兰不免觉得愧疚。
“被侵犯过一次它们就会放弃地穴,不会再回来的。”龙仆挽起他的手,“别担心。”
回到潮洇王庭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沐浴。
自从会化形后自己就再没回过那脏兮兮的地穴,现在赫兰恨不得将身上的一层皮都搓下来,但在触及脖颈和锁骨时又分外小心,生怕擦去阿弥沙努力留下的印章。
洗干净后赫兰披着半湿的长发在露台上吹风。
现在是后半夜,估计快天亮了,海上都不见夜猫子塞壬的身影,只有随着浪潮四处漂动的天鹅船。
他想到阿弥沙说的话,也知道自己应该相信阿弥沙的,但是……
那个银龙已经不在了,或许阿弥沙也在试着忘记他吧。
“主君。”
不知何时龙仆已经来到身后,他感觉到自己的长发被阿弥沙托在手中,然后它们变得轻盈,不再湿润。
“还不睡么?”
赫兰摇摇头,回想起昨晚以卡拉提为始的那个梦,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龙仆,“阿弥沙,那些翼手龙怎么办?”
那么多感染龙病的龙仆因为卡拉提之死而变成翼手龙,绿龙龙晶能起死回生,因而被血契转化的龙仆活了下来,但变成翼手龙的那些却无法恢复了。
“没有办法。”阿弥沙垂下眼眸,“不杀卡拉提,他会把所有龙仆都变成安卡莎的侍奉,那就无人能幸免了。”
“那从前呢?”赫兰不解地追问,“黑沙龙祖转化了那么多的龙仆,如果他们都死了,教廷怎么会准许你登上教皇之位?”
“那时不一样,”阿弥沙走到露台的石栏边,望着那皎洁的、就快要没入海平线的月亮,“金龙的赐福之力能够治愈龙病,但是——”
“他已经被你杀死了。”赫兰喃喃道,“可是为什么?即便是在如今的龙祸纪元,人类也仍旧称颂加迪安是最伟大的龙族主君,他从未害过人。”
蓝龙古伦达与辛戈王后私通致使七国动乱,黑龙德克索大肆转化龙仆危害南方数百城邦,而金龙加迪安却始终与人为善。
他无私地奉献自己的龙晶为两族赐福,去到七王国后,与之共生的阿瓦隆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短短十几年就一跃成为七国中最强盛的存在。
杀死受万民景仰爱戴的金龙主君,这是阿弥沙最为后世之人所诟病的一点。
他的龙仆在走神,似乎因为这个问题而恍惚。
“阿弥沙?”
“我没想杀他,”阿弥沙如梦初醒般敛起投向远处的目光,语气沉闷,“是他自寻死路。”
“什么?”赫兰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并不想杀加迪安,”龙仆走近至跟前,捧起他的脸,“您相信吗?”
赫兰用力地点点头,而后又被搂入怀中。
“可是主君,”阿弥沙蹭了蹭他的发丝,“没有人会相信我的,他们都以为我已经疯魔。”
赫兰想安慰龙仆,但又意识到,在真正认识阿弥沙之前,对方给自己的印象也确实是铁腕冷血的屠龙狂魔。
说不出顺心的话来,他只好抬手拍拍阿弥沙的背。
“圣城审判时,戈利汶帮着他们坐实了我的罪名,挚友诬蔑我与银龙勾结,如果有人相信我,我不会被送上刑台。”
阿弥沙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揉进了海上的水汽,赫兰见触及他的伤心之处,忙焦急而笨拙地安抚自己的龙仆。
但阿弥沙只是搂着他,默不作声,无可奈何最后他只得主动献吻。
亲得脸红耳热后晕乎乎的他被龙仆直接抱到了床上,似曾相识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他努力想听清楚,然后就在催眠咒语的作用下睡着了。
“睡吧。”
阿弥沙在他额上落下一吻,瞥一眼外头已经蒙蒙亮的天色。
赫兰侧躺在床上,刚入睡还不很踏实,半梦半醒间隐约看到龙仆脱下了睡袍,宽肩窄腰、肌肉紧实的好身材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黑色的鳞尾似是心情很好地一甩一甩。
他换上与星律教廷御法者制服相似的常服,穿戴上斗篷,拿起双生子便转身离开了。
第25章 故梦其二 金光伴随着一声巨响骤然在眼……
金光伴随着一声巨响骤然在眼前炸开, 沙石迸裂飞溅迷蒙了视野。
赫兰下意识抬手遮挡,觉察到这又是在做梦后他怔然眨眨眼,转而好奇地环顾四周。
忽略那嚣张飞扬的土黄色沙尘, 看得出来这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不少低矮的岩石扎堆于此, 远处林木环绕,点缀着几座丘岗。
“阿弥沙,这样叫驯驭?!”
