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得寸进尺 在身下的雪堆里摁得冰冷透骨……
“你竟然是龙。”
御法者声线飘渺地重复道, 分明强压着即将燎原的怒火,那俊逸面庞却顷刻恢复到波澜不惊的状态,好似对此并没有多么在意, 唯有凝视着他的金瞳锐利异常, 仿若锚定猎物的鹰隼。
“啊?”
纵是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了, 赫兰蓦地感到有些头皮发麻,连缠在伴侣腿上的鳞尾都僵直了。
……阿弥沙之前见到的自己竟然一直在装人?
他真的对此一无所知,毕竟他们彼此的时间是错位的, 自己现在龙模龙样地把屠龙派的大主教压在身下, 简直不啻于洗干净脖子往刀刃上撞。
现在想伪装成龙仆什么的也太晚了, 赫兰没错过那道掠过自己额头的犀利目光,明白现下情形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对,我是龙。”他扯动唇角笑了笑, 紫眸平静地注视着面若坚冰的御法者, “可我没有作过恶,没有给别的种族带来龙祸,我对你也是真心的。龙和人一样,都有善恶之分, 你不相信吗?”
阿弥沙不动声色地听着,在他不知觉愈靠愈近时一把攥住他的龙角将他推开些许, 随后唰地掀开他拢在身侧的翅膀,迅速翻身而起跑了出去。
拉开距离后青年在雪地里站定,转过身, 不无嘲讽地冷然开口:“黑死神转化和杀死了那么多人族,它可从未觉得自己是在作恶。”
“那你知道北方的金龙主君吗?”
赫兰说着,收起双翼从雪地里站起身,试探地缓缓朝阿弥沙走去, 温声道:“德克索并不能代表所有龙族。我知道艾德温是你的挚友,他与金龙主君相交匪浅,你应该了解加迪安是怎样的人。”
“那是自然,”御法者视线飞快扫过周遭,警惕地随他的步伐前进而后退,不咸不淡道:“神王议事会的七位主君中,他拥有数量最多的龙仆,连阿瓦隆王室都受他控制。”
“是金龙引领阿瓦隆走向强盛,诗酒之地的子民才会自愿成为他的侍奉。”
眼看黑发青年再退就要跌下石坡了,赫兰叹了口气,止住脚步不再逼近,“在你眼里,连加迪安也是所谓的‘恶龙’么?”
“七君之中,他拥有最多的人族龙仆。”
夜色已与浓墨无异,言语间照明的炽白焰火倏然亮起,跃动在料峭寒风中,凉凉地映出御法者煞白的半脸。
“欲望既被满足,他自然不再需要冒着风险展露被世界所排斥的那一面——没有龙族能超脱这样的天性,无论是金龙,还是你。”
赫兰无端感到寒意窜上躯体,近乎本能地靠近黑夜里明灭可见的那团焰火,郁闷地轻声开口:“阿弥沙,为什么不能试着相信我呢?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证明什么,证明你的内在和外表一样冰雪剔透?”
阿弥沙嗤笑道,目睹昏暗中那双漂亮含情的紫眸化成冰冷的龙瞳,他更加坚定心中所想。
“你有多与众不同,不想要龙仆?不想被尊奉为主君?还是不想用自己的血脉去吞并其他种族?”
银龙主君缄默片刻,眼瞳低垂时恢复至寻常模样,眸光微动,“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要那些的。”
“我只想能和爱人在一起。”他复而直视着前方满脸戒备的青年,勉强地笑笑:“但没想到,这竟然比你所说的那些还要难。”
“你还有爱人?”阿弥沙微眯着眼,拳头也攥紧了,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这句酸溜溜的话:“我就该立刻送你回归律法本源!”
刹那间数十支星光魔铸而成的长箭嗖地破空而来,赫兰愣了愣,意识到阿弥沙是要动真格,他讶然闪身至御法者背后,一手搭上对方肩膀。
“阿弥沙,我的意思是……”
阿弥沙没打算听任何解释,按住他的手回身将他狠狠掼倒在地,接着骑在他腰腹处桎梏着他的肢体动作,两手掐紧了他的脖颈。
“……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绝不会成为你党同伐异的工具。说不准,下一次死在我手上的龙族就是你了。”
“为什么,”赫兰平躺于地,坦然任由脆弱的颈部被阿弥沙掌控着,没有任何挣扎,只是气息微弱地发问:“为什么我接近你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目的?就不能单纯地因为我喜欢唔——”
御法者忙不迭捂紧他的嘴,以蛮力杜绝掉他继续发出任何声音的可能性,像是不可置信般凝重地眨了眨眼,随后恶狠狠道:“你当真不怕死?!”
此刻那双金瞳盛满了沸腾翻涌的怒意,赫兰出神地望着,不料金光闪烁的箭矢遽然从天而降,阿弥沙稍稍错开位置,任由那密集光箭气势汹汹照着他的眼睛刺下去。
他屏住呼吸阖上眼,飞矢撕裂空气发出的锐鸣似乎已钻入耳道,在身下的雪堆里摁得冰冷透骨的手徐缓抬起,虚虚地搭在阿弥沙腰侧。
意料之中,箭雨在来得及落在他身上前便涣散消逝,攻势戛然而止。赫兰重新睁开眼,见到阿弥沙用力扯开领口,咬掉手套,将那枚龙晶吊坠拽下来丢到雪地上。
“这其实是你自己的龙晶吧?”
“嗯,”他望着在雪面砸出个凹坑的龙晶,不知该说什么,又扭头看向阿弥沙,应答道:“是我的。”
“还给你。”
御法者迎着冷风撂下这句话,转身径直离去,身影消失在渐浓的雪幕中没多久,地面的脚印也被尽数覆盖,了无痕迹.
一间松木垒成的小屋,尖耸的屋顶比云海高地的住所还要陡峭,积雪不易滞留,年久发黑的木栅栏在周边圈出一片不大不小的区域,阿弥沙推开柴扉,心情复杂地步入其间。
他知道那人正远远地尾随着,却还是视若无睹地钻进屋里去。
木屋的门框低矮,仅容一人弯腰而入,内里覆着一张由海豹皮缝制成的门帘。门前空地上堆积着柴木,一把生锈的宽刃斧插在木堆顶端,一旁的晾绳上吊着几串风干的肉条和鱼片。
扫量过这里的环境,赫兰也跟着进到护栏里,止步于门外,他想了想,盘着尾巴原地坐下,不吵不闹地守着屋内的人。
好在今夜的雪不算特别大,龙族强悍的体质也保证了他不会轻易患病,至多是冷些罢了。
现在细想,结合阿弥沙对自己的态度及其先前说的话,他们应该早已认识,但自己不知为何惹阿弥沙生气了,所以对方不想见自己,不仅任由他在这附近傻傻地找寻了好几天,还派矛隼来暗中监视。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怎样会招来阿弥沙的怒火。戈利汶说过他的伴侣年轻时脾气不好,看来这并非全然出于蓝龙的偏见。
“呜?”
龙崽的叫唤将赫兰的思绪拽回现实,他瞥向屋外那堆木柴,恰好见到银色的小脑袋从后面探出来。
自幼在王宫里长大的小龙对这里展现出极大的好奇心,她观察着面前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柴堆,铆足劲一个蹬腿跃了上去,孰料却没能在顶部的木柴上站稳,四只小爪子忙乱地扒拉几下,反而带得木柴接续滚动起来,辘辘地整堆散架。
赫兰始料不及,登时抬手隔空击飞那把危险的斧头,以防它落下去伤到下面的龙崽。
所幸皮实的沙沙并无大碍,被夹在乱木间还高兴地朝父君摇了摇尾巴,四爪像划水那样微微摆动。
这样的响动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阿弥沙皱着眉打开门,只见到外面的银龙莫名其妙将自己的柴堆打散了。
“……”
他嘭地合上门。
银龙主君伸出手,欲言又止,最后幽怨地盯着捣乱的小龙,“你看,他不理我了。”
龙崽尾巴耷了下来,低垂着脑袋,吻部戳进雪里沉思半晌,忽而眼睛一亮,扑扇着翅膀飞向高空,盘旋几圈后,疏疏的絮雪转成鹅毛大雪,隔着衣袍落在身上也颇有份量。
银龙主君心领神会,学着小龙平时扮可怜的模样,抱着膝盖蜷缩起来,装作难耐严寒地轻咳几声,连鳞尾也细致地呈现出僵直的状态。
没过多久,木门果然被再次打开。
御法者提了盏油灯,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赫兰抬眸望向那道暖光之中的身影,未来得及故作惊讶,余光先瞥见龙崽咬住肉干将自己整个挂在晾绳上,正摇着鳞尾来回晃荡。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抱着一只龙模龙样的崽子去见阿弥沙了,后果绝对很糟糕。
眼看阿弥沙就要扭头留意那边的窸窣响动,他紧忙以手掩嘴,重重地咳嗽起来。
这一举动果然立即吸引了御法者的注意,那人迈出小屋,提着灯朝自己走来。
“冰霜龙会怕冷?”阿弥沙垂眸盯着他,衣着比先前更为单薄。
“我受过伤,”赫兰难为情地笑了笑,撇开视线不与那双金瞳对视,“体质不如以往了。”
这不算假话,阿弥沙也没追究下去,而是默然将他领进屋里,扯到暖烘烘的火塘边坐着。
银龙主君心情好得病态全无,看着伴侣取过吊在炭火上方的一只铜壶,又拿来一只小巧的桦木杯,往里面倒了些黑黢黢的液体,递给他。
赫兰乖巧地接过,“这是什么?”
