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日篇章 “恢复得很不错,对么?主君……
星光蒙照下的原野于静谧之中氤氲着生机, 日夜不息的流水被镀上一层绚丽的银鳞,仿若巨蟒的躯体在徐缓挪动。
两座高塔之间的白石塔桥上,两位龙族主君默然并肩而立。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 众星拱月般围绕圣白宫排布开来的低矮建筑一览无余, 更远处的新田与纯粹的绿野划开清晰的界限, 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色块毗邻而布,亲密无隙。
这是第一批从城邦迁来的住民,龙族与龙仆的数量几乎对半开, 随着时间推移, 往后还会有更多的龙与人到来。
千流南下之地的富饶土壤、群山为盾的优越地形, 再加上开明善治的主君,足以让一座繁荣兴盛的王都在此扎根散叶,福泽后世。
当然, 主君还需要时间慢慢成长, 而彻底转变龙族根深蒂固的独尊观念、从根本改变两族关系并提高龙仆的地位也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
或许漫长到——戈利汶都不确定自己能否活着亲眼见证两族达成真正和睦局面的那一天。
虽然这股希望才刚萌芽,但千流王庭有一位身上龙命累累、实力难以估量的王后,抛开他的屠龙理念是否过于激进这点不谈,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人族在龙祸中最大的权重砝码, 让天平不至于完全倒向五君并立的龙族。
新君加冕,目之所及的每家每户都用铁、铜或木制的灯杖挂起了水晶灯, 绚烂耀眼的各色龙焰储于其中,被吹拂成了风的形状,摇曳不止。
角鹰都憩息在浮空的风神殿上, 仅有一只还时不时滑翔出来,在两位主君头顶无声地盘旋一阵子后,这才拍拍翅膀飞回栖身之处。
赫兰极目远眺,敏锐地注意到, 这正是白天杵在一旁盯着阿弥沙与他接吻的那只巨鹰。
鹰崖城的巨鹰被绿龙主君通过血契强行转化后,头部长出了黑褐色的龙角,并不显眼,乍一看就像是猫头鹰的耳羽簇,将那原本英姿勃发的威猛样貌都钝化了几分。
而那只对他异常关注的巨鹰与同族都不一样,其龙角上有一圈圈亮丽的金纹,看得出特别受到卡拉提的宠爱,或许它正是鹰群的领袖。
刚刚在来时的路上,他向戈利汶询问了风神殿外那十二尊巨鹰塑像及鹰王骨的由来。
蓝龙告诉他,鹰王的体型比一般巨鹰更大,实力也更为强悍,它们是风暴阵的阵眼,能够独自开启或瓦解狂暴的风阵。
巨鹰有可能被风吟者之外的存在驯驭,而鹰王却只与鹰崖城的王族共生。据说王室每迎来一位新生儿,鹰王就会同伴侣诞下一枚卵,所有王室成员从小就拥有一只鹰王作为共生伙伴。
但阿弥沙没有,他与他的共生伙伴彼此错失了。那只巨鹰或许等了他很久很久,直至它在翡翠王庭的猛烈攻势下为守卫家园而亡。
戈利汶还说,他们在鹰崖城清理残骸的那几日,阿弥沙每天都会朝不同方位射出由疾风魔铸而成的风箭。
按理说,那些速度无与伦比的风箭早已走遍整个罗塞瑞尔大陆了,可是没有一支得到过回应。
由此他的龙仆确定了,鹰王的血脉确实已经断绝。它们与共生伙伴生死相随,最后留在世间的痕迹仅剩十二具未在龙焰炙烤下化为灰烬的骨骸。
“风神殿铸入了你的龙晶,你就是这世上除他以外唯一可以独自开启或瓦解风暴阵的存在了——巨鹰都要集群布阵才能做到呢。”
戈利汶说这话时,他心里涌动着一种微妙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成为了阿弥沙的共生伙伴。
他们已经是伴侣了,阿弥沙对他的感情毋庸置疑,就算他们之间隔了一个银龙,他也相信阿弥沙的私心之中肯定糅杂着几分对自己的真心。
但是,比起需要侍奉的主君、提供温存的伴侣,被当作并肩而行的伙伴更令赫兰心潮澎湃。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夜色之中,发了半天呆的蓝龙主君忽而开口。
“我想知道阿弥沙的一切。”他转身望向蓝龙,表情诚挚。
“你这要求有点高啊。”戈利汶不由得咋舌,“我哪能知道他的一切,我连他跟银龙什么时候好上的都不知道!”
糟糕。一时嘴快又踩着小银龙尾巴了。
蓝龙主君下意识地偷瞄身旁的人一眼,旋即回身朝后边几名提灯的龙仆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灯留着就行了。”
“是,主君。”龙仆垂首齐声应道。
等仆从尽数退去后,戈利汶清了清嗓子,“唉,我还是直接从十五岁说起吧。前面没啥好讲的,那时候都没几个人认识他。”
“嗯。”赫兰敛起被银龙搅乱的心绪,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屠龙派的艾丽塔大主教寿终正寝,在圣城礼葬。席琳大主教闻讯从南方赶回,没想到黑沙王庭趁机袭击并占领了狮心城——那几乎是当时人族最繁荣强大的城市了。
数万人在那场劫难中被转化为龙仆,更多的则被活活烧死,连席琳最寄予厚望的学徒都死在德克索手上。
所有人都以为屠龙派要一蹶不振了,而导引派也不乐观,因为九位银袍大主教谁也没有把握能够驯驭黑死神。阿弥沙就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灰暗关头崭露锋芒。”
戈利汶似是说到激动处,迈开脚步绕着赫兰边转圈边往外讲,蓝色大尾巴也一摆一摆的。
“没人知道那时还是个低阶学徒的他是怎么接触到席琳大主教的,一切都那么的扑朔迷离。
教廷拥有的黑死神龙晶非常有限,据说甚至不足以铸刀,那仅有的一点还是席琳大主教以半张脸烧伤为代价从棘峰谷地的黑沙王庭偷取回来的。
然后她竟然就这么把来之不易的龙晶交给了阿弥沙,交给一个被导师评价为天资愚钝的导引派学徒!
而阿弥沙也真的带着龙晶独身前往狮心城,当时黑沙王庭的龙族在城中大肆举办庆功宴,慕名前来膜拜德克索的龙也不在少数。它们不只集聚在城中,听途经的御法者描述,彼时方圆百里全都是龙,龙山龙海。你猜他怎么靠近的?”
赫兰默默听着。目前来看,这跟他以往听到过的版本大差不差,只是更为详细。
“用树杈子来伪装龙角!千面神教刺客的小伎俩,在千年前就被你的龙仆玩过了。”戈利汶的一只爪子在他肩上拍了拍,“可能龙族都有点睁眼瞎,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阿弥沙就这样潜入了龙群之中,在德克索行焚星礼时射出了那惊世一箭。”
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惊世一箭,不仅一举击穿了黑沙龙祖的护心鳞,令它再不敢随意进犯人族,同时也向星律教廷所有人宣告了他从导引派到屠龙派的转变。
脑海中浮现出年少时的龙仆神情坚定地搭弓射箭的模样,赫兰多想亲眼见证——不仅十五岁的辉煌开端及之后的步步高升,还有之前的一切。
他知道少时默默无闻的阿弥沙过得不算好,但那时他还没有经历失去和背叛,身上涌动着北地的严寒霜雪也无法冷却冻结的朝气,就像愈燃愈热烈的火种。谁会不想在其最炽热时拥有呢?
