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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辛戈王宫 银龙主君眼瞳紧缩,骤然吓得……

“……您是哪位主君?”

赫兰再度睁眼, 发现自己已不在沙沙的龙晶地穴内,而是身处一座景观独特的庭院中。灰色旗帜猎猎飘扬,开阔的草坪上随处可见奔马的雕像。

小龙两只后爪踩着他的手臂, 前爪搭在他肩膀上, 鳞尾悠悠地晃着, 不停转动脑袋打量周遭的环境,金瞳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面前是一位银白短发的侍者,端着满托盘的蜜糖果仁千层酥, 正神色惊疑地朝他发问。

哪位主君?当今整个罗塞瑞尔貌似只有自己这一位银龙主君吧?赫兰这么想着, 忽而注意到眼前的人并无额鳞, 不由得愣住。

这是个真正的人类。

龙崽的尾巴突然也不动了,不再好奇地四处张望,而是收回前爪缩进他怀里, 先懒懒地翻了个身, 旋即猛然一蹬后腿,目光炯炯地往前飞扑而去——

侍者端着盘子大惊失色。

“不行!”赫兰忙不迭将沙沙捞了回来,无视幼崽那抗议的叫唤,微笑着抬手在侍者面前挥了挥, 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中了幻术,侍者眼神变得涣散, 表情也不再惊恐,杵在原地木讷地回答:“辛戈王宫。”

“宫廷夜宴?”他下意识地问。

“是的。”

“宾客都是些什么人?”

“陛下宴请了圣国,亚斯兰和泰瑞斯的君王及亲眷, 以及对应的四位主君。”

银龙主君陷入沉思。

他记得,在千年前的神王议事会中,戈利汶负责东部的海滨国家泰瑞斯,卡拉提负责千山国度亚斯兰, 红龙姐妹对应信仰光冕女武神的双子国梅兹和梅洛,古伦达与作为七国腹地的辛戈共生,安卡莎对应高地王国西诺恩,加迪安则负责盛产美酒与诗篇的阿瓦隆。

那么此刻宴席上的四位主君就是红龙姐妹以及卡拉提、戈利汶。

看样子,他们已经回到了千年前,眼下这节点正是七国动乱的前夕。而他也会在辛戈的宫廷夜宴上见到阿弥沙。

摁住怀中翻腾打滚的幼崽,赫兰回过神,蹙起眉托着她的肚子掂量片刻,叹了口气,从托盘上取过一块热乎的果仁千层酥,叮嘱道:“小口吃,只有这一块。”

两眼放光的沙沙已急不可耐,像雏鸟那样仰起脑袋大张着嘴等待投喂,闻声收敛些许,转而用前爪扒着诱人的千层酥,先舔了几下尝尝蜜糖的滋味,然后才咔嚓咔嚓地小口享用。

他继续询问:“古伦达呢,他没有出席?”

“是的,”侍者顺从地回应,“蓝龙主君并未现身。”

银龙主君愣了愣,犹疑道:“那泰瑞斯的主君——”

“雪翼就在宴会厅里。”

看来阿弥沙先前所说的没错,古伦达确实是人尽皆知的蓝龙。只有戈利汶拒不承认他俩体色相近同为蓝龙,倔强地认为古伦达是紫色的。

啃完了面前的果仁千层酥,沙沙咂咂嘴,恋恋不舍地舔干净爪子,又爬起来趴在父君身上,软软地叫唤几声,鳞尾缠着父君的手撒娇。

只可惜尾巴短了些,兴许还胖了些,以至于无法缠绕过银龙主君的手腕一圈,只能是虚虚地挽着。

赫兰低下头,见自己这身得体的银袍沾满了酥皮碎,气得想笑,不由得与龙崽大眼瞪小眼片刻。

“不许吃了,你今天已经吃过很多东西了。我也不能这样乱糟糟地去见他。”

不过,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先后融合了两位龙族主君的信仰力、一直到十八岁才真正做到的时间回溯,沙沙仅三个月大就轻松做到了。

现在他毫不怀疑,小家伙将来会长成强悍无比的银龙女王。

终有一日她会脱离自己的怀抱,去到终年严寒风雪不辍的北地,成就属于霜歌主君的一番天地。

……愿律法庇佑你,愿世界接纳你,也愿你如你母亲所期待的那样,在这世间茁壮成长,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

一个没有龙祸的和平时代。

佩剑的侍卫两两巡经此处,赫兰正欲带着幼崽回避,转头却又迎面撞上一个女人。

“什么人?”对方问道。

来者同样是一头银发,长着与发色相同的龙角,额间还有一抹深蓝色的鳞片,服饰低调却不简朴,看得出地位比一般的侍从要高。

古伦达的龙仆?

在神王议事会时期的七王国,主君的龙仆地位是相当高的,或许仅次于王室成员。赫兰想起自己从前听到的故事,在盛产美酒与诗篇的阿瓦隆,甚至所有王室都自愿成为了金龙主君的龙仆。

他正想故技重施控制眼前的龙仆,女人却继续发问:“抱歉,您是随戈利汶大人前来赴宴的吧?”

为什么会联想到蓝龙?

“嗯,我是戈利汶的朋友。”银龙主君微笑着拎起又要溜往别处的幼崽,顺着女人的话往下说:“孩子调皮,免得在宴席上打搅各位,我就带她出来走走。”

闻言龙仆笑意更深,目光被他怀里的小龙紧紧吸引住,转身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一块果仁千层酥。

“哎……”赫兰来不及阻止,沙沙即刻四爪并用地将千层酥护在怀中,生怕铁石心肠的父君再夺走。

“孩子真可爱。”女人叹道。

银龙主君回以微笑,“谢谢。”

她又问:“出来这么远,您还认得回去的路吗?”

“唔,光顾着照看孩子,好像还真不记得怎么走了。可否麻烦你带路?”

龙仆笑道:“正有此意。”

说完,女人相当自来熟地拍拍手,从他怀里抱过啃千层酥啃得正香的小龙,脚步欢快地走在前面。

银龙主君不露痕迹地解开那名侍者身上的幻术,迈开腿跟了上去。想到待会可能就见到阿弥沙,他赶忙拍掉衣袍上粘着的酥皮碎。

终于看着体面些后,赫兰抬起头,只见到龙崽短胖的鳞尾正搭在女人手臂上悠悠地晃着,心中不免有些微妙。

这家伙真就只认吃的,被陌生人抱走也无所谓,甚至都不爬起来望自己一眼。没心没肺的模样倒是像阿弥沙。

他这么想着,却见两只小爪子忽而搭上女人的肩膀,紧接着那颗银脑袋也探了出来,开始殷切地朝他叫唤。

“怎么啦,宝宝?”银龙主君顷刻眉开眼笑,以为幼崽想回到自己怀里,便释然地伸手去接。

——直到他踩到什么酥脆的东西。

小龙仰天发出悲痛的哀鸣。

“……”

赫兰沉默地后退半步,抿着唇低头一看,原来是半块四分五裂的果仁千层酥。

想来是小家伙啃得太忘我了,结果一时没抓稳酿成惨祸。还招得他自作多情。

罔顾幼崽凄凉的哀鸣,银龙主君若无其事地将碎掉的半块千层酥踢开,踢得远远的,再朝那对圆溜溜的金瞳挑了挑眉。

辛戈王宫内部风格简洁,线条硬朗,前厅正中心摆放着一座令人印象深刻的雕塑——君王骑着纵身扬蹄的高大骏马,挥剑直指天穹。

……那是初代的辛戈王,曾经发动过震惊整个罗塞瑞尔大陆的亡灵战争,在灰龙的辅佐下统一了北境,令原本微末的追风部族从此超越那些古老庞大的北方族裔。

这是辛戈的起源。

赫兰凝视那座雕塑少顷,不可避免地忆起被诛杀的灰龙,以及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

她说她窥探过旧日的神庭,看见过自己的前世,那么在众神陨落前他们是什么关系?

设宴的大厅就在前方,他放缓呼吸,抚平自己凌乱的思绪,然后紧走几步至引路的女人身边,抱回嚎了一路的沙沙。

还未踏进宴会厅,悠扬动听的乐声就已撞入耳中,分设的五张长桌上摆满了色香诱人的佳肴,金盘银盏中盛放着迷迭香熏烤的猪排、黑松露盐渍的兔腿、焦糖色的脆皮乳鸽……赫兰脚步一顿,当即捂住龙崽的眼睛。

“呜?”