“暖身的,喝掉。”
“噢。”阿弥沙不愿与自己多说,他也不强求,一边想着外边的小龙一边啜饮一口,那不知名的液体味道浓厚,在口中先苦后辛,滋味实在难以言喻,他不由得问:“里面放了什么?”
“松针,杜松子,干越橘枝。”阿弥沙说着,又往他手里塞了块肉条。比之前的都大。
“呃、不用,我不饿。”
还是省着点吃为好,银龙主君默默地想,毕竟明早醒来阿弥沙或许就会发现家中存粮损失严重——至少外边晾绳上是没有剩的了。
“随便你。”
紧挨火塘的是一张窄小的木榻,上面铺着驯鹿皮与旧羊毛毯,看着就温暖极了。阿弥沙褪下多余的衣物,缩进毛毯堆里准备入睡。
赫兰:“阿弥沙……”
话未说完,御法者就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着铺了旧毛毯的地面:“你睡那。”
“哦。”银龙主君备受打击,羽睫翕动两下,黯然神伤:“你睡吧,我不困的。”
没有人回应他,屋内就此沉寂下来,唯有火塘时不时爆出几声噼里啪啦的轻响,伴着屋外北地寒风的狂啸声。
过了许久,一只灿金色的眼瞳自被缝里漏出,微眯着观察起外面的状况来。
那银白的身影守在火塘边不停搓手,仿佛炭火还不足以驱散寒意,良久,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驱寒的苦茶,却不慎被铜壶烫到了手,纤长的鳞尾都感同身受地蜷起来。
阿弥沙实在看不下去了,翻身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接着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毯,瓮声瓮气道:“上来。”
赫兰差点没压抑住让鳞尾愉悦地翘起,他背对着御法者乖巧点头,解开腰封,脱了外袍爬上塌去,卷着羊毛毯往阿弥沙身上靠去。
“别贴着我。”
“靠在一起才更暖啊。”
“那也不行。”
“可是我冷。”
“……”
最后如愿以偿地紧贴着阿弥沙,赫兰克制地矜持了一阵子,在伴侣睡着后即刻将其揽进怀里,鳞尾也小心翼翼地缠在对方脚踝处。
半只脚踏入梦乡的阿弥沙瞬间惊醒,弄清楚现状后他沉重地喘了口气,准备将银龙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
正当他覆上那只微凉的手时,身旁的人忽而说话了:
“阿弥沙,我好想你。”
阿弥沙沉默须臾,猛地往里侧缩了些,没好气道:“上次分明是你不告而别。”
“我?”
赫兰微微诧愕,阿弥沙的火气原来是因为这个。不告而别……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不告而别呢?
那只可能是,龙晶的力量逐渐耗尽,已经不足以再维系他待在另一个时空了。
“我当时……没办法不离开。”他沉吟道,代表未来的自己向伴侣道歉,“阿弥沙,我留在这里的时间有限,那边有很重要的事情,我不得不回去处理。没有好好跟你道别是我的错,你生气是应该的,我知道我说再多都像是借口,但……”
“我真的很在乎你。”
御法者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你跟爱人之外的人也都这么说话?”
“没有,你误会了——”“呜!”
说到一半赫兰身形一滞,僵硬地稍微扭过头去,只见小龙顶开了厚重布帘,从窄小的窗口处探进脑袋,嘴巴不停地嚼着什么,往前摸索时前爪一滑,头朝地咕咚地摔下去,砸在一个粗木箱上,弱弱地哼唧两声。
阿弥沙听见异响,一手撑在榻上正欲起身查看,却兀然被银龙结结实实地拥进怀里,滑落的缕缕银丝更是直接蒙蔽了他视线,“你干什么?”
“别看其他地方,看着我。”
赫兰不遗余力地给崽子打着掩护,毕竟这实在不是一个让她出现在阿弥沙面前的好时机,一旦被发现,结果极有可能是他们父女俩被一并扫地出门。
他想了想,摸索着抓到阿弥沙温暖的手,认真地坦白道:“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
屋内静默了有那么片刻,阿弥沙更是愣怔得彻底,神情空茫呆滞,连沙沙钻进木箱的响动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赫兰心情忐忑地与枕边人大眼瞪小眼,就在他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时——
“该死的!我才不要和你偷情。”
第72章 偷羊小贼 漫天飞舞的雪花定格在空中……
北地的天总也不透亮, 昏昏蒙蒙的,仿佛万事万物都还盖在雪被之下沉眠着。
窗前厚重的帘布不知何时被掀起一角,冷银色的光渗进来, 在地毯上印下小块的光斑。
已经快到日中了。
阿弥沙醒得比平时晚了些。他的作息向来雷打不动, 不过眼下也算是情有可原, 毕竟自己被窝里可不常有人。
准确地说,那甚至不是人。
下床时御法者遇到点困难,他需要先解开牢牢缠住自己左腿的鳞尾, 然后再从熟睡的银龙身上爬过去。
这听起来简单, 但那银尾巴活像长了章鱼的吸盘, 不使劲根本扯不下来,扯开了还会反弹回去,然后缠得比先前更紧。
考虑到太用力或许会把这漂亮的鳞尾拗断, 他试图弄醒银龙, 可那家伙只是一味地缩进毛毯深处,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意思。
“醒醒!”
阿弥沙恼了,不管不顾地直接下床,孰料刚跨到对方身上, 他就蓦地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紫眸。
御法者脸一沉,保持着跨坐在银龙身上的姿势, 拧眉质问:“你故意的?你在装睡?还有,你昨晚是不是催眠我了?”
“我才刚醒。”银龙主君无辜地眨了眨眼,“昨晚是因为你太拘谨了,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
“我拘谨?”阿弥沙气笑了,“你说得好像这里是你家。”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闭眼?”
“那你为什么一直抱着我?”
“因为我喜——”果不其然又被御法者紧紧捂住了嘴,这家伙力气大到他只能像沙沙那样发出呜呜的声音。
片刻后阿弥沙松开手,迅速下床穿衣, 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他于是也不再出声。
催眠的实际缘由不好说出来,毕竟阿弥沙若是知道昨晚其实还有另一只银龙爬上了榻——不仅大吃特吃他的存粮,还窝在他怀里呼呼大睡——届时恐怕就不只是暴怒那么简单了。
拾掇完毕后,阿弥沙拎着木桶和舀勺出门挖雪煮水,但没多久人又折返回来,面色凝重地开口:“它们来过了。”
闻言赫兰从榻上坐起身,不解道:“它们?”
“雪魇。”阿弥沙肯定道,接着侧身撩起门帘,示意他看向那空荡荡的晾绳,“晾在外边的肉干和鱼片都被偷吃了,什么都没剩下。”
“啊……”银龙主君眼神飘忽,嗫嚅道:“没准是熊,或者别的什么野兽?”
“不可能,一般的飞禽走兽根本无法突破我的结界。就算不是雪魇,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绝非寻常生物。”
阿弥沙皱着眉愈想愈深,咣地一声把空桶撂下,在火塘边来回走着。
“目前的情况来看,它们极有可能是通过异变或别的什么方式,获得了新的能力,比如……御风。”
赫兰从榻上下来,将长发束起后边穿衣服边问:“为什么是御风?”
“近日常有牧民反映怪风卷走了他们的羊羔,我原以为是他们没看清雪魇的身影。”
阿弥沙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想在这里偷东西,必然会触发我设下的风阵。可外面的风阵没有被启动过,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真是这样,我就不得不致信弗罗伊斯了。”他喃喃地补充道。
银龙主君听了,不免紧张地问:“他们会派更多的御法者过来?”
阿弥沙摇摇头,好整以暇地倚着靠墙的柜子,“他们才不会派自己人来这种地方,最后这个任务只会落到屠龙派的御法者身上——准确地说,落回到我身上。”
“是么。”赫兰干巴巴地回应。
沙沙“狩猎”的原来是牧民的羊。
阿弥沙要抓的偷羊贼就是他们的宝宝。
他低垂眼眸艰难地思忖着,要是现在就出去把龙崽给逮回来,抱到阿弥沙面前坦白认罪,会不会能得到宽恕呢?
“阿弥沙,抓到偷羊贼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能活捉就交给牧民,不小心弄死就烧掉。”阿弥沙转而坐在矮凳上,打开一旁的粗木箱,从里面取出几副篆刻了符文的金属镣铐,在他面前晃了晃,“当然,其实牧民也是直接把它们弄死。”
赫兰眼睫微颤,试探道:“不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吗?我是说,如果雪魇能够以某种方式弥补牧民的损失……”
“那只会后患无穷。”御法者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雪魇这种生物,狡猾,贪婪,记仇。”
“恶劣程度仅次于龙族。”
“……”
沙沙,自求多福。
今天早餐是粗糙的燕麦粥,赫兰心事重重,没能吃几口,他坐在桌边看着阿弥沙去换了套衣服。
或许因为兽皮斗篷昨晚丢在雪山上,所以对方穿上了星律教廷的御法者制服。
赫兰盯了片刻,起身走过去,在阿弥沙系腰带时上手摸了摸,果然在腰侧看到一行熟悉且潦草的金色符文。
他清楚记得,当初在去往霜歌王庭寻找努卡罗维前,龙仆也曾在他的龙晶斗篷上绣过这样的符文,能够在寒冷的北地里御寒保暖。
此时此刻,莫名其妙被摸了把腰的御法者瞅着他,“有事?”
