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入夜,风雪停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自岩石后艰难地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在雪里,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惨白的月光下,细碎的雪花飞舞。
沈竹漪面色阴鸷地走在雪地里,额角被砸出一个血窟窿。
若不是幻境给的这幅残破的躯体,区区雪崩,岂能让他受伤昏迷。
他只破了一次阵眼,唯有一次变回真身的机会,只能在关键时刻使用。
他找到地方,在地面用长着利爪的手,不断刨开碎石和雪块。
云笙比他想的更蠢,为救旁人,所有人都逃出去了,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这是她的回忆,他不知她后来是如何得救的,或许也是这具雪妖身体的主人救的她。
但现在身处幻境,这一劫,很可能就会成为她的劫数。
这幅雪妖的躯体虽孱弱,嗅觉却格外敏锐,能记住她的味道。
爪牙也足够锋利,能够挖开碍事的石块和残雪。
她被埋得很深。
估计畏寒的毛病,就是这时候落下的。
活该。
沈竹漪面无表情地用力将雪刨开,身处地面也越陷越深。
他的手磕碰到雪里的岩石,指甲盖被撞得径直翻折过去,碎裂成一块一块,露出鲜红的指肉。
血水落在雪地里,凌冽刺骨的风拂过他的眉眼,他双眼眨也不眨,只顾着跪在雪地里翻找,那张稚嫩的面孔上落下大小不一的裂口。
直至一夜过去,日光落下来,雪里跪着一个小小的,满身被白雪覆盖的雕塑。
沈竹漪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触碰到了昏迷在雪中的云笙。
温和的日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她却始终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
沈竹漪垂眼,看着这样的云笙,只想着将这幻境里连带着幻境外的人通通都杀了才好。
他这才意识到,她和那些木偶不一样。
他喜静,身边的木偶也要缄口无言。
但他不喜欢不会说话的她。
这样不会眨眼,不会哭,不会笑的她。
哪怕缠上傀儡丝,做成木偶,仍由他操控。
那层皮肉之下,也没有鲜活的心跳和汩汩流动的温暖的血。
他找到雪山内的药草,碾碎了,用尖利的牙咬破自己的手掌,炙热的血珠伴着药草顺着她青紫的唇滚落进去。
一炷香过后,云笙的睫毛动了动。
沈竹漪将皮开肉绽的小手藏在了袖中,静静地看着她醒来。
见到他,云笙似乎很惊讶。
“是你救了我?”
沈竹漪面无表情地摇头。
云笙口中满是铁锈的腥味:“那便是我们的运气好,命不该绝。你有看到和我同行的人么?两男一女,咳咳咳……”
沈竹漪不说话。
云笙嘴唇皲裂,受了风寒,说至此,眼神落寞垂下去,自嘲地笑了一声。
看见他满脸的伤痕,面色青紫,她动了动被冻僵的身体,挫热自己的双手,贴在他的面颊上,心疼地看着他脸上的伤口,垂泪道:“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她的泪水滚烫,融化他眉间的冰霜,一颗颗砸在他冻僵的脸上。
他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看着她通红的眼。
他藏在袖中,那血肉模糊的五指开始痉挛、发颤。
仿佛那泪水淌过他指尖的伤口,浸湿了他的血肉,他心口处升腾起一股古怪的,酸涩的暗流,流窜至四肢百骸。
只留下一种疼痛到愉悦的扭曲,酥麻,又叫人颤栗。
“现在大雪封山,我们出不去,寻一个洞窟生火取暖,再想办法吧。”-