现在的阿弥沙也很好,只是,赫兰总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将他从时停之地的雾障中解救出来。
龙仆整个人都仿佛被影影绰绰的灰雾所笼罩,他触碰不到最真实的他,也害怕那不祥的灰雾终有一日再次将他吞没。
赫兰愣神的片刻,戈利汶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
“这太夸张了,我当时在北方的泰瑞斯,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只当天方夜谭来看,其他人想必也多是如此。
席琳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学徒死在狮心城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在知情后就疯了,才会把龙晶交给阿弥沙。
他们觉得阿弥沙也是歪打正着,毕竟没人敢去黑沙王庭瞅瞅黑死神是不是真的缺了块鳞片——直到阿弥沙击杀了古伦达,那些质疑的声音才被堵住。
之后的一年,南方度过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安宁时光,数百城邦联合向教皇请愿,阿弥沙被破格直接从高阶御法者提拔至银袍大主教,一下子就跟他的导师平级了。”
“然后他就被流放北地了。”已经知道走向的赫兰心情复杂。
“是的,”戈利汶似是绕圈子绕累了,终于顿住脚步,“席琳大主教都够犟的了,阿弥沙比她还犟,竟然敢在大殿上跟教皇据理力争,说什么屠龙才是星语者正统、导引只是谎言、律法被曲解了之类的。”
这话从一个银袍大主教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惊世骇俗了。饶是赫兰现在听着,也不免为龙仆掐一把汗。
“雷诺四世当时已经上了年纪,性格也变得阴晴不定,何况阿弥沙说的还是那么大逆不道的话,教皇一怒之下就将他流放到北地,谁都挽回不了。
阿弥沙在流放地待了两年,期间帮牧民对付雪魇立功,再加上席琳大主教和艾德温坚持替他求情——当时艾德温可是教皇面前的红人,于是后来他就被召回了。”
赫兰凝眸沉思。偷羊贼,牧民,雪魇……这完全照应了他的梦中所见。
真奇怪,多数梦中自己都是作为旁观者存在,唯独那个漫天飘雪的梦境如此真实,就像他曾亲历过一般。
“你有在听吗?”戈利汶见人一动不动,不由得伸手在那双紫眸前挥了挥。
赫兰回过神来,眨眨眼睛,轻声慨叹:“这时艾德温还将他视作朋友。”
阿弥沙毕竟已经高调地转换阵营投向屠龙派了,两人关系再好也难免会生嫌隙。
“好不了多久了!”蓝龙主君摇摇头,“那家伙估计以为能劝阿弥沙回头,但他低估了阿弥沙的死犟程度,两人最终还是走向决裂。”
“雷诺四世薨逝那年,阿弥沙大概二十岁,他与艾德温角逐教皇之位落败,被对方反手流放到云海高地。”
赫兰微微蹙眉。
自己求着从流放地接回来的人,最后被自己亲自流放。志不同道不合原会造就如此深切的隔阂。他们本该是星律教廷最璀璨耀眼的双子星,却走到了水火不容王不见王的地步。
到底是什么令阿弥沙坚定了屠龙的念头?以至于,他不惜与挚友为敌,不惜与大半个星律教廷为敌。
“后来那家伙就在云海高地钻研调雨阵法,所有人都快要淡忘他的时候,他又从天而降给了世人一个惊喜——”
蓝龙主君故意拉长音调,赫兰被吸引了,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先是七国龙祸频发,接着在辛戈王宫的夜宴中,我见到了那个本应待在流放之地的人——和他的银龙在一起。”
银龙主君眼睫轻微一颤,默默移开视线。
嘿嘿。戈利汶贱兮兮地笑了,脑袋凑到他跟前,“你介意不?我可以跳过这部分的。”
赫兰依然面不改色,违心地开口:“我不介意,你继续说。”
银龙的存在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除非他有能力让时光倒流,回到过去,赶在银龙之前先抢走阿弥沙。
但那不现实,他的介意实在改变不了什么。
“介不介意都没关系,”蓝龙主君觍着脸注视那绷着脸的银龙,“因为我记不太清了,七国动乱还真挺乱的,你懂吧?反正最后辛戈王的混血身份暴露,金银龙和阿弥沙三个力挽狂澜、成功还七国一片安宁。”
“噢对了,还有辛戈王的生父古伦达被阿弥沙屠了,就这样。”
“……”
赫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掐紧拳头。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听阿弥沙是怎样与银龙情浓似蜜难舍难分了,戈利汶真是忘得恰到好处。
“击杀古伦达平定龙祸让阿弥沙又一次名声大噪,加之他被流放期间黑沙龙祖再度肆虐南方,艾德温三世难违民意,不得已将阿弥沙从流放之地召回。之后的你都知道了吧?”
之后的?赫兰低垂眼眸缓缓回忆着。
之后,席琳大主教死在德克索手上,而阿弥沙用导师所铸的刀在棘峰谷地将其击杀。
黑死神的死无疑会为他赢得无数的狂热拥趸,想必阿弥沙正是凭此逼迫艾德温退位,成为星律教廷有史以来第一位屠龙派教皇。
这样的猜想得到了戈利汶的肯定。蓝龙点点头,接着往下讲。
“刚开始他还比较正常,扶持自己的派系,压制对立面的导引派。每一任教皇都这么做,这无可厚非。
但后来阿弥沙愈来愈疯魔,举个例子,他制定的新规将每年八月至次年二月定为狩猎季,期间御法者遇到龙族可自行屠杀或捕捉,进行买卖交易不受任何限制。”
戈利汶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脊背发凉。也不知道小银龙今晚回去对着阿弥沙会不会做噩梦。
“那、另一半时间里,龙族的安全会得到保证的,对吗?”赫兰有些僵硬地发问。
“那不是,”蓝龙主君幽幽道,“教皇铁令,非狩猎季,见龙族格杀勿论,一律焚化处理。”
赫兰呼吸一滞,指尖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顷刻。
屠龙狂魔。这个称号原来真的不带任何偏见,可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往往对此一笔带过,他从不知道阿弥沙实际做了什么,现在知道了也不敢相信,这真的是他的阿弥沙吗?
如果,如果阿弥沙真的对龙族恨之入骨,那银龙的存在不就太讽刺了吗?
“谁知道他呢?”戈利汶耸耸肩,“我猜除了那个银龙,从没有谁能真的走进他心里。”
“呃你肯定行的,我是说当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他忙不迭找补。
赫兰摇摇头,眼眸中的迷惘愈加深重,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戈利汶表情顿时变得极不自然,像是害怕面对他的眼神那样同手同脚地挪到后面,连嗓音都刻意压低了,“我说了,你可不要怪我。”
……
寝殿中烛火未熄,赫兰疲惫不已,动作轻缓地合上门,转身在微弱烛照的指引下走到床边,却没有见到熟睡的龙仆。
扭头四顾,发现那人正安静地站在外边的露台上。漫天星辰毫不吝啬于福泽其信徒,散落的光华将眼前略显孤单的身影映得很亮、很亮。
凝望片刻,赫兰强压下瞬间涌至喉间的无数疑问,迈开腿默不一言地来到龙仆身后,长靴踏地却没发出什么足以引人注意的声响。
“伤口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阿弥沙转过身,嘴角漾起的笑令他不免觉得莫名其妙。
“被人捅了一剑,有什么可开心的?”他闷声开口。
“我见到了一个人,主君。”
说这话时,那双灰眸仿佛被什么点亮,以至于某一瞬间它们好似又变回从前金色的模样。
“谁?”赫兰想继续问下去,却因为龙仆自然而然地解开睡袍的动作而哽住,一时有些气短,目光也不知该往哪处落脚。
那肌肉紧实线条优美的上半身就这样裸|露在自己面前,阿弥沙还要抓住他的手按在腹肌上,迫使他不轻不重地摁压着那触感极佳的肉|体。
“你、你……”
“恢复得很不错,对么?主君。”龙仆若无其事地问,抬眼望向面前的小银龙。
赫兰的脸已经烧了有一阵子了。
他双唇翕动一瞬,想顺着龙仆的话回答“很不错”,旋即又觉得这样不太对劲。虽然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现在这样实在不应该,但他还是毫无招架之力地石化在原地,任凭阿弥沙戏弄着。
“好了、伤好了就穿好衣服。”
好不容易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嗫嚅着整理出这么一句话,阿弥沙顺从地松开他的手,在他面前不徐不疾地将衣服穿好。
“主君,您会跳舞么?”
未待赫兰松一口气,他的龙仆又突发奇想似地抛出这么个问题。
“什么?”
“我来教您跳舞吧。”阿弥沙笑吟吟地牵起他的手邀请着,有模有样地俯身吻了他的手背,“很简单的。学不会我也不会取笑您。”
“不要。”他冷淡地表示拒绝,将手抽了回来。
自己也不是任人予取予求的,这家伙一点也不爱惜自身,他才没那么好的脾气继续跟他闹。赫兰决定要直接回去睡觉。
本打算转身就走,孰料遭到拒绝的龙仆直接低头吻了上来,轻缓磨蹭几下后在主君气息骤乱之时稍稍分开,灰眸直勾勾地凝视着眼前人,“这样呢?”
“……”
赫兰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一团糟。为什么,阿弥沙在做这种事时完全不考虑氛围,随心所欲得毫无情调。
在那炽热目光的注视下,他叹一口气,认命道:“跳吧。”
再拒绝一次,阿弥沙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得到肯定回答,俊逸面庞上即刻绽开笑容。赫兰的左手被抓着搭至龙仆肩上,右手则与他交握,循着对方的指引谨慎而凌乱地落脚。
阿弥沙的右手覆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赫兰能感觉到自己被稳稳地扶住了,虽然几圈转下来也没多舒坦,但起码不至于摔倒。
这个距离也不近不远恰到好处,仰起头的每一次对视,他都觉得龙仆下一瞬好像就要吻上来了,下意识地闭眼,旋即就因为走神而踩中对方的脚。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阿弥沙又在捉弄他。
“是不是很有情调?”就这么傻愣愣地在星空下的露台上晃悠了一阵后,龙仆蓦然朝他发问。
赫兰微微一怔,险些又一脚踏错。说实话,他光顾着数自己第几次踩到阿弥沙的脚了,完全没有其他方面的想法。
情调?银龙主君缄默须臾,心里纠结得紧。
要不哄哄他吧。
“嗯,确实……可为什么每一轮的脚步都不同。真的是这样跳的?”
被拆穿的龙仆徐缓撇开视线,心虚得不愿再与那双漂亮的紫眸对视。讲道理,当年在辛戈王宫面对着那个人,他怎么可能真的有心思学舞步。
赫兰不知道龙仆又在想什么,以为是自己的话太扫兴了,欲言又止,末了还是缓缓开口:“……要不你还是直接做你想做的吧。”
话音刚落双唇就被人急不可耐地堵住了。
银龙主君在心里微微叹息,仰起头回应龙仆的渴望,主动搂住他的脖颈,任由这支不成模样的舞就此无疾而终。
阿弥沙还是直接一些的好。拥吻间赫兰眯着眼有些不着边际地想,自己面对欲望不够坦诚,他的龙仆不能再做不坦诚的人了。
唇瓣反复碾压辗转过对方的唇,舌尖缱绻着彼此撩拨,游移退却又追逐挑衅,体内的热意被拨动得逐渐攀升,这一次阿弥沙的呼吸变得比他还急促紊乱,揽在腰间的双臂收紧了,转而开始解他的外袍。
察觉异样的赫兰浑身一颤,蹙眉咬了龙仆一口,急迫推开他终结这个吻。阿弥沙面露不满地凑近来,小银龙险些应激,往后退去却因为尾巴被牵扯着而摔倒在地。
“别缠我的尾巴!”