“没什么。”赫兰回过神,转而从挂着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过去,“别忘了这个。”.
“咩——”
曾经梦里的场景一一临现,他却没有丝毫的激动,甚至不如在梦中那般平和从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经能想象到。
六只伪装成山羊模样的雪傀儡从地上站起身,缓慢活动着僵硬的肢体,在雪地上从容踱步。
“万事俱备,”阿弥沙起身拍掉衣服沾上的雪尘,笑着望向他,“只待偷羊贼自投罗网。”
银龙主君故作镇定地笑笑,“好。”
好不了了。他头疼地想,雪傀儡羊那此起彼伏的咩咩声,对小龙来说简直是世上最美妙的餐铃。
虽然、昨天夜里自己曾数次告诫过沙沙,绝对不能出现在醒着的阿弥沙面前,但可没跟她说不能抓羊。
此刻御法者像鸟一样栖在树梢上,一动不动,目如鹰隼地俯视下方,将一切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
刚才趁阿弥沙捏雪傀儡的时候,他也抓了把雪,捏出一只长尾山雀,现在那小家伙应该快找到在外边撒欢的龙崽了。
希望沙沙能听话……
思忖间,一个黑影遽然自他眼前掠过,绕着他盘旋两圈后落在不远处的冷杉树上。
是那只矛隼。
赫兰眼瞳微缩,猛禽那铁钩般的利爪攫住了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白鸟,并且还在用力收紧着,眨眼间他捏出来的长尾山雀就碎成一滩雪,唰啦地散落殆尽。
完了。
“银龙主君。”
树上的御法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赫兰转过身,见对方似笑非笑地问:“雪魇是你的龙仆吗?”
他尽力扯出一个从容的笑,神情困惑道:“你怎么会觉得我和它们有关系?”
“你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阿弥沙说着,脸色逐渐冰冷下来,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仿佛要用目光钉穿什么,“每次都刚好在那个偷羊贼现身的时候,我很难不怀疑。”
“什么?”银龙主君眼睫颤了颤,不解道:“你说这些天?我一直在附近找你啊。”
“你可不只是在找我,”阿弥沙冷哼一声,“还会时不时靠近牧民的住所,每次你出现在草场附近,他们的羊就会被偷,你怎么解释?”
哦……那是因为去找沙沙。赫兰说不出话来了。
偷羊贼不是他的龙仆,而是他的龙崽,说出来可就更难逃脱干系了。
沙沙来到这里后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御风,鹰崖城风吟者家族的血脉开始在她身上苏醒。
他还以为小家伙连狩猎野物都不在话下了,而心虚的龙崽每次离开都不让他跟着,他也没多想,孰料竟然是光顾牧民的草场去了。
可是,阿弥沙分明一直监视着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沙沙的存在?
“你不是在监视我吗?那应该知道我从没接触过雪魇。”
“那只是白天,谁知道你晚上干什么去了。”阿弥沙没好气地瞅着他。
“嗯……爬你的床?”
“我说之前!”
原来如此,他想明白了。矛隼不能夜视,难怪自己只在白天的时候有被盯梢的感觉,也难怪沙沙明明每晚都和自己睡在冰屋里,阿弥沙却对此一无所知。
“咩——!”
银龙主君还想说点什么,然而伴随着一声惊叫,雪傀儡变作的山羊骤然被狂风掠至半空,接着隐入树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糟糕。
赫兰紧张地扭头一看,却发现身旁的黑发青年也已经没影了。他一时呼吸困难两眼发黑,强撑着跟上去防止阿弥沙大义灭亲。
“呜……”
还没追出多远,远远便瞧见御法者从冷杉林深处现身,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赫兰霎时顿在原地。
这也太迅速了。
偷羊吃偷得愈发圆润的龙崽被人抓住尾巴拎起,四只爪子胡乱在空中抓挠,无助地呜咽着。
银龙主君心跳都漏了一拍,心疼地几步赶上去,“阿弥沙!……轻点,别伤了她。”
阿弥沙手一甩,扭动的银团子就这样被抛到松软雪地上,龙崽翻过身迅速爬起,摇摇脑袋抖落身上的雪粒。
“你似乎应该解释一下?”
仰视着面前危险的御法者,小龙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瞳仁紧缩成细缝,整只龙懵在原地一动不动,小爪子呈内八状摁在地面,微微曲起一瞬,似是在暗暗发力。
“沙沙!”赫兰紧忙喝止。
喝止失败,龙崽亢奋地腾空跃起往前猛扑,两只翅膀撑开努力拍动,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撞了过去。
疾风卷起雪粒劈头盖下,仿若一只巨手从天而降,岂料小龙全然不受影响,叫唤着突破雪幕,猛地一头撞在御法者腰上,将阿弥沙撞得一个趔趄,一只脚深深陷进雪里,整个人懵了有那么片刻。
……自己的风阵竟然对这只小龙毫无作用,怎么可能?
就连制服都要被它抓坏了。
“啊,忘了介绍给你,”赫兰小声挨过去,直冒冷汗地想将龙崽从伴侣身上撕下来,“这是我的孩子,她叫沙沙,是只三岁多的小雌龙,”
本就不爽的御法者此刻更是牙齿都要咬碎了,“你还有孩子?!”
银龙主君先是俯下身,脸颊贴着龙崽的脑袋,温声低语地哄劝着,然而沙沙反而抓得更紧了。
闻言他又忙不迭直起腰,跟阿弥沙解释道:“我是独自抚养,她的母亲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真的!”
“……求你别把她交给牧民,是我的错,没能管教好孩子。我一定会尽力补偿他们的。”
大银龙黯然神伤,小银龙呜呜叫唤。望着眼前情景,风中凌乱的御法者一时失语。
他低下头一一掰开小龙攀在自己身上的爪子,一只,两只,三只,四只,罔顾那愈发凄凉的哀鸣,决然将幼崽塞到银龙怀里,冷着脸转身离开。
“阿弥沙!”
“滚。”
木门狠狠闭上,一大一小两只银龙被双双拒之门外,不约而同地尴尬晃了晃鳞尾。
“呜!”小龙眼巴巴地去挠门,无果又准备像之前那样爬窗,没想到窗户也被封死了,正欲去钻烟囱口却被父君逮了下来,“会变成烤龙的,傻瓜。”
天色越见暗沉,风雪渐起,寒意侵骨,小龙不愿离开,守在门前一声接一声地叫唤着。
如果屋内的御法者懂得古龙语,那大概能知晓这只三岁多的龙崽在说些什么。
我冷,我饿,抱我。
银龙主君听得红了眼眶,默默让风雪来得更猛烈些。父女俩的身影隐没在冰天雪地中,呼隆隆的风声像一只张开巨口的雪兽,随时准备将他们吞噬。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传来,并不明显,但大银龙还是敏锐地觉察到,鳞尾勾了勾昏昏欲睡的小银龙。
小龙即刻振奋起来,仰天嚎叫:“嗷呜——!”
“吵死了。”御法者裹了毯子倚着门框,晃了晃手中的油灯,“你们装也装得像一点,这雪就只落在屋子周边。”
银龙主君笑了,将还在努力的龙崽抱进怀里,低声道:“成功了。”
晚餐是腌制的驯鹿肉,连着筋膜和骨头在锅里炖熟,阿弥沙还顺手丢了几根冻硬的胡萝卜进去。
赫兰捧着杯子坐在火塘边,安静注视着伴侣忙碌的身影,小龙开心地在其脚边绕来绕去,几次绊得御法者险些身形不稳。
被瞪了一眼后,赫兰即刻起身去把不安分的龙崽抱走,“好了,听话,再添乱就没有晚餐吃了。”
小龙果真消停下来。
用餐时他没找到叉子,见阿弥沙直接将肉割下来用刀挑着吃,于是也有样学样,龙崽闻到肉味,兴奋地爬上桌,不小心撞到他的碗,又被御法者给拎了下去。
宽木碗装着带骨的驯鹿肉,被一只手搁到地板上,沙沙看着面前的碗,晃得正欢的鳞尾啪嗒一声落下,扭转脑袋望向父君,“呜?”
赫兰挤出一个笑,看向面无表情的伴侣,意有所指道:“阿弥沙,她在家时都是上桌吃饭的。”
“龙就该有龙的样子。”养龙无数的御法者斩钉截铁道,“在弗罗伊斯,就算是导引派的人也不会和不能化形的龙一起用餐。”
银龙主君默默端起碗也蹲下去,仅余颀长漂亮的龙角出露桌面。
“你……”阿弥沙欲言又止,最后默然撇过头去,眼不见心为静。
“咬得动吗?来,父亲给你撕下来。”
“吃饱了没?不够吧,把这份也吃了。”
“骨头上还有肉呢,你再啃啃,那颗乳牙也该换了,啃一下说不定就掉了。”
“萝卜也吃掉,这里的蔬菜很珍贵,浪费掉……他会不高兴的。”
御法者听着父女俩在桌下人言龙语地交流着,心情复杂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用完餐后银龙主君面带笑容地收走用过的餐具,“我去清理,你们好好休息。”
银龙前脚刚走,一只小爪子就试探地搭在他腿上,阿弥沙瞥见那上面沾着的肉汁,忍无可忍道:“别碰我。一边玩去。”
“呜!”