云笙领着他找到了一个洞窟。
看着这个熟悉的洞窟,沈竹漪的面色变了一瞬。
果然,在云笙寻柴点火的时候,找了一个濒死的人。
沈竹漪垂眼,神情漠然地看着这个人。
这是一个和云笙差不多年岁的少年。
少年束着发,发间一根末端缠着银铃的长生辫,他陷入了昏迷,颈部和面部布满了猩红的缠枝莲纹,只能透过那些纹路,依稀看见漂亮清隽的面孔。
云笙轻声道:“这估计是他的洞穴,我们占用了他的洞穴。”
她点燃了火堆,身上的积雪融化了一些,凑过去看那濒死的少年。
她探了探他的脉搏,沉默了一瞬,转过头看向沈竹漪,哑声道:“他身上有毒,很厉害的火毒,好像快要死了。”
她把那昏迷的少年挪到火光处,那少年身上的暗红可怕的纹路便被火光照得更加狰狞了,像是一个浑身布满血腥的怪物。
沈竹漪听见身边的云笙倒吸一口冷气。
他垂下眼睫,漠然又自嘲地看着那暴露在火光下昏迷的人。
就像是阴暗的老鼠暴露在了日光下。
沈竹漪往火堆里加柴,噼啪声作响,看着这火越烧越旺,只等着云笙将这晦气之人远远踢开。
谁知下一瞬,云笙将被咬破的食指放在那少年唇边,将血珠渡进那人口中。
沈竹漪的睫毛颤了一瞬。
云笙转头,火光映照的脸庞格外红润,见那少年喝了她的血,脉搏不再那般紊乱,心中格外有成就感,弯着眼眸笑道:“你不知道吧,我的血很厉害的,能够医死人肉白骨。”
火星飞舞,光芒照拂在他雪白的面孔上,沈竹漪忽然哑声道:“他身上这些丑陋的纹路,怕是遭受诅咒,许是邪祟,你不害怕么?”
云笙被吓了一跳,转头看他:“你会说人话啊!”
沈竹漪郁郁垂下眼,陷入了沉默。
云笙眨了眨眼,才道:“身上有纹路就是邪祟么?说不定他只是生*病了。而且,你看,这些纹路,像不像漂亮的莲花?”
沈竹漪的瞳孔一缩。
“我看他年岁不高,又扎着长生辫,他的家人一定很爱他,等着他回去团聚呢,他要是就死在这里了,多可惜啊。”
“再说了,我第一次下山,若是就能救人,就说明我并非一事无成,那些人说的话都是假话。我云笙也是很厉害的。”
沈竹漪嗤笑一声:“他的家人都死了,如今,他也快要死了。”
云笙敲了一下他的头:“你是他么?你怎么知道?不许乱说。”
入了夜,云笙又给洞穴中的濒死之人喂了数次血。
她站在洞口处,静静望向雪域的夜空。
雪域的夜格外美,天空呈现一种黛青色,没有房檐斗拱的遮挡,能清楚地看见漫天的星子,像是飞舞着的流萤,缟素般的月光落在茫茫雪山上,天上若婉转银河。
云笙将同样无眠的沈竹漪拉过来,陪她一起看星星。
她揉搓着被冻僵的手,轻声道:“真好看呀。我以前呆在宗门里,只能望着四角屋檐,从没见过这般广阔的天际。”
突然,天际的一颗流星坠落进薄雾绵延的雪山。
云笙有些惊喜,推了推沈竹漪的肩膀:“这是神明显灵了,快许愿!”
她生怕来不及,迅速闭上眼,合拢手掌道:“雪域神灵在上,蓬莱宗云笙有幸见此异象,还请神明显灵。”
“一愿,我们都能够活下来。”
漫天银河像是坠落的雨,云笙吐出一口雾气:“二愿,我能够修复灵根,有一技之长,天下之大,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三愿……“云笙小小地纠结了一番,很快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说:“三愿,若我能大难不死,希望以后能有数不清的灵石,住在灵石做的宫殿里,着华服享珍馐喝美酒,一辈子都不用愁。”
雪落在她的鬓发上,她睁开眼,眼睛也像是被雪水濯洗过,澄澈明亮。
沈竹漪静静看着她,忽然开口道:“没有别的了?”
云笙捂着脸道:“这还不够多啊……我以为我已经够贪心了。”
说着,她又轻声道:“我还想看一场烟花,我从未看过。不过单单用这个来许愿的话,太浪费了。”
沈竹漪道:“我的愿望,可以给你。”
云笙摇摇头:“那怎么能行,这可是你的愿望,怎么能给别人,你小小年纪,就没有想要的东西么?”