龙仆欺身而上将他压得难以动弹,灰眸晦暗异常,看起来已经不太清醒了,慌乱之中他只能强装镇定地试图喝止身上的人,果不其然收效甚微。
平时阿弥沙不是没有用尾巴撩拨过他,但那只是小打小闹,现在那一黑一白的鳞尾却彼此攀绕抵死缠绵着,绞动得比交|媾的蛇还要激烈,实在是太……
赫兰向后仰躺在地不住地喘息,额间冷汗密布,阿弥沙缠得太紧了,他不是一般的难受,并且这难受还牵扯着其他异样的感觉,交尾的冲动刺激得他很想就这样将龙仆彻底转化。
但是不行的。他们都还没准备好。
“阿弥沙、你冷静一点……”
他摸索着抚上龙仆的脸庞,却被反握住双手,以十指相扣的姿势被压在身侧地面上,彻底动弹不得。
“阿弥沙?”
锁骨处传来一阵锐痛,赫兰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有热流在缓缓渗出,而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清晰提示着,阿弥沙在舔食他的血。
第32章 夜谈与吻 你竟然能睡着……竟然睡着………
银月湾的怀抱中, 天鹅船循着海浪轻轻飘摇起伏,搁置其间的水晶灯经夜风一拂,光焰便跃动得凌乱晃眼。
“我跟你们说, 那个奉光使者动作可快了!他嗖地就……”
“嘿!你忘了说他手里的盒子!”
海潮声不绝于耳。在风神殿目睹了加冕仪式和行刺全过程的希尔妲和黛娜成了塞壬们关注的焦点。
讲至兴头处, 黛娜直接扑通一声跪下, 满脸虔诚地低垂脑袋,希尔妲则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走到她跟前,牵住她的双手将人拽了起来。
“我宣布她是我的王后!以后我们要生好多龙宝宝!”
一起挤在几只天鹅船上的塞壬霎时炸开了锅, 兴奋之余不知是谁尖叫一声跌进了水里, 百灵搂着天鹅颈激动地追问:“他真的这么说吗?然后呢?我们一起给龙宝宝做的衣裳送出去了吗?”
“那是自然!我亲手交到阿弥沙手上哒。”
蓝灰长发的塞壬骄傲地一扬下巴, 然后和黛娜牵着手在船上蹦着转圈圈,疯闹间又有几只塞壬被挤了下水,咚咚的水花声连成一片。
“讨厌啦你们两个!……”
有人欢喜有人愁。蓝龙主君心不在焉地在白石长廊上信步前行, 听着塞壬们的欢笑声逐渐远去, 一路遣退所有出现在视线之内的龙仆。
迈进寝殿,他懒散地用背部将门推合,甩甩袖子径直走向床榻。
“戈利汶。”
一道冷冽威严的声音凭空响起。
蓝龙脚步一顿,惊疑之下僵硬地扭头一瞥, 冷不丁发现——原本要作为赠礼送出的那面潮汐镜不知被谁搁在了扶手椅旁的边桌上,正朝向自己。
镜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容。
异于常人的月白色肌肤, 面上隐约可见海波一般的深色暗纹,海藻般浓密的宝石蓝长发被数根纤长的骨刺固定在脑后,乍一看就像是佩戴了一顶森然的白骨王冠。
锚定自己的那双浅金色眼瞳中, 足以掀翻一切船只的狂风暴雨在酝酿着。
祖宗奶奶啊。
戈利汶如芒在背,故作镇定地回过头,拖动发软的腿脚继续迈向自己的床。
“星律教廷足足覆灭一千年了。”海皇沉郁的嗓音震响在他心间,像海啸的前奏, “为何不回归深海,重振海龙一族的荣耀?”
蓝龙主君一把掀起丝被。
“没有陆地的压制,你的实力早该凌驾于绿龙红龙之上了,现在却为一己私念甘愿在陆上做个废物,难道你以为自己会是——”
被子铺天盖地兜头蒙下,严严实实地将镜子笼罩起来后那道声音随之戛然而止,再无响动。
戈利汶冷汗淋漓地转过身,长吁一口气,滑倒在扶手椅上。
潮洇龙祖的话语阴魂不散地回荡在耳畔,他不得不捂紧了耳朵,仿佛就此掩盖住自己的私心。
……
“兴许是纵欲过度。”
“放屁。”阿弥沙坐在床边,瞪眼瞅着有些瑟缩的医官。
对方顿时局促地低下头,不住捋着自己的辫子胡须,黑灰龙角上串着的七个银铃响成一片。
赫兰将手搭在略显暴躁的龙仆肩膀上作为安抚,接着询问医官:“没有别的原因可能导致他……渴望交尾吗?”
“主君,一般来说,龙仆在转化受孕期间才会有血欲,而现在王后不在转化期,却渴求您的血——”
老医官停顿一下,汗涔涔地掀起眼皮瞄了眼面色不太好看的男人,“呃……有时候,交合太频繁也会让未转化的龙仆产生血欲。”
阿弥沙正欲反驳,下一瞬柔软微凉的指腹就按在了唇上。银龙主君选择用这种简单干脆的方法令急躁状态的龙仆噤声。
“其实,血欲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加速龙仆的转化。”医官从床塌边的座椅上起身,恭敬地站到一旁,颈间的串珠骨链彼此相撞,发出一阵轻响。
“属下斗胆猜测,只要短期内频繁有亲密之举以致情动,龙仆的身体便会做好接受转化的准备,这样就有可能造成血欲。”
“猜测?”赫兰诧异于经验丰富的老医官这含糊的用词,“你也没有把握么?”
“主君,王后这种情况实属罕见呐。”医官扯着胡子叫苦不迭。
愿与龙仆生育劣血后代的龙本就不多,况且以龙族的秉性,凡是情投意合,崽子早都下了好几个了,怎会有现在这等棘手的情况。
阿弥沙狐疑地瞥他一眼,老医官手都抖了两抖。
“那要怎样避免呢?”赫兰温声发问,不愿再惊吓到这把老骨头。
“简而言之就是,王后的身体做好了接受转化的准备。”医官清了清有些浑浊的嗓子,“主君若想避免这样的情况再发生,只有将王后彻底转化才能一劳永逸了。”
“……好,我知道了。”
医官擦着额头退下后,银龙主君望向床边那闷不吭声的人。
“你前不久说见到一个人。见到谁了?”
龙仆抬起头,似是略微诧异于他转移话题的做法,继而和熙一笑,“等您见到她,就会知道了。”
“阿弥沙,”赫兰不悦地开口,积压的情绪在此刻缓缓外泄,“你有太多的事瞒着我了。”
如果不是戈利汶,他怀疑有些事情阿弥沙甚至能瞒他一辈子。其实他们都不坦诚,只不过他隐瞒欲望和妒忌,而龙仆隐瞒的是过往。
若阿弥沙不愿意,自己是不应该探究他的过去的,但那千年前的遥远篇章却真切地影响着他们的今时今日。
安卡莎,加迪安,白塔奉光使,银龙……这些过往阴魂不散地攀附在阿弥沙身上,他根本无法忽略,也做不到听之任之。
“主君。”
阿弥沙直接用鳞尾勾住他的臂弯,把他拉到身旁坐下,又将他发凉的指尖捂在手心。
手上的龙晶戒指在烛火营造的昏暗光线下仍不失璀璨,赫兰默然瞧着,既不回应也不拒绝。
“我年少时并不出挑,”龙仆轻声开口,灰眸蒙络上一层平静的光,“导引术学得一塌糊涂,驯驭十有八九都不成功,和导师学徒们的关系也没多好。”
我知道的。赫兰在心里回应道。
“我很早就想要逃离弗罗伊斯,但每次都会被负责抚养我的灰袍主教逮回去——直到十四岁时偶然学会御风,我意识到南方的鹰崖城正是自己的故乡,于是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来策划怎样离开。”
“然后你就给了黑死神一箭。”赫兰眨了眨眼。
十四岁与十五岁,能相隔多长时间呢?
“是的,”阿弥沙失笑,“那时我不知道将来自己会转变为屠龙派,只想着要回家。”
“我不知道自己会杀死三头巨龙,不知道会与挚友反目,不知道要见证导师的牺牲……您看,无知有时并非坏事。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我可能根本走不到今天。”
“我没想让你告诉我将来会怎样,”赫兰不解地微微蹙眉,将手抽了回来,“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过去。伴侣之间不应该坦诚吗?”
阿弥沙的身体靠近些许,挽留地重新握住他的手,眼底似有压抑的情绪在无声蔓延,“倘若我的过去就是您的未来呢?”
“什么?”
赫兰迷惘的目光落在龙仆脸上,银白羽睫扑闪几下,感到难以理解这句话,“我不懂,为什么?”
