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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雨声潺潺。

湖水映着两岸的青山,呈现出一种潮湿的绿色。

细密的雨点敲打在船篷上,淅淅沥沥,雨雾汇成湖面的一片袅袅青烟。

河的两岸,漫山遍野盛开着粉白相间的木芙蓉,在雨中越发秾稠艳丽。

云笙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雨。

她忽然道:“等等,我还有疑虑未解。”

“在红袖城这一带消失的女子不计其数,为何我们就只找到了一具尸身?其他的女子的尸体在何处?就算被挖去心肝,也总会留下骨头。”

她的裙裾凌乱地堆叠在平坦的小腹处,大腿的桂花酿也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却自顾自道:“缨遥去了宝华寺盘问,我也得去一趟。”

沈竹漪舔了一下唇角的桂花酿,白皙清隽的面庞,唇色红彤彤的,像是涂了口脂。

见她失神在想旁的事,他的笑意有些阴郁。

他从堆叠的裙裾中抬起头,身子往前挪动了一点,撑着手肘来吻她。

少年的唇齿之间,满是桂花的芬芳和甜味。

混在清新潮湿的雨雾中,是一种迷人心智的香气。

这瓶桂花酿产自红袖城,口感很好,闻起来醇厚浓郁,融化在舌尖却清甜不腻。

她第一次有所回应,主动去尝他舌尖渡过来的那一点清甜。

沈竹漪弯了弯眼眸,将她一缕鬓发缠绕在指尖,鼻尖对着鼻尖,低声道:“师姐,我学的可好?”

他不择手段,便是想要看见,这张脸上出现愉悦的神情。

这种感觉,令他回忆起了幼时。

幼时,被关在祁山后山洞窟处的时候。

洞窟里有十九个被机关操控的铜人,它们是祁山的匠人花费数年打造而出,陪他练剑的工具。

铜人的招式和配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越发精进。

所以,相应的,若是他的剑术没有跟着长进,就会死在洞窟内。

那日,他领悟了一十八式惊鸿剑法中的新的一式,将十九个铜人尽数击毁。

洞窟的门缓缓打开,门后出现一个衣着华丽的美妇人。

“娘。”

他小跑到美妇人跟前,长生辫上的铃铛跟着叮铃铃地响。

他摊开小小的手掌,掌心的水泡被剑柄缠绕着的麻绳磨破,一片斑驳的血迹。

他在学宫处,看见旁人练剑时磨痛了掌心,那人的娘亲蹲下身,心疼地掉眼泪,轻轻地朝着手心的红肿处吹气。

可是美妇人看也没看,只是问:“告诉娘,你学到第几式了?”

他仰起头道:“第十一式,娘,我学的可好?”

美妇人满意地笑道:“你做的很好。”

“但不够,远远还不够。你要学成十八式剑法,要名扬四海。你爹狠心抛下我们,为娘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届时,你学有所成,一定要让他后悔。”

于是他夜以继日,在那不见天日的洞窟内练剑。

只等着他再一次击败铜人,洞窟的门开的那一瞬。

只有在这时,阳光才能照进来,驱散洞窟内的阴寒。

那立在光里的美妇人,疲惫的脸上才能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温柔地对他说:“你做得很好。”

于是他也从这种痛苦中,尝出几分快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他开始感到麻木。

被长期囚于洞窟之中,偶尔的光亮和得来不易的温柔,确实如同饮鸩止渴,让人上瘾。

可久而久之,便味如鸡肋。

他不再期待她的到来,和那句轻飘飘的,可有可无的夸赞。

他也不再有这般深的执念,去使尽一切手段,去取悦一个人。

他不再需要这种情感。

杀人,成了他新的乐趣。

直至现在。

这种执念失而复得,且比以往的更加强烈汹涌。

窗外的雨势渐大,客船在风雨中飘摇。

沈竹漪轻掐着云笙的下颌,深吻着她。

不够。

远远还不够。

他冰冷的指尖绕过堆叠的衣料,按照往日的记忆,去往画上的人喝桂花酿的地方。

他修长的手指翻找着,他没找到桂花酿,只找到了她身上的那道伤口。

果如他所料,一如既往,并未愈合。

随着他的触碰,新鲜的桂花酿自其中流淌,格外温热,剔透的色泽也和那一坛桂花酿一般模样。

于他而言,她此处和那一坛桂花酿无异。都散发着花香,令人想要品尝。

就像是撬开蚌壳,有清澈的河水流出一般,在蚌肉的更深处,隐藏着夺目的珍珠。

云笙的身躯猛地紧绷,脚趾也跟着蜷缩起来。只是这么短短的一瞬,她的双眼便蒙上一层水汽。

在他的注视下,她浑身上下都泛着靡红。

她像是生病了,眼泪不停地流,泛滥成灾,打湿了被褥,他的手指,和袖摆。

他好心地要为她上药。

他伸出手,从指节到手背上根根青筋,一点点擦拭干净。

给指尖涂上百花楼中的润泽的药膏,上药的过程会有些困难,毕竟地方可能很深,她不会配合,但他却格外有耐心。

药膏在伤口的边缘打着圈,被他的指腹磋磨得温热,融化在嫩生生的肌理间。

指尖有时会陷入伤口,这时她的呼吸便会更加紊乱,捂着嘴看向天花板。

桂花酿多得近乎漫过他的袖摆。

他袖子处洁白的滚边被打湿,显得更加白了,他却浑不在意。

在他欲要俯身之时,就在这时,云笙忽然用力搂住了他。

她在他耳边,近乎用哭腔道:“师弟,我饿了,我想吃点东西。”

他微微一顿,还是选择先让她果腹。

她已有一夜滴水未进,已然消耗了许多。

于是沈竹漪起了身,接了一盆水,替她擦拭。

而后,他又仔细净了手,直至确认十指清爽,他才重新戴上了护腕。

他将发带衔在口中,沾着水珠的双手拢起散落的发,用发带束成了马尾。

长生辫上的铃铛不断地响。

这使得沈竹漪的目光落在了提匣中的铃铛上。

他也是在百花楼的书卷中才学到,这个铃铛是给她用的。

沈竹漪蹲下身,将她的裙裾整理好,抚平裙角上的所有褶皱。

就像是抚平另一处的一样耐心温柔。

而后他取出木梳,替她也梳理好凌乱的头发。

窗外的雨停了。

沈竹漪端起桌上的羊奶羹,用勺子递到她的唇边。

云笙想要起身,可是脚一滑,直接歪倒在沈竹漪的身上。

她的骨头软了,没有任何力气。

云笙红着眼瞪着他。

这样一来,确实是没功夫想她母亲的事情,也没心情伤春悲秋,现在她脑海里全是……

沈竹漪眉眼弯弯,将她抱在怀里。

他享受这种照顾她的感觉。

他可以照顾她做任何事情,吃饭、沐浴、小解。

碗勺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扶着她的后颈,将她汗湿的发撩起来,双眸中的倒映着出木芙蓉一般旖旎的光晕。

“师姐,张嘴。”-

云笙折返回去,去了对岸的宝华寺。

暮色之中,宝华寺卧于绵延的苍翠蓊郁之间,起伏的飞檐若蛰伏在阴暗之中,树木的虬枝化作扭曲的影子。

接待云笙的还是那位小沙弥,云笙直言自己是来找赵缨遥的。

小沙弥提着灯走在前边,不满地嘟囔着:“您说的可是镇邪司的那位赵大人?她正在与静尘方丈问话呢,她可真威风啊,领着镇邪司的人,话都不说就闯进我们的寺庙,盘问那些失踪的女子在何处。在我们寺内盘查了一番,搜遍了院内,就连地面也挖了个底朝天。”

“你不会和她是一伙的吧?”

云笙没有说话,跟着他们到了主殿。

镇邪司的人举着火把,火光远远映照在殿内的几丈高的金身佛像上。

静尘方丈手捻佛珠,跪在佛前,静默无言。

护在他身旁的武僧倒是各个义愤填膺:“镇邪司的人便可以随意搜查了么?王庭都要予我们宝华寺几分薄面,就因为一个僧人和魔域扯上关系,你们便怀疑上我们了?那些女子是在红袖城失踪的,你们为何不去找那燕辞楹对峙?”

静尘方丈道:“够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仰望着佛像,沉声道:“赵大人,您搜查完了,可还有什么话要问?是老衲御下不严,让手底下的僧人被外人迷惑,做出这般事,老衲给您赔罪了。只是,佛门重地不宜见兵器,赵大人可否领着您的下属先行离开呢?”