“不要看,不能吃。”

侍者的身影穿梭于宾客之间,动作熟练地斟酒、上菜,他看见先前那个龙仆步履稳健地行至宴会厅的主位旁,俯身对坐着的黑发男人耳语几句,而后在其身侧站定。

男人即是当今的辛戈王,德拉克斯。

那与辛戈国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黑发随意披散着,仅鬓边的一缕编成了辫子,泛着金色的光泽。

德拉克斯悠然晃着酒杯,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大厅中心那殊死拼杀的两名战士,绿莹莹的眼瞳迸射出残忍的微芒。

一头体型硕大的白狮慵懒地趴在其脚边,看似昏昏欲睡,实则台下每一次鲜血飞溅都会令那双大眼变得炯炯有神,鞭子似的尾巴抽打在兽皮地毯上。

沙沙抬高吻部,鼻子使劲嗅着,闻到食物的味道后张嘴想嚎,赫兰紧急握住小龙的嘴筒子,生怕这动静招引来辛戈王的注意。

宴会厅左右两边的侧位上分别是来自梅洛、梅兹、亚斯兰以及泰瑞斯的宾客,蓝龙主君的座位最靠近殿门,他悄悄自侍者身后绕行过去,倒也没引起其余人的注意。

赫兰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龙仆会认为自己是和戈利汶同行的——因为蓝龙主君这次足足携带了十几位伙伴。

其他人在宴席上举杯畅饮谈笑风生,蓝龙却被排挤在角落,挨着他的是泰瑞斯的老国王,看起来有七八十岁,耳背严重,讲话时也含糊,既听不清别人说的话,也令别人听不清他说的话。

或许是不好推脱辛戈王的邀约,毕竟北方七国除开三强鼎立的辛戈、阿瓦隆与西诺恩,其余四个都是国力平平的小国,唯有依附大国才能存续下去。

连老掉牙的国王都亲自赴宴,戈利汶作为泰瑞斯主君自然也得硬着头皮上。哪怕红龙姐妹和卡拉提全程都没有理会过他。

不过,蓝龙向来是很懂得自娱自乐的。赫兰见到他身边簇拥着的有男人有女人,有龙族也有龙仆,不变的是每张脸都足够赏心悦目。并且,似乎没有谁对他的到来表现出诧异。

“你呀,怎么把崽子都带来了?”

“瞧把孩子给饿的,来,吃鸡腿!”

“小家伙,肉卷吃吗?”

“尝尝这个果挞!”

众人的关注点霍然从蓝龙主君转变成小银龙,赫兰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搂着崽连连推拒,但抵不过那么多只热情的手,一时连沙沙都应接不暇,被喂得睁大了眼。

一阵酒气蓦地扑面而来。

“嗝,这趟来得值啊,想不到……”蓝龙醉醺醺地贴近,眼神迷离,腆着脸在他面前晃了又晃,“辛戈还有这样的大美人。”

赫兰想起不好的回忆,黑着脸抱起沙沙与醉龙保持距离。

蓝龙主君皱起眉,“美人,你怎么还带崽呢?”

“没事,崽也很好看。让我摸摸,真乖。”

小龙挣脱父君怀抱扑了过去。

赫兰静静地看着,这崽子看似想要亲近蓝龙,实则爬到其膝上后又起身攀住餐桌,伸出小爪子努力去够黄金鹿角架上挂着的大块烤肉,粉嫩的舌头要和口水一块淌出来了。

“不许再吃了,回来!”

他想把馋疯了的龙崽抓回来,不料沙沙猛地往反方向躲去,结果一个没站稳就砰地摔到地上,小身躯蜷成球顺着惯性滚入桌底。

“咦,崽呢?”戈利汶懵了有那么片刻,只当是出现了幻觉,继而挥手道:“继续斟酒!”

后方的侍者即刻捧着酒壶上前,为蓝龙主君斟酒后,还不忘给他也倒了一杯。

赫兰心疼坏了,他并不喝酒,但还是象征性地接过酒杯,想着等人退下了再把沙沙从桌底捞出来。然而倒酒的侍者却没有恭敬退下,反倒将酒壶给重重搁在了桌面上。

戈利汶不满叫道:“发什么疯?”

侍者冷哼一声。

银龙主君动作微滞,心中蓦然涌动着怪异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他不解地抬眸望去,孰料却与一双熟悉的金瞳对上视线。

……阿弥沙。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青年的衣着打扮与那些侍者一般无异,甚至连头发都变成了银色的,此刻瞅着他的眼神异常犀利,赫兰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被那样的目光钻出几个洞来了。

我不是,我没有。他一把打掉戈利汶搭上自己肩膀的手臂。蓝龙带来的其他人嬉笑着窃窃私语,视线在他们三个身上暧昧流连。

众目睽睽之下,火气十足的阿弥沙到底没做出什么来,只是不爽地盯了他少顷,而后径直将酩酊大醉的蓝龙主君连龙带椅往泰瑞斯国王那边拖去些许,确定他们之间保持了足够的距离,这才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别走。他一把攥住青年的手,紫罗兰色的眼瞳中眸光微动,用口型表达着挽留:我给你看看宝宝!

赫兰俯下身去,当着伴侣的面悄悄掀起桌布。

阿弥沙疑惑地扬起眉毛,似是不明白他此举的意图。

不觉得宝宝可爱吗?

他有些落寞地低垂眼眸,扭头看去,却见桌底下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小龙的身影?

崽……崽呢?!银龙主君眼瞳紧缩,骤然吓得心跳都漏了几拍。

第62章 星下舞会 辛戈仍保留着先祖作为游牧民……

夜幕低垂, 宫廷廊院内烛火接连亮起,目之所及一片灯影辉煌,映照得天上群星似乎都黯淡不少。

辛戈仍保留着先祖作为游牧民族的习俗, 舞会不在厅堂中举办, 而要到露天的草坪上去。

晚餐过后, 衣着鲜亮的贵族男女陆续现身,踏着轻快的旋律在水池边翩然起舞。辛戈女子不穿曳地的长裙,下摆至多垂到腿肚子处, 舞动时能瞧见漂亮的腿部线条。

化形的龙族亦混入其中, 穿着更加清凉, 是仅能堪堪遮羞的程度,但舞会的氛围确实因他们到来而变得更加火热。

细砂石铺就的地面上有好几簇烧得正旺盛的篝火,侍者忙活着将固定好的羊羔架到火上烤制, 龙崽兴奋得直哈气, 晃着尾巴在人们脚边来回打转。

远远瞧见龙崽撒欢的身影,银龙主君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宽容地决定让小家伙玩得尽兴些,自己则先去找她的母亲。

参加这场露天盛会的人不少, 他花了好一会才重新找寻到隐藏在人群中的御法者。

乐曲声忽而转了调,变得舒缓悠扬, 仿佛置身于星夜下静谧广袤的原野,人影在烛光间穿梭流动,双双结伴预备共舞一曲。

阿弥沙几步退出已然成为舞池的中心地带, 继续为外围歇息闲谈的人们送上美酒,余光瞥见一只手朝自己伸来,旋即麻利地转身换手将酒呈了过去。

那人却径直将整个托盘从他手上取走,任其长了翅膀般飘向不远处的长桌, 惊呆了在桌边忙碌的几位侍者。

“我能有幸和你跳支舞吗?”

那莹白修长的手向他伸出。

对星语者来说,此夜的星光着实算不上明朗,虽然不失偏颇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却只有眼前的银发青年被镀了一层柔光,眉目含情,连微微勾起的唇瓣都清晰动人,仿佛连律法也赞颂这颗陨落之星的美好。

实际上并不会跳舞的御法者静默须臾,瞟了眼近旁那本欲上前此刻却红着脸后退的几位贵族女子,若有所悟地扬起眉毛,选择了相信自己的临场学习能力。

“当然。”他将手搭了上去。

赫兰笑意更深,回想着加冕礼那夜与伴侣在圣白宫跳舞的情形,像阿弥沙当初教自己那样,抓着他的左手搭上自己肩膀,再握住其右手。

阿弥沙安静地任由他摆布,片刻后还是没忍住问:“你以前和谁跳过舞么?”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银龙主君揶揄地套用了龙仆从前的说辞。

年轻的阿弥沙显然没有自己当初那么好糊弄,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的龙仆?还是沙沙的母亲?”

“嗯。”

“嗯?”

