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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利汶。”

“哎?”

“如果我真的那么记仇,”龙仆对他微微一笑,“你少的可就不只是鳞片了。”

蓝龙主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脑袋,但还是硬气地反驳道:“我当年是被逼无奈,谁敢忤逆安卡莎啊!”

话音未落,面前的阿弥沙蓦然神色一变,古井无波的灰眸中刹那掀起惊涛骇浪,话都来不及多说一句,转身便消失无影。

“啊……怎么了?”

戈利汶杵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

“一段时间没见,您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正望着海面发呆的赫兰闻声,警觉地转身四顾,视线落向那挂满蓝紫色花藤的亭子。

银发龙仆好整以暇地倚在花亭边,双手抱臂,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塞缪尔。”

赫兰蹙起眉,右手下意识地握紧,做好了随时用龙晶戒指逃离的准备。

就是这个人,让阿弥沙差点没命。他来做什么,又想带走自己么?他是怎么通过戈利汶的结界的?

“主君让我密切关注你们的动向。”塞缪尔歪了歪脑袋,额间的黑鳞在日辉的映照下绽放出别样的光华,“新王宫很漂亮,比黑峰堡更适合您。”

这话听得赫兰有些许茫然。所以他并不是来带走自己的?

“这里一切岁月静好,您想必不知道,绿龙主君的死震动了整个罗塞瑞尔,时隔一千年……”他似是叹息了一声,“龙族惶惶不安,而剩下的人会看到希望。”

银发龙仆说着,右手轻轻拂过,一把镀了金光的长剑就此出现,徐徐飘浮至他身前。

注视着鎏金剑格上那鲜艳如血的红宝石,赫兰抬起头,狐疑地望向塞缪尔。

“这是安纳瑞在圣殿完成神誓仪式时的佩剑,带有光冕女武神的赐福,有它作为信物,骑士团会与你们结盟的。”

赫兰惊愕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长剑,“……这是他的意思吗?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逃了出来,安纳瑞必然因此受罚,以黑龙主君那残暴的秉性,该不会……

“安纳瑞刚完成转化。”

塞缪尔表情揶揄地笑笑,龙角上的银链轻轻晃悠着,“短时间内都不会有机会出现了。”

转化?他不已经是阿戈雷德的龙仆了吗?

不对,赫兰骤然反应过来,是那个意思——

若需要龙仆来孕育子嗣,主君就会在与龙仆交|合时喂其饮下自己的血,让对方的身体被龙血更深一步地转化,长出适合龙蛋发育的孕腔。

这一过程据说非常煎熬,期间龙仆会极度渴求主君的血与陪伴,或许还需要几次交尾才能顺利转化。

他虽然没有实践经验,却也听其他龙族讨论过这种事,不过内容往往不堪入耳,因为他们之中许多其实并没有让龙仆为自己延续子嗣的打算,只是很享受龙仆在转化期间敏感不堪的模样。

“他已经有孕了?”赫兰诧然发问。

明知道那人也曾想对阿弥沙下杀手,现在他却克制不住地感到哀伤。如果安纳瑞还是荣光满身的圣殿骑士长,他们或许就不会彼此为敌。

龙祸。龙祸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许千年前阿弥沙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放在如今,恐怕没有一个人族会将“屠龙狂魔”视作骂名。

“还没有,”塞缪尔挑了挑眉,若有所思,“不过应该也快了。”

“哦。”银发青年垂下眼眸。

“对了,提醒一下。”

达成目的正欲离开时,塞缪尔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侧过脸看向他,“主君感应到了新的融血者的气息。”

赫兰一怔,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他记得戈利汶曾经提到过,在讲辛戈王的往事时。

自古与龙共生的七王国王室中偶尔会诞生融血者,他们的血能与龙血相融而不会被吞噬同化,与龙结合生下的后代不会遭受削弱,反而有可能比先祖更强大。

但,新的融血者是什么意思?有新的就有旧的,旧的是谁?他还以为七王国的王室血脉早在千年前就消亡了。

“你和安纳瑞都是吗?”

如果是这样,那阿戈雷德强制他们繁育就解释得通了。黑龙想要不逊于自己的后代。

塞缪尔没有否认,而是直勾勾地凝视着他,继续开口:“那日我本以为你的龙仆必死无疑,去而复返却只看到满地的血迹。回到黑沙王庭后,主君便从我身上感受到了属于其他融血者的气息。”

赫兰诧愕不已,银白色的眼睫轻微颤动,有些艰难地消化着银发龙仆话中的意味。

阿弥沙?

思忖间刹那狂风四起,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余光中两道黑影如箭矢疾速掠过,塞缪尔连忙侧身,一声震响中龙晶双刀几乎同时钉入那缠绕着蓝紫花藤的白石柱中。

“主君。”

赫兰没来得及回头就一下子被人捞入怀中,对面的银发龙仆轻哼一声,身影顿时消失不见。

“阿弥沙。”

反应过来后他回头看向自己的龙仆,却在那灼目的金纹撞入眼帘时直截了当地忘了下文。

龙仆急得连斗篷都没穿,此刻在日光的流连下那怪异的金色纹路爬满了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唯有灰色的眼瞳没被殃及。

明明他的眼睛才应该是金色的。赫兰有些恍神。

“没事吧?”阿弥沙看起来仍心有余悸,下意识想触碰他,但半途又缩回了手。

他没有片刻的犹豫就握住龙仆的手,罔顾那灼烧般的热度,然后紧忙将其推回寝殿之中,看着那些金纹逐渐消退,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吧,主君?”阿弥沙执拗地问,目光将他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个遍,“他没对您做什么?”

“我没事,”他叹一口气,搁下手中的剑,拥住龙仆以示安抚,“你也要顾及自己,傻子。”

“他来这里做什么,这把剑是他给的?”

赫兰点点头,又拾起那把剑展示给龙仆看,“他说,这是与圣殿结盟的信物。”

注意到阿弥沙有些许错愕的神情,他解释道:“另一个曾经伏击我们的黑沙龙仆,在以前是圣殿的骑士长。”

“他们仍未丢失信仰,而你击杀卡拉提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龙仆缄默片刻,终于在他关切的注视下点点头,露出一个不算明显的笑,“嗯。”

“您没事就好。”

“阿弥沙,”将安纳瑞的长剑收好后,赫兰思忖着,紫罗兰色的眼瞳都被蒙络上一层忧虑的阴翳,“阿戈雷德的两个龙仆可能都是融血者,他的后代或许会更加强大。”

“那看来,北方七国的王室血脉还未终结,”阿弥沙将还插在外边石柱上的双生子召唤回来,珍视地擦了擦,“融血者在黄金年代的七王国也很罕见,现在竟然同时出现两个。”

“呃……”赫兰犹豫须臾,轻声纠正:“其实是三个。”

“还有谁?”

“你,阿弥沙。”

龙仆眯了眯眼,像是一时没能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片刻后眼神陡然放空,似乎在失声的同时还失明了。

“什么?”好不容易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赫兰第一次见到阿弥沙这么茫然的模样,犹豫须臾,还是将塞缪尔说过的话如实告知。

他自己其实也困惑不已。阿弥沙是融血者的话,那岂不是七王国的王裔?可他不是出身自鹰崖城的王室吗?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蓝龙主君姗姗来迟地闯进来,接着便看到阿弥沙拎着龙晶双刀转过身,并不友好地面向自己。

戈利汶心里咯噔一下。

“阿戈雷德的龙仆通过了你的结界,你竟然一无所知?”黑发龙仆脸上隐有怒意,冷冷地瞅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

“啊?!”

飞来横祸啊!戈利汶在心里无声尖叫。可他确实没感应到有人闯入结界。

这为了保护潮洇王庭而设下的,只许出不许进,按理说应该不能出问题啊?

“不怪他。”赫兰忙站到两人之间,抓住龙仆的手腕让其视线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塞缪尔应该是同潮洇的龙一起回来的。”

这段日子里,戈利汶派遣潮洇的龙族去协助新王宫的修建,为了方便他们往返而开启了一道从千河平原通往潮洇王庭的传送门,塞缪尔也许就是这样浑水摸鱼进来的。

阿弥沙望着他,目光逐渐软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紧张过度了,默然点了点头而后将双生子收起。

戈利汶长吁一口气,拍拍心口,“还是你能治他。”

“不过,看来那两头龙都很关注你们啊,明天该不会出问题吧?”他瞥向黑发龙仆。

“圣殿会成为我们的盟友,”阿弥沙缓缓开口,“还有凯瑞尔,她会为我们拉拢千面神教的教众。黑沙与地火只要不结盟,就造不成威胁。”

“谁知道呢?”蓝龙主君摇摇脑袋,“万一他俩搞到一起,那真是——”

“那白塔的人呢?”赫兰忽然问。

既然要尽量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那白塔奉光使或许也可以争取。唯一的问题是,白塔与圣殿似乎一直不太对付。

“您说得对,”阿弥沙牵住他的手,认真而专注地望着他,“白塔的人我们也要争取。”

赫兰微微一笑。阿弥沙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只靠自己,也不会孤立无援了。

真是太好了。

戈利汶瞥一眼主仆二人浓情蜜意的模样,愤愤移开视线。

真是没眼看。

“小银龙,别想那么多,好好准备你明天的加冕礼吧。”他说着,伸了个懒腰往外走去,“我再去加固一下结界。”

“啊?”赫兰诧然抬起头,望向蓝龙离去的背影。

这么快?

虽然阿弥沙今早确实说过差不多都准备好了之类的话,但他没料到就是在明天。实在是太快了。

他还没有准备好。

“没关系的。”阿弥沙揉揉他的脑袋,眼神柔和,“以平常心对待就好,我会为您安排好一切的。”

赫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上移,与阿弥沙四目相对。

他的龙仆身姿挺拔、高挑英俊,做什么都好像游刃有余,实力更是强得令人龙两族都咋舌,怎么看都比自己更适合成为君王。

自己真的可以吗?

他很愿意相信阿弥沙,但龙族第一主君听起来还是太没有信服力了。自己怎么可能胜过阿戈雷德?

……

夜里,准备熄灯前,阿弥沙见到自己的主君正坐在床边,低垂着脑袋,安静地眨着银白的羽睫,情绪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怎么了,主君?”

他没有灭掉烛火,而是来到银发青年身边坐下。

“阿弥沙,”赫兰闷闷地开口,轻轻倚在龙仆身上,“我什么都不会,我做不好主君的。”

“没有人要求您一开始就做到最好。”阿弥沙握住他的手,两枚璀璨夺目的龙晶戒指彼此触碰,“时间会打磨您,我也会一直陪在您身边,不必担心。”

他望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缓缓露出一个笑,“好。”

是啊,阿弥沙一直都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早些睡吧,明天会很累。”龙仆说着,烛台上的焰火应声熄灭,黑暗像块布一样劈头盖脸地蒙了下来。

赫兰迟迟没有动作,仍旧坐在床边。

“主君?”