未待沙尘散去, 一声严厉的呵斥就撞入耳中。
赫兰抬眼望去, 一阵适时而至的清风拂去迷眼的烟尘, 他看清了站在自己对面的黑发少年。
——约莫十二三岁的阿弥沙。身后远远围着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还有一名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
赫兰眼前一亮。
面对导师难掩怒意的问责,少年扫一眼已然碎成石块的岩巨人, 道了声“抱歉”, 神情却全无悔改之意,还扭头看向后方的同伴:“再给你们抓一只?”
十几个学徒无人敢答应。
男人气得够呛,密麻皱纹都积压在额间,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在他们之中搜寻片刻, 定格在自己的目标身上。
“艾德温你来,给他们做好示范。”
“哦。”一声弱弱的回应。
银色短发的少年出列, 几步迈到阿弥沙身旁,望两眼横陈于地已然无可补救的岩巨人,一时面露难色。
意识到自己被气昏了头的导师长叹一声, 眼不见心不烦似地摆摆手:“阿弥沙,你去重新找一个岩巨人回来。”
黑发少年闻言,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
“你们就在这附近活动,自行练习, 这次不限对象,完成驯驭的才能回去。”男人说着,面朝那个远去的背影大喝:“尤其是你!阿弥沙。”
噢,现在阿弥沙还是导引派的学徒。真年轻啊,赫兰不由得感慨。
这时候的他还藏不住情绪,看起来也不怎么好相处,不像后来的龙仆,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
其他学徒倏然四散,似乎都想快点完成任务回到城里去。见此情形,赫兰也回过神来,往阿弥沙离开的方向走去,却在岔道丛生的林间迷失了方向。
他去哪了?
思忖间,名叫艾德温的少年赶上来,边走边四处瞟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赫兰看他一眼,犹豫片刻决定跟上去。
果不其然——
“吉恩主教不是让你去找岩巨人么?”
艾德温向那躺在树荫下憩息的人发问。
“要是附近真的有,”阿弥沙双手垫在脑后,闭着眼睛悠悠开口,“他就会让你们等我找回来,再继续用岩巨人做驯驭练习。”
“那秃顶就是想找机会骂我。”少年不依不饶地补充道。
站在他身旁的赫兰忍俊不禁。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阿弥沙对某个人怨气如此之大。
“那你真打算硬着头皮回去挨骂?”
艾德温面露忧色,踢了踢阿弥沙的腿,“好歹把驯驭任务完成吧,这样他最多说你几句。什么都不干,他交替着念叨能烦你好几天。”
“你还要住他那呢。”他提醒道。
赫兰注意着他们聊天的内容,小心在阿弥沙身旁坐下,凑过去打量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
现在的阿弥沙还没长开,眉眼稍显稚嫩,轮廓也较为柔和,男性化特征不太明显,就像是……
像谁?一时半会他又想不起来了。
“你不觉得这样太蠢了么?”
闭目养神的阿弥沙蓦然睁开眼,赫兰就这样近距离地与其四目相对,似曾相识的感觉愈发强烈。
艾德温不解道:“什么?”
“驯驭这些对我们造不成威胁的生物,跟驯龙一点也不一样。”
“那是对你造不成威胁!”艾德温无语地纠正他的话,“我们这堆学徒绝大部分都还无法对付狂躁的岩巨人好吧?导师目前传授得最多的是导引术,可没教我们怎么杀敌制胜。快说,你是不是跟谁偷师了?”