“你要较真的话,那么二者兼有。”

御法者不出声了,兴致缺缺地撇过头去。

银龙主君同样足足沉默了半晌,装作观察旁人舞步的同时用力咬住下唇,这才不至于当面笑出声来。

“你找到她了?”对方闷闷地问。

“嗯。”

憋得实在辛苦,赫兰笑着吻了自己未来的龙仆,宽慰道:“跟谁跳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只喜欢你。”

浅尝辄止的一吻。那双金瞳直勾勾地盯着他,亮得似有星辰落入其中,嗓音微哑:“这好像不是舞蹈的动作。”

“当然不是,”银龙主君坦诚道,“只是因为我想吻你。”

“哦。”

他莫名觉得,阿弥沙现在双眼璀璨明亮的模样,就像是沙沙见到了烤羊腿。

小龙第一次在诞生礼上见到烤全羊时,直接激动得左爪绊右爪摔倒在地,而阿弥沙现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也差点左脚绊右脚。

御法者感到匪夷所思:“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银龙主君正色道。

“对了,”阿弥沙微眯起眼,神情似是在揣摩他,就连握着他的手也紧了紧,“你什么时候和雪翼有了这样的交情?”

“没有什么交情。”

赫兰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打消伴侣的疑虑,认真道:“你没看出来吗?他根本就不认识我,我是来找你的。”

阿弥沙看向别处,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应,但轻微上扬的唇角昭示着其很是受用。

“你知道么?”御法者又想起了什么,望着他笑道:“上次你离开后没多久,我的调雨阵法就成功了。”

“嗯……”

赫兰愣怔少顷,回忆起那个与云海高地有关的梦境。彼时自己的情绪相当糟糕,现在心境却全然不同了,或许仅余对未来的期待和向往。

“你不记得了?”

不料他的反应引起阿弥沙的误解,这人就这么耿直地说:“我们第一次□□,在草丛里,是你给了我灵感。”

“咳咳、好了,”银龙主君霎时面红耳赤,一把捂住伴侣的嘴,不忘举目四顾确认周围没有人听到,“我记得的。”

“你是从流放地偷跑出来的?”他赶紧转换话题。

阿弥沙点点头,推开他的手。

“云海高地消息闭塞,你怎么知道七王国遭遇龙祸?”

阿弥沙蓦然与他四目相对,凌乱的舞步彻底停顿下来,“你也觉得是龙祸?”

“嗯……不然呢?”

关于七国动乱的故事,赫兰确信自己听到过的所有版本都是以“龙祸频发,阿弥沙从流放地来到辛戈”作为开端,更多的细节则无从得知。难道最初阿弥沙并不是为此来到辛戈的?

未免停在这里引人注目,他带着面前的人继续跳起并不标准的双人舞,而阿弥沙则向他娓娓道来那些不为人知的细枝末节。

“我收到了导师的信笺,北方七国出了点问题,她在南方抵御黑沙龙族暂时抽不开身,让我秘密前往调查。”

“你查到什么了吗?”

阿弥沙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缓缓贴近:“这几年七王国境内失踪人口陡增,以少女居多,其次是青壮年,一开始还主要发生在偏僻的村庄里,后来连都城的居民也不能幸免。”

“……有些被吸干了血液的尸体被人发现,神王议事会由此裁定为吸血鬼族群作恶,连定居于此的星语者也大都这么认为。”

银龙主君听得微蹙起眉。

他知道北方民族自古便有与龙共生的传统,七王国同时也是星律教廷导引派御法者的传教地,定居于此的星语者多是导引派出身,除非证据充足,他们不会轻易将此等灾患与龙祸挂钩。

毕竟一旦被定性成龙祸,导引派御法者若不能在短时间内驯驭作乱的恶龙,民众就会自发地驱逐他们,转而呼吁屠龙者到此清除祸患。

屠龙派只需得手一次,他们在当地长久以来的努力便会功亏一篑。

他从思忖中回过神,趁着伴侣贴近而蹭了蹭对方的发丝,轻声问:“那你怎么知道实际上是龙祸?”

“起初我只是有些疑心,”阿弥沙停顿须臾,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移动,拂去上面沾着的酥皮碎,继续道:“你是带过崽的,应该知道龙族活跃的地区很少出现吸血鬼。”

银龙主君面不改色地点头,默默在心里扣掉某只破坏自己形象的小龙一顿餐后甜点。

阿弥沙说的没错,吸血鬼害怕日光,白天就躲在诸如地下洞穴等阴暗处,有时难免碰巧闯入龙晶地穴。如果幼龙已经出世,而父母又未能及时现身,它们可不会拒绝品尝龙血的滋味。

当初伊弗瑞拉死后没多久,战火刚熄,地火龙族就迫不及待地对西境的夜皇后等吸血鬼进行了一次大清洗,那些生物要么被驱逐,要么被烧成了灰烬。

栖息于七王国境内的龙族不在少数,有过育幼经验的龙杀起吸血鬼更是得心应手,按理说再庞大的族群也不可能如此大规模长时间地猖獗于此。

“一开始我怀疑地狱火,红龙姐妹在被教廷驯驭前就曾与吸血鬼共生,但调查过梅兹后我发现,奈尔法也被连环失踪案折磨得焦头烂额,她像是知道些什么……如果她不是主谋,那伊弗瑞拉也不太可能是,毕竟那个暴脾气从不忤逆她姐姐。”

阿弥沙说着,觑了眼在人群中甩着鳞尾摇摇欲坠的蓝龙,“然后我去找了雪翼。”

“你认识他?”赫兰有些好奇,他们是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

“不认识,”阿弥沙否认道,“他被遣去泰瑞斯时我才十岁。还在弗罗伊斯的时候,能接触到他的最低也是高阶御法者,而我只是个学徒。”

他不解地问:“你不认识他,既然要求助,那不是更应该找金龙主君么?”

“金龙未必知道内幕,他就不一定了。”御法者以仿若了如指掌的语气开口。

“也是,”赫兰回以一笑,“所以他将龙祸的真相告之于你了?”

“没有,他也不知道。”阿弥沙说着,话锋一转:“但老国王在半年前突然开始念叨,说自己收到了海潮来信,他的女儿在辛戈王宫里遭受虐待,可能命不久矣。”

“达雅公主?”

“对,德拉克斯的第三任王后。”

阿弥沙再次凑近他,悄声道:“国王年老,他掌权的儿子不愿为妹妹的安危而冒犯德拉克斯,所以他将希望寄托在庇佑泰瑞斯的主君身上。”

……但戈利汶同样没胆量去冒犯作为辛戈主君的古伦达,思量至此,赫兰终于肯定地开口:“所以你来辛戈是为了公主的消息。”

当初戈利汶给他讲述阿弥沙生平时,有意略过了“银龙”存在的这一部分,好在如今他得以亲身经历,这才没有错过其中隐藏的许多细节。

——比如阿弥沙年轻时原来话并不少,比如一切的一切他都能坦然告诉自己,真的毫无保留。

阿弥沙默认了他的猜想,贴着他脸颊继续道:“这王宫里面太奇怪了,你不觉得吗?龙仆比人还多,就算在阿瓦隆也不至于这样。辛戈王的寝宫还被结界覆盖,用蓝龙龙晶也无法进入。”

银龙主君终于明白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同时他还觉出其他不对味的地方:“你们才刚认识,你还是屠龙派的御法者,他就敢把龙晶交给你?”

“嗯……”阿弥沙语气虚软下来,目光飘向远方。

赫兰了然地轻笑出声,决定还是不再探讨这家伙是如何对蓝龙实施恐吓兼威逼利诱的了。

“那你在这里找到龙祸的源头了么?”

他们靠得实在太近了,自己只是稍一转头,双唇就在阿弥沙脸侧摩挲而过,然后就听到对方不太自然地开口:“我原以为是德拉克斯性格残暴,时常虐待达雅才导致公主向父王求救,现在看来恐怕不仅是如此了——”

赫兰追随着伴侣的视线,仰头远眺天穹,只见漫天星辰的光辉几乎被黑暗吞没殆尽,黯淡得恍如云遮雾掩。

他也曾经历过诸如这般的至暗时刻,龙族的力量盛极一时,律法便就此蒙尘,亟待星语者挺身而出拨乱反正,再由启明星阵来昭告光明再临。

但此刻阿弥沙还没能触及真相。

他想,既然自己早已悉知七国动乱的祸根为何,倘若现在直接告诉阿弥沙,会不会对这个时空造成破坏呢?

赫兰注视着伴侣的侧脸,双唇翕动:“阿弥沙,其实……”“你们怎么贴这么紧啊,舞是这样跳的吗?”

蓝龙主君骤然横插一脚,一左一右地将两人推开,眼神已经迷离,继而醉意十足地向他伸手:“喂,你们跳得够久了!该到我了吧?”

“……”

未待他有所反应,阿弥沙已经和善地揽住戈利汶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你是不是还想被刮一次鳞?”