赵缨遥静默一瞬,才道:“静尘方丈,不,或许应该叫你许元德。”

“自红袖城出来我便连夜动用亲信去细查了你的底细。世人皆道,你原是一方高官,只因看不得世间疾苦,放弃荣华富贵,皈依佛门,建立宝华寺,散尽家财为佛像镀金身。”

“世人的话,只能信一半。你早年确实是忝居高位,只是,你和你的党羽,早年间无恶不作,奸淫掳掠,死在你们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到了晚年,你有了家世,子孙绕膝,便开始金盆洗手,开始信神拜佛,捐赠香火,甚至自己出了家,建立庙宇,成了里头的得道高僧,你那些沾了人命的手下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庙里的武僧。”

“我原以为,你皈依佛门后,会改邪归正,谁知你仍纵容你的手下诱拐、甚至强抢民女,把脏水泼到红袖城的头上,甚至被魔域之人收买,将这些女子的怨气用来滋养邪神。”

静尘方丈没有丝毫惊慌,只是淡淡道:“老衲遁入佛门,前尘尽是泡影。赵大人,流言蜚语听不得,您要拿事实说话。”

他身旁的武僧道:“对,证据呢?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们,整个寺庙你都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你们镇邪司不是讲究证据说话么?”

云笙蹙了蹙眉,她的目光移向身旁的小沙弥。

小沙弥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低下头时,轻轻扬起了唇瓣。

风一吹,他披着的不合身的僧衣鼓起来,地上的影子显得臃肿飘忽。

云笙蓦地瞪大了眼。

她想起,在去往红袖城的前夕,那一夜,她在梦中惊醒。

也是在门前看见了这样一个矮小臃肿的影子,欲要偷偷流入她的房内。

她用符箓伤到了他,却不慎追丢了,后来才进到殿内,遇到那对在佛前行男女之事的野鸳鸯。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那一切都说的通了。

云笙蓦地走过去,拉起小沙弥的袖子,果然在他臂弯处看见了被符箓留下的痕迹。

小沙弥吃痛一声,连忙拉下袖子,惊呼不定道:“你、你做什么?”

云笙没有理会他,对赵缨遥道:“缨遥,还有一处,你没有搜查。”

她的目光缓缓望向宝华寺的主殿内,越过那次第点亮的长明灯,看向殿内低眉的金身佛像。

云笙沉声道:“那尊佛像。”

她话音刚落,静尘方丈手中的转动的佛珠一顿。

方才还在打抱不平的武僧们纷纷安静下来,他们静默无言地朝着云笙看过来。

小沙弥跳起来道:“不可!不可!你们这是亵渎神佛,要遭业报的!死后有报,堕入阿鼻地狱!”

镇邪司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望着满殿神佛,一时之间,自己手中沾满血腥的刀格外沉重。

此时跪在佛前的静尘方丈轻叹一声,口中低念:“为仁不杀,常能摄身;是处不死,所适无患。不杀为仁,慎言守心;是处不死,所适无患……”

他沐浴在佛光之中,身披袈裟诵经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赵缨遥口中罪大恶极的高官。

镇邪司的人不由得低声道:“赵统领,我们会不会弄错了?”

第52章 第52章

云笙也蹙起了眉。

镇邪司的这些人不敢轻易动宝华寺,她能理解。

王庭兴建庙宇,四海之内的百姓都信教。在这世间活着饱受苦难,受苦便是修行,若不信奉些什么,如何能撑过诸多疾苦?

就连她也怀有敬畏之心。

正在众人面面相觑,僵持不下时。

身后的沈竹漪忽的笑了起来。

他缓步朝着殿内的静尘方丈走过去,一旁的武僧们见状,纷纷目露凶光。

“你要做什么?”

只听沈竹漪身后的剑蓦地出鞘,霜冷的剑光溢出,随之猩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溅在一旁的佛龛之上。

那僧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沈竹漪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掠过镇邪司的人,他低头笑了几声,笑得越来越放肆,就连瘦削的双肩都跟着耸动起来。

平静过后,他缓缓抬起头,随手将凌乱的发丝顺至脑后,声音平缓靡丽,在空旷的庙宇之中,如珠玉碰撞般响起:“你们不怕妖,不畏人,不惧生死……却怕遭业报,下地狱么?”

说至此,他转动手上的剑,指向那群僧人,露出一抹明媚又灿烂的笑容:“贪嗔是地狱,恋色贪财,耽食酒肉,无非种地狱之深根,此身即是无间,此地亦是无间。还不明白么?你们始终身处无间啊。"

周围的武僧们反应过来,怒吼着朝他冲过去。

只见少年腕骨翻转,剑起剑落,透骨穿身。

血珠顺着剑脊滚落,靠近的武僧喉间绽开一线朱色。

静尘方丈的佛经念不下去了,转头怒斥他道:“佛门重地行杀伐之事,你会下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沈竹漪露出如观音一般白璧无瑕的面容。

滴血的剑锋指着身披袈裟的静尘方丈,沈竹漪轻笑,语调也是缓慢的:“昨日罗刹心,今朝菩萨面。”

“你身披袈裟,手握佛珠,也掩盖不了身上和我一样的气味。跑出来的鬼,跑得再远,也要入地狱的。”

“而方丈……”说着,他莞尔一笑:“你要和我一起。”

话音刚落,便见白鸿剑剑端凝结一道剑光,如新雪初霁,明镜乍泄。

剑光撕裂冗长夜色,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但见其掠过端坐于莲台之上的佛像,那金身佛像自中心生出一道裂纹,很快的,那道裂纹迅速蔓延开。

只听“轰”得一声。

殿内供桌倒塌,飞沙扬砾。

镀了金身的佛像自眉心裂开一道缝隙,少年持剑而立,剑尖犹带三分颤鸣。

他收剑,四处归寂,泠然冷光入剑鞘中。

与此同时,那枚金身佛像轰然倒塌,碎裂成了两半。

镇邪司的人咳了几声,待到烟雾散去后,他们定睛一看,纷纷白了面色。

在这金身佛像之下,竟有一道深逾几丈的坑。

深坑中白骨累累,遍布尸骸,上层的还尚有人形,骨骼纤细,身着女子的衣裙,能看出生前饱受凌虐,下层的骨骼腐肉与蛆虫胶着在一起,令人作呕,而深坑的一旁还有一处狭小的地道,显然他们是从地道将尸体藏匿在这金身之下。

眼见事情败露,静尘方丈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沈竹漪俯下身,慢条斯理地将佛珠捡了起来。

捡起的时候,他微微俯身,在静尘方丈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声道:“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镇邪司那群废物,王庭藏污纳垢,官商勾结,不亲自送走你,怕是又让你逃过一劫。”

听到这话,静尘方丈平静的面容才露出一丝裂痕:“你究竟是何人?要治我于死地。”

“方丈可是贵人多忘事。”他将佛珠一圈一圈收拢,缠绕在了修长的五指上。“十余年前,琴川一役,你自称支援燕翎关的时候,信誓旦旦说亲眼目睹金岚沈氏为魔域擅自打开关隘。”

静尘方丈瞪大了眼:“你、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答,五指攥成拳,一拳一拳落在许官人的身上。

佛珠沾染了鲜血,佛龛前一滩刺目的猩红。

静尘方丈倒下后,他身上的袈裟也因吸饱了血,呈现出一种秾艳的猩红。

沈竹漪靴底踹向了他的背脊,他便跟着倒入了那道深坑之中。

沈竹漪若无其事地笑着,擦去了脸上的血。

他稍稍用力,那圈佛珠便断了线,染血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进佛像之下的沟壑之中。

赵缨遥领着镇邪司的人,从那佛像之下,挖出了近数百具尸骨。

通过那条地道,他们找到了同样的归阴灯和阵法。

那些尚存人形的是近日来在红袖城附近失踪的女子,云笙甚至从中看见了那夜,和那武僧交-媾的女子也在其中,她死状恐怖,瞪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而那些已然只剩白骨的尸骸,怕是在建立这座庙宇之时,便被他们埋在了这座金身之下。

天光渐亮,驱散宝华寺中的阴霾。

云笙最后看了一眼晨曦之中的宝华寺,只觉那红墙黛瓦的庙宇,好似一张生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虔诚的香客们,如何能想得到——

在庄严*的寺庙之中,金身菩萨端坐莲台,慈眉善目地低垂在双目,在祂注视的脚下,猩红的土地里,掩藏着累累白骨。

沟壑难填的罪孽。

云笙走在下山的栈道中,低声道:“所以,你早就知道这静尘方丈的所作所为了?”