“阿弥沙,”感受到龙仆投来的视线,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降低、降低、再降低,“要接吻吗?”

上一次还是之前在自己的地穴里……阿弥沙已经忙碌了好一段时间了,今早更衣时那个连浅尝辄止都算不上的吻也太过……嗯,无济于事。

半晌,身旁的阿弥沙没有任何反应,赫兰就这样在无声的等待中愈发局促愈发别扭,只能庆幸黑暗中对方看不清自己红透的脸庞。

“是,主君。”

这回答足够简短,但没能掩饰住他在憋笑的事实。

好啦,你就笑吧,赫兰红着脸默默地想。他是主君,不应跟自己的龙仆计较那么多,况且阿弥沙乐见他羞涩窘迫的模样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黑夜的遮蔽下两人的身体终于靠到一起,龙仆贴上来抹除了他们唇瓣间最后的距离,赫兰乖乖张开嘴迎接他的舌头,唇舌纠缠间牵扯出一片暧昧的水声。

明明只是在口腔内搅动,他的脑子却也逐渐变得一塌糊涂了,双臂软软地挂在龙仆身上,来不及吞咽的涎水沿着嘴角淌下。

阿弥沙的技术好得让他有些绝望。这些事情肯定不是生来就会的,那他的龙仆是在谁身上积累了经验,用尾巴尖想想都知道。

察觉到他的分神,阿弥沙稍稍分离,将他按到床上,再度吻了上去,赫兰搂住他的脖颈,两人的鳞尾也缠到了一块,再不分开。

这是交尾时的动作,代表着……阿弥沙准备好了,他也准备好了。

身体诚实的反应让赫兰忽而有些无措,想推开身上的人却没能做到。

龙仆连睡袍的衣带也束得那么紧,自己的却不堪拉扯而散开,于是阿弥沙低头咬住了他的锁骨,不轻不重地磨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颈间,漾起丝丝痒意。

有点疼,但可以忍受。他不知道锁骨是不是被咬破了、有没有流血。

在黑沙王庭的地牢里,将血献给那只夜嘲妖做交换时他抗拒得不行,但如果是阿弥沙,就算全部都给他好像也没关系。

仅仅是血而已,把自己的血喂给阿弥沙,看着他全都咽下去,将他完全转化成自己的……赫兰被这个糟糕的想法吓了一跳。完全是出于某种原始冲动的想法,太糟糕了。

“阿弥沙,阿弥沙。”

“嗯?”龙仆哑着嗓音应了一声,贴上来在他被咬肿的唇瓣上啄吻了一下。

“你跟那个银龙……”赫兰揪紧了睡袍的下摆,防止自己的反应被龙仆察觉,“做过生小龙的事情吗?”

“主君,”阿弥沙低低地笑了,捧住他的脸认真回答,“我是男人,生不了小龙。至少目前还生不了。”

“那就是有……”

赫兰难过地闭上双眼,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个而有不好的情绪,毕竟阿弥沙曾经真的爱过那个银龙,做过那种事也是正常的……但尾巴还是难过到一动不动,不再与黑色的鳞尾交缠缱绻了。

有所察觉的阿弥沙浑身一僵,脑子霎时清醒。糟,现在说没有会不会太欲盖弥彰了?

纠结片刻后他翻身躺下,将郁闷的小银龙揽进怀里试图安抚。

“等一下——!!”赫兰急声制止。

迟了。不经意间蹭到阿弥沙的膝盖,他可耻的反应登时暴露无遗。

对面的人身形一顿,似乎也有些始料不及。

“我不是故意的!”赫兰羞愧地蜷缩起来,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双手抱住膝盖不再动弹。

“主君,”已经反应过来的龙仆这次没再调笑他,而是轻抚他的发顶,声音平静而温和,“这是正常的。让我来帮您,好吗?”

赫兰点点头,而后又猛地摇摇头,“你不用……”

他不想再给他的龙仆添麻烦了。

“没事的。”

睡袍的带子已经散了,阿弥沙直接将其掀开,赫兰也跟着瑟缩一下,感受到自己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龙仆的手很温暖,带着薄茧,触感几乎让他颤栗,还有——赫兰猛地捂住嘴防止自己叫出声来——力气也很大。

“阿弥沙,这太……”“我知道。”

阿弥沙俯身安抚似地亲吻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

“疼。”赫兰忍耐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提醒,“真的很疼。”

你手劲太大了。我没有龙晶刀那么坚硬。

龙仆的动作一滞,即便是在黑暗中赫兰都能感受到他傻眼了,兴许还有些束手无措。

“……抱歉。”阿弥沙泄气似地呢喃一声。

银龙也没有让你有多少经验嘛。赫兰合上眼,努力平复急促的喘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然而下一刻被潮湿温热包裹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颤,蓦然睁大眼睛。

“阿弥沙!”

“你不用这样的……”

现在龙仆回应不了他了。

大腿被龙仆的双臂压得动弹不得,赫兰觉得自己仿佛在温暖的海潮中起伏着,快感像浪涌袭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他失去了方向感,晕头转向直至彻底迷失,他不得不双手捂紧嘴巴才没发出奇怪的声音。

彻底松懈下来后他脱力地低喘着,缓缓睁开眼,黑暗中有个朦胧的影子在靠近。

阿弥沙拨开他汗湿的额发,落下一吻。

第27章 银龙主君 他还是不够坦诚,分明非常在……

次日, 天未破晓,寝殿的大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十来名龙仆你推我搡地鱼贯而入。

被摇醒的赫兰还处在睡眼惺忪的迷糊状态, 紧接着就被龙仆推去洗漱更衣。

站到落地镜前时, 他才注意到在寝殿内嬉笑不止的这群并不是自己的龙仆, 而是戈利汶的塞壬,为首那个指挥得有模有样的正是希尔妲。

“清醒啦?”蓝灰长发的塞壬笑吟吟地望着他,“睡得很好嘛, 阿弥沙走了你都没发现。”

自己的龙仆睡得快起得早,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现过, 并不单是今日才这样。

赫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对希尔妲回以一笑。

仔细一看,她们似乎都精心打扮过一番, 一改以往披头散发素面朝天的模样, 或卷曲或飘逸的长发尽数盘在脑后,用珊瑚珍珠发冠点缀着,蓝色额鳞周围贴上了闪亮绮丽的鳞片,唇色各不相同却都鲜艳动人。

连身上的这套鱼尾裙都比平时的衣裳精致不少, 从水蓝向纯白过渡的渐变配色,上身华丽的鱼鳞状蓝色晶片闪闪发光, 雪白的褶皱裙摆随那欢快的步伐舞动着,赏心悦目如同翻涌的浪花。

外边的天都还是暗沉的,而塞壬们都是夜猫子——很多次, 他靠在阿弥沙身边安然入睡,半梦半醒间却听到了她们空灵悠扬的夜曲。

赫兰不由得思忖起她们其实一夜未眠的可能性。

虽是说来替自己更衣,但塞壬们显然自己都还没拾掇好,叽叽喳喳地围绕在他身边。

“赫兰!你看是这个祖母绿的耳坠适合我还是这个珍珠耳坠?”

“赫兰赫兰, 你觉得我要穿披纱吗?还是露出锁骨和肩膀更好看?”

“赫兰,你说我戴粉珊瑚发冠好看些还是红珊瑚?”

“赫兰……!”

原本忐忑不安的情绪被塞壬们的兴奋劲儿感染吞没得一干二净,赫兰不自觉紧绷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没那么紧张了。

“好啦,你们别光顾着自己。”

素来贪玩的希尔妲在姐妹面前也正经起来,叉着腰嚷嚷:“赶紧收拾赫兰!”

于是褐发塞壬百灵小心地将那套银白色礼服放到床上,激动转身:“开始吧!”

她们掩嘴笑着围上来,赫兰眨了眨眼,猛然反应过来后慌忙连退三步。

“我自己来!”

他局促地将乐得花枝乱颤的塞壬一个接一个推出门外,松一口气,站在床边褪下睡袍,准备换上新的里衣。

完全|裸|露在空气中后赫兰发愣片刻,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开来。

从前他没怎么注意过自己的躯体,但昨晚在与阿弥沙接吻时,身体发生的某种变化实在是难以忽视,而龙仆的应对方式也很……强硬但有效。

如果他没那么害羞,或许就会回抱阿弥沙,告诉他自己很喜欢他,告诉他自己也喜欢这样。

他还是不够坦诚,分明非常在意银龙的存在,却不敢向阿弥沙追问到底。曾经他宽慰自己,能和阿弥沙在一起就算做替身也没什么的,现在心里却不甘于此了。

就像尝试过更深一步接吻的滋味后,仅仅四唇相贴再也不能带来先前那么多的熨帖与满足。欲望是一个无底洞,得到了就会想要更多,人是这样,龙也是这样。

而现在,他希望自己能彻底取代银龙在阿弥沙心中的位置。这听起来太自私了,却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赫兰,我们进来了咯!”

“等一下!”

塞壬们果不其然完全忽略了他急促的回答。她们雀跃着涌进寝殿时赫兰堪堪套上了里衣,故作镇定地微微一笑。

“好啦,让我们来帮你!”

希尔妲开始给塞壬们分工,孰料还没分完她就先把自己绕乱了,最后只好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

赫兰再次杵在落地镜前,觉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上一次是差点成为黑沙王庭的王后,这次则是即将成为千流王庭的主君,不到半载的时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自己的龙生也算是跌宕起伏。

“来吧。”百灵轻轻抬起他的手,将衣袖套了上去,赫兰乖乖配合着,视线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主君的服饰看起来典雅大方,一袭修身的涅白长袍,其上星罗棋布着繁复精美的银色暗纹。

腰封是银制的,做工精致形如伸展的羽翼,连每一根飞羽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就像是鹰隼的双翼环住了他的腰,下方垂坠的银链凝聚着流水般的光华,如同自千河平原一路南下的道道银练。

龙晶披纱看起来倒与之前的没什么差别,皆是由七层薄如蝉翼的白纱组成,每一层的晶粒颜色各不相同。

披纱完全从身后垂下,没有像之前的裙装那样裹住他的肩膀,取而代之的银鳞状肩饰下方垂坠着摇曳不止的银丝流苏。

“按照规矩,主君和王后的礼服用七层披纱,少君是六层,王庭的大将用五层,还有大将的配偶、子女……”替他整理服饰的百灵以歌唱般的欢快语调介绍着。

赫兰听得入神,又想到了他的龙仆。

“你看看!”大功告成后她陶醉地拨了拨那从肩部垂下的银色流苏,“我都要爱上你了,赫兰。”

“有这张脸,什么都不穿也能让人爱上吧?”正在为他编发的希尔妲叼着木梳含糊不清道,“不过,主君的审美确实从不出错。”

原来是戈利汶的主意,赫兰默默地想。看得出来蓝龙主君确实是下足了心思。

塞壬的手法熟练程度比阿弥沙高出不少,虽然他看不见自己的长发被编成什么样式,但起码不是麻花辫了。

希尔妲接着绕到前面来,将他的额发撩至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嘿,这样更好。”

望见镜中的自己,赫兰怔忡少顷。

失去了额发的修饰后,自己的面庞即刻少了几分柔和感,无端显得有些冷淡。

看起来更像霜歌王庭的主君了,他叹一口气。

世上原有这样的巧合,两个毫无关系,甚至性别都不同的人会长得如此相像。

“快点啦,别耽搁了加冕礼。”希尔妲再次开口催促,接着下句便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我要去千流王庭玩!”