蓝龙霎时酒醒了一半,鼻尖都凝出了冷汗,语无伦次道:“啊……你们两个是、哦!哈哈,没事了,你们继续,继续!我去给他看崽!”

戈利汶一步三回头地边说边退,大嗓门及怪异的举止不出所料吸引了周边的目光,而阿弥沙已经牵着他的手迅速钻入了奔马雕塑背后的月桂丛中。

繁茂的枝叶将烛火人影统统隔绝在外,唯有乐声存在感极强,不容忽视,却也压不过他们彼此的心跳。眼下发生些什么实在不合时宜,但赫兰无法欺骗自己,他心里的确是隐有期待。

伴侣的手按在腰间,他即刻顺从地躺下,甚至连扎人的草丝也能原谅了,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才刚躺好他又猛然起身,视线透过斑驳的叶片找寻沙沙的身影。一头醉龙说要照看他的宝宝,这并不能让他放下心来。

阿弥沙跪坐在他身上,掰正他的脑袋,旋即不客气地在他唇瓣上狠咬一口,“你把崽子带来了,待会她要找你怎么办?”

银龙主君喉结滚动一下,揽住伴侣的腰勉强笑道:“那我快一些?”

第63章 在逃小龙 生平第一次见到怀孕的男人,……

阿弥沙笑得身体都在抖, 轻拈他散乱在胸前的一缕银发,“这样不会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他埋首蹭着伴侣的颈窝,闭上双眼, 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和你在一起, 怎样都不委屈。”

纤长的银尾巴悄然探至御法者身后,习惯而自然地想与对方的鳞尾交缠,不想却扑了个空, 失落地退却时, 又被一只温暖的手蓦然攥住。

“嗯……”

尾尖被阿弥沙揉弄得抑制不住蜷起, 赫兰咬住唇气息愈急,眼尾开始泛红,解开伴侣腰带的动作都有些磕磕绊绊。

反观阿弥沙, 一只手被自己的鳞尾紧紧缠络, 仅凭单手也能轻易地褪下他的衣袍,双肩袒露在微冷的空气中时银龙主君不免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自己不经意间使用了什么术法。

他也不愿示弱,双手贴上伴侣的腰,孰料却摸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银龙主君费解地低下头。

渐入佳境被霍然打断, 阿弥沙喘了口气,径直将贴在腰侧的匕首取出来, 撂在一旁,边与爱人接吻边含混不清地解释:“雪翼给的,用来破开辛戈王寝宫的结界。”

“哦。那你得保管好。”银尾巴轻巧地勾住落在草丛间的匕首, 将它稍微挪近了些。

“别走神了。”

这个吻来得急切而热烈,赫兰极力迎合着,快要喘不过气时阿弥沙终于放过了他的鳞尾,转而抚上更为敏感的部位, 他闷哼一声,在喘息的间隙忍不住问:“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阿弥沙没停手,抽空回忆了一下,“两年吧。”

两年……赫兰晃了晃糊成一团的脑袋,迫使其重新运转起来。

现在的阿弥沙二十二岁,之后他二十五岁击杀黑死神登上教皇之位,二十七岁杀死金龙主君在圣城接受审判——那是自己上一次见到阿弥沙的时间,对于阿弥沙来说却发生在未来。

上次在龙晶地穴里,阿弥沙分明说过他已经有十年没见过沙沙了。圣城审判的十年前,阿弥沙才十七岁,被教皇雷诺四世流放到北地尚未得到赦免。

可这次他不也能见到沙沙么?既然这次见过了,那到圣城审判的节点应该才相隔五年。银龙主君越想越觉得脑子乱七八糟,凌乱的时间线在里面缠绕出数个死结。

“等等、阿弥沙,你想看看她吗?”按住伴侣煽风点火的手,他神情诚挚地发问,眸中暗含期待。

“谁?”御法者茫然与他对视。

“沙沙。”

“……”

那双金瞳缓缓黯淡下来,阿弥沙阖眼叹了口气,默默将脱了一半的衣服又穿好,“只怕已经被烤羊迷得神魂颠倒,都不认得我了吧?”

赫兰衣衫不整地笑道:“见了吃的,她连我都不认呢。”

阿弥沙曾经见过小龙,沙沙却是还没见过她母亲的,自然谈不上认不认得。他只想把宝宝抱给伴侣仔细瞧瞧,让阿弥沙看看他们的孩子有多可爱,活蹦乱跳还胖嘟嘟的。

迫不及待展示幼崽的银龙主君将欲念都抛之脑后,三两下就把脱了大半的衣裳重新穿回去,鳞尾勾了勾伴侣的脚踝以示催促。

“带崽的就是事多。”钻出月桂丛前,御法者幽怨地瞥他一眼。

可这也是你的崽啊。赫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舞会仍在继续,他带着阿弥沙穿梭过人群,朝烤羊羔的位置走去,果然不见那不靠谱的蓝龙。

赫兰没放在心上,指着篝火边的那只龙崽:“你看!”

“那是沙沙?”阿弥沙看得皱起了眉,犹疑道:“不像啊。”

“啊呀,你怎么跑出来了!”

话音未落,之前在王宫里抱了沙沙一路的那个龙仆再度现身,径直将徘徊在烤羊羔旁边的龙崽抱起就走,动作熟练无比。

“等等!”怎么抓我的崽啊。

银龙主君两眼发黑,强稳心神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是一只浅金色的幼龙,个头也比三个月的崽子大了一圈。根本就不是他的沙沙。

糟了。

“不见了?”阿弥沙一看他的模样便知出了问题,“你快去找她。”

赫兰僵硬地点点头,“好。”

当着伴侣的面把崽弄丢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他一面感到脑子里嗡嗡的,一面紧张地感知着龙崽的位置。

“我先走了。”眼看那个名叫海伦娜的龙仆抱着幼龙朝辛戈王寝宫的方向去了,阿弥沙扫四周一眼,趁无人注意,随手端了盘生肉快步跟上去。

“小心。”银龙主君忍不住道。

御法者回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连黑死神都奈何不了我。倒是你,看好自己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女人一路逗弄怀中的幼龙,步履轻快地哼着小曲,全然丧失了平日敏锐的观察力。

阿弥沙远远地跟着,接近辛戈王寝宫,巡逻的侍卫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戒备愈发森严,没跟多久他就被人拦下盘问。

“什么人?”

御法者向守卫展示了盘中的生肉,“该给梦雪喂食了。”

闻言,守卫脸上皆流露惧意,很快就挥手放行,“走吧走吧。”

阿弥沙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据传德拉克斯时常用人肉来喂他的狮子,看刚才侍卫的反应,想来这并非谣言。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龙祸会跟辛戈王有关么?

那只龙崽不安分地扑腾起来,前方的女人停顿下来,若有所思,随即抱着它到寝宫后的花园里去,“不要玩太久了,知道吗?等你母亲醒了,你得陪着他。”

又是麻烦的崽子。阿弥沙微微蹙眉。

再晚些,说不定德拉克斯就要回来了。他不再等待,解开外套取出别在腰间的那把赤色匕首。

其由星光魔铸而成,刀刃融入了足以焚化一切的红龙龙晶,就像是血色的弦月。

——在得知自己的龙晶派不上用场后,戈利汶特意以对付吸血鬼为由向教廷借来了它。

赤月轻易在结界上割开了一道口子,御法者隐去身形迅速潜入.

“梦雪?”

尽兴后的辛戈王迈出宴会厅,率先呼唤他的爱宠。

侍卫们低着头在外排成两列,宫廷总管神色惶恐地赶来,哆嗦着嗫嚅道:“陛下……它、它死了!”

德拉克斯眸光登时暗沉下来,他睨了总管一眼,旋即默不一言地拂袖往外走去。

廊柱背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辛戈王不紧不慢靠近,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被撕开的腹部,奄奄一息,在见到他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陛下……不是我、不是我!”

这是方才宴会厅中斗武的失败者,循例应该被喂给他的梦雪,可这家伙现在竟然还活着。

德拉克斯面无表情,视线缓缓游移,落入带刺的灌木丛间——

一头白狮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僵卧在地,肚腹被一簇巨大的冰棱撑破,肠子断成几截流了出来,被冻结在草坪上,仿佛长出了血色的根。

“谁干的?”

跟随而至的总管万分惊恐地回答道:“陛下,是、是一头银色的幼龙。”

“幼龙?”

“是的。”

辛戈王兀地笑了,绿莹莹的瞳仁刹那间骤缩成一道细缝,非人的模样吓得总管迅速低头,“抓回来。”

“不论死活。”.