“我自己悟的。”黑发少年又闭上了眼,语气中难掩骄傲。
赫兰嘴角也不自觉地染上笑意,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年少气盛的爱人身边,轻轻感受那段自己未能亲历的时光无声流动。
“有导师在旁边盯着,确实没有威胁。”阿弥沙继续开口,“但导师又不会带我们一辈子,以后跟我们打交道的是龙。”
“弱小的龙族,无需驯驭它们也会乖乖交出龙晶,强大的那些,那简直是在赌命——赌对面那头龙惧不惧怕教廷的屠龙派势力。”
“嘘!”银发少年忙不迭竖起食指抵在嘴前,“别被吉恩主教听到了!他本就对你很不满了。”
“无所谓。他最好不要再管我。”
“你最好只是不满导师,”艾德温也到阿弥沙身旁坐下,“而不是对那些人心生向往。”
屠龙派吗?赫兰看他一眼。
那你担忧得没错,阿弥沙最后确实转变成了屠龙派。还是教皇。
黑发少年没有回应。
“你别是真的,”艾德温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推了一下似乎已经睡着的同伴,“屠龙派能有什么出路?你看那两位大主教都老得走不动道了,还要硬撑着,就是因为后继无人。”
“还有席琳大主教。”阿弥沙掀起眼皮瞅他一眼,嗓音难掩倦意。
“你见过她吗?她不仅毁容了,还是个跛子,比我们导师年轻不少,却已经半头白发,这还是屠龙派的中流砥柱!”艾德温边说边摇头。
“没见过,”阿弥沙蹙着眉回忆片刻,“她常年在南方平定龙祸,谁也摸不准她什么时候回来。”
“上一次有消息还是在三年前,教皇遣七巨龙去北方七国的时候,我原本也想去看,但秃顶给我安排了一大堆活——你知道给十六头牛那么大的龙喂食、修甲、清洗再加上放风要多久吗?”
“你别总是这么喊吉恩主教,被他听到就不好了。”艾德温说着,心虚地抬头扫视一周,而后又品出不对味来,瞪大眼睛:“记得那么清楚,你——”
看来阿弥沙小时候就身在导引心向屠龙了。赫兰伸出手,轻点在少年额间——那后来被银鳞覆盖的地方,不出所料穿了过去,什么都没触碰到。
“她从黑死神的阴影之下救了那么多人,难道不值得尊敬吗?我们的九个大主教却只会往北方跑,毫不顾及龙祸更频繁的南方。”
“这种话私下和我说说就好了。”
艾德温用衣袖揩了把额汗,复又幡然醒悟:“不不,最好跟我也别说。”
“你这个好学徒最好也别跟我这种天资愚钝冥顽不灵的人往来,秃顶每次看到都要跳脚。”阿弥沙凉凉地开口。
艾德温闻言端直了身子,正色道:“别这么想,你很厉害的,阿弥沙。说真的,要不是你整天料理那些龙抽不出时间来,其他人也是很乐意跟你交朋友的。吉恩主教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不起你。”
“如果不是我父母想磨砺我,让我去跟你一块伺候那些御法者的坐骑,”他嘿嘿一笑,“我都不知道吉恩主教养的这个小御法者这么厉害。”
“你要是想恶心我那就成功了。”阿弥沙不适地皱了皱眉,“还有,原来是你父母想磨砺你?我还以为你是闲得没事来观摩怎么养龙的。所有的活都还是我干。”
“我不擅长这些,哈哈,”艾德温局促地挠了挠头,“你别告诉我父母。”
没有人生来就擅长干活的。赫兰默默地想,视线落在年少的龙仆脸上。
原来从小就要伺候教廷养的龙,阿弥沙之所以会那么讨厌龙族,这段经历必然功不可没。只是,后来他却爱上银龙……难怪戈利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赫兰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想象。
“哦。”黑发少年闷闷地回应一声,呼吸渐缓。
赫兰对这反应无比熟悉,他的龙仆马上就要睡着了。
“别睡啊!”艾德温晃了晃他的肩膀,“飞鸟也好地鼠也好,你总得去驯驭个随便什么东西吧?别再讨骂了。”
阿弥沙纹丝不动。
银发少年稍加思索,而后幽幽开口:“席琳大主教真的有可能杀死黑死神呢。”