赫兰轻笑出声,转身看向她,“已经可以了吧?”

“嗯嗯!”百灵和其他几个塞壬将他上上下下反复扫了几遍,认真地点点头,“走啦,希尔妲要急死了!”

这次身上没有那些繁琐的配饰,百灵她们原本还想物色合适的耳坠,奈何他之前被黑沙龙仆硬扎出来的耳洞已经愈合,于是她们只得作罢,而后喜笑颜开地将漂亮的耳饰统统戴上。

最后赫兰几乎是被兴奋不已的塞壬们推出大殿的,希尔妲没忘记礼数,在白石长廊前喝止了她们。

塞壬们努力收敛笑容正色起来,井然有序地站成两列,低头跟在他身后。

并列首位的希尔妲和百灵一同托起轻盈的龙晶披纱,不紧不慢地迈动着小碎步。

“赫兰!”

黛娜激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抬眼望去。

乌压压站成一片的龙仆们静候在长廊尽头处的庭院内,乌发雪肤的塞壬和蓝龙主君伫立于人群前面。

只见戈利汶转身敲了下黛娜的脑壳,接着对她说了些什么,黛娜吐了吐舌头,不再喊他赫兰了。

他缓缓迈动双腿,顶着那密匝匝的视线平稳行进。

这条长廊已然走过许多遍,但如今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赫兰不免感到拘谨,甚至——他蓦然发现,原本朝向大海的那十尊潮洇龙祖塑像不知被谁施法翻了个面,仿佛威严地凝望着长廊上所发生的一切。

这十尊龙祖塑像的位置非常巧妙,靠近海上宫殿那一端的是初代海龙,之后代代相邻,临近陆上宫殿的最后一尊巨龙雕塑则是戈利汶的母亲,已经完完全全褪去了海龙的特征,与当今的陆上龙族一般无二。

赫兰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这并不遥远的一段距离,在十位龙祖的见证下却仿若步过了漫长的时光。

前面站得密集的龙仆忽而自动朝两边退开,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喧嚷的人群后方。

他的阿弥沙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了。

赫兰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身后的希尔妲和百灵低低地笑出声来,悄悄道:“别急,赫兰主君。”

阿弥沙也正要朝自己走来,然而黛娜蹦着过去抓住了他的臂弯,将他拉低一些,另一只手往其额上抹了些什么。

赫兰放缓了呼吸,来到心心念念的人跟前。龙仆抬起头后怔愣须臾,仿佛看不真切似的抿着唇深深地凝视着他,神情专注而虔诚。

浪潮拍岸的喧哗声和潮湿缱绻的海风在这一刻达到最盛。

原来黛娜在龙仆额上抹的是金粉,亮闪闪地晕染在额鳞四周,倒将那细腻的银色鳞片衬得更加瑰丽。

很快阿弥沙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温和地朝他伸出手,“主君。”

龙仆罕见地没有穿一身黑,素净的银袍在他身上也分外的合适,腰封由一片片银鳞组合而成,隐有一种原始的美感,将那健美的腰线勾勒得清晰动人。

除此之外,阿弥沙的身上没有其他配饰了,没有披纱。赫兰觉得有些遗憾。

“主君?”

见他没反应,龙仆凑近一些,轻轻地又唤了一声。

“哦。”赫兰终于反应过来,将手搭上去,微凉的指尖顷刻便被令人眷恋的热度所包裹。

阿弥沙的手很温暖,或许有些太温暖了,昨夜自己在这样的温暖下颤栗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他不敢直视龙仆,红着脸错开视线。

那双灰眸还流连在他身上,像是能看清他的所思所想。

赫兰的脑袋几乎要低垂下去。

“主君,您很漂亮。”

“嗯?”

他诧然回望龙仆,脸上的热意终于没再攀升。

阿弥沙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而是牵着他转过身,戴着龙晶戒指的手十指相扣,赫兰感受到蓝龙龙晶的力量被催动,海潮声刹那放大,散逸着幽蓝微光的传送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握紧了龙仆的手,两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步入其间。

“走了,”蓝龙主君摆摆手,在塞壬们的簇拥下往前走去,“我们也去当一回宾客。”

“好耶!”希尔妲和黛娜抱着跳起来。

……

沁人心脾的清风扑面而来,潮涌之声一曲完毕,现在耳边回荡的是揉杂了风吹草木的流水之音。

下方碧草如茵的原野广袤无垠,千河平原就像一块被银丝缠绕的翡翠,丘岗和平地被支流丛生的白练分割得支离破碎,形成一处处河间地。

远方北部的云海高地影影绰绰,被浓厚的雾障所笼罩,辨不清整体样貌。

赫兰诧愕地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云端之上,若不是阵风吹散了流云,恐怕连下方是什么景象都看不清楚。

回头一望,眼前素白宏伟的殿堂竟是凌空矗立,刻满了精美花纹的巨型石柱林立于此,旋转的白石阶梯飞架其间,而他们就在其中一道桥梯之上。

“这里……”

他惊奇不已地回身四顾,而龙仆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依然抓住他的手。

赫兰见到,在那美轮美奂的大殿中心,有三重布满华美浮雕的平台层叠而上,最高处的面积最小,但却最为庄严,像是一座祭台。

大殿之外还屹立着英姿勃发展翅欲飞的巨鹰塑像,眼神锐利栩栩如生,似乎随时都能纵身腾飞。

“这里是风神殿,”由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阿弥沙才缓缓开口,“基底由云海高地的浮空石所筑,没有外力破坏可保持千年不落。”

“为什么要在这上面?”赫兰不解地望向他。

龙仆露出一个稍显得意的笑。恍惚间,他的面庞与自己梦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重合在了一起。赫兰不由得眨眨眼。

“外边的每一尊塑像都是魔铸而成,”阿弥沙指了指他方才见到的巨鹰雕塑,“融入了被炼化成晶的十二具鹰王骨,还有您的龙晶。往后若有外敌进犯,就算我不在,巨鹰不在,您也能随时开启风暴阵。”

赫兰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阿弥沙……”

他的龙仆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能够破解风暴阵的只有我和巨鹰之王,而鹰王的血脉在卡拉提攻陷鹰崖城时就消亡了。”

“主君,”阿弥沙低垂眼眸,温和地轻抚他的脸颊,“在您成长得足够强大之前,这会是您最坚不可摧的后盾。”

为什么,不应该是你么?

“阿弥沙。”

他加重了语气,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微光闪烁,挥开龙仆的手,“你有白头发了。”

阿弥沙闻言一怔,视线游移着,“是吗?”

并不显眼的一缕银丝,隐匿在右侧鬓角往后些许的地方,自己还是不经意间才发现的。

赫兰抬手触摸龙仆的白发,闷声发问:“为什么会这样?”

这一切都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主君,”阿弥沙握住他的手,无辜地笑了笑,“我也会老的。”

“你明明还很年轻。”

赫兰蹙起眉,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因为龙仆握紧了而没能抽动,“我也会和你分享我的寿命,不会让你变老的。”

“嗯。”他认真地点点头,试图宽慰情绪低落的主君,然而未待有下一步动作,自己的另一只手就被面前眼眶泛红的人抓住了。

“阿弥沙,”赫兰惶惶然觉得心脏被遽尔生出的危机感攥紧,他以恳求的姿态揪住龙仆的双手,声线微颤,“让我转化你好吗?”

阿弥沙神色稍滞,似乎没预料到这样的请求。

“你不需要生育的,让我转化你就好了。”赫兰眼巴巴地注视着他。

莫名的直觉告诉自己,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很快就一切都迟了。

他可以不在乎其他的,只要让阿弥沙的血与自己的血相融,共享龙族漫长的寿命,这样就好了。

“好吗,阿弥沙?”没能得到回应,他有些绝望地追问,抓住龙仆的手用力到指尖都在颤抖。

如果阿弥沙不答应,那自己就只有动用主君的权威将他强行转化。而他其实并不希望那么做。不到万不得已,他无法想象自己有强迫阿弥沙的那一天。

可他也不能没有阿弥沙。

如果自己真的是被世界所排斥的天外来客,那阿弥沙就是这个世界留给他最仁慈的赠礼。一千年的时光啊,偏偏是他遇上了,偏偏是他得到了,还有什么理由放手呢。

“你回答我……”

他想揉揉发酸的眼睛,但最终还是强忍着没有松开龙仆的手,任由泪水簌簌坠落。

阿弥沙错愕着,迟疑着,表情凝固在脸上,一时没能作出回应。

第28章 千流王庭 它歪着脑袋,全神贯注地凝视……

“不见影了呢……”

戈利汶原本在王宫内慢悠悠地追寻那群欢欣踊跃乐不可支的塞壬的身影, 逛着逛着就被这与潮洇王宫风格相似的圣白宫深深吸引了,不禁驻足欣赏自己的杰作。

端庄、大气、典雅,比黑沙王庭那鬼气森森的黑峰堡和地火王庭那人间炼狱般的红堡不知要好多少倍。

虽然规模不比它们, 也不如死龙的翡翠王宫那么金碧辉煌让人眼花, 但胜在自己眼光出众, 戈利汶自信这在龙族宫殿中排行第二。

第一自然是潮洇王宫。

阿弥沙真行啊……

兜来兜去再次兜回宴会厅时,到场的宾客已经比先前翻了几倍。戈利汶打量着还算融洽的众人,不免啧啧称奇。

斑驳流动的人影之中, 除了小白花自己的龙仆、潮洇的龙族和塞壬, 驻守黄金之都的大将梅丽莎也携亲信到来, 还有其他叫不上名来的龙族,兴许同样是千里迢迢从城邦赶来赴宴。

银刀凯瑞尔同其他伙伴代表千面神教出席,甚至连圣殿的骑士都来了——人群之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棕发绿眼的俊朗青年此刻正在与凯瑞尔交谈。他铠甲加身, 腰佩长剑, 眼眸中跃动着难以忽视的兴奋光芒。

蓝龙主君不动声色地徐徐靠近,拿起一杯酒啜饮一口,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喔,听口音是北方人, 这就对了。