“主君,不要把注意力全倾注在我身上,”龙仆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面庞,“您降临到世间,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存在的意义。”
小银龙偏转脑袋去蹭他的掌心,眷恋地闭上眼,“可是,你说初代龙族来自世界之外,我们生来就被世界排斥。”
“您不像安卡莎之流,他们愈强大愈轻蔑,妄图打破秩序建立自己的统治,这样的存在必然遭到排斥。”阿弥沙的视线流连于眼前这张尚未脱去稚气的精致面庞,徐缓描摹过眉眼、鼻梁和唇瓣。
“假以时日,您会像加迪安那样,成为受两族尊敬景仰的第一主君,却不会步他的后尘。”
“我怎么变得像他那样呢?”赫兰怀疑地睁开眼,望向神情专注的龙仆。
梦中所见的金龙主君,高大俊美如日华般耀眼,实力也是毋庸置疑的强悍。他光是想想都不免自卑。
“时间会打磨您,”阿弥沙的手从他脸颊处移开,拨弄着他鬓边的银丝,“等您在这世间找到为之而生为之而死的意义时,就会真正强大起来。比加迪安还要强大。”
“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赫兰认真思量过这番话,抓住龙仆的手,“就是你。”
“不能仅仅是我,主君。”阿弥沙眼神中的笑意如此明显。
“噢。”小银龙垂下眼眸,复而又抬眼看向龙仆,“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是什么?”
“完成作为星语者的使命。”阿弥沙认真地回答。
赫兰微微失落,“只有这样么?”
龙仆被这起起落落的情绪逗笑了,终于没忍住将别扭的主君揽进怀里,贴在他耳边温声低语,“除此之外,我还期待着您真正长成的那一天,期待再次见到那个强大耀眼的主君。”
为什么是再次?赫兰想不通,正欲开口,却因为阿弥沙的唇恰好蹭过他的耳垂而轻微发颤,直截了当地忘了要说些什么。
“我期待有朝一日鹰崖城能够重建,巨鹰回归阔别已久的家园,与它们同行的,或许是幸存下来流散在外的风吟族人,或许正是我们的后代。”
脑海里浮现出成群的银龙与角鹰相伴而飞的场景,滴酒未沾的赫兰觉得自己有些醉了,额头抵在龙仆的肩膀处,小声道:“我也期待。”
这话像是触及了什么开关,阿弥沙低下头,捏住他的下巴就要凑近来,赫兰忙不迭用手抵住龙仆的唇,“等等!你不许动。”
阿弥沙闻言狐疑地挑眉,最后还是顺从地松开怀抱,“好。”
为避免太过激烈再度勾起龙仆的血欲,银龙主君打算自己掌握主动权。他让龙仆倚靠在床边,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爬到对方身上,将碍事的外袍脱下拋至一边。
阿弥沙好整以暇地等待小银龙的主动,欣赏着那什么都没做就率先沾染红晕的脸庞。
温软的舌尖磕碰着叩开唇齿,试探地探入口腔,身上的人努力将呼吸放平缓,但环在自己脖颈上有些许颤抖的手臂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阿弥沙抬手扶住他的腰,防止自己的主君一个不小心摔下去,又稍微扯开其领口,指腹缓缓摩挲过银龙的锁骨,确认先前被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已然愈合,这才收手。
赫兰被龙仆这一下摸得颤栗不止,却也没因此退开,而是稍加用力,试图咬肿龙仆的唇来表达不满。
阿弥沙眯起眼看面前的人,紧了紧环在其腰间的手,末了还是由他去了。
片刻后再次感受到尾巴的异样,赫兰当即警觉起来,轻轻推了下龙仆,没有回应,倒是搭在自己腰侧的手臂忽而滑落到床上。
他疑惑地退开一看,发现靠坐在床边的龙仆已经勾着他的尾尖睡着了,呼吸平缓绵长,因为接吻所以双唇微启,莹润的唇瓣明晃晃地昭示着他们方才在做些什么。
不,应该是自己在做些什么。
“……”
你竟然能睡着……竟然睡着……
赫兰羞愤地枯坐半晌,越想越懊恼,最后摘掉额冠一扔,扑上去拥紧自己的龙仆,带着他一起倒在床上,再扯过薄被给人盖好。
“晚安,阿弥沙。”
幽怨的小银龙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鳞尾依旧和龙仆的纠缠不清着。
……
“日安,戈利汶。”
一觉醒来的蓝龙主君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眨着惺忪睡眼来到外边露台上,一阵发愣。
本应待在圣白宫的新君此刻出现在潮洇王庭——他寝殿外的露台上,还罕见地对自己笑得非常明媚。
定睛一看,一头银发非常利落地束成马尾,额冠也没戴,穿的是常服,还是惯常的银白色,但形制更接近阿弥沙平时穿的那种御法者制服,看起来行动会更加方便。
“呃……”戈利汶失语片刻。
大早上的这不好吧。阿弥沙知道吗?
“戈利汶,你教我控制身上的力量好吗?”赫兰朝他迈进一步,表情诚挚。
一句话像兜头冷水,霎时给蓝龙主君浇了个清醒。
“我不干!”
戈利汶护住臂膀远远闪开,没好气地大声嚷嚷:“卡拉提的力量有那么好控制吗?你要是磕着碰着,阿弥沙不得又刮一层我的鳞!”
“他什么时候刮过你的鳞?”赫兰怀疑地望着他。
“咳咳,”戈利汶清了清嗓子,叉着腰义正辞严地拒绝,“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第33章 龙岛之夜 强大的龙裔还未成形,就知道……
一枚红艳艳的鳞片, 连着几个血点,被甩落在柔软的兽皮地毯上。
火发龙仆弓着身子跪坐在床边,袒露出来的腹部被扣抓得鲜血淋漓, 才长出来的鳞片被毫不留情地掰断扣下, 而他像失去痛觉一般无所反应。
现在小腹仍然是平坦的, 他本可以自欺或许自己还未受孕成功,然而浮现在躯体表层愈发明显的细鳞就像是挥之不去污点,清楚地提示着他——腹中有一个新生命正在孕育。
这些腹鳞并不会伴随他一辈子, 等发育完全的龙蛋离开他体内, 它们便会如完成使命般逐渐脱落, 之后或许会留下细密的鳞痕,或许不会,因龙仆的体质而异。
这是个怪物, 还未成形就知道控制他的身体来保护自己的怪物……
他咬着牙想继续扣掉那些赤色鳞片, 刚抬起手眼前却猝然闪过一道白光,快极了,若不是那随之而来的钻心疼痛,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一瞬。
右手的一截小指被削掉, 坠落的血珠像醉鬼一样摇摇摆摆,在兽皮地毯上印下一串蜿蜒足迹。
安纳瑞抽着气拧过头, 视线恶狠狠地刺向那倚在门边的身影,暗红龙角上的金环因这猛然的动作而纷乱相撞,漾开一阵清响。
“少管闲事。”他咬牙切齿地开口, “掌管整座龙岛还不够你忙活?”
“被主君知道,”银发男人表情玩味,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你失去的可就不只是手指了。”
安纳瑞移开视线, 垂眸凝视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这具身体被龙血污浊,他已经不能再举起自己的佩剑了。
在信奉光冕女武神的国度,骑士只有通过神誓仪式,得到女武神为其选择的武器,才算正式进入圣殿成为圣骑士。
他是圣国梅洛的王室末裔,昔时在金色大殿完成神誓仪式时,光冕女武神为他选择的武器是圣剑阳炎。
那是梅洛最后一任君王凯尔的佩剑,被封存多年后由他来重启这份荣耀。
千年前,星律教廷的圣城在联合远征军的围攻下沦陷,战后仅存的三头巨龙与各国王室在神王议事会的殿堂上庆功,实则暗中勾结南方的黑沙王庭欲覆灭七王国。
梅洛的君王有所警觉,悄然召集圣骑士严阵以待,但龙族借着夜色掩护大肆突袭,连星月都不见踪影的深重夜晚,女武神的光耀没能庇佑他们。
据圣殿英灵录记载,君王凯尔率领骑士们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直到他不慎被龙尾扫落的巨弩砸中,头骨碎裂当场身亡,幸存的梅洛国民带走其佩剑作为对这位英勇君王的纪念。
年少时安纳瑞也曾以为,女武神选中他成为圣剑阳炎的新主人是某种启示,不,不只是他,圣殿的所有成员几乎都是这么认为的。
阳炎旧主的陨落象征了龙祸的开端,那时隔千年诞生的第二任执剑人,是否暗示着龙祸的终结呢?
许多人心里微渺的火种再次燃烧起来。他们太需要这样的希望了,太阳终会升起,黑夜再漫长也无法击碎人的斗志。光明再临,那是多么美好的字眼啊。
可这一切被阿戈雷德轻易地粉碎了。黑龙断了他的右臂、摧残他的身体、碾碎他的尊严,直至他再也承受不住,痛哭流涕地卑微求饶,于是高高在上的主君看似仁慈地赦免了他。
施舍的力量让他断肢再生,经久的恩宠让他身居高位,而代价就是再也无法执剑,永远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连日被囚于高塔,甚至连床都下不了几次,圣国后裔的标志性火红长发缺乏打理,凌乱不堪如一簇一簇的枫叶。
他活像个穴居的野人,不,野人尚且懂得要遮蔽私密处,而他终日一丝不着,没这个必要,主君一旦归来,随时要与他交|媾,任何蔽体的衣物都会被阿戈雷德不耐烦地撕碎,徒然败坏他的兴致罢了。
安纳瑞丧魂落魄地神游着,血流不止的右手愈抖愈激烈直至被一只苍白的手一把攥住。
塞缪尔在他身前半跪下来,漫不经心地开口:“虚弱得连这都应付不了?”