她低下头,自责道:“我也太笨了,竟也被那些传闻影响,若是我早些发现,是不是便会少一个女孩子遭受他们的荼毒……”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沈竹漪塞了一枚东西进去。

一股清甜的味道弥漫在唇间,像是饴糖。

他弯了弯眼:“事已至此,师姐又为何要自责?若事事都要自省,不若多挑挑旁人的毛病。”

云笙吃着糖,轻轻眨了一下眼。

山道内飞来一寒鸦,停在沈竹漪的臂弯之上。

寒鸦似乎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沈竹漪眼眸中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看着走在前边的云笙,对寒鸦道:“告诉他们,不必来了,许元德已死,去找下一个。”-

回时比去时的路途要顺遂很多,水路过后便是陆路。

水路过得顺遂,除了有几只心智未开的妖兽挡路,被沈竹漪一剑杀之后,再无任何阻碍。

直至一日,他们到了必经的桐州。

想要离开桐州时,却被设立的关卡拦住了去路。

此地名为桐州,据说这位新晋的薛太守和广阳宫关系匪浅,他仗此强抢民女,搜刮民脂,已然成了盘踞在此的地头蛇。

就在几日前,薛太守新纳了一房小妾,谁知这小妾竟是孽镜台的人,正是来寻他复仇的。

孽镜台是一股近来兴起的叛军势力,其中皆是死士,他们戴着恶鬼面具,刺杀王庭官员,掠劫官田和灵脉,一时之间,王庭之中人心惶惶。

这小妾入府当日便刺杀了薛太守,薛太守因猎蛟得来的鳞片护住了心脉,当即便封锁了桐州,下令抓捕那名女子和孽镜台的同伙。

云笙无奈,只得在桐州多待上一日。

桐州这几日闹得人心惶惶,云笙在酒楼用早膳时,好心的老板娘提醒她,像她这个样貌年纪的小姑娘少出去走动,要是被那个薛太守盯上了可就糟糕了。

云笙吓得用油纸包上几个艾叶糍粑就想走。

谁知到了城关,还是被拦了下来。

理由是云笙和沈竹漪因身形年纪都与前几日刺杀太守的那群人相似,就这般被扣进了太守府。

云笙以为沈竹漪会做些什么。

可不知为何,他并未出示蟠龙令,甚至也没有动刀剑。

他这般做想必有他的用意,于是云笙也没有擅自暴露蓬莱宗的身份。

太守府内绕院而建的游廊旁种着凤竹与松柏,翠盖亭亭,危石砌成的假山,池塘上点着数枚荷花灯,波光粼粼中,几尾金鲤自下掠过,泛起阵阵涟漪。池水萦回,草木扶疏,好一片风雅景致。

只是云笙没有半点欣赏的意思。

她和沈竹漪随着那些被抓的人一起,到薛太守跟前给他过目指认。

云笙自称和沈竹漪是兄妹,来桐州省亲。

筛选了一轮,薛太守已经确定,他们并不是孽镜台的贼寇。

可是薛太守却没有放他们二人离去。

夜里开始下起细雨,廊下的灯笼在雨中轻摇。

薛太守的伤势还未痊愈,靠人搀扶着,他打量着二人道:“你们兄妹二人生得倒是不错,让本官开心了,就留你二人在身旁伺候。”

无人理会他,他窘迫一瞬,朝云笙道:“过来,尝尝这进贡的石榴,你自乡里来,怕是没有尝过。”

云笙没有动,沁凉的细雨浸润她的薄衫。

她没想到,这太守不仅好色,还男女皆可,顿时心生厌恶。

她的不以为意让薛太守变了脸色,他将侍女剥好的那一盘石榴拂在地上:“孽镜台的那群东西敢忤逆本官就算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般无视本官?本官就是桐州的皇帝,在桐州呼风唤雨!”

石榴滚落一地,薛太守用脚碰了碰,威胁云笙道:“这石榴是本官赏你的,你不吃,本官要你死无全尸。”

薛太守身侧的两名侍卫已然抽出刀刃。

云笙的手刚摸向袖中的符箓。

这时,天际闷雷乍响,一道亮光划破天际,沈竹漪的声音随之响起:“薛靖,短短十年,你便忘了自己是谁了?”

薛太守的瞳孔猛地紧缩。

少年平静的话语像是匕首破开冰面,让他寒意侵骨,那些尘封的记忆跌踵而至——

十年前,他还是一介难民,被祁山的琴川沈氏收留,当着最低贱的马夫,后来,他信奉起了祟神,暗中将马匹杀害,以此祭奠,被沈夫人发现,严惩了一番。他不甘却不敢反抗,直至广阳宫的人找到了他,他加入了罹教,成了这群人的眼线,将祁山的地形摸清楚汇报给他们,并成了指认沈氏与魔域勾结的证人之一。

不可能,琴川沈氏都死光了,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那些过去……

又一声闷雷响起,阴雨潺潺,不知何时,太守府的斗拱飞檐之上,一群戴着鬼面的人在雨雾中显露身形。

云笙错愕片刻。

这群人……是孽镜台的人!

只见那群鬼面人如雨燕般飞过,刀光剑影之中,血水像是解冻的溪流一般漫过池塘,将池塘的水都染红,上头的莲花灯泛起血光。

太守府的侍卫死了大半,倒在了血泊中。

杀完侍卫,那群人持着刀,朝着云笙他们步步走来。

云笙攥住沈竹漪的手,慌张道:“我们快跑,孽镜台的人,都是亡命之徒。”

就在这时,闪电划过天际,闷雷滚滚,天际骤然亮起的那一刻——

那群鬼面人齐刷刷跪在了沈竹漪的面前。

云笙的话瞬时止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竹漪。

他的眼神很平静,融融秋雨中,乌黑的瞳孔像是两盏飘忽不定的风灯,沾着雨露的脸干净清隽,绯红的衣袍灌满了风雨,猎猎作响。

扫过肩颈的马尾衬得他肩颈有些单薄,他微微垂下眼睫,看着匍匐在他脚边的成群恶鬼,雨丝蒙蒙,扭曲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具,有的是赤面獠牙的般若,有的是牛头马面的罗刹……

他便这般立在魑魅魍魉之中,容颜更盛,丑陋的罗刹映照着妍丽的美人,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雨水洇湿了他的鬓发,飞扬的鲜红衣摆犹如旋转开的莲花,像是降魔变中莲花座上的艳丽的观音。

可云笙知晓,没有观音会与恶鬼为伍。

薛太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欲要逃走。

就在这时,沈竹漪手中的剑出鞘,径直削掉了他的耳朵。

薛太守痛得在雨中打滚,他捂着耳朵,血水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喷溅在了地上。

沈竹漪缓步走过去,他睨视着他,用冰冷的剑尖拍了拍薛太守的脸,剑尖指着地上血迹里的石榴。

只见他莞尔一笑,朱唇轻启:“赏你的。”

薛太守像是没听懂,苍白着脸看向他。

只见剑光一闪,薛太守的一根手指滚落在了地上。

“啊!……啊!”

十指连心,他捂着流血的手崩溃地叫喊。

沈竹漪弯着眼,声音像沾了雨水那般阴柔:“敢漏一颗,就削你一指。”

薛太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捧起血水中石榴,吸饱了人血的石榴越发晶莹剔透,像是凤冠华翠上的红宝石,他将石榴送入口中,满嘴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一面吃,一面干呕。

云笙立在雨中,看着混着血的雨水蜿蜒至她的脚下。

孽镜台的人开始追杀太守府余下的侍卫,飘摇的火光之中,攒动的人头扭曲,血点溅在廊下的灯笼上,将上头挑花浅笑的仕女染红。

一颗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了云笙的脚边,死不瞑目。

云笙刚要低头。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沈竹漪笑意微敛,尾音似乎有些懊恼:“这般倒胃口,应该等你用完晚膳再动手。”

云笙不知道薛太守的结局是如何,或许死了于他而言,比活着要好很多。

她被蒙着双眼,入了甬道,就这般跟着他们进了孽镜台。

据说孽镜台的人善用五星土遁之术,地下亦或是地上都有数条暗道,故而他们神出鬼没,无人知晓他们的藏身之地。

云笙发现,这群人的身上都有刺青。

有的在腕上,有的在脖颈,还有的在腰侧。

这种刺青是红色的,像是曼珠沙华,又像是莲花,开在肌肤上,栩栩如生得很漂亮。

见云笙一直盯着旁人的手看,沈竹漪的笑意有些淡:“好看么?”