沈竹漪淡淡道:“我不信神不信佛,想要什么,便自己去夺。”
在被屠城灭门的时候,在被挖去剑骨的时候,在被体内业火折磨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求过神。
求神佛显灵。
很显然,神佛并不眷顾他。
他本该死在昭明五年,却因族人的接连赴死,苟活至今。
是苟延残喘的恶鬼,佛渡世人,不渡恶鬼。
云笙眨了眨眼,只当是每个人的信仰都不同,弯了弯眼眸道:“既然如此,你的愿望给我了,那我便祝你得偿所愿吧。”
她慢慢走近火堆,蹲下身伸出手烤火,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
温暖的火光笼罩过来,给她的发丝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垂眼看着火堆,也逐渐陷入了梦乡,只是意识模糊间,轻声道:“你说,我这般啰嗦……神灵都听到了么?”
沈竹漪在火光另一头,背后是漫天飞雪,一阵萧瑟的风吹来,卷过他的白发,他的身躯挡住了洞口的风,垂眼看着她被火光照得酡红的脸。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勾缠着他的白发,呓语着:“不过神仙这么忙,肯定没有耐心听完吧……”-
一夜好梦。
云笙再度醒来时,已是清晨。
她欢快地说:“我与师兄他们联系上了,师兄马上就会来接我们。”
她低头看着山洞内的少年,经过一夜,少年脸上的莲纹消退,她感叹道:“他生得可真好看呀,长得和小姑娘似的,将来也一定招小姑娘喜欢。”
沈竹漪不再说话,看着云笙用洞内的木柴做了个简易的木筏。
她将少年放在木筏上,拖着他,牵着沈竹漪的手,步步朝着雪山外走去。
就算风雪停了,这段山路也并不好走。
在路途中,云笙遇到了山中的猎户。
她询问猎户是否能救木筏上的人。
云笙精疲力竭,没办法再拖他走了。
猎户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
云笙从怀中摸出最后一颗灵石递给猎户,这时猎户看清了木筏上少年的脸。
猎户又改了口,说愿意救他,他接过灵石和木筏,云笙递给了她一枚装着血的小瓶子。
云笙垂头对沈竹漪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他能活下去,若将他留在这里,怕是会活活冻死。”
沈竹漪盯着那猎户远去的背影,目露刺骨寒意。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在他年少时,躲避追杀的那些年,他体内的红莲业火屡次失控。
为了压抑业火的毒性,他去了雪域。
可是却被雪妖所伤,昏迷不醒。
再度醒来,他躺在一个粗糙的木筏上。
他没有死,却说不上高兴。
因为只要睁眼,就是无穷无尽的痛。
有猎户声称自己从雪山中用木筏将他拖了回来,并夜以继日地用自己的血喂养他,他才能得救。
猎户说,他应该报恩。
猎户宠爱自己的女儿,时常给她带漂亮的少年,可没多久就被玩厌了。
猎户的女儿望着沈竹漪的脸,很满意。
那时的他面无表情,没说一句话,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半步。
就算如此,猎户之女也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天天来看他,一口一句喜爱他。
自他醒来,便没再喝那瓶子里的血,而他的业火也在那夜失控,脸上生长出艳丽的莲花。
闻声而来的猎户之女看清他的模样,目露惊恐,大喊道:“怪物,你是怪物!”
猎户更是拿刀驱逐他。
他撑着残破的躯体离开,念在他们的救命之恩,留下身上所有财物偿还,没有杀他们灭口。
再然后,猎户认出了他就是被通缉的沈家余孽,以一枚灵石的价格,将他的行踪出卖给了郢都王庭。
他被抓了回去,挖出了剑骨。
自那天以后,沈竹漪慢慢学会了控制业火,莲纹不会蔓延至脸上,而他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什么救命恩人,什么父母之情,什么忠心耿耿,统统不可信。
更别说尔虞我诈的情爱。
她们爱的是鲜活的皮囊,无人会爱他腐烂的血肉。
他厌恶这种东西,也厌恶一切说爱的人。
任何人说爱他,他都会痛下杀手。
可是直至今日,他才从这幻境中得知——
当初救了他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突发善心的猎户,而是那年,也被困在雪域中的云笙。
并且,云笙还忘了他。
忘得一干二净。
沈竹漪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冷风灌进胸腔里,他的笑声越发大。
少年时被背叛时的迷茫与怨恨,像是一个笑话。
那道高筑而起的,坚不可摧的冰墙,蓦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像是信念轰然崩塌,他的心也像是被挖去了一块,不知从何而起的感情汹涌而至。
他分不清这是迟钝的恨,还是迫切的、痛苦的、想抓住一切的……爱。
云笙见他笑得渗人,还以为他撑不住疯了。
他攥着云笙的手越发用力,云笙吃痛一声,垂眸安慰他:“我们再坚持一会,马上就能得救了。”
沈竹漪垂下眼,眼眸中不甘的阴暗情绪快要溢出来。
她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以血救了他,为何又能说忘就忘?