龙崽歪着脑袋瞧他,然后两只前爪一块搭上他的膝盖,扑了扑翅膀跃至腿上,睁大了灿金色的眼睛,用脑袋拱他的手讨要抚摸,鳞尾在身后摇来摇去。
阿弥沙板着脸,将一个劲想要亲近自己的龙崽放到地上去,沙沙不依不饶地再爬上来,又被放下去。
小龙不满地叫唤一声,铆足劲继续往上爬,三十几个来回后御法者手都酸了,无可奈何地起身走开,就此终止这个幼稚的游戏。
暗中观察的银龙主君堪堪松了口气。
当晚准备入睡前,阿弥沙整个缩进被窝里,反手又将爬上塌的龙崽拎下去。
“别想让她也上来。”他干脆坐起身,将一块毛毯塞给坐在榻边的银龙,“你可以和她一起躺地毯,像晚饭时那样。”
这时候还是不必同甘共苦了。赫兰笑着摇摇头,鳞尾将小龙扫远了些,“我跟你睡。”
“嗷呜!”
阿弥沙将信将疑地躺下,不再搭理挤眉弄眼的父女俩。
半梦半醒间,赫兰悄悄凑近,故技重施地低声念着催眠咒语,待伴侣彻底不省人事,他稍微掀开厚重的毛毯,“上来。”
沙沙兴奋地一跃而上,趴在枕头边舔了舔黑发青年的脸颊,赫兰缓缓将那略显凌乱的黑发拨开,低头在额间落下一吻。
小龙也要学父君的模样,吻部猛地戳着熟睡之人的额头,却被父君低笑着推开,“你可别把他弄醒了,快睡。”
见父君也躺了下去,龙崽在窄小的空间里转了几圈,终于找到舒适的姿势,蜷起尾巴安然趴下,下颌搁在母亲手臂上。
她打了个哈欠,哼唧两声,慢慢地闭上眼睛。
昏暗光线下,紫罗兰色的眼瞳悄然睁开,不动声色地描摹着安睡的一大一小。鳞尾徐缓越过龙崽,轻轻搭在伴侣腰侧,银龙主君圈住毕生的珍宝,暂时停止了时间。
“晚安。”
屋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定格在空中。
第73章 冰释前嫌 小龙哼唧着窝进他怀里,意犹……
窸窸窣窣——
覆雪的灌木丛中传出阵阵轻响, 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着,震得积雪如烟尘般散落飞扬。
潜伏着的黑发青年缓缓举起弓,金瞳微微眯起, 箭簇瞄准那颤动的枯瘦枝桠, 不动声色地拉紧了弦。
“呜!”
出乎意料的, 小龙叼着一只雪兔倏地冲出灌丛,跑得摇摇摆摆,腿太短以至于好几次差点被猎物拖在地面的半个身子绊倒, 不由得努力仰起脑袋。
那只雪兔的后腿还在用力蹬动, 仿佛随时都能挣脱逃掉, 沙沙急得原地转了个圈,呜呜地呼唤不远处的双亲过来帮忙。
白忙活。阿弥沙无言以对地松开拉弦的手,低头正欲抹去眼睫上结的细霜, 却诧愕地发现放手后, 那支箭仍纹丝不动地定在弓上。
翻过来仔细打量,竟是箭身被银链般的冰索固定住了。也就是说,这支箭根本无法被正常射出去。
他费解地扭头瞅着身旁的人。
被伴侣盯住的银龙主君错开视线,轻抬指尖令冰索融化开来, 讪讪一笑:“我怕你不小心伤到沙沙,抱歉。”
“噢, 那确实该上点心。”御法者自顾自收了弓箭,凉凉地开口:“毕竟你的崽子现在可是和屠龙者朝夕相处着。你自己也是。”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沙沙,”赫兰觉察出不对劲来, 下意识握住伴侣的手臂,解释道:“只是她总喜欢乱窜,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万一……”
“星律教廷的御法者分不清龙和兔子,那我以后都不用再回弗罗伊斯了。”阿弥沙没好气地挣开他的手, 反问道:“除了同样又白又圆,她和兔子还有别的共同点吗?”
“呜!”
银龙主君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蓦地被幼崽的叫唤声吸引了注意力,目光终于回到焦急的小龙身上,“怎么啦,你想要帮忙?”
沙沙眨了眨眼睛,继续呜呜。
“她明明连羊都能抓,”阿弥沙望着叼住猎物摇头晃脑的小龙,难以理解地挑起眉毛,“为什么现在对付不了一只兔子?”
“因为她在向你示弱,希望得到你的庇护。”赫兰说着,冲伴侣微微一笑。
“哦。”阿弥沙恍然大悟。
星语者的经验之谈,这个年纪的幼龙会主动向双亲以及有可能对自身造成生命威胁的存在示弱。自己大概是属于后者吧。
自从两年前转换派别加入屠龙派之后,弗罗伊斯的龙见到他都得绕着飞,唯恐避之不及。阿弥沙对自己的威慑力还是很满意的。
严冬时节,牧民的住所在一处挖进坡地一米多深的地窝里。顶上架着松木,覆了草皮与厚雪,门口挂起厚重的兽皮帘,依稀能听到里面叽里咕噜的讲话声。
“去吧。”银龙主君温声道。
小龙叼着雪兔往前蹦两步,又停下来,扭头试探地瞧着身后的两人,睁大金色的眼睛呜呜叫唤。
见到龙崽恋恋不舍的可怜模样,御法者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呜!”
没有回转的余地,最疼爱自己的父君非但不说话,还用鳞尾将她往前推了几步。沙沙爪子呈内八状抵在原地,撅着尾巴往后靠去,仍不可避免地被父君往前推出一段距离,直推至地窝顶部的边缘。
“别耽搁了,”阿弥沙好笑地提醒道,“待会你还得去清理隘口的积雪,回来晚了就赶不上晚餐了。”
“呜……”
龙崽垂头丧气,耷拉着尾巴继续往前走,在地窝边缘扑动翅膀飞起来,嗖地将叼着的雪兔丢到牧民门前。
回来后还没走几步就嗷呜一声缩成个球,抱着鳞尾独自伤心,一副谁来哄也不好使的架势。
赫兰站着没动,平静地跟幽咽不止的幼崽讲道理,“沙沙,牧民丢了他们的羊也很难过,所以我们以后不能再那样做了,知道吗?”
小龙全然听不进去,只一味地在雪地里到处翻滚,不自觉滚至御法者脚间,阿弥沙两腿收拢夹住暴躁的雪团子,俯身将其捞起。
“这么有劲,跟我去隘口收拾你的烂摊子。”
“呜!”龙崽即刻顺从地仰躺在御法者怀里,仰起下颌袒露肚皮任人抚摸,鳞尾也摇成了一朵花。
这样的反应,阿弥沙看得愣住,不确定地对银龙道:“她是只能听懂你说的话是么?”
银龙主君回以一笑,几步来到伴侣身前,指尖轻挠小龙下巴,“你主动抱她,所以她很开心。”
“好吧。”御法者似乎不以为意,没什么表情地掂了掂手上的重量,将龙崽抱得更牢了些,“真是够沉的。”
按照原计划,他们三个应该一起去清理上次雪崩过后堵塞住隘口的积雪。所幸眼下不是春秋时分,牧民早已尽数完成迁徙,短期内不会返回夏季牧场,也就不必行经隘口了。他们有充足的时间。
故地重游,银龙主君心有余悸地回想起上次的经历,差点就跑得了小的跑不了大的。
为免再次惊动雪魇,他提议阿弥沙先带沙沙回去,自己留下来负责这里的善后处理。
“你一个人能行吗?”
御法者表示怀疑,但在他的坚持下还是抱着小龙离开了。
赫兰松了口气,默默在心里祈祷母女俩能有一段温馨和谐的共处时光。至少等他回去时两个都安然无恙。
回到木屋里,一人一龙礼貌性地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吱声。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小龙试探性地探出一只爪子。
“不行,不许再爬到我身上。”阿弥沙瞅着跃跃欲试的龙崽,侧过头向她展示颈部的红痕,“你的指甲很尖知道吗?”
小龙于是安分地在地毯上坐好,歪着头思索一阵后又扑过去,热切地用脑袋去蹭御法者的手,接着仰起头舔了舔温暖的手心,“呜!”
快摸我!
阿弥沙沉默少顷,微蹙着眉,将满手口水揩在兴奋的龙崽身上,“再舔我就用布条绑住你的嘴巴。”
沙沙委屈地退开两步,低垂脑袋,哀咽几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只会令龙伤心的御法者。
“怎么,饿了?”
阿弥沙不解地望着那惆怅的小身影,料想这只一夜之间能干掉好几串肉条和鱼片的龙崽应该是饿了,他起身取下摆在柜子顶部的陶罐,掏出仅存的肉干,拿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呜!”
小龙即刻冰释前嫌,亲昵地去蹭御法者的腿。
“你父亲也不像是会饿着你的,怎么会馋成这样?”