云笙点头:“好看的,我也想弄一个。”

沈竹漪不说话了。

他没有说,这是刺入骨血中的偃术,用以控制他们,若有背叛,就会即刻死亡。

云笙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原以为孽镜台是鬼气森然的地方,但云笙发现,这里头也有府邸,也有花草,除了地下的甬道,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次日,沈竹漪不知去了何处。

云笙醒来时,遇到了先前在沈竹漪身边的两名暗卫,他们似乎才是孽镜台明面的主人。

黑面一直沉默不语,像块木头。白面比他年岁小一些,还会与云笙说些话。

云笙忍不住问白面,沈竹漪去了何处。

白面道:“今日是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是琴川沈氏灭族的一日。

云笙没有再追问。

她在孽镜台内逛了一圈,发现其中最小的孩子估计只有五六岁,竟也都沉默寡言,成熟得不似这个年纪的孩童。

白面说,孽镜台中的人都是被王庭压迫剥削之人,他们的亲人死于非命,他们从此加入孽镜台,在身上刻下烙印,抛去身份,只为复仇。

第53章 第53章

夜里又下了雨,淅淅沥沥拍打着窗扉,廊庑上交错的紫藤花枝在窗棂上脱落斑驳的光影。

正安寝的云笙觉察到身下的床褥陷进去了些。

身后的人携着一身的潮气和雨露,径直躺在了她的身边。

他替她掖好了被角,并未进衾被,就躺在床檐最外的一侧。

而后,他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她露在衾被外的手。

他修长的食指微微弯曲,勾住了她的食指,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云笙却睡不着了。

因为到了子时三刻,身侧的人开始发颤。

云笙起了身,点亮一盏烛火。

烛火柔和的光一瞬拂过沈竹漪昳丽的眉目,他紧蹙着眉,额间和鬓发间都是汗水。

被浸润的乌发透着光泽,像是绸缎,映衬着他苍白的脸。

云笙看见,他的脸侧开出一朵秾艳的红莲,开在他绮丽的面容上,透出一种非人的,似鬼魅般的,毛骨悚然之感。

云笙旋即将微薄的灵力注入他体内:“沈竹漪,快醒来。”

他应当是做了噩梦,明明浑身发烫,却抑制不住地往她的方向靠过去。

他的发丝擦过云笙耳侧,恍惚间,云笙听他说——

“好冷。”

于是云笙将他抱在了怀里。

似乎是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稍稍平静了下来。

云笙担心他,不敢让他睡了,唤了他好几声。

那浓黑的眼睫轻轻一颤,他睁开一双被汗水濡湿的眼睛,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的那般。

他眼尾泛着红,昳丽又脆弱,大片的莲花开在了他的脸侧,喉骨,像是泼墨在他雪白皮肉上的朱砂。

他的衣襟中散发出旖-旎的花香。

云笙看得口干舌燥。

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一颗颗滚落,垂入她的衣襟之中,烫得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可就算如此,他仍在颤抖着说冷。

单纯用手渡灵气似乎不管用了,云笙想起,沈竹漪说过,通过□□交互是最有效的。

于是,云笙垂眼看着枕在她腿上的沈竹漪,而后,轻轻将少年的下颌抬起来。

她俯身吻了下去。

沈竹漪的长睫轻颤了一下,任由着她撬开他的唇,与他唇舌交缠,交换气息。

几息过后,云笙想要换气。

可仅仅只是分离了一瞬。

沈竹漪便撑起身子,紧紧追逐着她离去的唇瓣。

他炙热的手掌抚上了她的后颈,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仰着头,急切地,自下而上去捕捉她的唇。

仿佛只是分离一刻,他便会焦灼得渴死一般。

他的气息灼热又凌乱,仰着脆弱又纤长的脖颈,毫无章法,又小心翼翼地吻在了云笙的下颌上。

不知怎地,云笙从这个吻中品出几分讨好的意味。

片刻后,沈竹漪的身体没有那般烫了,他睁着一双乌黑的眼,望着外头的细雨。

九月初九,似乎总是在下雨。

梦中的雨更是如针一般细细密密扎在身上,闷雷响起,电闪雷鸣那一刻,照亮祁山的满城尸骨。

似乎只要闭上眼,便能听见凄厉的哭嚎。

可是背上不间断地传来的轻抚,却将他骤然拉回了现实。

云笙以为他还没醒,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顺着背脊。

然后,她又垂下头,想再次为他渡气。

可是这一次,云笙垂头时,看见了沈竹漪清醒的双眼。

桌上的烛火照不亮他的眼底,她侧头吻上来时,他亦是睁着眼。

那双清醒时弧度凌厉冷淡的眼眸,静静看着她。

云笙心底猛地一揪,径直放开了他。

被发现偷亲他,她异常地慌乱,耳后根都红了一片。

可是落在沈竹漪眼底,这份慌乱,更像是害怕。

在对视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看见倒映在她眼底的自己。

他鬓发凌乱,侧脸上盛开着色泽艳丽的莲花。

纵使他已然清醒,这莲花却仍未褪去,花瓣灼灼舔舐着他的眼尾。

自从他学会控制业火之后,莲纹已经很少蔓延至脸上了。

可他仍能回忆起,当年在雪域业火失控之时,那些人看见他脸上莲花,所表露出的恐惧和厌恶。

他并不在乎他人的情绪。

可是这样神情若是出现在云笙脸上。

他心中传来闷热的钝痛之感。

他的手摸向蹀躞上的刀刃,刀刃贴上肌肤,冰冷尖锐的刀锋沿着花瓣游移过去。

云笙一怔,看着他的动作,顿时明白了——他想将脸上的莲花剜下来!

在他欲要用力之时,云笙猛地夺过匕首,吓得浑身冷汗倒流:“你干什么?”

沈竹漪乌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他试图从她的眼里找出一些厌恶的情绪。

他平静地说:“师姐不觉得碍眼丑陋?”

云笙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触碰他脸上的莲花,道:“我觉得很好看,你若将这莲花剜下来,留下来疤痕,那才是真的难看呢。”

沈竹漪的眼中有些茫然:“好看?”

云笙点头,为了让他相信,她极尽诚恳地说:“不瞒你说,我也想弄一朵这样的刺青在腰侧。”

他的眼神沉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似乎要将她看透一般,半晌过后,柔和的声音响起:“未尝不可。”

云笙对于尝试新事物总是十分欢喜的:“那明日,叫一位姐姐替我画初稿,好不好?”

她知晓,刺青得先用笔墨拟好形态才可刺入皮肉之中。

沈竹漪拢起长发,苍白的脸抬起来:“不必明日,我现在便可替师姐画。”

他脸侧的莲花妖冶,红唇轻勾,幽幽道:“不会有人比我画的更好。”-

云笙也不知道事情怎就变成了这样。

此时此刻。

她卧在榻上,下颌枕着玉枕,全身仅仅着一件露着背和后腰的心衣。

在她身后,沈竹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笔架,视线落在她露在外头的大片洁白背脊上。

她双肩瘦削,心衣的系带系在后颈上,红艳艳的一截衬托着洁白的后颈,肩胛骨似蝴蝶一般。

堆叠在腰侧的繁琐衣衫越发衬得她腰身极细,腰窝处深陷进去,并不当初那般瘦得皮包骨,而是多了一点柔腻。

云笙忍不住回过头。

她看见沈竹漪似乎在碾磨着朱砂,不,并不是朱砂,而是她压箱底的唇脂。

不常用的原因是那唇脂色泽太艳太深了,和朱砂其实并无两样,云笙总觉得自己有些压不住这般有攻击性的颜色。

那唇脂被他一点点磨碎了,放在一个洁白的小瓷瓶中。

而后他握住了桌上的紫豪笔。

笔杆是青玉质地,浮雕刻着荷叶,衬托着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也如玉一般好看。

圆润的笔尖蘸上艳红的唇脂。

这唇脂本就是由花瓣做的,如今不过是以她的身体为画布,再度化成花罢了。

云笙尽力压下心底的异样,望向榻边的抱月瓶。

抱月瓶中还摆放着沾着晨露的娇艳海棠,粉白相交,秾纤适中。

而后,那笔尖落在了她的肌肤上。

这笔是取用山兔的背脊毛制成的,触及皮肤,有些凉。

上头沾着他用指腹碾磨的唇脂,在她肌肤划过时,有些黏稠。

拖笔而下。

柔软的兔毛有些痒。

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导致这一笔便偏了。

沈竹漪抬眸看了她一眼,用袖帕拭去。

云笙不好意思地眨了一下眼,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去数抱月瓶内的海棠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