挣脱不开,安纳瑞只好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抓着,鄙夷地抬眼望向面前的人,“我没想到,最先屈服的竟然是你。”
“你是个男人。你曾经有妻儿。”
火发龙仆一字一顿乐此不彼地揭开对方的伤疤,吐出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刃。
“他在山国王城遗址的最高处、最接近千面神的地方强|暴你,你的妻子被龙焰活活烧死,叫得撕心裂肺,一双儿女也被龙族分食,最后还在哭唤父亲母亲——”
安纳瑞停顿一下,嗓音愈加滞涩低沉,眼睛也睁大了,像是在质问与控诉,“然后你突然想开了,要为他孕育子嗣。”
塞缪尔依然维持住了平静,仅有眼皮几不可见地颤动片刻。
对于痛苦,他们向来彼此揭示彼此提醒,同病相怜不适用于他和安纳瑞,路还很长,好似只有不断剖析对方的苦楚,将自己的痛苦分担出去,他们才能凝聚起力量继续走下去。
现在也是如此。
“我当然没有忘记,”缄默良久,他扯出一个傀儡般空洞的笑,“带头分食我孩子的那头残翅黑龙,叫阿索格。”
安纳瑞一怔。
在他怔忡的空隙,银发龙仆低下头,默念着咒语,骨节分明的手拂过他断开的小指、血淋淋的腹部,在疗愈术的作用下,那点他用来麻痹自己的疼痛都消失殆尽。
阿索格,黑沙王庭驻守东南部风琴堡的大将,在约莫一年前,被千面神教的“银刀”凯瑞尔领着刺客团收割了性命。
——恰好是塞缪尔受孕成功大权在握之时。
原来是这样……安纳瑞释然地握住那只冷得像月光的手。
旧时千山国度亚斯兰与毗邻的梅洛梅兹摩擦不断战端频起,圣殿与千面神教同样互不对付已久,没想到他们针锋相对经年,最后自己竟会因塞缪尔没有偏离原路而如释重负。
等他腹中这个怪物降世,塞缪尔的孩子也差不多该破壳而出了。他们的孩子是血亲。
塞缪尔默然抽回自己的手,在火发龙仆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起身离开。
安纳瑞凝视着那个黑裳白发的身影,呼吸缓缓放轻,心绪回归平静。
不得不面对的夜晚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透过窗口可以瞥见那轮银月,此刻它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眸中。
今夜一如往常,龙仆被粗鲁地压倒在床上,他仰起脑袋热切舔舐那宽大掌心中渗出的滚烫血液,身体则被同样的炙热填满,翻搅得热浪汹涌。
阿戈雷德完全遵从原始的欲望,动作大开大合蛮横不已,仿佛毫不在意龙仆腹中正在孕育的子嗣。
安纳瑞被撞得脑袋歪向一边,眼神涣散地望向窗外。
在那遥相对应的月塔之上,一个朦胧的身影倚靠在窗边的阴影中。溢出眼眶的生理性泪水令他看不真切,他松开抱住膝盖呈现自己的双手,胡乱揩去满溢的眼泪,目光执着地追随着那抹银白色。
最后他颤颤然笑了出来,回搂住几乎将自己钉死在床上的主君,扭曲的快意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阿戈雷德,你以为天上月真的能轻易被你拽入淤泥,以为龙仆是为了替你孕育子嗣损耗精血才会迅速白头。
殊不知,他消耗生命铸成一把锋芒无双的银刀,为的是收割你心腹的性命。
暗红鳞尾抽搐着绞紧粗壮的黑尾,用力到极致后缓缓松软下来,阿戈雷德没有顾及龙仆的意思,而是将他的腿掰得更开。
直至火发龙仆无意识地颤栗着,近乎昏厥,嗓子也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黑龙主君这才完成最后一步然后退出。
翻看这具汗湿的躯体,大手抚过被不算显眼的新生鳞片覆盖的腹部,稍稍按压,冷淡地观察着意识模糊的龙仆在本能驱使下推拒他的手臂并护住小腹的反应。
不需要这些腹鳞来提示,隔着一层皮肉他已经能感受到与子嗣的联结。强大的龙裔还未成形,就知道如何控制这具肉身容器来保护自己了。
它与它的哥哥或姐姐一样,都是由北方七国王室的融血者所生,比纯血龙裔还要尊贵,因为它们不会被削弱,而有可能比先祖还要强大。
手上按压的动作无意间用力了些,火发龙仆蜷缩起身子挣扎着,勾住他坚实的臂弯低低求饶。
阿戈雷德收了手,起身走到窗边,眺望远天。
已经是下半夜了。
今夜是加冕之夜,风琴堡的部将观察到翡翠王庭边境的城邦在以龙焰向新君宣示效忠。从此不再有翡翠王庭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千河平原为王都的千流王庭。
阿戈雷德很清楚,真正令他们臣服的,不是那只与努卡罗维容貌相似的小银龙,而是那个从时停之地归来的鬼魂——
千年前就令龙族震颤不已的黑死神,凭着五色龙晶铸成的双刀收割了三位龙族主君的性命。
甚至,龙祖德克索和金龙加迪安在被击杀时都拥有着第一主君的称号。当世最强,在一个人族面前竟然只能束手伏诛,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黑死神教皇在位时他尚且年幼,亲睹父君畏畏缩缩地将王庭南迁至龙岛,把包括棘峰谷地和西北的狮心城在内的大片疆土直接拱手相让,甚至于在继位之时都不敢行焚星礼,只因怕冒犯到那位阴郁狠辣的教皇。
他从不能理解,直至随着年岁增长,沿血脉代代相传的记忆逐渐复苏,他在意识之中触碰到了先祖德克索所经历的一切。
在更久远之前,那个拥有鹰隼般锐利眼瞳的十五岁少年,星律教廷名不见经传的御法者,在黑沙王庭为庆祝攻占狮心城而上下欢腾之时,悄无声息地从千里之外的弗罗伊斯来到这座被龙族占领的城市。
他就这样混入龙仆之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也许不是他足够隐蔽,而是当时的龙族根本无法料想有人类会如此胆大包天。
记忆画卷中,缭绕着黑气紫光的炽白龙焰像逆行的流星刺入夜空,光耀灼目几不可视,而刹那间鹰啸般的破风声紧随至。
众目睽睽之下,龙晶所铸的箭头摧断坚硬的黑鳞没入胸腔,也令才起了个头的焚星礼戛然而止。
黑沙龙祖震愕不已地化成人形,按住那支近乎伤及心脏的利箭,猛然将其拔出。在龙晶的压制作用下,这血淋淋的伤口无法愈合,流火般灼热的鲜红一刻不停地涌出。
狮心城上下俱惘然,堪堪反应过来的龙族如沸水般炸开,纷纷展翅跃上天空,医官匍匐着上前替主君处理伤口,王庭的大将和侍卫眨眼间便封锁了狮心城的整个空域,确保连只雀儿都飞不出去。
而那些才被转化不久的龙仆们,惶惑不安又心怀期待地举头四顾。
金色阵法的光芒隐隐透过厚薄不均的云层,遮天阴云旋转着迅速退散,启明星阵一出,所有龙族都面露惊恐犹疑之色,不住地四处张望,或面面相觑。
夜空中群星毕现,星辰圣洁的光辉强烈得令龙发怵。
“滚!!”
惊怒交加的黑沙龙祖遽然挥开手忙脚乱的医官,仰起头颅,敏锐的直觉使其瞬间便锚定了目标,与黑夜中的一双金色眼瞳视线相接。
身披星光的黑发青年矗立于高塔的顶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龙族的第一主君,浅色薄唇微微扬起,不可饶恕的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属于龙族的竖直裂缝状眼瞳猛烈翕动,德克索死死紧盯着那分外年轻的脸庞,全然无暇顾及伤痛,眼底疑窦顿生。
那张脸与他的宿敌如此相像,连眉眼间氤氲着的淡漠鄙夷都别无二致,只是神情更为狂傲。
未待他有所反应,密匝匝的龙族战士已然一拥而上阻断了视线,数道龙焰汇成翻涌的火海,咆哮着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吞噬。
孰料焰火却被骤然而生的暴风裹挟吞没,风暴阵眨眼间解体成狂暴的火龙卷,以席卷万物之势将扑扇着翅膀逼近的龙族逼得四散奔逃,哀声连天。
“废物!一群废物!!”