安纳瑞成为阿戈雷德的龙仆后,接替他成为圣殿骑士长的是一个名叫阿曼达的女人, 而副骑士长叫做艾伦,据说是狮心城的贵族后裔。

作为龙祸纪元人族御法者三大阵营中最顽强不屈的一股抵抗势力,圣殿千年来一直与龙族斗争不休, 哪怕损失惨重——至今唯一一个活过三十岁的骑士长还是被转化为龙仆的安纳瑞。

要知道,千年前鼎盛时期的圣殿曾一度能与星律教廷分庭抗礼。千面神教在那时都还是不入流的教派,白塔奉光使则是龙祸期间才兴起的新势力。

现今的圣骑士团却已是强弩之末,否则人族御法者应当是其一家独大的局面, 而非与白塔、千面神教呈三足鼎立之势。

付出过如此沉重的代价,圣骑士团对龙族的戒备心可想而知,仅凭安纳瑞的一把配剑作为信物还不足以让阿曼达亲自现身,所以那个青年应该就是副骑士长艾伦。

戈利汶又看一眼,了然地拈起一块榛果饼塞进嘴里。棕发绿眼,这是狮心城贵族最显著的特征了。他就是副骑士长艾伦。

把人都看遍后,自己也吃撑了,还是没能找到玩疯了的塞壬。一只都没见着。

蓝龙主君百无聊赖地步出宴会厅,在外边铺设了红毯的长廊中徘徊着,守食待鱼。

疯完了她们就知道饿了。

加冕仪式实际上在夜幕降临之后才开始,不会耽搁太长时间,龙族向来没有人族那么讲究——当年阿弥沙加冕成为教皇时才是真真折腾了一整天,把人和龙都累得要死。

现在不同了,天一亮就迎接宾客是为了方便提前设宴招待,毕竟仪式完成估计都到后半夜了,届时比起宴席歌舞吃喝玩乐,大家恐怕更想倒头睡去。

正走着,猛然脚底一滑往后仰倒,戈利汶双手乱挥勉力保持住平衡,藏在华贵衣袍下的大尾巴晃出了残影才堪堪稳住身形。

“呼——”

忽而注意到一旁端盘子的龙仆那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蓝龙主君轻咳两声,拂了拂衣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滑?

走了两步戈利汶终于回想起来,诧异地回身低头查看,发现红毯之上有几道粗长的白痕,一直延伸至宴会厅内。

蓝龙主君好奇地蹲下,伸手戳了戳。

哟呵,凉凉的。这是雪吧?不过如此。他没意思地拍拍手,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

戈利汶脚步一顿,匪夷所思地再次审视起这来路不明的古怪雪痕。

这不会是霜歌王庭的雪傀儡吧?!

他心头一颤。

你怎么请得动努卡罗维的?那位银龙女王可从未应允过其他主君的宴席邀约。戈利汶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况且,努卡罗维不是从不介入王庭间的斗争吗?她若是跟千流王庭交好,这可谈不上什么中立了,这是在明晃晃地与黑沙和地火作对啊啊啊!!

别的人可能不明所以,但伊弗瑞拉和阿戈雷德心里肯定门儿清。

一个亲历过阿弥沙当权而龙族震颤的那段恐怖时期,另一个的祖先就死在阿弥沙手上,这俩当然清楚阿弥沙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

但霜歌主君又不像红龙和黑龙那样作恶多端,阿弥沙现在也没有当教皇时那么癫,至少不会见龙就屠,努卡罗维有什么必要向他示好呢?

啊,莫非她也感应到安卡莎的存在,觉得无法与灰龙抗衡,所以选择与千流王庭结盟?戈利汶杵在原地,一时间心都凉了半截。

完了,他还以为有银龙女王在就能牵掣安卡莎呢。努卡罗维连冠有龙族第一主君称号的阿戈雷德都不怕,却忌惮安卡莎,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要小命不保了。戈利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安卡莎肯定会找他算账的,左右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区别,阿弥沙“倾力相助”的承诺并不一定能保他的命。

戈利汶很清醒,自己现在造不成威胁,甚至还有些利用价值,阿弥沙才会是这个态度。

实际上他根本不信任自己,黑沙龙仆闯入潮洇王庭的结界那次,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阿弥沙是真的动了杀心。

或许他也曾经将自己视作朋友,但从自己不得已指证加迪安之死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就再谈不上什么信任了。

虽然自己并不认同阿弥沙在位期间的种种做法,却也觉得最后对他的惩罚实在太狠了。

他毕竟庇护了人族,可最后还是同族将他推上刑台,是其一再手下留情的昔日挚友艾德温——用黑龙龙晶对他施下永世不得行走于日光之下的恶咒。

两位不世出的天才,整个星律教廷都无出其右的强悍御法者,情同手足的兄弟,最后落得这样令人唏嘘的下场。

戈利汶摇了摇头。

那样深切的恨意纂刻入灵魂,生前他的躯体会被日辉灼烧痛不欲生,死后连魂魄也不能幸免。

所以才说,比活着的阿弥沙更恐怖的,是死掉但又没完全死透的阿弥沙。

活着尚有屋檐遮光、有衣物蔽体,灵魂可是赤裸裸的,倘若阿弥沙终有一日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投向永暗之域的主君——安卡莎的怀抱,也是有可能的。

对他来说,灰飞烟灭倒是最仁慈的死法了,毕竟受诅咒的灵魂是无法到达往生世界的。除非,除非小白花有朝一日真的强大到能无视世界的法则,将他的龙仆紧紧抓在身边。

希望是有的,只是很渺茫。

戈利汶痴立良久,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又朝宴会厅走去。

思考果然太耗费体力了,看看再吃点什么。

对了,好像一直没见到今日的主角?

一定是某龙仆迫不及待地向他的主君展示那悬浮于圣白宫之上的风神殿了。戈利汶默默地想。

阿弥沙从鹰崖城的悬洞中挖出那十几具焦炭一般的鹰王骨时他都不免咋舌。

那家伙信誓旦旦说要风暴阵庇护千流王庭千百年、甚至更久,但魔铸不是瞎铸,魔铸而成的物什要想长久保存,其自身的材质也必须不能太差。

他看那堆骨头差点火候就能成灰了,正常人都不会那么勉为其难还要这些老骨头去发光发热,结果阿弥沙这死人一声不响的,真给弄出来了。

戈利汶发觉自己真的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你这是何必呢?

魔铸而成的器物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御法者在创造它们之时铸入了自己的力量,这一过程极度消耗心血费力劳神。

在旧日的星律教廷里,御法者只有达到灰袍主教级别才有资格成为魔铸师。也仅仅是有资格而已,毕竟成为了灰袍主教,自然就希望能拼搏上银袍大主教的位置,少有人会选择去做魔铸师。

他都怀疑,当年席琳大主教就是在铸成双生子时消耗过多,才会轻易被黑沙龙祖夺去性命。

有些东西真是冥冥之中一脉相承,阿弥沙那么像他的导师……虽然,赫兰还小,无论是作为龙仆还是作为伴侣,为他铺路都是正常的理所应当的,但戈利汶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罢了,或许是自己想太多,没准阿弥沙就是法力强到没地方使,又想给他的主君送点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

毕竟花送腻了,送一座铸入了自己力量的浮空神殿,多浪漫!两人现在说不定已经在上面忘情地拥吻起来了。

蓝龙主君摇摇头,觉得自己操心过多,一时不痛快,从行经的龙仆端着的托盘上拎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

角鹰的身影兀然闯入大殿。

绕过石柱盘旋几圈后,它眼瞳一动,敛翅滑落,稳稳当当地停栖于一道架在石柱间的白石桥梯上,动静不大,周遭只余转瞬即逝的微弱风声。

它歪着脑袋,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自己的主君与主人,半晌,确信两人相安无事,这才拍动翅膀回旋离开。

“唔……!”

赫兰涨红了脸,双手抵在龙仆的胸膛上,奋力地挣扎表达抗拒,然而男人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轻轻松松就令他的一切反抗都像隔靴搔痒一样无济于事。

实在挣脱不开,他自以为是的抗拒只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愈发混沌,力气也仿佛被面前的人尽数抽走,仅肩部的银色流苏还在不遗余力地摇曳着,如同他被骤然拨乱的心弦。

阿弥沙的气息近在咫尺,唇舌间的缱绻令人心生眷恋,但他不想那么快妥协,依旧愠怒地瞪视那双因为距离过近而显得模糊的灰眸,哪怕到最后只能无力地张开口任龙仆予取予求,也不给予任何回应。

终于被松开后赫兰用力喘息,眨去眼角泛起的泪花,后退两步倚在镂空的石栏边上,默然注视着对面的人。

阿弥沙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上前一步,抬手欲拨开他凌乱的额发。赫兰晃了晃脑袋,推开龙仆的手,不想却被对方反手攥住手腕。

“放开。”

“主君,”阿弥沙似是叹息地轻声开口,“您连这种程度都受不住,还怎么转化我?”

他哽住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龙仆是在逃避问题转移注意力,于是执拗地直视那双灰眸,“这又不一样。你不要吻我不就好了?”

“那要是我控制不住呢?”

龙仆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在这样的平静中赫兰的情绪有所平复,错开两人相接的目光,开始思忖起这样的可能性。

“可能我会失去理智。”

阿弥沙逼近至身前,抬手揩去他脸庞上的泪痕,“如果我渴求您的血,您随时有可能因此受伤。”

“我可以为了你受伤。”赫兰抿着唇,视线流连过龙仆的那一缕白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根本无所谓。”

“我有所谓。”阿弥沙认真道,指腹轻揉他的掌心,“而且,您压制不住我,要是我在转化期间受孕成功了呢?”

银白的羽睫一颤,赫兰蓦然惊觉自己有多考虑不周,难过地垂下眼眸。

龙仆执起他的手覆在小腹处,“您要让我带着我们的孩子去对付阿戈雷德他们吗?”

“不,”他泄气地拼命摇头,眼眶再度泛红,“我不想这样,阿弥沙。”

阿弥沙松开手,将他搂进怀里,轻轻顺着他的背,“我保证,在您长大之前绝不会老得太快——起码为您生育子嗣是没问题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龙仆在他耳边蹭了蹭,温热的吐息烘热了赫兰的脸颊和耳朵。

气息骤乱的银龙主君移开视线,不自在地将龙仆推开一些,“我不是想要你为我生育。”

“你只要陪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嗯。”阿弥沙笑得眉眼弯弯,“好了,今天是您的加冕礼,被人见到就不好了。”

“角鹰?”

赫兰回想起阿弥沙亲吻自己时在旁边一动不动盯了半天的那只巨鹰,傻里傻气的。

“我是说您哭鼻子的事。”龙仆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噢。”

第29章 加冕典礼 千流王庭疆域内九十多座城邦……

圣白宫, 石心花园。

“找到你啦!”