室内很安静,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他撂笔的声音格外清晰。

可是很快的,笔上的唇脂有些干了。

连带着紫毫笔上的毛发都有些分岔,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便有些不适。

她蹙起了眉。

落下画笔的肌肤那处也泛起点点娇气的红晕。

沈竹漪的指腹轻轻拂过她背后的红痕,而后,他将画笔含入唇中,舔舐过笔尖。

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她的云笙蓦地睁大了眼。

直至那笔尖再度落在她的肌肤上。

灼热的,柔软的。

云笙的身子猛地抖若筛糠。

丹青着墨时画师时常会舔笔,这个动作是正常的。

可是不知为何,由他作来,却透着令人难以呼吸的色-欲。

他的唇如花瓣一般红,水润透着光泽,仿佛他舔舐的不是笔尖。

云笙不敢再看。

可是她仍能清晰地感受着落在身上的每一笔,点、折、撇、钩……时轻时重,时缓时慢。

她近乎是屏住呼吸,等着不知下一笔何时落下。

其实很舒服。

却也很痒。

腰间泛起难以忽视的痒,像是有狸猫的爪子在她的心上挠过去。

云笙想要狠狠抓挠一番,最后,她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抱月瓶里的花瓣。

那海棠花的花瓣被她紧紧攥在手中,不经意间,花叶被她的颤抖着的手指碾碎,碾出来的花汁渗透进她的指缝,染红了她的指甲,像是蔻甲一般红艳艳的。

沈竹漪按住了她抖动的肩膀,很快的,一朵莲花在她的脊背连接着后腰的那块肌肤上,徐徐绽放出来。

莲花的瓣叶沿着她的腰窝延伸向下,蔓延进堆叠在她腰上的衣物中。

沈竹漪的指尖缓缓拂过那朵莲花。

在明亮烛火的照拂之下,艳红的笔触衬得她的肌肤犹如白玉般温润、细腻。

他的指尖小心触碰上去,近乎都在颤抖。

少年潋滟的眼尾流露出病态的红。

他身体中的红莲,终于也盛开在了她的皮肉上。

她干净得就像是这么一片白纸,这一抹红,属于他的痛苦,他的不详,他的丑陋,也深陷进她的身体里,弄脏了她雪白的皮肉。

他闭着眼,纤长的睫毛也跟簌簌颤抖,忍着错乱的呼吸。

片刻后,他再度睁开眼。

桌上的烛光灼灼,却怎么也照不亮他幽暗的眼底。

人总是这般贪心。

享受到这一刻灭顶般的欢愉,他又想要的更多。

他从腰上的蹀躞中取出一枚银针。

银针的末端抵在她肌肤上时,冰冷而又尖锐。

沈竹漪仿佛已经看见银针扎破她的肌肤,血珠冒出来的样子。

若是往里种下偃术,他的痕迹便会永远留在她身上,她会俯首帖耳,百依百顺。

孽镜台前无好人,这些刺青,都是恶鬼留下的枷锁。

她将在这冥府地狱,和他一起。

曾经的沈竹漪以为,掌控一个人的所有,便是最亲密的关系。

可是,看见她紧张地闭起眼。

他又停下了。

仅仅是用笔作画,她的肌肤便红成这样,若是用针扎破,她或许会疼得直哭。

想到她的眼泪,他心中多出几抹烦闷的钝痛。

针尖蓦地调转,那枚银针深深钻入他的食指中。

豆大的血珠从他苍白的指尖冒出来。

方才她主动地吻过来的时候,少女青涩的呼吸与拂面的发丝。

比起操控的偃术,他更喜欢她主动的接近,主动地亲吻。

这是第一次,他厌恶起偃术,厌恶起方才一闪而逝的想法。

他想到百花楼中所说,世间最亲密的关系,其实是彻底地连接在一起。

比起用偃术的傀儡丝线操控她的血肉,或许进入她的身体,触碰她的心,才是他此时此刻最想要的。

从那她双膝间的那道伤口钻进去,朝着她的心一路蚕食顶撞。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朵莲花,那枚银针刺入他的指尖,越陷越深。

染着血的食指也跟着游移过去。

和她彻底融为一体之时……

他垂下纤长的眼睫,用鲜血涂抹那朵红莲,看着它灼灼绽放,最深的时候,能够抵达这里么?

云笙屏住了呼吸。

可是,预感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云笙的尾指紧紧蜷缩着。

她脑中空空的,只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濡湿。

第54章 第54章

廊庑花瓣未干透的水珠淅淅沥沥落下,月光浸透窗纱,揉开葳蕤灯火,显得杳杳朦胧。

桌上的烛火发出很轻的爆鸣声。

沈竹漪俯下身,吻住了那朵绘在她背上的莲花。

他的唇舌勾勒着,一点点舔舐过去,将她肌肤上深浅不一的口脂尽数吞入腹中。

云笙近乎是瘫倒在了床榻上。

他俯下身时,长生辫上系着的铃铛就抵在了云笙光滑的背脊处。

冰冷而又坚硬。

云笙忍不住回头道:“你都弄没了,要如何刺青?”

沈竹漪忽的止住了。

在她的肌肤上,仍残存着一些口脂。

只是已经被他的唇涂抹得不成样子。

他用指腹一点点捻去这些残存的口脂。

他抬起眼,唇色因为沾染口脂,红得似花瓣一般秾丽。

云笙这时注意到了他淌血的食指。

那根银针几乎尽数没入他的指腹,触目惊心。

她蓦地一惊,连忙道:“怎地弄伤自己了?”

说完,云笙便披上外衣,从榻上下来去看他的伤口。

沈竹漪静静看着她,蓦地将针抽出来,温声道:“师姐,这并不是好东西,会很痛。”

云笙握住了他一直滴血的食指。

她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只是心疼地看着他:“当然了,十指连心,能不痛么?”

她垂下头,朝着他的伤口吹着气。

温热的气息落在指腹。

她抬起眼,湿润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还痛么?”

沈竹漪微微一顿。

其实这点疼于他而言完全算不上什么,不过是他用来冲淡其他情绪的手段罢了。

可是对上她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字:“痛。”

少年垂下柔软绵密的眼睫,乌黑潋滟的双眸,微微泛红的眼睑,看着格外脆弱易碎。

云笙俯下身,张嘴含住了他的食指。

她幼时指尖被划伤,慕容知韫也是这般含着她的食指。

她学着儿时的回忆,用温热的舌尖卷走那颗血珠。

被她含住的那一刻,沈竹漪整个手臂都陷入一阵酥麻。

而后,是被包裹着的极致的温暖,那种欢愉流向了四肢百骸,令他的尾指都情难自抑地蜷缩在了一起。

他其余四指微微弯曲,触上她的下颌,触及她温暖的皮肤。

她懵懂地抬起眼,唇上还沾着他的血珠。

在对视的一刹那,沈竹漪忽的扣住她的后颈,与她额头相抵,近乎是胡乱地吻着她。

少年的吻毫无章法,只是一味地吞吐属于她的气息。

云笙快要呼吸不过来,猛地推开他。

二人分开时,银丝拉扯出一条线。

云笙捂着被他撞红得额头:“你突然发什么疯……”

沈竹漪喘着气,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寂然的心开始跳动,心跳声一阵阵,大过了所有的思绪。

他甚至找不到任何理由。

就这般看着她。

云笙也注意到了他过于直白的目光,她耳根发烫,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我有些困了。”

说着,她放开了他,剪去了烛火。

上了床榻,翻了个身,就避开了他的目光。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可是她却仍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凝在她的背后,挥之不去。

好在折腾了半宿,她终是沉沉陷入了梦乡。

离开孽镜台后,约莫三日的路程,云笙终于回到了蓬莱宗。

她得知,经历了禁药一事,尹禾渊被王庭审问关押了数日,确定与此并无嫌疑后才被放出,但也因身为一宗之主的失察,事关魔域和禁药,帝姬调任了她的人前来协理蓬莱宗。

向来专权的尹禾渊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回来后发现丹房里的古董都被砸了,更是被气得大病一场,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云笙得知消息后有点想笑。

但尹禾渊需要还给她的,远远不止这些。

云何月留下的遗产养活一个婴儿绰绰有余,所以其余的,或许都被尹禾渊暗自收为己用。

尹禾渊告知她,她是被父母遗弃在蓬莱的婴儿,甚至不知她父母姓甚名谁,唯一留给她的只有那枚长命锁。

故而她理应感恩戴德,以血偿还这些年在蓬莱的衣食住行。

想到这一切很可能都是欺骗,云笙深吸一口气,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云笙回宗之时,蓬莱宗的正门处熙来攘往、人头攒动,许多在外游历除妖的蓬莱宗弟子都回来了,为的便是参加此月下旬的群英会。

所谓群英会,便是由郢都王庭发起,三大宗和九大世家的英才都要参与的比试大会。

在群英会上崭露头角的人,便会荣登青云榜,就此闻名天下。

而这次的群英会更加特殊和盛大,其中有一轮的比试,名为长留山论剑。

三月前,王庭白玉京的剑主因病抱恙无力再任其职,欲要退位让贤。

自郢都王庭建立以来的规矩,白玉京剑主之位不问出身姓名,可是权贵之身,也可是村夫俗子,王庭剑主当是天下第一剑,剑锋所指,敌莫敢当,震慑魔域,故而建朝以来已有两位剑主出身草莽。