辛戈王寝殿空寥地出人意料,衣柜、茶几、边桌等有棱角的陈设通通消失不见,倒是被褥和兽皮毯多到堆叠在地板上,有的被堆成了鸟巢状,某块平铺于地的褐色兽皮上甚至能看出一串凌乱的小爪印。

宠物养在睡觉的地方?

阿弥沙回想起自己在弗罗伊斯当学徒时的经历,几乎每日都要照料那些御法者的坐骑,喂食、修甲、清洗、放风……有时对象不那么配合,无法按时完成任务,在栏舍里陪龙睡上一觉也是常有的事。

那些家伙鼾声如雷还总喜欢乱动,他良好的睡眠质量就是被它们毁坏的,以至于那段时间脾气都差了不少,秃顶还责怪他叛逆期比其他学徒来得早。

此刻目光落在那串模糊的爪印上,阿弥沙越看越觉得眼熟,这辛戈王养的该不会是……龙?

扫视过整座寝殿,隐约可见有个人影躺在床上,帷帐遮挡了视线,于是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公主?”

那人毫无反应。

阿弥沙缓缓靠近床榻,一手探向对方肩膀,孰料“熟睡”的人遽然暴起,御法者的眼睛仅捕获到一道金光袭来——

眨眼间,强劲有力的金色鳞尾缠住腰肢将他甩到床上,旋即另一个人的重量压了上来。

好在、这唯一能造成威胁的鳞尾勒在腰间而非脖颈,除此之外,对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能置人于死地的武器,而他的匕首已经抵在其咽喉处了。

阿弥沙还算冷静地发问:“你是谁?”

身上的金发男人因方才猛然的动作而气喘吁吁,一时没能答上话来。阿弥沙首先注意到他的性别,其次是他额间漆黑的鳞片,最后是他高高隆起的腹部。

男的、

龙仆、

怀孕了。

啊……

生平第一次见到怀孕的男人,年轻的御法者有些傻眼,握紧匕首戒备不减地问:“你是德拉克斯的男宠?达雅公主呢?”

“男宠!”

男人嗔怒的眼神仿佛在问你怎么敢的,“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辛戈的伊莱王子,泰恩·伊灵顿之子!”.

“沙沙?”

花丛里没有,水池边没有。

“宝宝?”

桌底下没有,烹饪室没有。

赫兰在辛戈王宫里找寻了半天,还没见到幼崽的半个影子。

奇怪的是,他感应到沙沙的位置离自己时远时近,这小家伙要么是故意躲着自己玩,要么就是在被什么东西追逐。

天边隐隐传来吼声,忧心忡忡的银龙主君仰起头,只见数头大龙展翅盘旋,须臾便封锁了整片空域,目光炯炯地扫视着下方,似是在搜寻什么。

赫兰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后边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队侍卫从他身侧小跑而过,领头那人高声喊道:“陛下有令,不论死活,抓住小银龙重重有赏!”

哪只小银龙?银龙主君不敢置信地将队末一人定在原地,正欲上前询问,肩膀却先被人拍了拍。

他转过身,发现是先前那个抱过沙沙的龙仆,对方神色严肃异常,怀里依旧抱着早先被自己错认为沙沙的那只金色幼龙。

“你的崽子闯大祸了。”女人说着,一颗银脑袋忽而从她背后探出,兴奋地朝他唤了两声。

谢天谢地!赫兰紧忙将扒在龙仆背后的幼崽抱了回来,确认沙沙没有受伤后又紧张地问:“她做了什么?”

“她杀了陛下最喜爱的梦雪。”见他面露惑色,海伦娜解释道:“就是那头白狮,陛下将它从小养到大。”

“你们……会不会弄错了呢?”

看着怀里用爪子抱着自己的手讨要抚摸的龙崽,赫兰无法相信这么可爱无害的小宝宝能杀死一头狮子。

难不成用她钝钝的小爪子?用她连蜡烛都点不着的龙焰?还是跳出去把狮子萌死?

“我不知道。”女人摇摇头,“反正陛下已经认定了,他一定会杀了她的。”

银龙主君下意识捂住幼崽的小脑袋。沙沙可听不得这些,他想。

海伦娜抱着幼龙,边说边往后退去,“以防你不知道,薇拉太后是女巫出身,她为陛下悄无声息地解决过很多人了……想要你的孩子活下去,去阿瓦隆寻求金龙主君的庇护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祝你好运。”

言罢,她展开双翼飞离此处。

第64章 湖心女妖 传言说她是女妖霓琉斯的后代……

“活剖?你说你把辛戈的王子给活剖了?!”

戈利汶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指着黑发青年的手都止不住哆嗦:“你你你真不是人呐……对龙那么残忍就算了,对同胞也毫不留情!他就算成了龙仆,那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那枚染血的金色龙蛋此刻被放置在软垫上, 外壳凹陷出一个浅坑, 看着还是柔软的, 因为发育不全所以没有鳞片状的纹路,比一般的龙蛋显得更加光滑。

御法者伫立于大殿中心,垂在身侧的双手血迹斑斑, 并未回应蓝龙的指控。

年迈的泰瑞斯国王佝偻着身子坐在王座上, 目光惘然地扫过被带回的龙蛋, 声线沙哑地问:“那我的达雅呢?主教阁下,您在辛戈王宫可曾见到我的女儿?”

“抱歉。”阿弥沙错开视线,不去看老国王望眼欲穿的模样, “我并未发现达雅公主的下落, 德拉克斯或许将她藏了起来。”

“哎,用不着那么客气。”蓝龙倏地转身拾阶而上,一胳膊揽住国王略显臃肿的肩膀,将手别在嘴边低声道:“他早就不是什么银袍大主教了, 还敢对泰瑞斯的主君动手,你得拿出点君王的威严来啊。”

“这是□□!简直有违纲常!”

大殿左侧那面镶嵌了蓝龙龙晶的落地镜中, 亚斯兰国王重重地一拳砸在扶手上,“德拉克斯竟敢对自己王兄做出这种事,他将辛戈的王后置于何地?将法律置于何地?”

另一侧的镜子则映出了梅兹女王的身影, 她面色凝重地扶着额头,“既然主教阁下带回的是他们的第九个孩子,那请问其他的现在身处何处?”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阴云笼罩在几人心头,但谁也不愿主动提及。

闻言, 阿弥沙低垂眼眸,视线落在那枚龙蛋上,以平和的语气继续道:“他们的头生子是一只黑龙,被德拉克斯当做王长子在培养。”

“莱斯利!”梅兹女王激动得猛然起身,如若不是隔着镜面她几乎就要冲上去按住御法者的双肩,“他不是我妹妹所生?”

亚斯兰国王颓丧地抹了把脸,话音颤抖着:“那莉雅和妮娜?……原来我的女儿并非死于难产?”

德拉克斯十七岁就继位成为辛戈王,在位六年有过三任王后,分别为梅兹女王的妹妹、亚斯兰公主以及泰瑞斯公主。

第一任王后为他诞下王长子,随后不久便病逝了;第二任王后先后生下两个女儿,在分娩最小的妮娜公主时难产去世。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您的猜测没错。”御法者平静地阐述着自己在辛戈王宫的所见所闻,“他们的第二个女孩是蓝龙,第三个男孩是金龙,莉雅和妮娜公主是他们的第四第五个孩子……第六和第七一金一蓝,与他们那两个同色的哥哥姐姐一起被养在古伦达身边,还有一只一岁的小金龙,由龙仆海伦娜抚养。”

听到一半,亚斯兰国王掩面瘫倒在座椅上,难以接受这荒诞的事实。

两个外孙女其实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他的女儿更是死得不明不白。

“我的妹妹身强体壮,曾经为国出征,却在与德拉克斯成婚后早早病逝……”梅兹女王顿了顿,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这是谋杀!”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亚斯兰国王艰难地发问,“就算并非辛戈王所出,他也如愿登上王位了,为什么——”

“或许,不仅为他和伊莱的子嗣谋求合法身份,”阿弥沙缓缓开口,望向王座旁那表情仿佛吞了苍蝇的蓝龙,“还有将梅兹、亚斯兰和泰瑞斯的主权纳入囊中。”

“那个女巫?”戈利汶略一思索便心领神会,接过话头:“传言说她是女妖霓琉斯的后代,尤其擅长暗杀。”

当初辛戈王病逝,王储伊莱又在赶回都城时不慎坠马身亡,原本不少大臣都反对让私生子继位,毕竟德拉克斯的身份受人质疑,辛戈王的弟弟诺顿亲王无疑比他更有资格登上王位。

然而那些反对的人不久便接连遇刺身亡,连诺顿亲王及其眷属都未能幸免,此后再没有谁敢忤逆德拉克斯和薇拉太后。

“当年教廷的御法者猎杀湖心女妖时我也在场,”蓝龙主君说着,一拂衣袖,在众人面前变幻出彼时的具体场景,“一滩烂泥,无声无息从水里爬出来,出其不意地化身成为刺客,然后欻欻欻——!”