这一句话效果奇佳,阿弥沙果真微微睁开眼瞥向他,眼神无声地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我给你讲一个和她有关的故事,我小时候睡前听过的。条件是你这次不要再跟导师对着干了。”
阿弥沙烦躁地出一口气,撑起身子往后靠到树干上,像是以此来保证自己不会睡着。
赫兰心疼地看着,他觉得阿弥沙是真的困得可以,甚至萌生了梦醒之后将龙仆按到床上让其再睡一觉的想法。
艾德温的故事开始了。
“两百多年前的一次陨星降世时,其中一位星语者诞生于阿瓦隆的王宫中,她的名字叫——呃、我不记得了,抱歉。老来得女的国王与王后非常高兴,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公主交给教廷,于是那位公主得以在王宫中长大。
担忧教廷的人会不死心,他们严令禁止公主出宫,没想到适得其反,公主越长大越向往外面的世界,在偶然得知自己的身份后便独自跑来弗罗伊斯要当御法者。
国王与王后不允许,甚至想出兵圣城,但公主以死相逼,最后他们无可奈何地作罢。
于是阿瓦隆尊贵的公主就这样成为了星律教廷的一名御法者,并且——她的曾曾孙女就是席琳大主教,没想到吧?”
赫兰露出了和阿弥沙一样诧愕的表情。
“由于这一层关系,公主及其后人在教廷内一直受到特别优待,如果不是席琳去鹰崖城传教后转变为屠龙派了,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黑发少年若有所思,“那你说她有可能杀死黑死神是怎么回事?”
“那自然是因为——两百多年前的那次陨星降世最符合黑死神的年龄,毕竟她取回来的龙晶已经证实了黑死神是初代龙,如果阿瓦隆的那位公主是它的引星,那作为其后代的席琳大主教自然也是。”
阿弥沙垂下眼眸,看起来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满意,“被龙杀死的星语者也不在少数,没有人能保证引星就一定能成功。驯驭和击杀都一样。”
真是一语成谶。赫兰不由得想到,席琳大主教最后就是死在黑沙龙祖手上的。
“怎么你就能知道这些。”他的龙仆不咸不淡地开口,随手将一块石头掷出去。
“我们两个又不一样。”艾德温笑着摇摇头,“我父母都是星语者,你是被吉恩主教从外面带回来的。”
阿弥沙盯着他,“你真的这么觉得?”
“怎么了?”艾德温收敛了笑容,神情一下子有些拘谨,“难不成你怀疑自己的身世?”
“同龄的学徒都是在弗罗伊斯出生的,只有我是例外。”
“嗯……”银发少年沉吟片刻,“或许那颗陨星降落的时机太凑巧了?只有你刚好出生。我只能想到这个解释了。”
“或许我跟你一样,”阿弥沙移开视线,直直注视着前方,“父母都是星语者。”
“没理由啊,那吉恩主教为什么要隐瞒你的身份?”
“因为他们在导引时失败了,双双被龙杀死。”少年笃定道。
“哦!”艾德温恍然大悟,“这么想也确实有可能。主教是担心你囿于仇恨而无法正常驯驭,抑或担心你就此转向屠龙派。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重新敲定了阿弥沙的身世。
不是这样的。赫兰回想起阿弥沙那天在白石长廊上对他说的话,是教廷将他从他母亲身边抢走了,所以他的父母其实并未……
真相到底是什么?一切好似愈发扑朔迷离了。龙仆很少跟他提起千年前的事情,赫兰自知彼时阿弥沙心里有另一个银龙,也不好刨根问底。
他说自己都会知道的,可是究竟怎么知道?像现在这样在梦里看到过去吗?
“阿弥沙!!”远处的吉恩主教又叫唤起来。
艾德温叹一口气,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再给你示范一遍,你认真点啊,别闭眼了。”
“我尽量。”
阿弥沙也站起身,两人往林中走去,一路搜寻着目标。
“你现在还要每天干那么多活吗?”