缩在石像人背后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乌发塞壬被吓了一跳,起身拍了拍鱼尾裙,拧着眉不满叫道:“你怎么发现的?你是不是偷偷用主君教给你的法术了?”

“我才不会呢, ”希尔妲上手揉着黛娜的脸颊, “是你的龙角冒出来了, 蠢鱼!”

黛娜哼哼两声,黑亮的大眼睛缓缓转动,发自内心地慨叹:“你看你看, 这些雕塑刻得跟真人似的!潮洇好像没有这么传神的雕刻师, 应该是从翡……呸呸, 千流王庭的城邦里找来的?”

希尔妲故作高深地摇摇头,“那可不是。”

“难道潮洇有那么厉害的雕刻师?”黛娜略微惊诧,而后双手掩嘴小声嘟囔:“那为什么长廊上的龙祖像那么丑?我每次走过都不忍心看……”

“你可别让主君听到!”希尔妲点了点她额头上的蓝色鳞片, “不然他又要跳脚了。”

乌发塞壬咯咯笑了起来, 看了看四下无人,撩起裙摆学着蓝龙主君的样子使劲跺了两下脚,指着空气破口大骂:“没品!海龙就长这个模样!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希尔妲笑得肚子疼,干脆往后倒在了草坪上, 轻颤着揉去眼角笑出的泪花。

黛娜也嬉笑着在她身旁趴下,“你这样躺着啊, 小心待会头发散了。百灵说她费好大劲才给你盘得这么完美,我可不会帮你重新弄的。”

“你会的。”希尔妲肯定道,闭着眼自信地勾动唇角。

黛娜撅起嘴, 故意扭过头看向别处,“我才不会!”

“不过,”蓝灰长发的塞壬复而睁开眼,望着铺满朵朵浮云的湛蓝天空, “确实没有那么传神的雕刻师,因为这些石像本身就是活人变成的。”

“为什么?”黛娜呆了片刻,随后面露惊恐之色,“谁把他们变成这样的?不会是主君吧?还是赫兰、阿弥沙?”

希尔妲摇摇头,“主君跟我们讲过这个故事——在天鹅船上,你当时肯定是睡着了。”

“那你再跟我讲一遍,”黛娜抓住她的手臂晃了晃,“求你了!”

“好吧,既然你求我,”希尔妲瞅着她着急的模样,心情大好地笑了出来,“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

“嗯嗯!”塞壬黑玛瑙般亮丽的眼瞳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芒,双手托腮在期待着。

“在很久以前……嗯,千年前,绿龙卡拉提生活在洛希山脉东部的森林之中,那时他还未被安卡莎蛊惑,不仅没有害过人,还与当地的游猎族人建立了共生关系,同他们亲如手足。”

“那后来呢?”

“后来,卡拉提发现了自己龙晶的作用,为了不让游猎族人死去,他用自己的龙晶为他们铸心,替换掉那终会衰弱得停止跳动的血肉之心。”

“看来他确实很爱他们,”黛娜说着,不免想到她们的主君,“以后我们去了往生世界,主君也一定会很难过的。”

希尔妲认同地点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不死的传说流传开后,无数人慕名前来偷取绿龙龙晶,有的甚至丧心病狂到杀死游猎族人剖胸取心。北方七王国之一的辛戈,也曾为了病危的王后而挥军南下要攻打这座森林。石心森林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因为里面居住着以晶石为心的不死族。”

“那他们太可怜了。”黛娜一手托腮,怅惋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尊石像人身上。

那是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妪,驼着背坐在矮脚凳上,伸出的手不知是想抚摸什么。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为避免酿成惨剧,星律教廷从此封闭了森林,让卡拉提与游猎族人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

“但是卡拉提的龙晶仅能让人不死,却不能奈何衰老,时间一长,弊端就像潮退后的礁石一样出露水面。游猎族人永无止境地老去,却不能得到解脱,直到最后发生恐怖的变化——他们变成了噬魂者。”

黛娜瞪大眼睛,害怕得不由自主地轻颤两下,“你今晚要陪我睡。”

“我一直都陪你睡。”希尔妲瞥她一眼。

“于是卡拉提选择接受教廷的驯驭,献出自己的龙晶,条件是教廷要将金龙加迪安的龙晶给他用于赐福。加迪安劝告他要谨慎使用龙晶的力量,但卡拉提没有听,他许愿让族人定格在这一刻永不老去,阴差阳错地,石心森林所有的游猎族人都变成了石像。他们再也不会老去了。”

极能共情的黛娜难过了,趴在希尔妲身上不再说话。

“你看,连龙族都不一定能把控龙晶的力量,更何况是人或者其他的种族了。”希尔妲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所以在杀死绿龙后,阿弥沙和主君转移了地穴里的龙晶,还将散布森林各处的石像人尽数收集回来,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那你说,”黛娜郁闷地用指尖在希尔妲锁骨上画圈圈,“会不会是安卡莎趁虚而入蛊惑了绿龙?他其实没那么坏——嗯,或者说,天性不坏。”

“不知道,他都已经去了往生世界了。或许已经在那里与他的族人团聚了吧。”

希尔妲说着,余光注意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伫立在离她们不远的粉团蔷薇丛对面,貌似正在端量花园中的石像。

“咦,那是谁?”

她推了推黛娜,想起身凑近些瞧瞧,孰料黛娜爬起来后直接朝那人招手并大声喊:“喂!你是谁啊?”

在两只塞壬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男人动作轻盈地转过身来。

他戴着高高的礼冠,镶嵌了蓝宝石的黄金额饰几乎占据额头的全部位置,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手执金色法杖,看起来庄重而雍容华贵。

“白塔奉光使,萨维恩。”

男人右手指腹轻触眉心,温文尔雅地向她们躬身行礼。

“奉光使者!”黛娜惊讶捂嘴,激动地望向希尔妲,“我第一次见哎。”

“我也是。”希尔妲感慨道,反应过来后拽了拽黛娜的手臂,两人轻提裙摆屈膝回礼。

……

翘首以盼终于盼到了黑夜降临,圣白宫中燃起点点烛火、水晶灯被挂上灯杖之时,千流王庭新君的加冕典礼正式拉开序幕。

戈利汶同其他宾客、臣民一同汇集在风神殿,从洛兰远道而来的龙族祭司早已登上大殿中心最高处的祭坛,拄着法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

连角鹰也纷纷落在飞架于巨型石柱间的桥梯上,安静地凝视下方密匝匝的人堆。

咚、咚、咚!

老迈的祭司用法杖重重地敲击地面三下,喧哗之音如潮退般徐徐消散。

一片静谧之中,神秘的银龙主君终于在一众龙仆的簇拥下现身于大殿入口处。

纂刻了符文的燃焰水晶灯如盛放的雪莲,轻飘飘悬浮着旋转于空,一盏接一盏,点亮了通往中心祭坛的这段路径,晶体将炽白焰火折射成流水般的光影,温和婉转地流连于那人脸庞上。

人群中传出轻微却不容忽视的抽气声。

新君银发紫眸,肤色苍白,面容美得不像活物,倒像是霜神用剔去一切瑕疵的新雪捏造而成的雪傀儡,没有悲喜、缺乏生气,只需如霜花一般绽放便够满足世间对其的一切期许。

虽然身量依旧显得稚嫩,但那典雅的涅白长袍却不遗余力地勾勒出姣好身段,造型精美的银翼腰封令细窄的腰线展露无遗,他行走时的动作幅度很小,下摆垂坠的银链仿若被风吹拂般微微摇曳,几乎晃花了在场之人的眼。

其身后的龙仆站成两列,为首两人小心地替主君托着轻盈华贵的龙晶披纱,仅有一名黑发的男性龙仆是例外,神情淡定地跟在主君侧后方。

戈利汶了然地扫一眼,早料到其他人会是这个反应,哦呵,连那圣殿来的骑士都两眼发直了。对着这么一张脸,看呆简直不能再正常。

但是、他完全无法忽视赫兰此刻微肿的嘴唇,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用尾巴尖想想都知道是谁的杰作。

阿弥沙你真是……

身在福中会享福。蓝龙主君愤然地想。

接下来一切按部就班,新君登上祭坛,在石台中心释出焰火,祭司开始绕火而舞并祭告先祖——当然,小银龙可能甚至都没有先祖,只是走个形式罢了。

然后梅丽莎作为属臣,在祭坛边奉上那镶嵌了银龙龙晶的银制额冠,祭司接过来,双手捧着象征性地过一遍石台中心的龙焰,而后毕恭毕敬地为主君戴上。

千流王庭的臣民与龙仆皆跪地行礼,戈利汶、凯瑞尔等远道而来的宾客则躬身以示敬意。

“主君,”祭司拄着法杖,以其苍老的声线缓缓开口,“接下来是焚星礼。”

话毕他退至三层祭坛的第二级平台,与其他同族一样跪下,恭敬地垂首,扎成辫子的灰白胡须都坠到地面。

祭坛之上正对着璀璨的星空,为了加冕仪式能在此举行,风神殿并未封顶,以便焚星礼时主君的龙焰能够直通天穹。

然而银龙主君转过身,平静地向众人宣布:“此次焚星礼将由我的龙仆代行。”

啥?戈利汶眼睛陡然瞪大了。这样都行?他就说阿弥沙怎么一点也不为这个加冕仪式发愁,敢情是想替他的小银龙包办一切啊。

此言一出,周遭的人果不其然乱成了一锅粥,不安的声浪此起彼伏,尤其是龙族,正神色不宁地彼此附耳低语。

“主君,以往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有人高声朝着祭坛喊话,“低贱的奴仆怎能登上我族祭坛?”

“是啊主君,贵贱有别!”

附和之声在大殿上连成一片。

戈利汶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臂,等待着看小白花如何处理,又再度环顾四周,找寻贪玩的塞壬的身影。

新君紫罗兰色的眼眸淡漠地自那名龙族身上一掠而过,声调遽然冷了下来:“那就由我来开启这样的先例。谁若不服,往生世界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嗯哼,肯定是阿弥沙教的。戈利汶默默抿嘴。龙族可不就吃这一套。

那名龙族果然噤声,除他之外的声音也顷刻弱了下去。半日之内两位守城大将死在其龙仆手上,这震颤龙心的事实令他们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新君的实力。

“在此之前,”银龙主君缓缓步下白石阶梯,“我还有一个消息,带给你们所有人。”

万众瞩目之中,他走过跪了一地属臣的二级平台,来到跪着数位龙仆的三级平台,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稍稍俯身,牵起一名黑发龙仆的双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戈利汶从阿弥沙脸上看到了一丝诧愕,不由得眯起眼。

“将要替我完成焚星礼的龙仆,”赫兰面不改色,罔顾龙仆那质疑的眼神,抵住他的腰令他转身面向所有人,“是我认定的伴侣,千流王庭的王后,你们切记往后不可失了礼数。”

“……参见王后。”

戈利汶眼睁睁看着一众龙族憋屈不已地低头喊道,声音长短不齐,听得出来很不情愿。

被迫出了一把风头的阿弥沙眯眼瞅着神色自若的主君,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做些什么,最后默不作声地登上最高处的祭坛,唤出星光魔铸的长弓和利箭。

箭簇晶莹剔透,赫然是由银龙龙晶打造而成。龙仆一手执箭,虔诚地在尖端印下一吻。

赫兰默然凝视着这一幕。

明明每晚都睡在一起了,甚至还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但阿弥沙在亲吻自己的龙晶这一认知还是让他不合时宜地红了耳廓。

好在红在耳朵而不是脸上,否则主君的威严恐怕再难维持了。

“哇,好浪漫~”

不知何时挤到他身后的黛娜小声喊道,戈利汶回头一看,确认希尔妲也在,这才没好气地一点她的额鳞:“哪里浪漫了?”