部下的颓势令德克索霎时间怒气冲霄,几步上前拧断了最先退回汇报的一名部将的脖颈,旋即狠戾目光越过龙族混乱飞舞的斑影,定格在那个黑发青年身上。
“这一箭,是教廷带给黑沙王庭的贺礼。”
他尚显稚嫩的清亮嗓音不大,却随风灌入在场的每一头龙耳中,字字铿锵。
“若再有一座城市沦陷,我保证,下一箭一定如约而至。”
他金灿灿的眼瞳明亮如炬,撂下这句话后,身影转瞬消失在一道散逸着幽蓝微光的传送门中。
火光渐熄。
近乎人尽皆知,正是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为黑沙龙祖的性命埋下隐患,让他在十年后迎来了自己的终局,并以此成就教皇“黑死神”的威名。
星律教廷覆灭后,圣城被龙族夷平到连废墟都荡然无存,唯独那片封印了黑死神的时停之地诡异十分,千百年来不曾发生任何变化。
父君惊疑不定,无数次徒劳地将那被定格在灰雾之中的男人烧成灰烬、撕成碎块亦或吞吃入腹,然而到了隔日的同一时刻,时停之地的一切又会恢复如初。
黑死神一直在那里,维持着被雾刺穿透的状态,既不苏醒,也不消亡。
整整两百多年,他的父君时不时就神经质地对着那面教廷的镜子自言自语,或是通过其来监视时停之地,直到堂堂黑沙主君被那头疯龙的吐息重伤身亡。
银龙少年出逃的那一夜,他觉察到时停之地的异动,役使附近的妖狼前去追踪,却没能获得确切消息。
后来绿龙卡拉提被击杀,那支渲染着杀机而至的利箭跨越千里仍威力不减,一下子唤起了他自龙祖身上继承而来的记忆。
他惊讶,也许还有些复杂的期待,而后袭来的是巨大的惊惧和愤怒。
——带给黑沙王庭千年耻辱的人复活了。
黑死神的阴影再度笼罩龙族,与此同时,他也有了替先祖一雪前耻的机会。
不过,阿戈雷德摊开手,那支星光魔铸而成的长箭现出原形,静静搁置在他掌心。
他本以为这支箭是为宣战而来,没想到银龙却加冕成为了新君。这样一看,它似乎更像是警告。
警告他不应对黑死神的所有物怀觊觎之心。
第34章 故梦其三 “何况有阿弥沙在,一切都会……
天际见白。
夜猫子塞壬闹腾了一整夜, 此刻皆歪七扭八地昏睡在天鹅船上,活像一条条被晾晒的鱼干。
蓝龙主君看得直叹息,挥了挥手, 海浪喧哗着聚拢而至, 轻柔地将那几只天鹅船推到岸边。
吩咐龙仆把她们抬回寝殿中去后, 戈利汶背着手一转身,又撞上那双靓丽的紫罗兰色眼眸。
他一甩尾巴,哀叹着举双手投降:“别盯我了, 真不会教!”
“为什么?”赫兰执拗地问。
“主君啊, ”戈利汶绕至其身后, 双手搭在银发青年肩上,语重心长地劝导:“这要是说教就能教的,那阿弥沙不早就手把手地教您了吗?”
毕竟你掉根头发他都能急眼, 怎么会不希望你有能力自保呢。蓝龙虚着眼暗忖道。
好像也是。年轻的主君叹了口气, 一时备受打击。
“所以我拥有卡拉提的力量与否,其实并没有区别?”还是和以前一样,万事都要依靠自己的龙仆。
“哎,那还是不一样的嘛。”
戈利汶展开手掌, 顷刻间一颗半透明的碧蓝色水球就打着旋浮现于掌心之上,表层像嵌入了海浪般起伏波动不止。
宽厚的大手伸至自己面前, 赫兰不解地望他一眼,还是顺着其动作抬手去接,不料一到自己手上水球就散了, 哗的一声碎得彻底,一片清凉从指缝间往下淌去。
“自古以来,御法者都是从自然的法力之源中汲取能量为己所用,因而他们有自成体系的学习方法, 但龙族不一样。”
戈利汶握住他的手,只一瞬,湿漉漉的感觉烟消云散,变得和对方一样温暖干爽。赫兰皱了皱鼻子,即刻将手抽回来。
瞅着有些不爽的小银龙,蓝龙主君嘿嘿一笑,继续道:“我们的力量来自本体,不受外界因素制约,该怎样控制其实是你自己说了算。”
“不受限制,那你为什么在海里更强?”
“我的力量可不是来自深海,”戈利汶侧过身,面朝银月湾那浪涌渺渺的出海口,眺望远处渔船的帆影,“只是有海洋的加持会变强,并不代表我在陆上会变弱。”
“总之放宽心吧,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了。”蓝龙顿了顿,扭过头看向他,“何况有阿弥沙在,一切都会好的。”
“噢。”赫兰低低地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才算是合适的时机?他觉得现在就很合适,明天也合适,后天也适合,而不是在非常遥远的将来。他想和阿弥沙站在一起,而不是一直躲在其身后。
“别不开心嘛,小白花?”戈利汶弓着腰,脑袋凑到他跟前。
“我总不能什么都靠阿弥沙,”听到蓝龙给自己取的别称,赫兰微微蹙眉,“他已经是第二次为我受伤了。”
“这次又是绿龙龙晶在发挥作用,而我这个继承了绿龙力量的主君却什么都做不到。”
“怎么会没用呢?”戈利汶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反问。
银发青年闻言抬眸望向他,眼底隐有期待。
“呃、起码,”面对那样的眼神,蓝龙主君强迫着自己说出个所以然来,“起码你好好的,吃好睡好,阿弥沙心情都美一些?”
“……”
“你别不当回事啊,他以前可不会整天温温和和地笑的。”
那是银龙的专属,无论大银龙还是小银龙。戈利汶禁不住腹诽。
面前的小银龙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难掩愁容地提起昨夜的谈话,“戈利汶,你昨晚说圣城审判与弗罗伊斯沦陷之间相隔了十四年,而阿弥沙退位时是二十七岁。”
“昂,”蓝龙点点头,“没错的。”
“他失踪了整整十四年,那岂不是已经四十一岁了?”
赫兰越想越忧愁。
四十一岁对人族来说不年轻了,自己只有尽快变强,才能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将龙仆彻底转化。令其与自己共享寿命,这样阿弥沙就不会继续老去了。
见他想得入神,戈利汶禁不住幽幽发问:“你看他像四十一岁的样子吗?”
“不像。”小银龙实诚地摇摇头。
根据他以往观察人类的经验,阿弥沙顶多不会超过三十。忽略鬓边的几缕白发,那张脸怎么看都只能用风华正茂来形容,像正午的太阳,或是熟酿的蜂蜜,正处于最强盛、也最具诱惑力的阶段。
出于私心,他也希望将龙仆定格在现在的模样。
“他回来的时候和十四年前毫无差别,”戈利汶摇摇头,甩着袖子在松软的沙滩边徘徊,异想天开:“没准他找到了传说中的不老泉?”
“你说他刚受完刑,紧接着被人从城楼上推下去,就这样人间蒸发了……会是银龙带走了他吗?“赫兰轻声问。
“也许吧。”蓝龙主君哂笑一声,“他早该来的,阿弥沙所做的那些事,至少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他。”
“嗯。”小银龙低垂眼眸,有意地转移话题,“安卡莎既然也从封印中苏醒,为什么从不现身呢?”
“嗐,她可注意隐藏自己了。”戈利汶说着,抬脚踢飞一枚花纹斑斓的贝壳,“你看,从前她和加迪安的实力明明是并列第一,却低调得好像只有金龙才是第一主君。”
“但她只是隐藏实力,实际上比加迪安强的对么?”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她的野心暴露后加迪安没有正面与之抗衡,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所以后面才因此着了安卡莎的道。
阿弥沙曾经击杀三头巨龙,面对灰龙时也只能与其共同被封印。
“是的。她是陨星降世的第一代龙族,几乎没有人类龙仆,并且年岁成谜,说不定比教廷还老呢。”
赫兰若有所思地看向蓝龙,“那按照律法的启示,既然诞生了那么强的龙族,应该有同样强大的星语者出现才对。”
就像与黑沙龙祖一同降生的初代星语者之一——那位叛逆的阿瓦隆公主,其后代席琳就是相当出类拔萃的御法者,与黑死神的强大相照应,这样才能够达到制衡的效果。
“那不好说。”戈利汶仰起头,两眼发直地瞅着湛蓝的天空,“若安卡莎早有野心,那么多年来可能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自己的引星及其后人了。”
“除了对应的引星,其他星语者也能对付她吧?阿弥沙就击杀了三头巨龙,他总不可能同时是所有龙的引星。”
“可以是可以,”戈利汶犹疑地停顿少顷,“但不是什么好事。屠龙是要付出代价的,教廷的屠龙派御法者大都命短。”
难道不是因为屠龙更加危险吗?赫兰思忖着,“我记得,屠龙派的两位大主教都很高寿。”
“你是说艾丽塔和厄尔大主教吧?”戈利汶了然地晃了晃尾巴,“他们其实和席琳一样,是半道转换派别,不过两人转变时都年过半百了,而席琳要更早,她还是灰袍主教时曾前往鹰崖城传教,回来就主张屠龙了。”
“大多数屠龙者,要么死在龙族手上,要么死于各种天灾人祸,像被诅咒了一般,就没有活得长久的。”他补充道。
“为什么会这样?”赫兰的视线追随着缓慢踱步的蓝龙主君。
“因为这亵渎了律法。”戈利汶转身瞥向他,在掌心上方变幻出一场微小绚丽的流星雨,“龙族是陨星降世而生,属于星辰律法的一部分,星语者从律法中汲取力量,却转而屠杀作为星辰化身的龙,遭受反噬是难免的。”
“那阿弥沙……”赫兰惶然噤声,银白羽睫不安地颤动着。
阿弥沙也会受到反噬吗?