阿弥沙边喂边被展示了一番肉干消失术,眼看这么满满一陶罐就快要见底了,他不免咋舌,拎起龙崽来检查她的肚子。
“呜……!”沙沙挣动几下,不适地咳嗽两声,忽而双眼瞪大,扭动身躯挣扎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
糟糕,被噎住了。
阿弥沙的心霎时提到嗓子眼里,拍背和抠喉咙无果后,他紧忙准备将龙崽倒拎起来,没想到沙沙自己就把卡住的肉块给吐了出来。
惊出一身冷汗的御法者脱力坐下,没脾气地拍了拍小龙的屁股,“吃那么急做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小龙哼唧着窝进他怀里,意犹未尽地扭头望向不远处的陶罐。
“还敢吃?真是——”目光无意间扫过被龙崽吐出来的那块肉干,阿弥沙数落到一半兀地哑了声。
好像,确实太大块了。
回想起银龙喂食时细心将每一份都掰成小块的场景,御法者心虚地轻咳一声,老实把肉干撕开成合适的大小再喂给龙崽。
实在撕不动的他干脆用牙咬开,小家伙开始时还急得凑上来,想舔他的唇,后来就不再护食了,整只龙惬意地仰躺在他膝上,肉干来时直接张嘴,眼睛都不用睁开。
这才三岁大呢,就会把人当龙仆使了。阿弥沙只觉得自己看透了龙族的劣根性 。
但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他还是耐着性子迁就这只撒欢撒到屠龙派主教头上来的小龙,一直到发现陶罐已然空空如也时才终于发作。
“还不够?你的肚子是无底洞?”
他匪夷所思地摸了摸小龙的肚子,圆滚滚,软乎乎,像水汽过度凝结时沉甸甸的云朵,细皮嫩肉的触感简直好得不可思议,御法者思绪飘忽,没忍住揉了又揉。
等他回过神来,龙崽已经舒服得睡着了,四只爪子紧紧搂住他的手。
阿弥沙想将手抽回来,没能成功。每次抓住她的爪子稍稍往外一扯,睡梦中的小龙就蜷起身子呜咽起来,那可怜的小腔调仿佛具有某种魔力,令他轻而易举地败下阵来,无奈任由龙崽继续抱着手臂。
“……怎么会有你这样粘人的小龙。”.
银龙主君裹着满身风雪回来时,天色已晚,隔绝了严寒风霜的木屋内亮起昏黄的灯光,炖羊肉的香味在其间弥漫开来,却不见某只小龙激动不已的身影。
“睡了?”
阿弥沙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又将门边挂钩上乱七八糟的衣物收走,为他脱下的外袍腾出空间,闻言“嗯”了一声,补充道:“睡得很熟。”
赫兰也笑了,啜饮几口杯中的热茶,而后轻手轻脚地绕开火塘来到塌边,视线徐缓描摹过难得安分的龙崽。
以往沙沙睡觉时,或趴着摊成一块银饼,或抱着鳞尾蜷缩起来,很少像现在这样——此刻龙崽放松地仰躺在阿弥沙的御法者制服上,小爪子搂着一只冰雕小羊。
银龙主君安静端详幼崽熟睡的萌态片刻,伸出手想取走其怀里的玩具,但小龙哼唧着抱得更紧了,他只好作罢。
为免肚子受凉,赫兰转而翻找到龙崽身下那件黑色制服的袖子,一左一右交叠起来盖在她肚子上,隔开些许冰雕小羊传递而来的寒意。
“既当父亲又当母亲,”阿弥沙往火塘内添着木柴,不忘调笑他,“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赫兰的目光从龙崽身上移开,望向对面的伴侣,“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会感觉很幸福,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我又没有孩子。”御法者不接他的茬,转而意有所指地问:“你知道她是一只冰霜龙吧?比你还纯的那种。”
就像不是所有红龙都能凭借炽热吐息获得火龙的称号,地狱火姐妹更是其中万里挑一的存在——银龙中也只有极少数能够成为冰霜龙,适应极北之境最恶劣极端的环境。
赫兰知道阿弥沙指的是他担心沙沙受凉的行径,细想这确实有点多此一举,他只能干巴巴道:“她还是个宝宝。”
“冰霜龙宝宝。”御法者强调道,“她比你更适应这里的环境,更像一头纯种的冰霜龙。”
“嗯。”银龙主君直觉话题似乎变得有些微妙了,谨慎地不再接话。
“冰霜龙是远古龙族最强大的一支,在它们的时代,海皇阿尔泰娅的先祖都只能俯首称臣,不得不举全族之力献上贡品,以换取海冰一年一度的消融。”
阿弥沙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双金瞳却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赫兰几乎能从中读出深切的质疑,喉结不由得滚动一下。
“龙族的力量代代削弱,她怎么会觉醒比你更强大的血统?除非——”御法者停顿须臾。
“除非什么?”他紧张地问。
融血者?阿弥沙已经猜到了?
“除非你一直在隐藏实力。”阿弥沙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继而扭头望向榻上安睡的小龙,“又或者,她的母亲本身就是冰霜龙。”
一个都没猜中……
赫兰突然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以阿弥沙在这方面的迟钝程度,这家伙或许一直到千流王庭建立前夕——自己道出他融血者的身份,他才知晓沙沙其实是他们的孩子。
“你之前说在‘那边’有重要的事情,每次出现时还都打扮得像个贵族,”阿弥沙重新牢牢盯着他,猜测道:“你不是普通的龙,而是龙族的主君。”
“是的。”赫兰叹一口气。
“你有龙仆。”
“是。”
御法者不动声色地握紧手中的汤勺,追问道:“你怎么转化他们?血契,还是通过龙病?”
“杀死他们原先的主君。”
阿弥沙的表情骤然凝固在脸上,汤勺也啪嗒掉落在地,灿金瞳仁一再收缩。
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第74章 神庭传说 赫兰注视着那双金瞳,恍惚间……
“杀死他们原先的主君, ”赫兰定定地望着他,重复道,“继承他们的信仰力。”
阿弥沙不吱声了, 似乎被这意料之外的答案噎得暂时说不出话来, 默然捡起汤勺擦了擦, 神情若有所思。
银龙主君双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安静地守在酣睡的小龙身边, 思绪在昏黄的火光下飘散开来。
从前翡翠王庭与地火王庭的龙仆皆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自己取代绿龙、红龙两位主君, 虽然暂时使他们摆脱了生命威胁,但根本处境没有改变。
要想真正终结龙祸,龙仆需要重新变成人, 而不是继续作为谁的奴仆存在着。他想, 必须得尽快规划好来日,否则自己往生之后,这个难题就被抛给沙沙了。
睡梦中的小龙翻了个身,怀里的冰雕小羊滚落一旁, 抱空的爪子即刻无意识地摸索起来。
听到幼崽的哼唧声,赫兰回过神来, 俯身拾起小羊塞给沙沙,抬手轻抚她的脊背,“给你了, 睡吧。”
“冰川的另一边是什么?”
御法者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嗯?”银龙主君愣怔片刻,感到有些不明所以。
望着伴侣明亮的眼睛,他豁然意识到——或许由于龙崽的血统与天赋,阿弥沙误以为自己所说的“那边”就是冰川的另一边, 以为他和沙沙都来自那从未有人抵达过的极北之境。
赫兰沉默少顷,决定就这样将错就错。
他笑着问:“你想看看么?”
“我又去不了。”阿弥沙低头搅拌着锅里炖煮的羊肉,尝了下味道,又扔进一把晒干的越橘,“我只是好奇,那里真的是世界的尽头么?”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因为从没有人去到过那边?”赫兰轻声问。
“传说神庭位于世界的中心,而罗塞瑞尔处在最边缘处,诸神鼎盛之时这里一片荒芜,连一朵花都开不出。”
御法者自顾自地说起来。
“……但神庭倾覆后,分崩离析的残骸会摧毁除这片化外之地以外的一切,所以陨落的诸神只能降临在罗塞瑞尔,在这里历经磨难,收集信仰,重新走一遍成神之路。”
银龙主君安静听着,温和的紫眸中掠过一丝异样情绪,不过转瞬即逝。
上一次在云海高地,阿弥沙偶然对他提及神庭的传说,而他也恰好看到那副人像——与安卡莎口中自己的前世相差无几。
于是回去之后,他带着疑问前往西境的灰色沼泽,又循着记忆中的线索找到了安卡莎的龙晶地穴,在神庭遗物的提示下,终于得以触及那些发生在旧日的故事。
关于他自己,也关于阿弥沙。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艾德温告诉我的,”御法者耸了耸肩,“毕竟可没有人给我讲睡前故事。”
“那你想知道——”“呜!”
银龙主君的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那只睡醒的小龙不知何时已经蹦到地上,闻到肉香后两眼放光激动不已,咬着饭碗就要飞窜至桌边。
宽木碗倒扣在脑袋上,遮挡了视线,在双亲的注视下,龙崽毫无章法地四处乱撞,于即将窜进火塘时被父君用鳞尾轻轻捞起。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说什么,赫兰将兴奋的小龙抱到桌上,掰开嘴筒子取出木碗,擦掉上面的口水然后递给阿弥沙。
沙沙早已被默许上桌吃饭,此刻更是今非昔比的神气,才咽了两口就不继续吃了,用脑袋将自己的碗顶到阿弥沙面前,转而甩甩鳞尾推开对方的碗,示意他先喂自己。
银龙主君倒吸一口凉气,起身正欲将无法无天的龙崽给抓回来,没承想却见御法者自然而然地接过沙沙的碗,像自己喂食时那样将肉撕成小块,再一口一口地喂给龙崽。
看来,他的担心确实多余。赫兰放松地重新坐下。
毕竟血浓于水。哪怕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阿弥沙也终究会接纳沙沙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
临睡前,身旁的银龙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微笑说道。
“你……”阿弥沙眼皮一抽,伸手将爬到他腹部趴着的小龙从被窝里拽出来,摁在枕头上强制休眠,然后自己也躺好,“讲吧。什么故事?”