他可太了解这个死人了,阿弥沙分明是在默念御风咒语,当年那一箭如若不是叠加了风吟者家族的秘术,也不可能一举击穿德克索的护心鳞。

这人压根毫无情调可言。早在千年前他就确信,银龙能拿下阿弥沙,靠的是那张人龙通吃的脸,而阿弥沙能拿下银龙,可能靠的是硬实力吧。

如果不是霸王硬上弓,他想不通哪个龙族会爱上一个脾气差死犟还满手鲜血的屠龙狂魔,总不能也是看中他的脸吧?!

虽然,长开之后、尤其是教皇时期的阿弥沙,确实有种令龙族莫名想跪下来喊主君的气质——玄衣晶纱在身时可以一脸冷漠地接受朝拜,反之长袍一脱也能即刻拎着双生子去屠龙。

戈利汶不想承认那时自己一见到他就腿打颤。要是银龙面对这样的阿弥沙还能喜欢得紧,那他的立场问题真的很严重啊!简直就是小白啾爱上鹰隼,不是说不行,但是会被吃得一干二净。

不过那个银龙还算理智,不不不,可太理智了,所以在自己的爱人受刑时都不曾现身。好在阿弥沙当时痛得死去活来,应该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些。

但如今他又找了一个和银龙长得一摸一样的小银龙。戈利汶都懒得再评价这个矛盾得要死的人。说他薄情吧,他哪怕被抛弃被封印千年都没有忘记银龙,说他深情吧,可他一醒来就找了个替身。

小银龙是真的喜欢你,但愿你将来别伤了他的心。蓝龙主君在心里长吁一口气,漫无目的地流连了片刻的目光重新回到龙仆身上。

风神殿内的众人屏息凝神,目睹那支离弦的光箭刹那间划破长空,凝聚着炽白焰火在鸣啸声中展开双翼直追云霄,到达视线无法追随的远端时,那燃烧的焰火化作银瀑一泻千里,光芒将天穹都映成了淡紫色。

连游云都仿佛有了意识般自行退去,银焰漾开的层层热浪让群星时而模糊,仿佛真的在龙焰的焚烧下震颤着。

启明星阵。戈利汶仰面凝望着天穹,叹息间不免回忆起死去的教廷。

这是每个星语者都必然习得的阵法,象征着龙祸的终结。

恶龙大都惧怕憎恶着星语者,所以喜欢在遮天蔽日的云雾之下行凶作恶,因而每当星律教廷的御法者成功解决一个地方的龙害后,就会以此阵法拨开云雾、让日月星辰的光华重新闪耀在大地上。

这样普通的阵法,却已然近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阿弥沙,你回来是为了终结这一切的对吗?

离千河平原最近的城邦亲睹了这样的画面,守城的龙族精锐纷纷朝天喷吐龙焰,以此向新君表示效忠,更远处的城邦看到它们的响应,知晓新君已被认可,于是以同样的方式向其致敬……最后千流王庭疆域内九十多座城邦一个不落地完成侍奉礼,正式成为银龙主君的臣民。

风神殿内鸦雀无声。除了凯瑞尔、梅丽莎等少数见证了绿龙之死的人还算淡定,其他无一不被震撼到表情呆滞,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这样的长度、粗度和持久性,真是一等一的好龙焰,龙族的梦中情焰!

好想跪下来喊主君,跪下来就舒服多了。

冷静一点,你们就是在跪着啊!!戈利汶听着周边龙族那难掩兴奋与崇拜的窃窃私语,顿觉摸不着头脑。

原来主君是为了稳固王后的地位才让他代行焚星礼,真是煞费苦心!都不敢想象若是主君亲自来会是怎样一番盛景!!

呵,那可说不准。蓝龙嘴角抽了抽。让阿弥沙来的结果是你们都想让他当主君,让赫兰来,说不定就是你们都想当主君了。

“焚星礼毕!”嘶哑滞缓的一声响起。

跪地的老祭司说完,用法杖敲击两下地面,银龙主君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于是其他跪着的龙族与龙仆也才有序从地上爬起。

阿弥沙收起长弓,从最高处的祭坛走下来,祭司肉眼可见地改了态度,在其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将头垂得很低、很低。

赫兰站着没动,就这样望着英俊的龙仆朝自己走来,一双灰眸温和地注视着自己,或许还有几分……得瑟?恍然如同梦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在眼前复生了,这种感觉很怪异,他乐见龙仆任何接近青年时期的表现,就好像自己偷得了一部分属于银龙的阿弥沙。

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知道。

“走了,主君。”阿弥沙朝他伸出手,视线却落在了他还肿着的唇上。

赫兰压抑住多余的情绪,将手搭上去,与自己的伴侣并肩而行,在此呼彼应的鹰唳声中走向自己的王座。

庄严宏伟的大殿尽头、展翅欲飞的巨鹰塑像之下便是御座所在,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顶银白色的王冠。

他转身坐下,阿弥沙则后退一步立侍于身侧。

按照惯例,主君完成加冕并通过焚星礼展示过自身的强大后,接着将由友邦和属臣轮番献礼,以示友好和敬意。

“请主君接受献礼!”老祭司再次提起法杖敲击地面。

首先是潮洇王庭。

蓝龙主君捋捋衣袍清了清嗓子,上前客套地恭维几句,然后令希尔妲和黛娜献上事先准备好的潮汐镜。

这是潮洇龙祖留传下来的宝物,据说里面封存了远古巨海妖的低语,潮起时它能给人以智慧与力量,解答一切令人无计可施的问题;潮落时它又会蛊人心智,将使用者骗入深海吃掉,因而需要分外注意潮汐镜的使用时间。

这种场面,送出的东西不一定要多有用,但一定要名气响当当,才能让双方都倍有面子。戈利汶自信地一撩额发。

然而当两只塞壬喜笑颜开地献上两摞幼崽连体衣时,他无声地碎在了大殿上。

“愿王后早日诞下少——”

君字还未来得及脱口,双手合十表情虔诚的黛娜就被蓝龙主君一把捂住嘴拎走。希尔妲见状,几步冲上去将亲手缝制的衣裳塞到龙仆手中,嘿嘿一笑然后一溜烟似的跑了。

“……”

阿弥沙诧异地盯着手里厚厚的衣服。

还挺好看的,针脚细密、绣纹精美,看得出来几只塞壬废了不少功夫,毕竟她们的针线活原本跟自己差不多。

如果是只和赫兰一样漂亮的小雌龙,倒确实很合适。

赫兰几乎是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走神的伴侣,轻咳一声,示意另一侧的龙仆去接过阿弥沙手中的衣物并收好。

生育太过损耗精血,现在他倒生怕自己的伴侣有这种想法。

“圣骑士团副团长艾伦,代表圣殿向主君献礼。”

蓝龙在议论声中仓惶退场后,棕发绿眼的青年来到主君面前,双手奉上一柄长剑。

“这柄誓约之剑曾见证了圣骑士与爱人的灵魂缔盟,如今其主人已去往金色神殿,它的圣光却仍未褪去,依然拥有庇护相爱之人的力量。”

赫兰心中一动,视线落在那柄覆着微光的长剑上。

他知道灵魂缔盟的传说。

在圣殿,只有最英勇、为驱散黑暗做出巨大贡献的圣骑士才会被允许在光冕女武神的赐福下与爱人进行灵魂缔盟。

与之缔盟的对象无论是否出身圣殿,死后灵魂都会到达金色神殿受到女武神的庇护。反之,如果是缔盟的发起者死亡,那么他的灵魂不会受女武神的召唤去往神殿,而会成为英灵战士附身在武器之中,守护他的缔盟者直至两人的灵魂同归金色神殿。

如果这柄剑还保有促成灵魂缔盟的能力,那么他和阿弥沙也能……赫兰敛起目光,垂眸瞥向右手无名指处的龙晶戒指。

“白塔奉光使萨维恩,向主君献礼。”

白塔与圣殿的人果真互不对付。奉光使者捧着宝盒才走出来,年轻的骑士就即刻转身退下,眼神没有半分匀给那白袍高冠的男人。

“白塔的人可不常见呐。”“奉光使者都来参加主君的加冕典礼!”“我来看看奉光使到底长什么样……”“你猜盒子里有什么?”……

下边的龙族七嘴八舌热议起来。龙群之中的戈利汶皱了皱眉,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萨维恩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蓝眼眯成了微微荡漾的湖水。他一手托着宝盒的底部,另一只手蓦地将其开启——

风神殿上霎时爆发出一阵尖声惊叫。连高处的角鹰也受惊扰,拍动翅膀长唳不休,像无头苍蝇般在大殿上方凌乱飞舞,有的甚至撞到了石柱。

宝盒摔落在地,里面的物什骨碌骨碌地滚了出来。

它像一个缩小的太阳,万丈光辉骤然爆裂开绽,将这一方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降临,大殿之上的人猝不及防,双目登时被灼伤,像被树胶糊上般难以睁开,只有泪水在不断地淌着。

戈利汶捂着眼踉跄几步,直觉晕头转向。不好了。彻底看不清东西的前一瞬,他见到数个金色法阵像金花一样怒放于密匝的人群之中,将他们彼此阻隔起来。

圣白宫日间的宴席对人数不设限制,风神殿却不同,他都只能带两只塞壬上来,圣殿、白塔和千面神教就更不用说了。

但此时此刻,很显然,还有别的奉光使者隐藏身份偷偷潜入了。他们想做什么,行刺?!