戈利汶知晓他的未尽之语,浅金色眼瞳黯淡些许,语气无可奈何:“他被曾经的好友施下恶咒,在圣城受了三日光刑,故乡鹰崖城也被卡拉提摧毁,谁知道这是不是律法的惩罚呢?”
“既然屠龙必遭反噬,那屠龙派怎么能坚定他们的信仰是对的呢?”赫兰迷惘不已,一时也不知道怎样去理解自己的龙仆。
他知道,星语者两派的根本分歧在于对律法的解读。导引派认为龙是律法降下的启示,主张驯化并以龙晶牵制它们;屠龙派则认为龙是律法的谬误,只有屠龙才能修正律法、维护秩序。
如果律法仅因自身的谬误被修正便要降下惩罚,这样的信仰还有必要坚守吗?
“也不一定啦,”蓝龙主君勉强一笑,“据说,引星屠龙就不会受到反噬。初代龙族与其对应的星语者、甚至是他们的后代之间,都有一层神秘的联系。”
“那阿弥沙是谁的引星呢?”
“这个嘛,”戈利汶摸着下巴沉吟道,眼珠子徐徐转着,“他应该不是初代星语者。按照时间推算,他出生那年并没有陨星现世。”
赫兰认同地点点头,“阿弥沙说过,在教廷建立前,星语者曾与鹰崖城联合驯驭海龙,其血脉在那时就融入风吟家族了。”
“那、阿弥沙这支星语者的血脉比教廷还老啊。”戈利汶啧啧称奇,“那些鸟人驯驭了我的先祖之后基本就避世不出了,怎么阿弥沙竟然能被带出去,还从小在弗罗伊斯长大?”
“或许他们并不是真的与世隔绝,否则怎么会与七王国联姻呢?”
“噗——”蓝龙被逗乐了,指尖点了点小银龙的额头,“你从哪听来的野史?”
赫兰不解地蹙起眉,拍开对方的爪子,“阿弥沙是融血者。不是说只有北方七国的王室才会出现的么?”
“啊?……谁告诉你的?”戈利汶眼睛瞪了又瞪,内里盈满深切的不可置信,踉跄着扑到银龙跟前,“他说他自己是??”
见鬼的阿弥沙居然藏得这么深!
“是塞缪尔,”赫兰后退半步,如实回答:“他说阿弥沙的血让阿戈雷德感应到了融血者的气息。”
“就、就是那个橘红色头发的龙仆??”
“不是,银发的那个。”
“这不可能吧,这,”戈利汶百思不得其解地挠了挠头,转过身挪动两步,又回过身摊开双手,“他怎么可能是七国王族的后代?鹰崖城都几百年没接纳过——”
蓝龙主君猛然怔住,神情呆滞,下巴都差点惊掉了。
“不会吧……”他拖着大尾巴在沙地上短距离地徘徊着,喃喃自语,“时间对得上,模样也……”
“你在说什么?戈利汶?”赫兰绕到蓝龙面前,堵住他茫茫然没有方向的跋涉。
浅金色眼瞳的视线锚点落在自己脸上。
“有可能,我是说可能,”戈利汶深吸一口气,双手摁在他的肩上,“你觉得会不会,阿弥沙是席琳的儿子?”
“啊?”
赫兰原本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句话直截了当地击碎了。
“等等,让我捋捋。”蓝龙主君松开手,开始绕着他兜圈,鳞尾像拨浪的桨一样搅动着柔软的细沙。
“席琳年轻时去鹰崖城传教,回来已经转变为屠龙派了,后来还被教廷监禁了一段时间。如果那时她已经怀孕,那很有可能阿弥沙一出生就被导引派的人抱走了——作为对他母亲的惩罚。”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鹰崖城的后代会在弗罗伊斯长大。”赫兰定在原地,如梦初醒。
还有吉恩主教如此看不惯阿弥沙的缘由。所有知情的导引派御法者想必都将他视作背叛者的儿子。
“而且,那些与黑死神德克索一同降世的星语者中,有一位正是阿瓦隆的公主,她是席琳的曾曾祖母。席琳身上流着七国王室的血,阿弥沙继承她的血脉,成为融血者也就说得通了。”
戈利汶一口气说完,整只龙都有些魂不守舍。
“最后也是他击杀了黑死神,等同于替先祖完成了作为引星的使命。”赫兰喃喃道。
“阿弥沙他知道吗?”蓝龙主君不确定地问。
他知道的。赫兰回想起在潮洇王庭白石长廊上的那次谈话,默默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遥远的天边。
“唉,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小白花?赫兰?……”蓝龙的声音逐渐隐去。
他入神地凝视远天冉冉升起的那轮金日,永不停息的海潮声中,喷薄欲出的光辉闪烁一瞬,笼罩上一层金属光泽,在眼前无限地放大。
赫兰有些头晕,闭上眼再次睁开,潮涌之声并未消逝,周遭的场景却天翻地覆。
他茫然转身四顾,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布置简陋的房屋中。
燃烧着柴火的壁炉为这阴暗的小房子提供了唯一的光源,成排的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位置,脚下深灰色的地板因为落了一层灰而略显苍白。
这里最吸引他的,是杵在自己跟前的一面落地镜——雕刻了繁复花纹的浅金色框架,金属镜框上还镶嵌着三颗呈卵状纺锤形的深蓝色晶石。
这是他在阿戈雷德的寝殿中见到的那面镜子。
此刻它被搁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墙角结的陈旧蛛网无力地向下耷着,就快要滴至其身上。
镜中火光连天,熊熊烈焰与滚滚黑烟遮蔽了视线,龙啸如雷鸣般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惨叫化作一把把尖刀,刺破了安宁柔和的海潮声。哪怕视线无法抵达,也能猜测到这该是怎样的一场灾难。
“该死。”
赫兰被自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便与一双金色的眼瞳四目相对。
是他的龙仆。银龙主君松一口气,旋即意识到,对方应该是越过自己同样在注视那面镜子。
眼前的阿弥沙十四五岁模样,身高与自己基本齐平,没有穿惯常的御法者制服,粗布衫上甚至还有补丁,脸也像被浓烟熏过一样灰扑扑的。
你做什么去了变成这个样子?赫兰很想问。
在龙仆后方,右脸覆着一块狰狞疤痕的女人徐缓走近,身姿挺拔,步履微跛。
她将一块湿手帕递给镜子前全神贯注的青年,“擦一擦。”
“谢谢。”阿弥沙双手接过,在脸上乱抹一通。
赫兰叹一口气,抑制住取过手帕替龙仆把脸再擦一遍的冲动。
席琳轻笑出声,“下次再干这种事,记得在河边洗干净脸再回来。”
什么事?赫兰扭头望向自己的龙仆。
阿弥沙抿着唇,神情犹豫,末了还是问:“为什么要帮我?”
“你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女人相当平和地开口,轻轻抬手,镜子又变回平常的模样,令人不安的声音和画面荡然无存。
“挖龙蛋的风险不低,有可能被徘徊在附近的雄龙和雌龙发现,更严重的话,被你的导师知道了——你应该是导引派的学徒吧?看着很面生。”
“是的。”阿弥沙撇开视线,难得有些局促,“我不像您。没什么重要的理由,只是想把它们卖给走商赚钱。”
“来换套新衣服?”席琳平静地注视着他。
“不,”黑发青年摇摇头,“我要离开这里,去找我的家人。”
赫兰眨眨眼,心中了然。他知道现在是哪个时间点了。
“初代星语者的身份受到严格保密,只有教皇和银袍大主教才能查看。”席琳提醒道,“你想要寻亲,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知道他们在哪。”年轻的龙仆满脸倔强,颊边还有两抹灰痕,“我会找到的。”
“好,”女人浅浅一笑,连面上的疤痕似乎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谢谢您。”龙仆后退一步,似乎准备离开了。
“对了,”席琳大主教忽而回过身,望向一脸疑惑的黑发青年,“突然想起来,我可以教你怎样用龙蛋炼化龙晶,这个来钱快。”
出乎意料的话语令阿弥沙目瞪口呆,眼皮一颤,“……好。”
赫兰还未回过神来,两人的身影便逐渐变得模糊,视野中仅余那抹跃动的火光,摇曳着一分为二,而后与一双浅金色眼眸互相重合。
“睁眼了睁眼了!!”
蓝龙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赫兰一惊,条件反射地将他推开,迅速从床上起身,然后就发现寝殿内跪了一地的医官和龙仆,此刻皆抬头望向自己,面上喜不自胜。
“怎么了?”他茫然开口。
“主君,”老医官爬起来冲到床边,手都哆嗦得不成样子,“您被带回来时便昏迷不醒,连绿龙龙晶都——”
戈利汶一把将老龙搡开,似是惊魂未定地瞅着他,“被你吓死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昨晚太累了??还好阿弥沙不在,不然看到你这个样子,没准就要出龙命了!”
老医官被这么一推,顺溜地重新跪回地面,闻言脑袋垂得更低,黑灰龙角上成串的银铃惊慌乱响,“属下无能,未能究明病症,还请主君恕罪!”