“关于神庭的故事。”“呜!”
龙崽叫唤着,在御法者手下奋力挣扎蠕动,赫兰于是轻抚她的脊背,待幼崽消停下来才接着往下说。
“……三千年一度的大浩劫将至,神庭逐渐走向败落,漫天诸神得到感应,许多不再等待,选择先一步降临至罗塞瑞尔。”
“远古龙族?”阿弥沙转过头去,与一双金灿灿的大眼睛对上视线。
龙崽兴奋地朝他伸出爪子,却被毫不留情地抓住尾巴拉到枕头以下的位置,终于无法遮挡母亲看向父君的目光,“呜……”
御法者无视了小龙幽怨的眼神,继续说道:“龙族的相关记载最早出现在壁画上,先民那时还处在茹毛饮血的野蛮时代,大地上突然出现这么一种强大的生灵,将其视为神明加以供奉也在情理之中。”
“是的。”银龙主君与伴侣对视一眼,笑着安抚不满的龙崽,“所以那时两族的矛盾尚未显露。至今也仍有许多人相信,远古龙族是天神降世来拯救世人。”
“那时人族还没有御法者,根本没有能力与巨龙抗衡。”阿弥沙愈想愈觉得,那个遥远的时代并没有教廷所描绘的那么美好,“既然那时两族实力差距悬殊,信仰力也不难获得,那剩下的神为什么还逗留在神庭?”
在几千年之后的今时今日,仍有陨星陆续降临至罗塞瑞尔,化身成为初代龙族。只是每每这般都必然伴随一场腥风血雨。
为确保成功驯驭初代龙,导引派会大肆打压屠龙派,将对立的星语者派往偏远地区传教,甚至是坑害构陷然后流放边地。
而为避免这样强大的存在长成之后威胁自身的生存空间,龙族也会不遗余力地猎杀幼小的初代龙。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那些神明化作陨星降临世间的好时机。
“剩下那些,有的是因为不忍,他们心知神庭一旦陨毁,除罗塞瑞尔之外的所有生灵都会走向灭亡,所以他们不愿离开,而是继续以自身的力量维系着神庭。”
“如果艾德温听到,他一定会两眼放光地说,对,加迪安就是你说的这种!”阿弥沙模仿了下挚友的口吻,末了又觉得这样太傻,尤其是银龙还眼含笑意地望着自己,他干巴巴道:“……嗯,那还有的呢?”
“还有的,”赫兰移开目光,看向昏昏欲睡的龙崽,压低声音:“他们留下是为了变得更加强大。比如死亡,比如衰败,神庭的消亡反而令这些神的力量得到增强。”
“那黑死神肯定是其中之一。”御法者笃定道,细数着黑沙龙祖契合的特征:“它降临得那么晚,又那么强,野心勃勃,才长成没多久就夺走了原属北方那两头龙的龙族第一主君称号。”
趴在两人之间的小龙懒懒掀开眼皮,瞅了眼像有说不完的话的双亲,接着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埋头缩进父君怀里。
赫兰一手揽住倦意十足的龙崽,银白羽睫轻轻翕动着,“或许吧。你说的很有道理。”
“真是这样,”阿弥沙说着,停顿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那我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让龙重新变成神,这就是罗塞瑞尔存在的理由?”
赫兰注视着那双金瞳,恍惚间似乎透过其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你很迷惘。”
“其实只有一部分是艾德温告诉我的,”阿弥沙的语气有些躁郁,像是压抑着什么消极的情绪,“其他那些,关于世界的尽头,都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有段时间秃顶让我去打扫藏书室。连你也知道,这才是真相对吗?教廷从不承认这些,他们宣称罗塞瑞尔就是世界的心脏,实际上……”
窝在父君怀里的小龙哼唧着挣动起来,御法者止了声,两人掀开毛毯查看幼崽的状况,发现小家伙是在梦呓。
看起来这个梦不怎么美妙,以至于她的爪子都挠紧了父君的衣服。
阿弥沙看着银龙温声安抚受惊的龙崽,默然伸手过去揉了把她的肚子,小龙即刻松开爪子转而抱住他的手臂。
“你太娇惯她了。别忘了这是一头龙。”御法者说着,像搓团子那样揉过小龙全身,甚至拎起来抖了抖,沙沙只是抱紧了他的手臂继续安睡,没有半点要苏醒的征兆。
赫兰无可奈何地笑笑,“抱歉,这方面我没有太多的经验。”
“以后生多几只就知道了。”阿弥沙不以为意道。
“……”
他无言地揽过龙崽,恰好触碰到御法者被小龙抱着的那只手,于是干脆展开手将对方虚虚拢住,然而阿弥沙抬眸望过来,神情像是被毒蜂蛰到。
赫兰以为这是抗拒的表现,正准备将手移开,却发现阿弥沙是在盯着他手上的龙晶戒指,眼神透露出莫名的敌意。
“……你在介意她的母亲?”
“啊,”御法者闭上眼撇过头去,“没有。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在我们身边了,甚至没来得及见过沙沙。”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握住阿弥沙的手,感受着掌心处那熟悉的温暖触感,“如果你实在介意,那就推开我。”
“她也才三岁大,难道三年多的时间你就——”
第75章 牧羊小龙 “让他给你捏吧,想要多少有……
不经意间望进那双寂寥黯淡的紫罗兰色眼眸, 阿弥沙忽地顿住,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就此咽了回去。
他扭过头不看那轻微泛红的眼尾, 生硬地转换话题:“少来, 这么挤我怎么推开你?到这里的第一晚你就不愿睡地铺。”
“那……我能帮到你什么吗?”银龙主君自然而然地贴得更近, 将趴在两人之间的龙崽捞到自己身上,“阿弥沙,你在狮心城击穿德克索的护心鳞时那么坚定, 现在为什么也变得迷茫了?”
阿弥沙因他靠近而抽回了手, 在龙崽无意识地寻觅时随意揉了她几下, 被揉成一团的沙沙哼哼两声,抱住尾巴继续安睡。
就这样缄默少顷,御法者拈起银龙的一缕发丝, 在指腹间轻轻摩挲着, “我不知道。他们说成为星语者是神圣无比的使命,可你告诉我律法存在着错讹,就连罗塞瑞尔的存在也只是为了补完神庭三千年一轮回的空缺。”
“那他们将我从父母身边带走,断绝我人生的其他可能, 将我培养成毕生与龙周旋的御法者,这一切其实毫无意义, 对吗?”
“不会的。”
“不会的。”赫兰重复道,他握住伴侣抓着自己头发的手,抵着对方的额头作为安抚, 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阿弥沙,神庭太过遥远,像前世往生一样不可触及。我们行走世间, 要找到为之而生为之而死的意义,那时你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也会一直看着你,陪着你。”
“知道吗,你现在说话就像秃顶,让人听了想睡觉。”阿弥沙笑着闭上眼,“你的故事讲完了?”
在床上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让你想睡觉吧?银龙主君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转而继续跟身边的人讲述那未完的故事。
“……在留守神庭的诸神之中,有一位负责掌管时间,他曾因过于寂寥而救下一只濒死的黑翅鸢,将其变成了自己的神使。”
“然后呢,”御法者的眼皮开始打架,脑子一抽道:“他们相爱了?”
身旁的银龙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应该吧。我也不确定。”
“嗯……然后?”
“他们相约一起降临至罗塞瑞尔,要在那个世界里找到彼此。但神庭逐渐走向消亡,衰败的力量愈发强大,神使的生命凋零在即,不得已被提前送走。”
阿弥沙困得可以,下意识地往银龙身上靠去,双眼也已闭紧,含糊道:“那他的主神呢?”
“继续守在神庭,直至分崩离析的最后一刻。所以在降世之后,他与他要找的人相隔了整整一千年。”
“真可惜,那他们找不到彼此了。”御法者蹭着他的颈窝呢喃,一只手无意间搭在龙崽身上,沙沙翻了个身,茫然地睁开眼睛,接着松开尾巴抱住那只温暖的手。
银龙主君轻拍几下幼崽的背,紫眸久久地注视着伴侣熟睡的脸庞,一如既往地俯身轻吻他额头。
“找到了。”.
“太钝了?”
“呜!”
“这样正好,省得把你父亲抓得到处是红痕。”
小龙不忿地在御法者掌心处挠了挠,被反手捏住小爪子,警告道:“你还想抓我?坏家伙。”
刚醒来的银龙主君安静倚在塌边,没有打扰到一大一小间的互动。
沙沙此刻后腿蹬在地毯上,两只前爪搭着阿弥沙的膝盖,乖巧地任由对方为自己修剪指甲。
小龙晃了半天的尾巴都没被注意到,于是往前一扑想舔阿弥沙的手,吓得御法者紧急收了剪刀,没好气地将崽子摁在地毯上揉成一团,“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小龙被揉搓得呜呜叫唤,鳞尾却晃得异常起劲,赫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拆穿暗爽的幼崽。
一番忙活终于修完前面的爪子,阿弥沙将龙崽抱起,整只搁在腿上,捏着她的后爪继续修剪。
变钝的前爪撩着御法者垂下的发丝玩,被凶了后小龙暂时安分,扭过脑袋,得意地朝父君眨了眨眼睛.