“嗯。”
“就不能跟吉恩主教说一下?他也不像蛮不讲理的人。”
“没必要。”
“唉,你看你……”
少年并肩而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梦境的景象也开始模糊,缓缓褪色化为虚无。
于是赫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艾德温,这个名字让他陷入沉思。
是那个跟阿弥沙争夺教皇之位的导引派御法者?
戈利汶说过,艾德温在成为教皇后就将阿弥沙流放到了云海高地。想不到两人曾经关系如此之好。
准备下床时视线一掠,发现双生子还搁在床边。阿弥沙今天没出去?
这段时间他的龙仆为了即将建立的千流王庭忙得脚不点地,他想过问也找不到人,连戈利汶也是一问三不知。每晚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了,没能说上几句话阿弥沙就睡着,自己也不好再打扰。
“主君。”
思忖间,龙仆推门进来,望见自己时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您醒了。”
“嗯。”
赫兰直觉阿弥沙的笑不太对劲,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事。”
没事?他分明见到后边那黑色的鳞尾在愉悦地微微晃悠着。
阿弥沙取来提前放在床尾的衣服,拉开他睡袍的衣带,“您睡着后一直搂住我不肯松手,我好不容易才能起床。”
睡袍褪下时赫兰只是颊边微微发热,而龙仆的话直接让他整只龙都熟透了,尾巴尖不由自主地打着卷。
“你今天没出去就是因为这个?”他仰起脸望向男人。
“不是,”龙仆垂眸专注地帮他扣着外袍的扣子,“已经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一黑一白两条鳞尾触及彼此,交缠片刻又分开。类似交尾的暗示令小银龙一时气息不稳。
“今天可以陪着您。”说完,阿弥沙低头在他唇上蹭了一下。
“好……”赫兰刚开口想要说话,又因为这个动作而卡壳片刻。
有过更进一步亲密举动的坏处就是,现在这样的一个吻对他来说就像是隔靴搔痒,离满足差得有点远。
虽然,他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满足。
“阿弥沙,我又做梦了。”
“这次梦见什么了?”龙仆开始用木梳给他梳头发。
“你,还有一个叫艾德温的人。”
阿弥沙的动作细微地停滞须臾,好一会儿才缓缓出声:“之前那个梦或许跟您吸收了卡拉提的部分力量有关,但现在这个,只有您自身的能力能够解释了。”
“我的能力就是在梦里看到过去?”赫兰回头看着龙仆。
“还不能确定,”阿弥沙停顿下来,灰瞳温和地回望他,“等您完全长成才能说得准,那时龙晶的力量也会趋于稳定。”
“哦。”
真希望我能快些长成。赫兰不免有些期待,摆正脑袋乖乖任阿弥沙为他编发。
“您梦见我们在做什么?”
“好像是跟着导师外出修习,”他努力回想梦中场景,“吉恩主教,对吗?”
“不记得了。”龙仆摇摇头。
“秃顶。”
“哦,是他。”
赫兰失笑,继续说了下去:“你们还一起讨论了你的身世,原来你小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鹰崖城的人?”
“是,”阿弥沙轻抚手中的银丝,忽然忘了编发的下一步骤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四岁那年,我发现自己可以御风。”
“你从小就要伺候龙,一定很辛苦吧?”
“我现在也在伺候啊。”龙仆耿直地开口。
“你……”
今日无事,两人挽着手漫步于弯月形的银白沙滩上,清爽的海风反而吹动了小银龙的满腔愁绪。
“伊弗瑞拉、阿戈雷德,还有安卡莎,他们一个比一个强大,我们怎么可能对付得了?”
“总会有办法的。”阿弥沙紧了紧握住他的手,仍旧非常平静。
“如果加上霜歌主君呢?”赫兰想到那用龙晶来造宫殿的强悍女王,“就算她与世无争,也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安卡莎野心勃勃,阿戈雷德也觊觎着她,我们可以拉拢她吗?”
“不,”阿弥沙犹豫着,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她无法介入这场斗争。”
“为什么?”赫兰不解,“她明明那么强,黑沙主君都不敢冒犯她。”
“以后您就会知道了。”
又是这样。以后是什么时候?