“好了,”反应过来后赫兰挺直身子,打起精神以消除他们的忧虑,“我没事。都退下吧。”
眼瞧仆从尽数退下了,坐在床边的蓝龙主君这才继续开口:“到底怎么了?你可别是得了什么病还故意瞒着阿弥沙,我是不会帮你骗他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
赫兰佩服于戈利汶的想象力,缓缓摇头,“真的没事,我只是做了个梦。”
“做梦?”戈利汶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怎么能不分时间场合就做梦?我被你吓死了!”
目光无意间掠过外边,赫兰不免诧愕,“已经晚上了?”在梦中时只觉得过了非常短的时间。
“你说呢?”戈利汶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还在不住地碎碎念,“你专程跑来潮洇就是为了给我个大惊吓的吧?要是……”
“这么晚,阿弥沙为什么还没回来。”银龙主君喃喃自语。
吱呀——
寝殿的大门适时被轻声开启,他循声抬眼望去,满心期待是自己的龙仆。
戈利汶瞧见他这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没忍住又贱兮兮地笑了,“嚯嚯,失望了吧?”
赫兰微微失落。探进脑袋来的确实是自己的龙仆,但不是阿弥沙。
“何事?”
“主君,”龙仆温声回应,“王后回来了。他请您过去。”
“好。”他即答道,全然忘了主君该有的仪态,迅速翻身下床走向门外。
“唉,”戈利汶悠悠叹了一声,懒洋洋地起身晃着尾巴跟上去,“就让我这个护花使者一护到底吧,正好也有事要跟他商量。”
赫兰脚步一顿,询问候在寝殿门外的龙仆:“阿弥沙在哪?”
“主君,王后在浴池里。”龙仆俯首作答。
“哦。”银龙主君不动声色地烧红了耳廓,鳞光闪闪的尾尖稍稍抬起,扭头看向蓝龙,“戈利汶,你不用去了。”
“有事明天再来吧。”他微微一笑,面容明媚动人。
“……”
最后戈利汶扒拉着寝殿的门,忿忿不平地朝那银白色的背影干嚎,“……我真傻,我真傻!早该知道你和他一个样,见色忘友!!”
第35章 潮汐迷梦 “主君,喜欢吗?”……
“主君。”
侍立于门外两侧的龙仆俯首恭敬行礼, 毋须多言便心领神会地开启紧闭的浴室大门。
水汽氤氲弥漫在室内,如迷雾模糊了视线,又像流云一般徐缓移动着。
“阿弥沙?”
年轻的主君掩上门, 轻唤一声, 放慢脚步朝池边那朦胧的身影走去, 银白羽睫扑闪着,在暖潮的空气中变得愈发湿润。
龙仆闻言转过身,身子靠到水池边, 远远朝他伸出手, 声音含着笑意, “主君。”
蒸腾的水汽飘摇而上,像薄纱笼在眼前,他看不清阿弥沙的表情, 只觉得龙仆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
赫兰的心怦怦直跳, 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些。
愈接近那散发着热意的池子,身体就愈发轻盈,先是腰带,接着外袍、里衣……衣物仿若开了智, 有条不紊地接续从身上脱落,直至他终于以赤身裸|体的状态停在浴池边缘。
目光丈量一番, 水深达到了阿弥沙的胸腹处,而入水的石阶在池子的另一边,那里还有一处突出的平台, 水比这里浅得多。
赫兰犹豫片刻,龙仆又喊了一声主君,他不由得对上那双灰眸。
龙仆的眼神像在鼓励,或者说怂恿。
好吧、好吧。
赫兰妥协了, 将手搭在龙仆的掌心,旋即哗啦的水声绽开在耳畔。
大半个身子入水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熟了,扶着阿弥沙的臂弯站稳,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龙仆的胸膛大方地袒露出来,沸热池水却直接漫过他的胸口,火燎的触感从手脚等肢体末端一路向上攀升,连尾巴都被烫得卷曲起来,可怜兮兮地蹭过对方的腿。
“阿弥沙,水太烫了。”
赫兰难以忍受地扑进龙仆怀中,脸颊贴着其胸膛,而后敏锐地察觉到阿弥沙身体一僵。
糟了。
他缓缓退开一步,视线从龙仆胸口的位置往上移动,捕获到男人侧脸上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被他的龙角不经意间划出来的。
“对不起!”
赫兰自责地抚上龙仆的脸庞,想查看伤势是否严重。
“没事的。”阿弥沙不在意地一抹,在疗愈术的作用下那微小的伤口顷刻便无影无踪,水温也明显有所降低,不再那么滚烫磨人。
被抓住双臂再次扯入怀中,这次赫兰有些拘谨,动作轻缓地枕着龙仆的肩,微微喟叹,鳞尾在水中与对方交缠。
第一次两具躯体没有任何隔阂地肌肤相贴,热流仿佛从池水传递到身体之中,尤其是从缠绞的尾尖一路蔓延而上的酥麻感,险些令未经人事的小银龙站不稳当。
“主君,”阿弥沙揽着他的腰,温柔细碎的吻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和而坚定,“转化我吧。”
赫兰呼吸一滞,惊得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眸都瞪圆了,诧然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仰起头。
朦胧的雾气似乎不止虚化了他的视线,现在连带着话语都听不真切了。阿弥沙怎么可能会提出如此不理智的想法。
“你不是说……”
未尽之语被一个吻尽数堵回口中。被水打湿的额发粘连在额头上,龙仆一面吻着他一面将它们轻轻拨开,赫兰身不由己地被逼至水池边沿,再无退路。
他清楚地记得龙仆说过现在转化的风险有多大,面对这突然转变的态度不免犹疑。
令人昏昏沉沉的一吻完毕,龙仆转身攀上池子边沿,同时有力的尾巴勾住他的腰肢将他也捞了上去。
瓷砖地板透着丝丝凉意,被温暖湿润的空气浸泡太久,并不冷得刺激。赫兰没喘气太久,阿弥沙就跪着爬过来,跨坐在他身上,啄吻他的脖颈,又流连至肩膀。
“阿弥沙,不行的。”他忙不迭抬手抵住龙仆的双唇,与那双迷离的灰眸四目相对,“万一你怀孕了怎么办?”
龙仆握住他的手腕,拉开些许,脱离束缚后又吻上他的脸颊,音调微哑,“那就生下来。您不想要吗?属于我们的孩子。”
赫兰忧虑不已地摇摇头,搂住阿弥沙试图与其商量,“你会很难受的。现在也太仓促了,我们都还没做好准备,再等等好吗?”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主君。”
龙仆抓起他的手贴上脸颊,蕴含雾气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右侧鬓边的那缕银丝攫取了银龙主君的视线,牵动着他内心深处的忧惧。
要是阿弥沙等不到那一天怎么办?
感知到他的迟疑,龙仆附身再次咬住他的唇。这一吻比先前都更为缠绵,舌尖软肉舔舐过酥麻的上颚,在唇齿间纠缠撩拨,赫兰无力招架,沉沦间感觉到自己的尾巴也在被撩动着。
……
喘息愈发深重急促,胸腔为未知的体验而剧烈起伏,身体比他更为诚实地作出回应,一黑一白的鳞尾缠络起来的瞬间……
……
晓春的第一缕风消融冰雪吞没残冬,未尽的寒意微微颤栗,霜雪化冻之后,源源不断的流水湿润了万物。
……
阿弥沙的气息近在咫尺,一片暧昧的温热倾洒在耳畔和颈间,他已然无法思考,本能地拥紧了面前同样汗湿的人……
湿漉漉披在身后的银发被撩起,温暖的手抚过他的背部,令人眷恋,让人着迷,他追随着阿弥沙的视线,看到龙仆眼中全都是自己,满满当当,再容纳不下别的,就像……
水晶灯中的焰火被水雾熏久了,光芒晕染开来,没有之前那么明亮,影影绰绰,倒映在水面,光影流转间依稀可见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赫兰的眼神也趋向涣散,主动献上自己的双唇,任龙仆肆意采撷,唇瓣被重重碾过、或轻缓厮磨,他沉沦其中无可脱身……
他已经得到曾经银龙得到过的一切了。无法诉诸于口的私念被满足,他只想搂紧阿弥沙,就这样紧紧地搂着,再也不松手。
“我……”赫兰脸颊一阵一阵地发烫,终于磕磕绊绊地开口,小声回答龙仆先前的问题,“喜欢的……我很喜欢。”
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微颤着与阿弥沙十指相扣,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对方。
紫罗兰色的眼眸失神片刻,视野之内,挂在高处的水晶灯都出现了重影,层层叠叠喧闹得很。
龙仆低头衔住他汗湿的脖颈,牙尖抵着细腻的肌肤不紧不慢地磨着。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赫兰安静无声,闭上眼睛乖巧等待着,祈祷着。
不要有什么意外,让他彻底转化阿弥沙吧。
一阵错位般的刺痛袭来,皮肤被咬开一个口子,紧接着是熟悉的柔软触感。他稍稍偏转脑袋,最大限度地袒露自己的脖颈,方便爱人吞食龙血。
他们的尾巴早已松开,随意而温情地搭在一起。而现在,赫兰感觉到那乌黑亮丽的鳞尾又在灵巧地勾动自己的尾巴,一时间有些气息不稳。
“你……”
是真的很难满足。
小银龙没把话说完,思及自己作为主君,还是要尽力满足龙仆的渴望才行。
阿弥沙的精力旺盛得吓龙,累了就抱着他稍作歇息,重新咬破将要结痂的伤口舔食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