今日收获不算太差,他们在林子里打到两只雷鸟,大些那只投放到牧民的地窝里,小些的则带回家去给小龙解馋。
到了地窝附近,沙沙眼巴巴地瞅着那只肥美的雷鸟,想把大的叼回去留下小的,被父君制止后干嚎了一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御法者也跟着笑了一路。
傍晚时分天气不太好,而小龙毅然迎着风雪走在最前头,倔强地不看跟在身后的父君。
仿佛受她心情影响,大雪一刻也不曾停,在地面越积越厚,渐渐的,龙崽每走一步都要艰难地将整条腿从深雪里拔出来,人高腿长的主君和御法者很快就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实在跟不上了,尤其双亲还在前面有说有笑,根本不搭理自己。
沙沙懊恼地飞起来,孰料非但没能前行,反被厉风刮得往后倒去。小龙怒而学着角鹰的模样拍动翅膀,直接改变周遭的风向。
走出好一段距离后,赫兰还是有些担心幼崽,想回去查看她的情况,却被伴侣抓住了手腕,“你会惯坏她的。让她嚎吧。”
风骤然从四面八方狂啸而至,带着冰冷的铁锈味,松林的枝条噼啪断裂,漫天飞雪涌动成波浪状,有如长鞭破空抽来,抽裂了渐暗的天穹,如墨夜色从裂隙渗入,眨眼间铺满整个天幕。
这个架势,暴风雪要来了。
“沙沙!”来不及多想,赫兰紧忙赶回去寻找落后的龙崽。
阿弥沙站着没动,犹疑地眯起眼,尽管周天世界一片昏黑,他还是勉强看清了风暴中心的那个小身影,以及那双熠熠生辉的金瞳。
果不其然,银龙主君远远地发现龙崽就在狂暴的风阵之中,安然无恙,只是不愿跟他回家。暴风雪愈演愈烈,眼下走回去是做不到了。
在使用传送术离开前,御法者问了句:“冰霜龙在御风这方面也有天赋么?”
赫兰默默跟上,没有出声。
比起远古传说中的冰霜龙,这更像是来自鹰崖城的祝福。
如果千年后与巨鹰共生的风吟者真的已经消亡殆尽,沙沙就是那座古老山城最后遗留于世的血脉。
他想,阿弥沙若是知道,也会感到欣慰的。
“你可千万要让她做个好孩子。”此刻的御法者轻飘飘提醒道。
银龙主君笑了笑,“我会的。”.
直至布置好晚餐,他仍未见某只小龙从窗口处钻进来。
这里毕竟条件有限,膳□□细丰盛程度不比圣白宫,而每天的运动量还大了许多,沙沙没再继续长膘,按理说木窗的大小刚刚好,总不至于爬不进来的。
赫兰实在放心不下,跟阿弥沙打过招呼后就冒着风雪出去寻找,最后发现那只贪玩的小龙正在羊堆里撒欢。
准确地说、是雪傀儡羊堆。
奇怪。他分明记得,上次阿弥沙诱捕“偷羊贼”时只捏了六只羊,现在的数量却显然不止,估摸得有十几二十只。这是哪来的?
“呜!”龙崽猛蹬后腿,敏捷地在雪地上扑来扑去,叫唤着驱赶羊群东奔西跑,留下数串凌乱的脚印,还不忘邀请父君也加入其中。
那个口是心非的家伙。望着幼崽兴奋不已的模样,银龙主君温和笑了。
今夜他充当了一回牧民,小龙则像只忙碌的牧羊犬,尽心尽责地赶前赶后防止有羊掉队,一直将这群咩咩叫唤的雪傀儡赶至木屋的围栏内。
“你看,沙沙很喜欢你的礼物。”
龙崽嗷呜一声应和父君,激动得在雪地里又蹦又跳,然后一头扎进雪傀儡堆里。
候在门边的御法者微微挑眉,出奇道:“吃饭已经对这家伙没有吸引力了?竟然还要你出去找。”
小龙奔过去咬住父君衣摆呜呜几声,赫兰俯身抚摸她的脑袋,笑着转述给伴侣:“她说想要更多的羊。估计是还不饿吧。”
“啧。”阿弥沙摆了摆手,转身回屋去,“你们玩吧,我可没有冰霜龙那么耐冻。”
父女俩在雪地里面面相觑,半晌,绝不扫幼崽兴致的银龙主君一甩袖子,“那好,父亲给你捏。沙沙还想要几只羊?”
“呜!”
“呜?”
“呜……”
接连捏出七只小龙都不忍直视的四不像后,再也无法淡定的银龙主君破门而入,与正在烤火的伴侣四目相对。
“阿弥沙,我捏的不像。”
御法者默然瞅着他,脸上写满了拒绝,但最终还是戴上手套去到屋外。
龙崽开心得在雪地上蹦跶,边蹭母亲的腿边看着心爱的小羊一只接一只地多起来,金瞳闪闪发亮。
“我真是疯了。”又捏好一只雪傀儡后,阿弥沙撒气般将龙崽摁倒在地,翻了个面然后扯掉手套揉着她软乎乎的肚子,揉得小龙哼哼唧唧直叫唤。
银龙主君笑够了才上去解救小龙,又抱着跃跃欲试的崽凑近些许,任由沙沙出其不意地舔了一下御法者的脸颊,在对方狠狠地抹着脸站起来时迅速退开。
“好了,这是最后一只。”
来回折腾半天后,阿弥沙终于将完成的雪傀儡推进羊堆里,扭头一看,发现龙崽此刻正在忙碌着别的事情。
小龙短短的吻部戳进雪里,走走停停地拱来拱去,还要晃着鳞尾将身后自己留下的爪印抹平。
他走到默默观察的银龙身旁,两人一起打量沙沙的辛苦成果——依稀可以看出,雪地上画着两个潦草的火柴人,中间还有一只圆圆的小龙。
赫兰看着看着,蓦地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弥沙的那个夜晚,自己捡了根枯枝就在地上画起画来,讲述着千年前那个屠龙者的故事。
而如今,自己竟然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他不免感慨万千。
“你哭了?”御法者弯下腰,中气十足地问,“她画的是你们一家三口吧。”
银龙主君抹了抹眼睛,有些语塞地纠正:“是我们一家三口。”
“对啊,我说的就是这个。”
“不对,”赫兰认真注视着那双与龙崽如出一辙的金瞳,再次强调:“是我们,你和我,还有沙沙。”
“哦。”御法者微不可闻地应了声,“那看来她是真的喜欢画画。”
“沙沙之前从没画过画。”赫兰不再放任这家伙装傻充愣,“她喜欢你,我也是。我们本应是一家人。”
“龙和人才不会是一家人。”阿弥沙打断他的话,眼神戒备地扫过他的龙角和鳞尾,“我只是暂时没找到你作恶的证据,这不代表我会对你们手软。银龙,你不该忘记我的立场。”
“屠龙派的大主教,这个立场好像也没影响你喜欢上龙?”
御法者怒道:“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你是龙!”
言罢他愣怔少顷,见银龙表情微妙,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阿弥沙懊恼地转身就走,孰料一打开门就见到银龙站在跟前,面带微笑。
“你看,你都承认了。”
“呜!”小龙也趴在羊背上跟着附和。
阿弥沙看看大银龙,又看看小银龙,攥紧手撂下狠话:“带上你那只会呜呜叫的崽子滚!别再来了。”
说完他正欲转身让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不由得诧愕地瞪视着神情无辜的银发青年,“你要干什么?”
赫兰叹了口气,迈前一步,在惊疑的伴侣身前站定,伸手去解御法者制服上那枚精致的双星旋领扣,“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在发现我是龙族之前,你从没觉得我是坏人吧?嗯,不然也不会喜欢上我。”
阿弥沙被那冰凉的指尖冻得一颤,银龙一连解开了三四颗扣子,领口大敞后他忍无可忍地骂道:“你敢——”
后面的话生生止住,因为御法者眼看着银龙重新给自己戴上了龙晶吊坠,并小心翼翼地塞到衣服里藏好。是先前他丢弃在雪山脚下的那枚。
“你捡回来了?”“你回去找过。”
两人同时出声,赫兰仍旧眉眼弯弯地笑着,被戳穿的阿弥沙双唇抖了抖,倔强地反驳:“你是龙,尚未被教廷驯驭的龙,我当然有义务取回你的龙晶,以防将来——”
他无言地将还在嘴硬的御法者按到门上,解开禁制的同时低头吻了上去,就此堵住年轻的伴侣那张总吐不出好话的嘴。
仅仅是温柔克制的辗转,对方的呼吸就急促到像要喘不过气了,阿弥沙两手下意识抓紧他的肩膀,不知是想推拒还是靠近。
小龙睁大眼睛,悄悄地凑近来,被纤长的银白鳞尾轻轻扫开,仅能看清母亲身形僵硬地被父君抵在门前,双腿因父君的介入而无法并拢,被鳞尾缠上时还抖了抖,罕见的气势全无。
片刻后,银龙主君稍稍退开,拨了拨御法者有些凌乱的发丝,笑着问:“以防将来什么?”
“以、以防,”阿弥沙瞪着眼语无伦次,卡壳得活像被攫了魂,“以防你将来作恶——”
他换了个角度再次吻上去,这次不再按捺隐忍,直到咬得那两片薄唇莹润微肿,身前的人挣扎着近乎窒息,才缓缓把对方松开。
御法者喘息着撇过头去,金瞳有些涣散,望着别处平复了半晌,憋出一句:“……饭要凉了。”
“没关系,可以再热。”银龙主君喟叹一声,将口是心非的伴侣揽进怀里,心情大好地晃着鳞尾。
“你其实并不抗拒这样,对吧?”