他比划了下割脖子的姿势,“要是真如阿弥沙所说,那她一定会杀了你们的。有古伦达的龙晶助力,就算是奈尔法恐怕也无法阻挠。”

亚斯兰国王问:“若是召开神王议事会呢?”他征询的目光在梅兹女王与泰瑞斯国王之间逡巡,“金龙主君和灰龙主君也许——”

御法者冷不丁开口:“神王议事会裁定连环失踪案由吸血鬼引起时,恐怕也没征求你们的意见吧?”

“哈哈,指望神王议事会,”戈利汶悄悄撇过头去,指尖在脸侧划拉两下,小声对黑发青年道:“那真是见鬼了……”

梅兹女王亦冷静下来,望向神色凄然的老国王,意有所指道:“泰瑞斯王子不愿出兵,仅凭我们也无法与辛戈抗衡。”

“就算泰瑞斯出兵也没用啊,辛戈人祖上就四处打仗,我们的子民却和海龙一样整天只知道捕鱼。”

戈利汶边说边挡在了老国王面前,而后霍然发现自己被一双金瞳锚定了,“干嘛看着我?喂,我鳞片都没长结实!不可能不可能——”

“确实不算结实。”阿弥沙摇着头挪开视线。

“你别拿我跟黑死神比啊!”

“辛戈的人民还被蒙在鼓里,”御法者径直推开跳脚的蓝龙,令自己亲手取出的那枚龙蛋袒露在三位君王眼前,“必须要有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当今的辛戈王是巨龙古伦达之子,证明德拉克斯及其父母的暴行。”

……不仅警醒七国百姓,千里之外的星律教廷也会正视这样的灾厄,甚至是重新衡量神王议事会存在的合理性。

老国王有些含混不清地开口:“凭这颗龙蛋就能证明?”

“那伊莱王子呢?”梅兹女王犹疑道,“他让你取走腹中的龙蛋,那他现在还活着么?”

要将德拉克斯等人的罪行昭告天下,伊莱王子无疑是最最重要的人证。

“要是德拉克斯死不承认呢?”戈利汶紧接着追问,“你怎么凭一颗蛋证明他是杂呃、那个……人龙混血?”

“他还活着。”

阿弥沙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俯下身隔着软垫将龙蛋捧起,“导师曾教授我魔铸师的术法,只要将这颗蛋炼化成龙晶,就能籍此找到德拉克斯的地穴,让他原形毕露。”

“在此之前,”他瞥了眼哀恸不已的老国王,“还望各位切勿轻举妄动。”

“好。”梅兹女王与亚斯兰国王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言尽于此。

“那我呢?”蓝龙大剌剌地一爪子拍在他肩上。

阿弥沙抱着龙蛋眉头微皱:“你什么?”

“我的龙晶!”戈利汶急得张牙舞爪,挥手断开了与两位君王的镜面传讯,压低嗓音质问道:“你有保管好吧?可别给我到处乱扔啊,很珍贵的!”

“喏,”阿弥沙不以为意地伸出手,向对方展示静置于掌心的一块深蓝色晶石,“还在这。”

“……你确定没有少了点?”

“没有。”

那他怎么感应到自己的龙晶散落在很遥远的地方??

戈利汶捂住自己噗通噗通乱跳的小心脏,细思恐极——这死人该不会把他的龙晶敲成碎块散给屠龙派的星语者吧?!.

“仰起头,别动,乖……”

沙沙昂首挺胸,嘴筒子朝天,在桌面上站成了一尊端庄的远古龙雕塑,连短胖的鳞尾也用力翘起。

脖子……脖子呢?

银龙主君屏息凝神一顿好找,终于翻开幼崽颈间的肉褶子,将串着龙晶戒指的项链戴了上去。

可怜无助但能吃的三月龄小龙兀然被辛戈举国通缉,自己现在的实力不敌古伦达,更遑论德拉克斯身边还有个女巫出身的母亲。

将崽子暂时托付给仁慈的金龙主君,确实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那个龙仆没有说错。

饶是如此赫兰也仍然不够放心,虽然沙沙在诞生礼上收到了来自潮洇主君的赠礼——一只镶嵌了蓝龙龙晶的黄金手镯,但很显然尚未学会化形的小龙没办法将手镯戴在爪子上。为以防万一,他决定先把自己的戒指留给沙沙。

阿瓦隆的人与龙都分外热情,金龙主君没有犹豫就收留了他们父女俩,国王在宫殿内设宴招待,据说规格堪比丰收节的诗酒夜宴。

他没参加过所谓的诗酒夜宴,但宴席的丰盛程度是毋庸置疑的,毕竟自己才一个没留神,沙沙就已经撑得走不动道了。

眨眼间四天过去,赫兰终于在阿瓦隆待不下去了。他迫切地想知道阿弥沙的情况,但把龙崽带在身边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沙沙听话,乖乖待在这里,父亲很快就回来接你,好么?”

“呜?”小龙睁大金灿灿的眼睛,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瞧他。

“一条烤羊腿。”银龙主君商量道,“只要你听话。”

小龙饶有兴致地晃了晃鳞尾。

“……两条。”

沙沙两眼放光,兴奋地叫唤着扑上来使劲舔舐他的手,热切得赫兰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羊.

一条背部带有锯齿形浅黑纵纹的蝰蛇抬起头,在嘶嘶的轻响声中躯体呈波浪状拧动缩起,一触即发之际却骤然被削去了脑袋。

御法者收起匕首,手心燃起的火焰炙烤过还在微微抽动的蛇躯。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将鳞皮撕咬开,舌尖因此被烫了一下,无言地在原地哈了会气,之后终于能从上面撕下肉来。

已经被困在这片该死的沼泽地里整整三天了。一开始,凭着龙蛋炼化而成的龙晶他确实找到了德拉克斯地穴的大致位置,但却不慎误入这迷宫般的阵法中,无论怎么走都无法再靠近地穴半步。

“阿弥沙。”

一只手忽而轻轻搭上他的右肩,温和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正撕咬着蛇肉的御法者动作一滞,不敢相信这人就这么在自己狼狈得可以的时候突然现身了。

“怎么了?”赫兰三两步绕到默不吭声的伴侣身前,看清对方在做什么后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罕见的谁也没有说话。

“唉,早知道,”最后银龙主君微微叹息,“我应该给你带些沙沙的点心。她的肚子就是个小无底洞。”

想到那只整日上蹿下跳的小龙,阿弥沙笑了出来,慷慨地将手里拎着的长条拧成两截:“你要吗?”

“不用,”银发青年摇了摇头,“我不饿。”

“主君吃不惯这些吧。”

御法者边说边寻到一处莎草密布的矮丘,背靠着一棵落叶松坐下来。

“还好,”赫兰迈开脚步跟了过去,挨着黑发青年坐下,手臂搭在膝盖上,扭头认真端详伴侣进食的模样,“我小时候吃过更坏的——”

话音未落就被阿弥沙一把推开,“别挨过来,我身上都是泥。会弄脏你。”

被搡得险些直接翻倒在地的银龙主君一时语塞。

这是在干什么?当初龙仆确定了自己就是千年前的银龙后可是直接把他摁倒在食尸鬼嗦过的骨堆上接吻的。

现在好不容易重新见到爱人,这家伙竟然因为身上沾了点泥浆就不让自己靠近。有些伤龙。

回想起云海高地的往事,他幽幽道:“我们第一次都在草丛里了。”

“那,”御法者险些咬到舌头,转过头问:“你想在这里吗?”

银龙主君默然抿了抿唇,“算了吧。”

等到伴侣囫囵进食完毕,又用术法将全身都清理个遍,他终于如愿抱到阿弥沙,“所以,我的主教大人怎么被困在这了?”