此番王庭便昭告天下,借群英会之名号召天下英才参加长留山论剑,剑道魁首便会成为新任白玉京剑主。

白玉京剑主,不仅可居住在天上白玉京的瑶宫,更有莫大的权利,掌管十二楼五城的剑修。

上一世,云笙因灵根受损,无法参与群英会。

这次无论结果如何,她也要去试试。

为了在群英会上取得成绩,云笙便开始日夜不寐地钻研那本心法。

明霞峰的药浴也日日没落下,睡前就继续抄录符书,慢慢的,她能绘制的符箓越发地多,也越来越熟练,她用自己绘制的符箓卖出赚了些灵石,所以她也能自己购买一些药材。

云笙知道沈竹漪所买的药草大多名贵,可轮到她自己买,真真正正掏出确切数量的灵石的时候,她才体会到有多心疼。

一株小小的药草,就要她十日所画的符箓。

回宗之后,沈竹漪便不见人影,时常几日都不在宗内。

云笙知道他去忙自己的事了。

云笙的灵力精进之后,便耳聪目明了许多,她偶尔看见会有两抹黑影出入明霞峰,她猜到这两人或许是沈竹漪的下属,就是孽镜台的白面和黑面,便也见怪不怪。

平静的日子过了许久,群英会也拉开了帷幕。

第一轮比试是秋猎。地点设在听溪谷,此地的妖兽被浊气影响,变得残暴嗜血,而此轮比试设在这里,为的便是将其一举歼灭,免得它们逃出山谷伤人。

参加的人数众多,故而分成队伍进行比试,最少二人,最多五人为伍,猎杀此地的妖兽。

在一些妖兽的体内,藏有群英会的令牌,击杀后便可获得。

最终,队伍内的人平分获得的令牌,以令牌的高低论名次,淘汰半数以上的人。

听溪谷之外,几方势力聚集。

能参与群英会的都是宗门的内门弟子和世家王庭的名列前茅者。

蓬莱宗弟子清一色的飘逸白纱谈吐斯文,昆仑弟子腰间都系着酒葫芦举止大方,玄门的人更是各有千秋,身负罗盘法旗令旗的比比皆是,像百里孤屿那样养异宠的人也不少,更有甚者在山谷前摆起了算命卜卦的摊子。

王庭世家的人则都是在周围仙鹤宝马拉着的轿辇之中,静静等待着秋猎开始。

云笙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的待遇。

毕竟若是谁都能乘轿辇而来,此地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她和沈竹漪二人共乘沈家的轿辇,换作以前,她是不会诧异的,可是现在她却知道沈竹漪并非金岚沈氏的人。

她惴惴不安道:“沈家那边……”

沈竹漪才慢条斯理道:“这轿辇是我替沈嵘解决了与他妾室私通的官宦换来的,你放心坐着就好。”

云笙:“……”

这么说更加不安了啊!

云笙有些不放心:“师弟,沈嵘他是否知道你的底细?”

沈竹漪垂下眼:“他自是不知。”

金*岚沈氏是自琴川沈氏灭亡后,在王庭扶持之下,迅速崛起的一代新氏族。

沈氏老爷最宠爱的长子死于魔域之战,幼孙也在那场战役中失踪,那时沈嵘尚不是家主,只是沈家老爷的数个儿子中之一。为了争夺权利,讨好沈家老爷,他自外选了数名毫无背景的流浪乞儿,欲要他们假扮失踪的沈家少主。

要足够聪慧足够优秀,才能成为沈家的少主。

沈竹漪便从这十名孤儿中脱颖而出,其余人都被沈嵘下令处死。

沈嵘是个商人,想要在沈家待下去,便得创造价值。

而沈竹漪便是一把无所不能的刀,能替他铲除一切异己。

世家的子嗣都有镇压锁妖塔和魔域边关的责任,沈嵘心疼自己的儿子,便命令沈竹漪前往。

更遑论替他儿子顶罪,领罚,都是平常之事。

可是沈嵘不知道的是,这样锋利的刀,能杀敌,也能伤己。

他有太多的把柄在沈竹漪手中。

故而,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什么,为了整个沈家和他的项上人头,也得打碎了牙齿咽进肚中。

沈竹漪笑得格外温柔:“不过,我期待他知道的那一日。”

当他知道自己引狼入室,无法回头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

云笙不免担忧:“师弟……”

沈竹漪打断了她:“这些日子我不在宗内,未能给师姐渡灵气。接下来要入遗址,师姐身上有我的灵气,我便可顺着灵气感知到你,不会走散。”

云笙一怔,仰头看向他。

沈竹漪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唇:“师姐今日涂了我送的唇脂?”

云笙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嗯,再不用就要坏了。”

她抬眼道:“这些唇脂色泽也都相似,你是如何知道我换了的?”

沈竹漪忽然凑近了,低下头,鼻尖轻抚过她的面颊和唇瓣,有些痒。

他轻轻咬住了她的唇,又舔了一下:“这唇脂是我亲自选的玉兰花香,和师姐的灵根一样的气味。”

云笙睁大了眼。

他的手掌隔着衣裳一寸寸拂过她僵硬的背脊,唇瓣厮|磨的时候,他一边轻揉着她的耳垂,一边用气声道:“张嘴。”

云笙下意识张嘴,他侧头深吻过来,二人的额头相抵。

他的睫毛簌簌抖动,像是蝶翼。

一股暖流涌入了体内,是属于他的灵力,可那种舌尖相贴的触感却令她浑身酥|软。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二人也因此分开。

云笙的口脂淡了许多,半数都到了沈竹漪的唇上,像是金瓶乘着的牡丹,惊人的冶艳。

沈竹漪高大的身形使得整个轿辇都显得逼仄了些,他的手撑在软榻上,摸到了她紧握成拳的手,便单手包裹住了她的拳头。

云笙被他逼到了轿辇中的角落,退无可退。

沈竹漪不紧不慢地侵占着她的领地,侧面脖颈处突出的青筋蔓延出一道猩红的莲纹。

“师姐。”他将遮眼的发撩至脑后,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了一声,声音是少年般的清悦:“躲什么?”

下一瞬——

他便掐起她的下颌,凶狠地吻了下去。

云笙的尖叫被他吞入腹中,整个人近乎被他挤到那个角落的缝隙里去。

他的五指插|入她的发间,手背护着她的后脑勺,缓慢地摩挲着她柔软的发根,落下的眼神很平静,动作却越发狠戾,像是猛禽一般在大口进食。

云笙被迫吞咽着,手无力地攀附着轿辇的窗沿,整个轿辇也跟着颠簸起来,缀在轿辇四周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蓬莱弟子聚集处。

薛一尘领着众弟子在树下休憩,尹禾渊与其余长老正在遗迹处施加阵法。

蓬莱弟子们跃跃欲试,讨论秋猎何时开始。

薛一尘的眼神却越过熙攘的人群,望向了远处停靠着轿辇的地方。

尹钰山走过来道:“据我所知,云笙回宗已久。和沈竹漪在明霞峰待了半月,今日来听溪谷,也是和他一起的。我就说她怎么敢和我爹叫板,原是攀上了高枝。”

他眼底的嫉妒一闪而过:“师兄,你就不管管她?哪日她要是真和沈竹漪那小子回了沈家,离开蓬莱宗,怕是都不会回来了。”

薛一尘转头冷声道:“师妹与蓬莱疏离,是因掌门不顾她的意愿取血炼药,你就没有半分的愧疚?”

尹钰山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我爹已受了惩罚,我也已经服软多次,每日各式各样的东西送到她住处,她一概不收,还将其丢在了山脚。是她不领情,我难不成还要去亲自求她?”

薛一尘揪着他的后领道:“你即刻随我去和师妹道歉,让她回来与我们一伍。她要你做什么,你都好好受着。”

尹钰山一面挣扎一面骂骂咧咧:“师兄,你放开我!我不去!”

二人就这般推搡着走了一段路,不免引人多看了几眼。

尹钰山觉得丢人,便没有再叫喊。

行至沈家的轿辇前,尹钰山被薛一尘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尹钰山不服地攥紧了拳头,慢吞吞地走上去。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轿辇四角的铃铛错乱的响。

风掀起了轿帘的一角,尹钰山恰好抬眼望过去。

只是一眼,便让他僵在了原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女白皙的手背,五指攀附在朱红的窗沿上,指节泛白,尚在轻轻颤抖。

往里看去,只能看见少女一点绯红的侧脸,乌黑柔软的发,和那只扶在她颈后,青筋裸|露的手。手腕上一朵猩红的莲花,像是饮饱了血。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埋在少女颈间的沈竹漪猛地抬眼,阴鸷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刃,越过轿帘径直刺过来。

轿帘落下,让尹钰山双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身后的薛一尘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还以为他又在耍什么花招,厉声道:“尹钰山,你又想干什么?”

可是尹钰山却苍白着脸没有说话,浑身颤抖着,脑子里不断闪过他方才看见的景象。

光天化日之下,云笙在别的男人怀里,肆无忌惮地亲热。

这个念头闪过,他便头痛欲裂。

为什么他会这么难过?莫名的酸楚在他心中翻涌,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他不能呼吸。

尹钰山垂着头,像是一直丧家犬般粗重地呼吸着,半晌后,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他猛地抽出薛一尘腰间的剑,朝着轿辇奔去,恨声道:“姓沈的,我要杀了你!”