“我是男人,你是雄龙,亲一下又不会怎么……你还来!!”
“呜!”小龙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瞧着,在父君完全压制住母亲时激动得尾巴唰唰摇摆,边看边在雪地上继续完善自己的画作。
最后御法者抿着唇同手同脚进屋去了,没能欣赏到龙崽引以为傲的大作,银龙主君行经时瞥了眼,发现画面上多了几个圆圈。
他在小龙面前蹲下身,“这是什么,你的弟弟妹妹吗?”
“呜!”小龙兴奋地摇动鳞尾。
赫兰笑着将龙崽抱起,边揉她的脑袋边往屋里走去,“让他给你捏吧,想要多少有多少。”
第76章 不期而遇 冷静点,年轻的御法者在心里……
“他们来了!”
“快看, 是席琳大主教!”
“阿弥沙也在吗?”
号角声骤然响起,激昂的旋律响彻整个城邦上空,附近的孩童争先恐后地涌向城门, 连商贩们也撂下手中的活计, 纷纷从长街短巷蜂拥而出, 推着装满鲜花的手推车一路欢呼。
城墙上悬挂起星律教廷的双星旋旗帜,风琴堡的贵族们笑意盈盈盛装相迎,在无数人兴奋的围观下, 与席琳大主教一面攀谈一面往城内走去。
本应成为人群焦点的青年却悄然转身离开, 身姿轻盈地跃上街道两旁那白石建筑的顶端。
谈话中的席琳稍微侧目, 瞥见不远处那御风而行的身影,她眸光微烁,最终宽容地抿了抿唇。
找寻不到目标, 汇聚于城门口的人流逐渐涌至城邦广场, 那里已经在奏乐声中排起了两幕戏剧。
一是黑死神用龙焰活活烧死两名屠龙派的御法者,以此威慑狮心城内数以万计的百姓;二是目睹同胞罹难的年轻学徒独自攀上高塔,一箭击穿了黑龙的护心鳞。
扮演狮心城民众的群演为之欢呼时,广场上亦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人们不由自主地振臂高呼,为黑死神不败传说的破灭而感到振奋欣悦。
从钟楼上可以俯瞰整座广场, 带着海浪状纹路的白色大理石地面,行走其间的人就像漂游的鱼群。
与之遥相对应的是港口处高耸的灯塔,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顶端的青铜镜面反射着日光,在海面上留下微不可见的碎金印迹。
青年手中攥着两枝纯白的百合花,是方才经过撒花的人群时顺手取的。
他唤出魔铸的长弓,以花为箭裹挟着疾风将其射出, 祈望指引未归的亡魂眠于故土。
“全城百姓都想见到的小英雄,怎么倒一个人躲在这里?”
一道温和的嗓音自后方轻轻响起。
惊觉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到来,阿弥沙猛地转过身,却在看清来者面容后愣怔当场,眼瞳缩紧,诧愕道:“是你!”
“嗯,是我。”
银发男人的衣着打扮不似初次见面时那般精致华贵,褪下了垂坠着无数条水晶链足以亮瞎人眼的银袍,取而代之的是风琴堡居民惯穿的纯色无袖亚麻长衫,仅在腰部有系带收束修饰。
他既没有束发,也没有佩戴象征贵族身份的额冠,倒是入乡随俗地在颈间戴了条珍珠贝壳项链,柔顺的银白长发恣意披散着,随风而至的似乎还有隐隐的幽香。
那张脸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比雕塑更精美典雅,肤色白得极不真切,找不出丝毫瑕疵,含情的紫眸在日光映照下半眯着,瞳仁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浑身上下莫名散发着一种早已被采撷过的成熟气息。
阿弥沙杵在原地呆愣半晌,一动不动直至对方神情关切地走近,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风琴堡几乎处在罗塞瑞尔的最南端了,再往南就只有蒙特岛有人族居住活动。
从北方的辛戈来到这里,路途遥远不说,还极有可能遭遇各种凶险不测,细皮嫩肉的贵族最好还是乖乖待在安全的城堡里。
况且这人白净得一点也不像能在马背上作战的样子,估计在辛戈王室中也是属于娇生惯养毫无野望的菟丝花那类,现在竟敢跑到龙祸频发的南方,真是胆大妄为。
“我想见你,”银发男人双臂搭在护栏上,远眺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回首朝他笑道:“所以就来了。”
“哦。”阿弥沙木然挪开视线,没敢多看几眼那个笑容,“得了,我可没那么好骗,分明是你自己到处游玩,碰巧在这里遇到我。”
“嗯。”银发男人一手托腮,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沉醉,宛如在欣赏什么难得的美景,“你可以把这当作是费尽心思的‘碰巧’。”
冷静点,年轻的御法者在心里告诫自己。他是个男人,你也是个男人。这太荒谬了,难道要像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贵族一样追求所谓的精神恋爱?有这时间自己不如多屠几头龙,起码那是真的跟信仰挂钩。
这会不会是导师对他的考验?阿弥沙复而狐疑地打量起面前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席琳大主教找个男人来考验自己,但若是连美色这关都过不了,那成为屠龙者的决心似乎也没多坚定。
毕竟,以往也不是没有龙族化形成人诱杀星语者的先例。还是要小心谨慎,不能被这张脸给轻易迷惑了。
“对了,你叫……”“你刚才是在缅怀什么人?”
不巧同时出声,正准备打听人名字的御法者又把话咽回肚里,望着别处回应道:“我导师的两个学徒。”
“在狮心城牺牲的那两人?”
“对,狮心城沦陷时他们本有机会逃脱的,但为了掩护居民撤离被黑龙的爪牙抓住,不愿屈服最后被龙焰烧死。”阿弥沙回想起导师展示给自己看的那些画面,声音都愈发沉闷起来。
赫兰安静地听着,又问:“风琴堡是他们的故乡么?”
御法者点点头,“早些年黑沙龙族先是袭击了蒙特岛,接着又进攻距离最近的风琴堡,但因为有席琳大主教坐镇于此所以没能成功。他们也是在那时离开了弗罗伊斯,跟在导师身边修习、屠龙。”
这两座人族最繁盛强大的城邦,最终还是接连败落了。狮心城的失陷昭示着黑沙龙族的鼎盛,而风琴堡的覆亡则象征着千年龙祸的伊始。
银龙主君注视着日光之下繁荣热闹的美好景象,实在难以将这与现世被黑沙龙族占据的城池联系起来。
眼前才是它原本的模样。
缄默之中阿弥沙又发起呆来,却冷不防被人一把握住手腕,对方的手凉丝丝的,一点也不像在烈阳下被烘烤着的活人。
他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没抽动,只听到银发男人笑着道:“阿弥沙,我们下去吧。”
“不要。”御法者断然拒绝,“那么多人,我不习惯。”
“你总要习惯的。”赫兰意有所指道,仍旧没有放开伴侣的手,“再不出现,大主教就要找你了。”
阿弥沙犹疑地瞅男人一眼,不知为何也没继续尝试挣脱,“你怎么知道?”
“她需要你站出来,接受百姓的拥戴,得到贵族的支持,以风琴堡为起点,将范围逐步扩展至整个南方地区——届时数百城邦联合向教皇请愿,你就能被破格提拔为银袍大主教,填补艾丽塔大主教安息之后的空缺,巩固屠龙派的地位。”
银发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而御法者的眼睛越瞪越大,“你不是在开玩笑?”
“阿弥沙,”赫兰望着自己尚且年少的爱人,压抑住想在那脸颊上捏一把的冲动,认真道:“你做到了教廷那么多御法者都没能做到的事,银袍大主教的位置有什么不妥呢?”
“可是,”阿弥沙神色纠结,半天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叹了口气,“……就下去看看。但是,这不代表我就相信你的话了。”
广场上早已沸腾一片,孩童们叫唤着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手里拿着龙形和人形的迷你雕像,有的发现了御法者的到来,兴奋地踮着脚尖想为其戴上月桂花环。
阿弥沙依旧不太适应,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不由得紧挨着银发男人,无所适从到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对方倒是很受用地一直笑着,从容得像个接受臣民参拜的君王。
好不容易去到人少些的街巷里,不料却又被哪哪都有的小孩给缠上了。
“你好,买花——”
御法者紧走几步,并不搭理卖花的小家伙,身旁的银发男人则放慢了脚步,偶尔回头看一看,似乎挺感兴趣。
“你好,买花吗?”小孩锲而不舍地继续跟在他腿边。
“不买。”阿弥沙冷淡地拒绝。
“很漂亮的,你看看嘛!”
实在被纠缠得无可奈何,他不明白身旁的男人看起来比自己阔绰多了,为什么这小花童还如此没眼力见地只缠着他。难道长得漂亮就只能收花不能送花吗?
考虑到自己内容物并不丰富的钱袋,阿弥沙面无表情地挑了最小的一簇紫罗兰,“多少钱?”
“不需要钱,”银发金瞳的小女孩甜甜地笑了,“给我一个拥抱就好!”
“啊。”御法者愣了少顷,内心顿时遭受强烈的良知谴责,他双唇抖了抖,蹲下身将提着花篮的孩子揽入怀中,“抱歉,你生病了?”
小孩撇下篮子搂住他的脖颈,脑袋乖巧地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好一会,瘪着嘴小声道:“我想妈妈。我六岁了。”
……还是遗传病。
阿弥沙在心里叹息。
“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