“这个阵法,”御法者埋头在他颈窝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由古伦达的龙晶维系的。”

古伦达,移山倒海……这里的地形每时每刻都在变化,难怪阿弥沙怎么都走不出去。

“要是找到古伦达的龙晶,就能破除阵法了吧?”他轻轻拂动伴侣鬓边的发丝。

“嗯,”阿弥沙想了想,应声道:“理论上是这样。”

“好。”

毫无征兆地,面前的人就这样蓦然倒在自己身上——

阿弥沙愣怔当场,拦腰揽住倒下的银发青年,诧愕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只是睡着了。

御法者顿时松了口气,来不及思索,俯身将昏睡的人横打抱起,轻柔放置在自己刚才倚靠的那棵落叶松下,转而坐在一旁守着他。

几天前在辛戈王宫相遇时,这人还是相当衣着得体的,称得上雍容华贵,令人一眼便能知晓这是龙族的某位主君。

现在却变得风尘仆仆,没有编发,只是随意地束成马尾,也没有戴额冠,没有系那垂坠着数条水晶链足以亮瞎人眼的腰封,行动倒是更加便利了。

哦对,衣袍上还沾染了一小块油渍,隐约可见是个爪印的形状。阿弥沙弯起唇角,即刻猜到这是谁的杰作。

他抬起手,指尖徐缓掠过纯白的衣袍,微芒乍现时,某只小龙留下的痕迹被擦拭得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自己还是学徒时在弗罗伊斯照料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龙,即便如此也没见过比沙沙更加闹腾的。

虽说幼崽都很贪玩,但像这种精力旺盛得可怖的毕竟还是少数。

小家伙的性格也完全与她那娴静温柔的父君不沾边,兴许这方面是随了她母亲。虽然他完全无法想象银龙会爱上这样的人。

不过面前这家伙其实也算不上正常。

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像风那样来去无踪。

……至少自己还能够掌控风,这比琢磨透银龙可简单多了。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视线在沉睡的爱人身上徐缓流连。

戒指呢?

天色愈发暗沉,阿弥沙抓住那只骨节分明的微凉的手,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摸索检查,终于确定戒指真的不在了。

几天前还戴着啊?

大概是被沙沙吞了吧……以银龙对其的珍视程度,几乎不存在弄丢的可能性。

御法者心情有些微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处,解开双星旋领扣,扯出那块被编绳缠络固定住的无色龙晶。

似乎是感应到银龙的存在,这块龙晶吊坠开始在昏暗的光线下散逸着纯白的微芒。

一如八年前在弗罗伊斯城外的那个夜晚,他见到了这世间最美的龙族,第一次觉得“陨星”这个称呼原来是那么的贴切。

阿弥沙喉结滚动一下,将龙晶吊坠塞回衣服里,攥着银龙的手收紧了些,缓慢贴近那昳丽的脸庞,低声道:

“你醒了对吗?”

紫罗兰色的眼眸果然随之睁开。

赫兰目光轻飘飘地游移须臾,感应到自己的龙晶被伴侣藏在了靠近心口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上次在辛戈王宫里自己分明没有察觉到龙晶的存在。

当然,也有可能是面前的人在乔装打扮时顺带藏起来了。

他抑制住扒开阿弥沙的衣服看个究竟的念头,银白羽睫无辜地翕动两下,“你怎么知道?”

阿弥沙好笑地望着他,悠悠晃了晃被鳞尾缠住的那只手,“因为我碰巧认识我的右手?”

银龙主君回以一笑,而后回归正题:“我已经知道古伦达的龙晶——”

“你看起来不太好。”对方突然打断他的话,那双金瞳中闪动着异样的情绪。

“我没事。”赫兰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依然对自己的伴侣微笑着。

“我帮不上你的忙,”阿弥沙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指腹摩挲过那无端变得惨白的嘴唇,“你也不必勉强自己来帮我。”

“……好。”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到阿弥沙对自己说这种话,而自己也的确受之有愧。

赫兰默默地想,他的第一个龙仆,他的伴侣,他的王后,阿弥沙已经给予了他所能给予的一切,甚至还有一只健康活泼可爱的龙崽。

在银龙主君发愣的空档,御法者更进一步抹去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按住后颈不轻不重地咬着他的唇瓣,几度辗转后稍微退开。

“这样看起来就好多了。”阿弥沙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赫兰抿着唇笑了。这实在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都没反应过来,也没能给出任何像样的回应,活像一截木头。

孰料伴侣的下一句就是:“带崽真的会让人……龙,丧失□□吗?”

“我没有不行,”他欲言又止,没想到一次的克制会让阿弥沙如此耿耿于怀,无奈解释道:“我只是以为你会更想见到沙沙。”

阿弥沙皮笑肉不笑地勾动唇角,“我为什么会更想见你和别的雌龙生的崽子?”

银龙主君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其实沙沙是——”

“小心!”

话音未落,阿弥沙蓦地将他拽到身后,抬手凝聚风刃格挡开疾驰而来的数枚飞镖。

不知何时从周边的水洼里爬出了二三十堆人形的淤泥,依稀散发着一股腥臭,此刻已然将他们团团围困。

还不断有即将成形的烂泥从水里爬出,眼看就要在此越聚越多。

赫兰微蹙起眉,这些家伙未免来得太不合时宜。阿弥沙没有再继续先前话题的意思,回头对他道:“她还真有女妖血统。”

第65章 七国动乱 要不是德拉克斯和古伦达忌惮……

“她还真有女妖血统。”

这句话反复回荡在昏暗的宫殿内, 勾起女人的一声轻笑。

“双星旋……”她摇晃着杯中的猩红液体,惬意地倚在靠枕上,开合的唇瓣沾染了丝丝血色, “是弗罗伊斯的御法者。难道教廷也有所怀疑了么?”

不远处, 深蓝长发的瘦削男人正衣襟大敞地倒在床上, 胸膛随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

闻言他徐缓起身,几步来到塌边,将她圈入怀中, 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散逸着莹莹幽光的水晶球, 鳞尾像蛇一样缠上女人大腿。

“阿弥沙。”

只一眼, 古伦达眸光彻底暗沉下来,连嗓音也低哑了几分,“竟然是他。”

“高阶御法者?”女人眉头微皱, 思忖着, “还是灰袍主教?”

“你不记得了。”男人低头轻吻她的发顶,阖上眼缓缓道:“七年前在南方的狮心城,一箭击穿了黑死神护心鳞的那个星语者。他的实力恐怕不输银袍大主教。”

薇拉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兽皮毯,将酒杯搁在一边, 于昏暗的光线下不无忧虑地与男人对视,“教廷是在试探我们?他们怀疑德拉克斯的身份了?”

银袍大主教!……要知道, 多年前星律教廷猎杀湖心女妖霓琉斯时,统共也才出动两名灰袍主教和若干高阶御法者罢了。

“不一定。”古伦达轻撩她乌黑的发丝,沉吟道:“屠龙派的领袖, 他是当今教皇艾德温三世的政敌,两年前就被流放去云海高地,早已远离了弗罗伊斯这个权力核心。”

“屠龙派的人?”她不屑一顾,“呵, 南方还不够他们施展身手?”

“恐怕他们是为德拉克斯的龙晶而来,”古伦达盯着桌面发光的晶球,询问道:“你能拦得住他们吗?”

“应该不成问题——”

女人话音未落,水晶球呈现出的景象突然变得模糊失真,仿若蒙上一层白纱,连带着对面的声音也被阻绝了。

仔细一看,晶体表面竟覆了一层粉尘般的薄霜,而后霎时裂隙纵生,细密的裂痕呈爪状伸展开来,整个球体就这样喀啦一声四分五裂,碎得仅剩个橡木制的底座.

泰瑞斯的形势不容乐观。

焦头烂额的蓝龙主君不知第几次重重地叹息着,大步迈入寝殿,鳞尾砰地将大门甩上。

无计可施,他正欲掏出龙晶到弗罗伊斯去搬救兵,孰料视野内却遽然闪现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啊——!有刺客!!”

戈利汶尖叫着丢了龙晶转身扒门,化成爪子的双手在雕花木门上抓出数道惨不忍睹的划痕,直至一道熟悉的声音撞入耳中才堪堪镇静下来。

“不是说了不要轻举妄动么?”

阿弥沙说着,没好气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猛然将整只龙旋了回来,面对面诘问道:“你这个主君是怎么当的?”

不好,讨命的回来了!

戈利汶缩起脖子,叫道:“老头爱女心切,我也没办法啊!”