只是他还没跑上几步,便被人一脚踹在了心口,像是破布一般飞了出去。

沈竹漪掀开轿帘,居高临下看过来。

尹钰山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吐血,酸涩嫉妒的眼泪却一颗颗地落下来。

他终于明白,他不能接受和他自小一起长大的云笙投入他人怀抱。

他早已习惯了云笙跟在他的身后,如影随形,以至于失去这道影子后,他才知道云笙对他有多重要。

薛一尘握住腰间的剑,和轿辇中的沈竹漪对视。

听到动静的云笙在沈竹漪身后探出头来。

薛一尘在看到她散乱的发髻和花了的口脂后,突然明白了尹钰山方才的失态是因何故。

薛一尘几欲将手中的剑柄捏碎。

他手中的剑发出铮鸣,可他只是闭了闭眼,而后看向云笙,那些斟酌许久的话统统忘了干净,只是哑着声音道:“师妹,我来接你回去。”

“你属于蓬莱,秋猎理应与我们一伍。”

沈竹漪敛去眼中晦暗,转而看向云笙,笑吟吟道:“师姐要和他们走么?”

嘴上这般说,身后紧箍着云笙的手却越发用力。

云笙摇了摇头。

尹钰山蓦地抬头,歇斯底里道:“凭什么?他有什么好?以至于你要抛下自小长大的宗门?”

云笙垂眼道:“就凭小师弟很厉害,比你们所有人都厉害。”

尹钰山顿时哑了声。

“良禽择木而栖,我亦选强者为伍。”

薛一尘蹙眉道:“师妹,他并非我宗内人,其心必异。”

云笙静静看着他:“是同宗又如何?我与你们同宗,在雪域妖窟的时候,不一样被抛弃么?”

尹钰山面色一变,脸色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你、你都想起来了?”

薛一尘似乎也有片刻的失神,立刻道:“师妹,雪域之行确实是我的过失,是师兄不好。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那段记忆于你而言并无益处,还会让你忧思多虑,宗内的医师说,你忘了也好……”

云笙打断他道:“我意已决,我和师弟一伍。你们请回吧,到时候遗迹开启试炼之时,我们不是同伍之人,便是对手,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说罢,她便俯身钻回了轿内。

沈竹漪眉眼舒展开,心情也跟着愉悦了些。

少年懒散地依靠在轿辇旁,一边拨弄着轿辇上的铃铛,一边笑着朝他们做了个“滚”的口型。

尹钰山抹去嘴角的血迹,从地上爬起,咬牙切齿道:“姓沈的,你以为你赢了么?她只是想利用你赢得比试而已。之前和你要好,也是因为你的钱财灵石,她根本不是真心待你……”

沈竹漪唇角的笑容淡了下去,下一瞬,他腰间的蝴蝶刀便自蹀躞中飞出。

寒芒闪过,刀刃直指尹钰山的脖颈。

只听“叮”得一声,薛一尘挥剑挡住了那枚飞刀。

再晚一点,尹钰山便要身首异处。

薛一尘咬牙道:“你真是个疯子。师妹不能和你这种人为伍,我定会将师妹带回来。”

银光一闪,那蝴蝶刀再度回到了沈竹漪的手中。

沈竹漪握着刀,笑了笑,声音带着缥缈的冷气:“不怕死的话,就来啊。”

第55章 第55章

不过片刻,试炼便已开始,众人等待在传送阵处准备进入山谷。

三宗的掌门和世家的家主端坐于山谷外,高悬的水镜中,能够映照出听溪谷内的景象,他们便借此水镜在观察山谷内子弟们的表现。

三宗掌门难得相聚,自是有谈不完的话。

昆仑掌门赵昊宕乐呵呵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尹禾渊:“老尹啊,前些日子听说你被帝姬带人押去了王庭?好像是因为禁药一事?唉你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呀,连手底下的人偷鸡摸狗都看不出来。”

话音落下,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尹禾渊捏紧了手里的酒杯,他恨恨瞪了赵昊宕一眼。

片刻后,远处天际飞来一只鸾鸟,其上的男人负手而立,腰间刻着“广阳”的令牌熠熠生辉。

“郢都王庭广阳宫宫主至——”

在座的人纷纷放下手头的事,起身问好。

见到来人,尹禾渊面色显然缓和了许多,就连背脊都挺直了。

广阳宫宫主淡淡应了一声,挥袖道:“开始吧。”-

山谷外,数千道传送阵闪过华光。

云笙再度睁眼,发现自己已然处于山谷之内,而原本在她身侧的沈竹漪却不见了踪影。

她顿时明白,这传送阵会将同伍的人分开。

她如今便是孤身一人。

云笙警惕地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四周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凤凰花树,一簇簇开得如火如荼,绚烂夺目。

她在林中走了片刻,很快,身后便传来了动静,只见一抹黑影自花叶中似闪电一般穿出,朝着云笙的后脑勺张开血盆大口。

云笙立刻跃到了树上,从袖中祭出一张符箓,瞬间便将那抹黑影烧成了灰烬。

她垂眼看着地上散发着焦味的尸体,蹙了一下眉。

这东西似豺狼,却又比之体型更小,口中生长着一圈圈细密的獠牙,浑身黑气缭绕,显然是被浊气污染的妖兽。

她仔细搜查了一番,并没有在这妖兽身上发现令牌。

只是没等她松口气,前方的树丛中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立刻抬头,紧攥手中的符箓,沉声道:“谁?”

自火红的凤凰花树下走出一个背着黑色长刀的女人,两弯细长的柳叶眉,一双眼神采奕奕,腰边悬着一个酒葫芦。

云笙惊喜地唤出声:“缨遥!”

赵缨遥笑道:“云笙,百花楼一别,甚是想念。”

云笙眉开眼笑,从树上跃下来,小跑几步上前紧紧抱住她,又往她身后打量:“与你同伍的人也走散了?”

赵缨遥点头:“我与昆仑宗师弟们为伍,从传送阵后进来便只有我一人。”

云笙眨了眨眼:“那我们一起行动,共同寻找令牌,对半而分如何?”

赵缨遥颔首:“我来寻你正有此意。我在不远处看见了盘踞在树上的一条巨蟒,蛇鳞之下藏着不下十枚令牌。只是此蛇体型庞大,又受浊气影响,蛇毒可腐蚀刀剑,我一个人难以降服,需要你的帮忙。”

云笙点头如捣蒜,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道:“我特意绘制了能够成阵的符箓,威力很大,但是需要将其引入阵内。”

赵缨遥扶上刀柄:“交给我。”-

铺天盖地的凤凰花绵延不绝,满地落红之上,立着几名锦衣华服的男女。

“滚开。”尹钰山烦闷地踢走一块石头,“说了不合作就不合作。”

进了遗迹后,他倒是运气好,没过多久就和蓬莱的人会合。

只是薛一尘仍在气头上,不愿和他共处,独自一人去林中狩猎。

只剩下他与穆柔锦,还有其余两名蓬莱的弟子。

路途中遇到了玄门的人,说是盯上了林中的一头巨蟒,要和他们合作。

玄门的人鱼龙混杂,尹钰山可不屑于去淌这趟浑水。

直到对方交谈间,提及有个昆仑宗的身负长刀的女人,还有个蓬莱的梳双螺髻的小姑娘也在打这头巨蟒的主意。

尹钰山这才停下了脚步。

穆柔锦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说的,可是云笙师姐?”

尹钰山思考半晌,对穆柔锦道:“师妹,你在此处等我。”

说着,他便折返回去,挑眉对玄门的人道:“说说看,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玄门的人阴恻恻笑道:“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她们降服那巨蟒,耗光所有的手段和力气后,我们再将她们得到的令牌一举夺来。”-

赵缨遥脚不沾地在凤凰花林中穿梭,在她身后,一条被激怒的巨蟒嘶吼着在林中飞速蜿蜒爬行,所过之处满地落花飞扬。

只听“叮”地一声,布满坚硬鳞片的长尾横扫而过,赵缨遥抽出长刀抵挡,却仍被击飞了一丈之远,喉间涌上一抹腥甜。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转而加快了步伐,很快便将这条巨蟒引到了一处地方。

此处的树木间皆被系上了红绳,四角系了铃铛,数枚符箓隐藏在花叶中。

巨蟒的庞大的身躯撞断红线,铃声响起,隐藏在花叶中的符箓开始金光大作。

赵缨遥抬眸道:“云笙!”

刹那间,一粉衣少女自树上跃到了那巨蟒的背脊,只见她单手掐诀,腕间琉璃玉镯发出清脆的声响,符纸像是纷扬的暴雪绕着她的裙摆盘旋,狂风自整片火红的凤凰花林中席卷而过。

“浑沌无象,一气化生。开朗天地,雷霆运行*……如律令,摄!”