赫兰无可奈何,最后轻轻拽了拽龙仆的斗篷,“回去吧,要越来越晒了。”
第26章 黑沙龙仆 “融血者在黄金年代的七王国……
“近日石心森林西北部不太平, 出现了夜皇后和食尸鬼族群的活动踪迹——还是凶猛的巡回族群,不用说,肯定是从洛希山脉那边跑过来的。”
戈利汶将几枚红色棋子摆在沙盘上对应的位置, 又拎起那枚红色的龙王棋, 在手中缓缓把玩着, 笃定地开口:“那头疯龙已经蠢蠢欲动了”
阿弥沙淡淡扫他一眼,“你看起来挺游刃有余的。”
“那倒没有,”蓝龙主君一缩脖子原形毕露, 讪讪将象征伊弗瑞拉的棋子放回原位, “是因为有你在。”
“千年时间, ”黑发龙仆的语气并不轻松,“伊弗瑞拉强大了不少,不似当年。”
“当年你直接屠了她们两姐妹都不在话下是吧?”戈利汶幽幽道。
旧日神王议事会的七头巨龙中, 隐藏实力的灰龙安卡莎与金龙加迪安是断层第一, 其次是紫龙古伦达、红龙姐妹,还有死龙卡拉提。
阿弥沙屠的第一头巨龙就是古伦达这种级别的,第二头是为祸南方五十年之久的黑沙龙祖,第三头是金龙主君加迪安。
以彼时的状态, 同时拿下奈尔法和伊弗瑞拉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
“你现在真的还和千年前一样能打吗?”
“你可以试试。”
“嗐,那倒不用。”
蓝龙主君忙摆了摆手, 跟黑发龙仆拉开几步距离,“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的龙仆可不是吃素的——尤其是炎魔大军, 真打起来,只有龙族能勉强牵制它们,翼手龙都不行,太小了伤害太低。”
他停顿一下, 补充道:“虽然可以数量取胜,但潮洇没有翼手龙,光翡翠王庭转过来的那些肯定没有红龙的多。”
阿弥沙的目光沿着洛希山脉一路向北,“你之前说,圣殿残部活动于地火王庭的边境。”
“是的,骑士团被阿戈雷德重创后几乎就没在南方出现过了。”
他圈了圈地火王庭的西北隅,“现在他们都在地火的疆域附近活动。也有可能因为伊弗瑞拉实在是太残忍了,据说她会时不时抓人来烧着玩。”
“所以地火现在腹背受敌,”阿弥沙缓缓开口,“贸然进攻可对她不利。”
“你不能用太正常的思维去理解伊弗瑞拉,”戈利汶将头摇了又摇,“她已经疯了,说真的,就算她今天就整军开战也是有可能的。”
“怎么疯的?”黑发龙仆看向他。
“因为奈尔法死了呗。”戈利汶耸耸肩,双手背在身后,边走边回忆起那有些模糊褪色的往事。
“自那之后全世界都成了她的假想敌。大概八百多年前,上任黑沙主君率臣民到棘峰谷地祭祖,不知道怎么触了这头疯龙的霉头,她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把整个棘峰谷地都变成了火海,跟炼狱似的。”
“黑沙主君伤势过重,没多久就死了,阿戈雷德就是在那时从少君变成主君。他对伊弗瑞拉简直是宽容了,后来兵临红堡也没有真的杀死她,这可是弑父之仇。”
“对了!那死龙亲口说过,奈尔法的死其实跟他有关。”戈利汶陡然想起先前在翡翠王宫偷听到的密谈,恍然大悟地摸着下巴。
“难怪圣城沦陷的时候艾德温能就这样拉着奈尔法同归于尽,伊弗瑞拉肯定是被支开了。”
提及艾德温,他不免关注阿弥沙的情绪,侧过头悄悄一睨,发现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放心一点。
“我说,那家伙作为兄弟不够意思,但作为教皇,也算是称职了。”戈利汶顿了顿,“而且,你那时确实和银龙……也不怪他揭发你。”
阿弥沙默不作声,似乎并不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早知你们斗了那么些年,最后是这样的结局,不如当初就把话说开了握手言和。”戈利汶叹惋不已,“一个导引派教皇最后屠了龙,一个屠龙派教皇反而爱上了龙,要不说你俩是兄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