“保护主君!!”梅丽莎震声喝道,手执赤焰长鞭,一边眨眼一边流泪,完全凭着记忆朝主君的位置靠拢过去。

其他龙族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拼命冲撞结界,试图近身去拱卫主君以表忠心。当然,想来主君也不需要他们的保护,只是争取能留下个好印象罢了。

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能看清先前那个奉光使者的身影。龙族的嘶吼声、龙仆的啜泣声、巨鹰的长唳声与水晶灯破碎的脆响相互交织不绝于耳,几乎将人震聋。

赫兰同样被强光灼伤了眼,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睁开。沸腾般的嘈乱之声中他唤着阿弥沙的名字,在手腕被龙仆攥住时不受控制地一颤。

好烫。他想到那怪异的金纹。

“阿弥沙你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他就被龙仆用力扯到一旁,短兵相接的清脆声响猝然在耳畔炸开。

“堕落的星律教皇,你早该下地狱了……早在千年前!和你的银龙一起!!”

赫兰下意识地摇着头。又是千年前,又是银龙,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呢?

“主君!”梅丽莎的声音由远及近,火鞭挥舞得噼啪作响,但听得出来大部分时候都甩在了无关之人的身上。

刀剑鸣响间之声转瞬又戛然而止,旋即有人一手环住他的腰将他压倒在地。

赫兰气息骤乱,僵硬地挣扎几下后感受到身上这具躯体那难以忽视的热意,确信这是阿弥沙,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给我找到了吧!”

与此同时,闭着眼像盲人一样在地面摸索的戈利汶终于找到令人睁不开眼的罪魁祸首。顾不得那烫手的热度,他砰地将那颗凝聚了万丈日辉的水晶球摔碎。

没了这灼目光耀的折磨煎熬,在场之人终于能逐渐尝试着睁开眼睛,有能力使用疗愈术的更是马上便能看清了。

“没事了。没事了,主君。”

龙仆抽回垫在他腰后的那只手,发热的掌心覆在他双目之上,酸涩发胀的疼痛就此褪去,赫兰缓缓睁开眼。

“阿弥沙……”

余下的话音哽在喉间,双眼重获清明后他错愕地低下头,发现一把金光凝聚而成的长剑已然穿透了阿弥沙的身体。

后边的白塔使者似乎想将他们一并了结,双手握住剑柄拼命往下刺,而他的龙仆死死握住从腹部出露的剑刃,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还带着担忧。

“没事了,”阿弥沙似是疲惫地合上眼,浮现于肌肤之上的金纹渐趋黯淡,“很快。”

温热的血已经流到他身上,赫兰自己的血却仿佛冷到了冰点。他无可避免地回想起遭遇黑沙龙仆伏击的那次,如今相似的场景再度发生,自己竟然依旧无能为力。

金纹彻底褪去后阿弥沙喘一口气,仿佛压制力量的枷锁就此断开,受到召唤的龙晶双刀疾驰而来,凌厉逼近将白塔使者压制得连连后退。

回头一看,其他几位奉光使者也皆被制服。

未待重新恢复视力的梅丽莎近身,萨维恩从衣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欲自我了结,却在倏然而生的海潮声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硬掼倒在地,僵着身子动弹不得。

蓝龙主君现身于男人跟前,咬牙切齿不客气地使劲揣他一脚,“你个死人,胆敢行刺!”

那高高的礼冠因这一脚而滚落在地,露出散落一地的金发,和一对深金色的龙角。

第30章 白塔礼赠 只余一阵扑面而来的凉风,带……

“你……是龙?”

戈利汶满腔疑窦, 俯下身一把扯落萨维恩的黄金额饰,那金闪闪的额鳞登时撞入眼帘。

“你是谁的龙仆?竟敢冒充白塔使者?”他中气十足地诘问道,然而后背却已然开始冒汗。

胆大包天敢在新君的加冕礼上行刺, 不是伊弗瑞拉就是阿戈雷德派来的。当然, 也不排除安卡莎这个可能。

不对, 等等!金色的额鳞!戈利汶霎时瞪大眼睛,努力确认自己没有犯花眼。

金龙的龙仆,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莫非幕后主使觉得自己的龙仆太显眼了, 所以派出了属臣的龙仆?

“主君, 没事吧?”

注意力从刺客身上移开后, 梅丽莎收起长鞭上前询问面色凝重的银龙。其他龙族见状,也呼啦地围绕上来,你一句我一嘴, 仿佛要用唾沫星子将主君淹没。

祭司的法杖将地面敲得咚咚响, 佝偻的身子都激动得颤抖起来,指着袭击者嘶声道:“龙仆弑君,大逆不道!主君,该让他受万焰炙烤之刑呐!”

赫兰默不一言, 在见到自己的龙仆径直将那柄金剑拔出来时几不可见地蹙起眉,手支在地面坐起身, 紧忙扶住面前有些许摇晃的人。

滚烫的金纹因拔剑之举而再度攀上阿弥沙的掌心,这人却跟事不关己似的,确认过正扶着他的自己安然无恙后, 便低头撕开衣袍的下摆,用碎布堵住渗血的伤处。

赫兰凝眸注视着龙仆,短暂地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他实在很想为阿弥沙做些什么,可自己甚至连疗愈术都没能掌握, 遇到危险时无力自保,龙仆受伤了也无能为力。

这样的自己凭什么做主君呢?

“传医官来。”末了银龙主君吐出这几个字,然后态度强硬地将龙仆扶到自己的王座上休息——哪怕对方实际上脚步稳健,看起来远未到需要他搀扶的程度。

“我没事。”被按住肩膀坐下后阿弥沙轻声开口,没有沾染血污的手背徐缓摩挲过他的眉弯,试图抚平那堆积的自疚与不满。

赫兰低敛眉目,近乎下意识地偏转脑袋想蹭龙仆的手,然而顾及主君的威严又生生止住了这样的冲动。目光自阿弥沙身上一掠而过,继而转身走向那名被压制在地的刺客。

其余人默不作声,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只觉得这是一个主君心疼王后宽慰的温情和睦场面。

“你到底是谁的龙仆?快说!”明知问不出什么的,戈利汶还是决定嚷嚷几句意思意思。

萨维恩并不搭理他,像死了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边的龙族自觉退开一条道,赫兰来到戈利汶身边,默然凝视面前金发白袍的男人,双手握紧。

杀了他吧。

这样的念头一经浮现便如疯长的藤蔓在心底肆意蔓延,他平静得可以,实在是在死水一潭般的平静中触碰到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不呢?以自己现在的地位,要杀他简直轻而易举。

老祭司用鼓励期盼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周围的龙族磨掌擦拳情绪高涨,只待他一声令下,一个眼神,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白塔使者活活撕碎。

赫兰动摇着,心绪不宁地抬起眼眸,罔顾他人有可能因此看穿他眼底的惘然。不符合主君身份的惘然。

有什么固守了很久的东西在摇摇欲坠,被这个世界所排斥忌惮的那一部分将要在他身上苏醒。在他自己都无所察觉的情况下,一双紫眸变成了龙族的竖瞳模样。

要杀了他吗?

“主君!”祭司再次沙着嗓子出声,双手持杖翘首以盼。

脚上蓦然传来奇异的触感。

他微微诧异,旋即意识到那是龙仆的鳞尾,隔着长靴缠在了自己脚踝的位置,不带任何的情欲意味,更像是安抚和提醒。

阿弥沙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侧,后边还跟着嘴里振振有词的医官——看样子几乎和祭司一样老迈。

“主君,”圣骑士团的艾伦上前一步,“他确实是白塔的奉光使者,我们曾经见过。”

“不过,”青年停顿一下,面露犹疑之色,“我并不知道他原来已经成为了龙仆。”

“你是谁的龙仆?”阿弥沙望着地上的金发男人。

“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欺世盗名的叛徒!”萨维恩猛然朝他啐了一口血沫,挣扎着想要起身,“主君曾对你伸出援手,阿瓦隆的人民也待你不薄,可你最后做了什么?!”

“放尊敬点!”梅丽莎一鞭子抽了下去,准备再落一鞭时却被黑发龙仆阻止了。

皮开肉绽的瞬间白塔使者话音一顿,继而挣动两下不管不顾地指控着,神情狰狞目眦欲裂。

“你背叛导师爱上银龙,为了让他成为龙族第一不惜对主君痛下杀手,现在又光明正大与龙为伍——人族的叛徒!三日的光刑怎么足以抵消你的罪行!!”

赫兰冻结在原地,连眼睫都不再眨动,在无声的怔忡中怀疑着。成为龙族第一主君,原来是阿弥沙对银龙的执念?

那自己算什么。

身旁的龙仆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解释或辩驳的意思。

倒是戈利汶听傻眼了,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是……嗐呀不管了闭嘴!!”

他隔空使劲掐住了萨维恩的脖颈防止这家伙再语出惊人。虚虚扭头一看,隔得远些的那些龙族貌似没听清,近处的老祭司也可能耳背了,但梅丽莎、凯瑞尔和艾伦等人却神色各异。

戈利汶在心里尖叫。纸是包不住火的,但这也烧得太快了一点吧!!

一千年前的神王议事会中,七巨龙分别与七个王国建立了共生关系。

他负责东部的海滨国家泰瑞斯,卡拉提负责千山国度亚斯兰,红龙姐妹对应信仰光冕女武神的双子国梅洛和梅兹,古伦达与作为七国腹地的辛戈共生,安卡莎对应高地王国西诺恩,加迪安则负责盛产美酒与诗篇的阿瓦隆。

在他们七个到来之前,七王国中国力最盛的是西诺恩和辛戈。而神王议事会成立后,在金龙主君的引领下,阿瓦隆只用短短十几年时间就打破了西诺恩与辛戈双强并立的局面,并在后来的七国动乱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彼时阿瓦隆的人民是真的将加迪安视为天神降世,连王室成员都无一例外成为金龙的龙仆,宣誓世世代代向其效忠。

或许是因为金龙龙晶的赐福作用,在加迪安被击杀之后,他的龙仆并没有受到主君之死的牵连,甚至阿瓦隆还成为了征伐圣城的联合远征军主力。

现在看来,面前这个白塔奉光使很有可能就是阿瓦隆后人,这样他对阿弥沙的仇恨就能解释得通了。

并且——戈利汶越想越头皮发麻,这样的服饰打扮,还有对于光明神的信仰——按照教廷对律法的解读,加迪安在降世前可不就是光明神么!

完了呀,整个白塔都是金龙的龙仆!虽说他们不太可能倒向其他几位主君,毕竟奉光使那么多年来也在与龙祸作斗争,但人家想弄死阿弥沙也是真的。

没了阿弥沙,还有谁可能终结这场龙祸呢?