“事已至此,责备他也无济于事了。”赫兰面带微笑地充当隔板,替心有余悸的蓝龙阻挡住火气十足的御法者,“我们还是另寻对策。”

他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泰瑞斯国王分外忧心女儿会像德拉克斯的前两任王后那样死于非命,以至于身体每况愈下。戈利汶见其时日无多,于心不忍,所以去到阿瓦隆向金龙主君求助。

结果是加迪安硬闯辛戈王宫带回了达雅公主,德拉克斯知悉后,没有向国力强盛的阿瓦隆发难,而是出兵直逼泰瑞斯。

战争一触即发,危急时刻圣国和亚斯兰相继援助泰瑞斯,西边的阿瓦隆不久也出动了军队。

不过半月,灰龙主君所在的西诺恩亦开始蠢蠢欲动。

哪怕忽略古伦达与加迪安这两位主君的实力差距,阿瓦隆凭借黄金卫和御法者也完全能够阻挡辛戈的铁骑,何况还有圣国和亚斯兰的助力。

但高地王国一旦介入战局,安卡莎无疑会站在古伦达那边,战争的天平将无可避免地倒向对面。

红龙姐妹和卡拉提早就归顺了安卡莎,圣国和亚斯兰虽然站在辛戈的对立面,但实际上起不了多大作用,神王议事会随时能强令他们撤兵,仅凭加迪安和戈利汶改变不了结果。

“泰瑞斯已经有五座城池沦陷了。”御法者面色不善地盯着蓝龙,“你既然那么宽仁爱民,怎么不上战场与你的子民共同进退?”

“我、呃,哎……”戈利汶口舌都不利索了,后退时还被自己尾巴绊了下,而后双眼睁大,靠在门上惊恐地反问:“我上战场?你真想引发神王议事会内斗吗?”

阿弥沙冷笑道:“战争会葬送多少条人命,你难道不清楚?为了你那点可怜的恻隐之心——要不是德拉克斯和古伦达忌惮着加迪安,泰瑞斯恐怕马上就不复存在了。”

赫兰默然伸手扣住伴侣的腰带,防止他一气之下扑上去把蓝龙生吞活剥了。

“那、那,”戈利汶嗫嚅少顷,终于找到突破口:“那你拿到了吗?德拉克斯的龙晶。”

“我要是没找到,你打算怎样收场?”阿弥沙恶狠狠道。

低估了古伦达龙晶的厉害,那家伙凭借移山倒海之力硬生生将他们拖延了半个多月,期间还一直被女妖召唤出的烂泥追杀,好不容易取到德拉克斯的龙晶回来,却发现这边早就打起来了。

最该死的尚未死成,就已经有那么多人为此丧命。偏偏几乎无人知晓这其实是龙祸,还傻傻地相信着所谓的主君。

“我不知道啊……”泰瑞斯主君脸色青白,惶恐得像是要立刻昏厥了。

“算了,算了。”银龙主君轻按伴侣的肩,在其耳畔温声低语,“阿弥沙,现在还不算太晚。我们还有机会的。”

御法者火气收敛些许,对蓝龙道:“你,想办法在辛戈王宫召开神王议事会。”

“我?我……唉好好好,我尽力!你别瞪了。”戈利汶远远地绕开黑发青年,斜在软椅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而后注意到那位安静的银发美人,“这位是?”

嘶,好像在哪见过?怪眼熟的。

阿弥沙面不改色:“我的爱人。”

“噗——”

蓝龙主君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那团水雾在来得及触碰御法者脸庞前便化作闪闪冰花,旋即被骤风吹回他自己脸上。

赫兰有些不忍看地错开视线,继而问:“这次梅洛为何也会参战?”

据他所知,信仰光冕女武神的梅洛和梅兹虽并称为双子国,但多数时候都彼此独立。德拉克斯害死了梅兹女王的妹妹,又觊觎梅兹的主权,但与梅洛似乎并无过节。

况且梅洛的主君可是伊弗瑞拉,几乎不可能会做出鼓动子民抵抗辛戈的事。她与古伦达关系不差,除非是奈尔法的要求,但那不就等同于公然与灰龙叫板吗?

“这个说来话长。”戈利汶抹了把脸,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直挺挺地倒在软椅上,回忆道:“上任辛戈王,泰恩·伊灵顿,他原本也不是王储,第一顺位继承人是他的王兄亚伦·伊灵顿。”

又是一个□□的故事?银龙主君面露难色,缓缓在软塌边坐下。得亏两百多年前那位叛逆的阿瓦隆公主出走到弗罗伊斯,阿弥沙没出生在混乱的七国王室中,也算是好事。

站着的御法者淡淡道:“他也囚禁自己的王兄让对方成为禁脔吗?”

“噢,这倒没有。”蓝龙摆了摆尾巴,“他还是王子的时候,在阿瓦隆的诗酒夜宴上对梅洛公主德洛丽丝一见钟情,而公主却与他的王兄亚伦两情相悦。”

阿弥沙皱着眉退开几步,在伴侣身旁坐下,将对方微凉的手拢了过来。

“于是之后他弑兄夺位,强娶了德洛丽丝。”戈利汶瞥向几乎融在一块的那两道身影,不由得清了清嗓子,“但好景不长,公主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逝了——你应该对此有所耳闻,那时卡拉提还没有被教廷驯驭。”

赫兰下意识与阿弥沙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不知为何他却觉得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在接受教廷的驯驭前,绿龙卡拉提一直生活在洛希山脉东部的森林里,还与当地的游猎族人形成了共生关系。为了不让他们老死,他甚至用自己的龙晶一一替换掉了族人的心脏。

石心森林的不死传说流传开来后,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绿龙龙晶吸引了无数人为此铤而走险,其中就包括当时的辛戈王泰恩。

为挽救病重的王后,他不惜挥兵南下攻打石心森林,但由于绿龙与其族人的奋起反抗而未能得逞,所以德洛丽丝最终还是去世了。

教廷亦在此事之后决定封闭森林,让卡拉提和游猎族人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

想到这一切背后都离不开安卡莎这个推手,赫兰不免感到心情沉重。

若是游猎族人没有落得后来那个下场,卡拉提或许就不会归顺灰龙,加迪安不会被他们害死,鹰崖城也不会走向覆亡。

此刻许多事情还尚未发生,但结局却早已注定了。

“所以,”戈利汶顿了顿,悠悠地盯着天花板,“在梅洛子民的眼中,是辛戈王泰恩强娶了公主才导致她的死亡,何况他对德洛丽丝也算不上忠诚。”

“几年后,泰恩在一次狩猎中不小心与随从失散,被女巫薇拉所救,兴许是见色起意,他把她带回了王宫——没准还许诺会让她成为王后什么的,但没多久他又在诗酒夜宴上看中了阿瓦隆刚刚长成的奥莉娜公主。”

阿弥沙斜斜倚靠着坐得端正的银龙主君,嫌恶溢于言表地说:“那他‘病死’得实在不冤。”

戈利汶认同地点点头,两手在身前交叠着,继续道:“那时还没有神王议事会,没有加迪安这位神明般的主君,阿瓦隆的实力压根不够看的,也就稍微领先圣国,跟辛戈和西诺恩还差得远了,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不过毕竟作为一国公主,奥莉娜成婚后就是名正言顺的辛戈王后,而薇拉只能做见不得光的情妇。”

话扯远了,赫兰适时开口:“所以,梅洛出兵是因为曾经的德洛丽丝公主。”

“对,”蓝龙仰起头冲他笑了笑,“就是隔代仇。伊弗瑞拉倒是没做什么,据我所知,她这个主君当得相当潇洒,根本就不管梅洛子民的死活,跟她姐姐没法比。”

手指忽而被轻轻勾了一下,银龙主君转过头,见阿弥沙正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把沙沙藏在哪了?”

“阿瓦隆。怎么了?”

虽然此次阿瓦隆主动参战,但动乱并未蔓延至西边的诗酒之地。他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敢把三月大的龙崽留在金龙主君的宫殿里。

“你该把她带在身边。”御法者认真地对他耳语道,“古伦达和那个女巫都知道你的存在了,难说他们不会对沙沙动手,何况——她还弄死了德拉克斯的爱宠。”

赫兰讶然地微微挑眉,“这你也知道?”

“那头食人的畜生,我本想在走之前顺手解决掉它。”阿弥沙停顿须臾,双眼弯起,“没想到被你的崽子捷足先登。”

银龙主君神情微妙地笑了,收紧了与伴侣交握的手,“我该说你们都嫉恶如仇呢,还是……”

“还是什么?”

“没什么。”

他还是打住了,决定顺其自然就好,毕竟要现在的阿弥沙接受他们有个孩子未免也太过勉强,“那我先去接沙沙,然后再回来找你。”

御法者最后握了下他的手,“嗯。”

赫兰站起身,不放心地提醒道:“一切小心。”

阿弥沙张了张嘴,忽而神色一变,有些没头没尾地说:“来了。”

正偷瞄两人的蓝龙主君登时从软椅上弹起,警觉道:“来了?什么来了?”

阿弥沙示意他看外边,戈利汶费解地摸着脑袋走出露台,霎时浅金色的眼瞳都瞪大了,“这下面什么时候有个湖……啊?!”

祖宗奶奶啊,刺客真的来了!

“刺客!有刺客!!”蓝龙一溜烟地冲出寝殿警戒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