话音落下,林中由符纸组成的阵法便爆发出雷霆之势,电闪雷鸣缠绕着那条巨蟒的身形,使得它开始痛苦地嘶吼,可触及到周围的红线,便会被其上的闪电击退。

巨蟒像是无头苍蝇般甩着长尾,想要将云笙摔下去,云笙用匕首稳住身形,将手中的符箓不休止地砸在它身上。

她暗自庆幸沈竹漪在进遗迹前给她渡了一口灵气,才让她能够以符为阵,困住这头巨蟒。

云笙拈着符箓,施展这符阵中的最后一箓,少女乌黑的发漫卷在狂风中,雪白的脸上满是坚毅:“缨遥,就是现在!”

在暴雪般的符箓中,一身红衣的赵缨遥持刀飞进,她高喝一声,在那巨蟒被雷电麻痹无法动弹时,直接将手中的长刀钉入了它的七寸命脉。

“轰”得一声,巨蟒的身子无力倒了下去。

灰尘散去后,云笙自蟒蛇背上踩着鳞片一路跑下来,一把抱住赵缨遥欢呼雀跃起来:“缨遥,我们成功了!快看看它鳞片下有多少令牌!”

赵缨遥抱着她转了个圈,笑着抹去云笙脸上沾到的灰:“短短时间内,你的符箓之术又精进了许多。想必你一定付出了良多,辛苦了。”

云笙放开她,心中格外激动,用匕首将令牌从蛇鳞中剜出来,看着快要堆起来的令牌,眉开眼笑道:“不辛苦不辛苦。”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不紧不慢的击掌声。

二人面色一变,齐齐回眸看去。

只见凤凰花树下走出几个玄门的人,尹钰山亦在其中。

玄门的人笑道:“两位当真是厉害,短短时间内便降服了这头巨蟒。我等真是自愧不如啊。只是见者有份,你们就这样独吞了令牌,未免有些不厚道吧……”

“啰嗦什么?”尹钰山的眼睛从始至终就没从云笙身上移开过,他道,“云笙,我给你机会,你现在抛下那个姓沈的和我同行还来得及。你不是想要魁首么?我一路收割妖兽,身上令牌也不少,你想要,我都可以给你,加上这条巨蟒身上的令牌,我们定是魁首。”

云笙将那些令牌用袋子装好:“尹钰山,这些令牌不是妖兽身上的,已被我们收入囊中了,你们要强取么?”

玄门的人道:“此言差矣,试炼中可没规定不允许抢夺令牌,这些令牌只是在你身上,又没冠你姓名,我们如何不能取?再说了,可是我们先盯上这头蟒蛇的。”

赵缨遥眉目如冰,望向山谷外的方向:“你们所说并不作数,要问,就问问三位掌门与广阳宫宫主,你们的所作所为,符合规矩么?”

如她所料,他们争执的画面也完全呈现在了山谷外的水镜上,被外头的掌门和长老们尽收眼底。

昆仑掌门赵昊宕怒拍石桌道:“无耻小儿!此番试炼的本意是为了让弟子们肃清这些妖兽,怎能行此强盗途经!若人人效仿为之,那谁还会辛苦斩杀害人的妖兽?简直是歪门邪道!”

玄门掌门无所谓地笑笑:“诶,赵兄,此乃计谋。所谓兵不厌诈,这两个丫头还是太嫩了。”

尹禾渊抬眼道:“规则中没有明说不可夺取他人令牌,自是各凭本事。”

赵昊宕气得络腮胡都吹了起来:“你们——”

赵昊宕又看向正闭目端坐在流水旁的广阳宫宫主,忍着一腔怒火道:“秦宫主,这也是可行的么?”

秦慕寒缓缓睁眼,手掌缓慢地拂过鸾鸟的羽翼:“规则之内,便允许存在。”

尹禾渊眉眼舒展,指尖飞出一道光落在水镜上。

很快的,天上的出现了一道水纹般的涟漪,化成了一个字:允。

在这个字出现的瞬间,玄门的人放声大笑:“一起上!将她们的令牌尽数夺过来!”

云笙手中的符箓化作几道闪电向他们劈过去,赵缨遥与云笙背靠背,举起长刀御敌。

可是他们终究是占了人数上的优势,再加上二人狩猎巨蟒已耗费太多的灵力和力气,很快就开始落入下风。

赵缨遥被玄门的机关所困,身上多了大小不一的伤痕。

云笙便将所有的符箓便都用在了破解那些机关上。

眼见玄门的人要夺取包裹中的令牌,她只好抽出匕首与他们短兵相接。

尹钰山瞅准时机,手中的法器化为锁链,直接扣住了云笙的手腕。

尹钰山笑道:“云笙,别挣扎了,这是我爹那里偷来的宝贝捆仙锁。”

令牌散落一地,云笙想要去捡,却被迫朝他的方向移去,锁链紧勒着云笙的手腕,眼见要落入他掌中。

突然,一道汹涌的灵力自云笙体内窜出。

金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臂萦绕,瞬时便将那禁锢她的锁链震了个粉碎。

手握锁链的尹钰山来不及闪躲,被那道灵力击中肋骨,径直倒了下去。

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看向云笙。

那道凶猛的灵力化作绕指柔缠在云笙腕间,轻吻着她泛红的肌肤,而灵力的另一端——

众人抬眸看去,火红的凤凰花叶漫天飘零,一白衣少年立在飞剑上,衣袂飞扬,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灵力的另一端,萦绕在这少年的指尖。

倒在地上的尹钰山咬牙切齿道:“沈、竹、漪。”

沈竹漪并没有理会他,只是一伸手,地上的那些令牌便全都卷入了他的袖中。

玄门的人蹙眉道:“这位道友,这条巨蟒身上的令牌是我们先看上的,怎么也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沈竹漪乌黑的眸中沁出一点冰冷的笑意:“这些令牌有冠你们的姓名么?”

玄门的人看出他不好惹,思索再三道:“这位道友,不如我们平分如何?”

沈竹漪言语平静:“你们似乎误会了。”

他的语气沁着肃杀的秋霜:“我不仅要这蟒蛇体内的令牌,我还要你们迄今为止所获的所有令牌。”

“而你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谈判的资格。”

玄门的人难以置信看向他:“你——”

沈竹漪勾唇笑了笑:“所以,不要耽误时辰,你们一起上吧。”

玄门的人彻底被激怒:“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让你尝尝我玄门机关术的厉害!”

他一挥袖子,身后的凤凰花叶竟都化作片片刀刃,像是刀雨般铺天盖地落下。

眨眼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玄门人便呜呼哀哉地倒了一地,就连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关都被花叶切成了两半。

还有两个见势不好想要逃走的人,被飞出的蝴蝶刀直接穿过手臂钉在了树上。

沈竹漪自白鸿剑上落下,朝着云笙走去,长靴碾过尹钰山的手指。

“咔嚓”一声,似乎是骨头断了。

尹钰山疼得龇牙咧嘴,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却无济于事。

沈竹漪袖间的傀儡线将这些人吊在了树上,云笙挨个将他们装令牌的袋子割走,数了数,总共有上百枚的令牌。

她将一半分给了赵缨遥,另一半收进了自己的小荷包,整个小荷包都塞得鼓鼓囊囊,快要放不下了。

她想的很清楚,这些人包藏祸心在先,那她也不用和他们讲客气。

看到赵缨遥身上的伤,云笙面无表情摸出包裹中的笔,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画了个王八,尹钰山脸上的王八前还加个了歪曲的“大”字。

她收起笔走到沈竹漪身边,沈竹漪替她拭去下巴的墨痕:“这便解气了?”

被挂在树上的几人仍在不服气地瞪着他们,尹钰山的目光更是阴魂不散地追着云笙。

沈竹漪扫了一眼,轻飘飘道:“敢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眼珠子挖了才能长记性。”

刚想饮酒放松一下的赵缨遥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云笙低声提醒他:“这不符合规则吧,外边有人看着。”

沈竹漪笑道:“规则说不可杀人。”

“师姐见过人彘么?人彘挂在树上,风一吹便会跟着晃,很有趣。”

方才气势汹汹瞪着他们的几人顺时便被吓破了胆,还有人尿湿了裤子。

“我们错了,错了!女侠,祖宗,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对对对,使我们有眼无珠,不该招惹姑奶奶,我们就是畜生!”

“从此以后我们见了您,保证绕道走,求求您了!”

水镜外,看见那些被倒吊在凤凰花树上的玄门弟子,昔日里趾高气昂的人脸上都是鬼画符,屁滚尿流的模样令玄门的掌门不忍直视。

赵昊宕摸着络腮胡哈哈大笑:“好啊!好啊!害人不成反被害!都是报应!”

他近乎笑弯了腰,看向早已黑了脸的尹禾渊:“老尹啊,我没看错,那些被挂在树上的,还有你儿子吧?倒是这个在你儿子脸上画画的小姑娘,我怎么瞧着这么熟悉……”

尹禾渊气得捏碎了酒杯。

这孽子真是让他丢尽了脸面!

而瀑布边的广阳宫宫主却在此时睁开了眼。

秦慕寒盯着水镜内的沈竹漪,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