都一千年了,还那么记仇呢,有必要吗?戈利汶汗涔涔地想。

僵持之时,梅丽莎率先打破缄默,任长鞭像绞杀猎物的蟒蛇那样勒紧了萨维恩身体,接着她一把将其拽起来,“主君,我先将他押下去。”

“嗯。”赫兰回过神来,应允一声,继而转头看向自己的龙仆,“阿弥沙,先去疗伤。”

龙仆的面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却仍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灰眸关切地追随着他的目光,“是,主君。”

银龙主君错开视线,挽住龙仆的臂弯,不动声色地用龙晶戒指开启传送门。

似是察觉到他情绪不佳,那一直缠绕在脚踝处的鳞尾忽而毫无征兆地收紧了,赫兰脚步一蹁,险些摔倒在散逸着幽蓝微光的传送门前,手臂下意识地揽住阿弥沙的腰。

好在没触及伤处。检查过后他堪堪松一口气。

龙仆面不改色,但嘴角勾起了一个并不明显的幅度。

“……”

众目睽睽之下赫兰没好气地将人推进传送门另一端的寝殿。

主君既已不在,老祭司也开始驱散风神殿内的其他龙族:“散了吧!王后受伤,主君不悦,无心再接受你们的献礼了,交给掌事的龙仆吧!都散了!”

……

“跟地牢问个好吧。你是它的第一位宾客,它也可能是你的第一处牢狱。”

蓝龙主君双手抱臂斜斜地倚在墙上,从容看着梅丽莎收起长鞭并给金发男人戴上附魔的脚镣手铐。

萨维恩依旧毫无反应,全程低垂着脑袋,细看就只瞅得见他的眼白。

“你瞧他那个死态度,还在翻白眼!”戈利汶看得直摇头。

“也有可能,”红发女人一手钳住白塔使者的下颌,仔细查看一番后,拍拍膝盖站起身,“是您忘了解开勒住他脖子的法咒。”

“噢?”

“噢噢噢——”

收敛了自己的力量后,萨维恩披头散发喘息不止,还要狼狈地红着眼对他怒目而视。

戈利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大尾巴在身后甩动两下掩饰尴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您打算继续在这里监视他?”梅丽莎掩上金属牢门准备落锁。

“不不不,”戈利汶箭似的窜出去,像是担心会沾染疫病一般,“我才不要和他过夜!”

红龙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

两龙一前一后稍稍错开地走在冷寂昏暗的地牢过道中,直至蓝龙主君忍不住挑起话头:“哎,你听到了他之前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他说,呃、说阿弥沙就是那个……”屠龙狂魔。

戈利汶越说越小声。

“我不在乎。”梅丽莎无所谓道,一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长鞭上,“侍奉谁都一样。我的父母在地火王庭出生、长大,将无上的忠诚都献给了伊弗瑞拉,却仅仅因为没能察觉圣殿的一次袭击而被她活活烧死。”

“唉,”蓝龙主君闻言不禁叹一口气,“她确实疯得不轻。”

“那时我还小,失去父母,在地火王庭根本无法自保,所以我翻越洛希山脉去到石心森林,碰巧被一头正在狩猎的银龙捡到。”

梅丽莎说着,凌厉的目光都在此刻柔和了几分。

“他叫阿利安,是替绿龙主君驻守黄金之都洛兰的大将。我被他带回洛兰,他教我自保,教我变强……我因此归顺了翡翠王庭,并在成年之时向他求婚。我们刚结为伴侣不久,卡拉提就疯了,将他杀死在霓琉斯湖畔。”

说到最后她难掩愈发短促的语调,戈利汶担心地瞥她一眼,问:“阿弥沙用那死龙的龙晶带回了不少人,你的伴侣没有回来么?”

红龙落寞地摇摇头,“他没有回来,没有奇迹发生。连尸骨都已经被我焚化了。”

戈利汶明白过来,无言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可能是阿利安的灵魂已经被安卡莎收割走了。毕竟绿龙龙晶的作用只是修复,它无法无中生有,不能复生魂魄已经远去的空壳。同理,那些被噬魂者吞噬了魂魄的生命也没有回归。

“两次易主而侍,其他龙族如此趋利避害无可指责,但作为受到器重的大将,难有主君再接纳我了。”梅丽莎继续往前走着,见到前方被星光打亮的出口。

“阿戈雷德手下不乏悍将,努卡罗维不需要龙族的效忠,留在千流王庭是我最好的归属了。其他的,我不在乎。”

“嗯。”

你也没考虑过我啊。戈利汶瞥向别处,禁不住腹诽。

面前的人霍然脚步一顿,恭敬道:“主君。”

蓝龙主君闻言愕然抬起头,看清前方那纯白的身影时整只龙都不由得恍惚起来。

不得不说,赫兰撩起额发又佩戴了银制额冠的模样,真的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像当初的银龙吗?他们只见过寥寥数面,说实话,戈利汶已经忘记银龙真切的模样了,只记得他确实是极美的,是连自己都禁不住心动的程度。

之前只是觉得赫兰像努卡罗维,如果他同时也像银龙……阿弥沙你真是罪孽深重啊!!

“辛苦你了。”银龙主君望着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下属。

“这是属下的职责。”梅丽莎低下头,“今夜还让王后受伤,是我们失职了。”

赫兰没接着说下去,回以淡淡一笑,“去休息吧,今天你们也累了。”

“是,主君。”红龙待他从自己身旁经过,这才迈动腿脚走出地牢。

“小白花,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戈利汶满脸堆笑,有意挡在赫兰面前,“阿弥沙没事了?”

面前略显疲惫的主君缓缓摇头,“祭司说那把剑由日光魔铸而成,留下的伤口无法愈合,阿弥沙疼得一直在冒冷汗,医官没有办法,刚去取绿龙龙晶了。”

“啊,”戈利汶觉得面前的人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些不太对劲,哪里都不太对劲,“那你怎么不陪着他呢?”

听到这话,赫兰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一下唇角,“算了。我在那里,他还得硬撑着强颜欢笑。”

“那你来这做什么?”蓝龙主君越想越觉得不妙,一手揽住银龙的肩苦口婆心规劝着,“千万别冲动啊!阿弥沙肯定跟你说了要留着他的命,以后还能派得上用场呢。况且白塔有那么多奉光使者,杀他一个虽能泄愤,但也无济于事。”

“我不是来杀他的,”赫兰平静地开口,拍掉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只是想知道,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等等——”戈利汶忙不迭拦住他,“不是,你真的相信阿弥沙是他所说的那种人吗?”

“不信。”

“那你还去问他?”蓝龙难以理解地摊开手。

那个奉光使者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阿弥沙杀死加迪安的时候那家伙的曾曾曾祖母都还没影呢,居然也能对一个传说中的人物这样恨之入骨。简直匪夷所思。

“真假掺半也好,我自行判断。”

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倒映出蓝龙犹疑的神情,赫兰轻声道:“阿弥沙不告诉我有他的考量,我也有自己想知道的理由。”

“唉——”最后戈利汶哀叹一声,苦恼地揉了把脸,“得了得了,我告诉你,别去听那家伙瞎说!”

……

终于将喋喋不休的医官、祭司和一众龙仆赶出去后,阿弥沙叹一口气,在殿内烦躁不已地晃着尾巴。

那群老家伙根本没在担心自己,而是担心着目前还不知所踪的千流少君,否则疗伤时就不会七嘴八舌地问他转化了没、会不会伤及孕育龙嗣的根本。

血脉至上的龙族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连龙仆所生的混血都能轻易接受。难道就因为被视为第一主君的阿戈雷德跟龙仆生了个少君,以至于整个龙族就都向他看齐了?

算了,关他什么事。

阿弥沙坐在床边,在披上睡袍和躺下就睡之间纠结须臾,末了还是决定就这样半裸着睡,省得不太高兴的主君回来后,还要别扭地掀他的衣服来查看伤势。

没有香香软软的小银龙在身边,今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阿弥沙这么想着,躺下后的第五次呼吸间就已经半只脚踏入梦境。

——直至落在眉心处的一点微凉让他蓦然惊醒。坐起身来时,一片形状完美的霜花恰好自眼前划过,翩翩然飘向别处。

寝殿外边的露台上,一只雪傀儡在漫无目的地转着圈,所经之处绽开簇簇不规则的冰晶,尖端旋转着漾开一片接一片的霜花,连旷野的风也分外配合地将它们吹拂得漫天飘舞。

“这样的把戏可不符合你的身份。”阿弥沙揶揄一句,捞过睡袍披上身。

等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蔽体的衣物时,露台上的雪傀儡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坐在床边的银发女人。

阿弥沙用目光描摹着她年轻的面庞,双唇翕动,喊出了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沙沙?”

努卡罗维微微一笑,“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分明还在迟疑。”

“你变化很大,”阿弥沙合上眼,微微叹息,“我不能确定。”

“你不确定的事情那么多,”霜歌主君肆意松懈地往后仰倒在床上,“唯独在还不确定他就是他时,不顾一切地选择相信直觉。”

“对,我认出了他,却没能认出你,”那话中的埋怨意味令阿弥沙哑然失笑,“主君要因为这个怪罪我吗?”

“不,”努卡罗维转过头,莹丽剔透的水晶王冠因这一动作而滚落在缎面的银丝薄被上,熠熠生辉的金瞳认真凝视着床上的男人,“我从不怪你。”

她又从床上爬起来,从前高傲疏离的模样荡然无存,说话时眼眸中闪动着别样的光华,“我参加过很多婚礼,从来没有一场像今天这么令人印象深刻——当然,如果你没有受伤就更好了。”

莹白指尖意有所指地轻轻点在龙仆腹部的位置。

阿弥沙略微挑眉,不置可否道:“你知道这是你父亲的加冕礼吧?”

“所以父亲说你毫无情调。”努卡罗维揶揄地摇摇头。

这下龙仆面上的从容淡定挂不住了,“我?他真的这么说?”

“可这不是事实吗?”霜歌主君笑吟吟地开口,“起码到现在,你还是只会把父亲按住就亲——”

阿弥沙眼底骤然划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恐,忙不迭打断努卡罗维的话:“等等,你也不能什么都看啊!”

“我已经成年了。”努卡罗维微微扬起下巴。

她在骄傲,而阿弥沙在犯怵——好在自己还没有跟赫兰更进一步。

“他快回来了,”霜歌主君敏锐地一眨眼,站起身恢复平常清冷端庄的模样,“我要走了。”

“等一下。”

阿弥沙拾起被落在被子上的那顶水晶王冠,下床缓缓走向银龙女王,“王冠也是龙晶打造的?”

“不用担心,这世间还无人能伤我。”

努卡罗维傲然注视着面前的人,继而乖乖低下头任他为自己戴上王冠。阿弥沙不动声色地为她加冠,余光没有错过那微微翘起的银尾巴。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这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听得阿弥沙怔愣须臾,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就被扑了个满怀。

“父亲很爱你,我也很爱你。”她低声呢喃着,蹭了蹭他的发丝,两人的龙角在不经意间碰到一块。

“嗯。”他轻轻点头,回抱住难得不端架子的银龙女王。

松开怀抱的瞬间,阿弥沙敛起眸中复杂的情绪,对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就像面对她父亲时的那样。

“晚安。”

努卡罗维轻声道别,而后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外边露台上的冰晶霜花都不复存在。

只余一阵扑面而来的凉风,带着北地未褪的寒意,轻抚过他有些泛白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