她知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有没有问过这个怪物想不想活?
还是说,这些于她而言,都无关紧要。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雪。
在云笙快要绝望之时,远处的风雪之中,远远望见了等待的薛一尘。
云笙喜出望外,生出一点力气,朝着薛一尘跑去。
薛一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加深,慢慢摸向了身后的剑。
就在幻境中的薛一尘提剑刺向云笙一瞬间,一个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积雪下的枝丫发出被踩断的沉闷折断声。
万山载雪,稀薄的月光流淌而下。
云笙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
雪花簌簌而落,吻过他的眉间。
他的身形在那一刻变得颀长挺拔,雪白的长发一寸寸褪去,化为乌黑的马尾。
清脆的银铃声在风雪呼啸间响起,长生辫拂过她的面颊。
少年舒展开的眉眼昳丽惊艳,琼姿皎皎。
他的左腹被薛一尘的剑刺穿,但他还未褪去尖爪的手也捅穿了薛一尘的胸膛。
幻境中的薛一尘吐出一口血,倒了下去,化作一缕一缕黑色的魂魄咆哮着散去。
漫天风雪呼啸而过,晦暗的天际,四处回荡着雪妖凄厉的嚎叫。
恢复真身的沈竹漪站在冰天雪地中,回眸看向她,轻笑道:“云笙,看清楚了么?”
云笙怔怔地看向他,也慢慢恢复了记忆。
沈竹漪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是血痕,蜿蜒的血落在雪地中,像是一路绽开的红梅。
他伸出手,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她的手上。
“收好你的东西。”
云笙垂下的眼睫一颤,一颗泪珠缀了下去。
那是那一枚被竹叶包裹着的桂花糖糕。
只是碎成了好几块,早已成了冰渣。
她红着眼道:“谢谢你救了我。”
沈竹漪下意识想要触碰她湿润的眼角,在看见自己染血的手时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阴沉着脸道:“我救你,只因灵契。”
“云笙,你且记住,你身上的衣物、吃食、药膳,方方面面都比这个廉价的男人值钱,别再让我看见你为一个男人犯蠢流泪,否则你爱一个,我便杀一个。”
云笙哑然。
雪域妖窟一行,是她第一次下山除妖。
自她从雪域回来后,便生了一场大病,忘记了在雪域中发生的一切,同时也加重了畏寒的病根。
或许是她潜意识内排斥这段痛苦的回忆,现在,她却悉数想了起来。
薛一尘并没有这般早来救她。
而那混血的雪妖,也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死在了一场风雪中。
她拖着木筏,濒死之际,遇到了上山的猎户。
她身上只有一枚灵石,猎户只能救一人,便带走了沈竹漪。
而后云笙便昏倒了在雪中。
此时的薛一尘以功力为奄奄一息的穆柔锦吊命,无暇抽身,而尹钰山被雪妖所伤,更无法只身来救她,只得将此事传唤了宗门。
三日后,宗门的人姗姗来迟,来到雪域,才找到了她。
她本该死,却又顽强地挺了过去。
自此以后,无论春夏秋冬,她都要裹上一件厚厚的斗篷。
想要破除幻境,便要将与回忆不符的地方扼杀。
所以沈竹漪杀掉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薛一尘,她也从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解脱了。
第42章 第42章
云笙轻声道:“自我从雪域回去后,我便病了,将这一切都忘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这个幻境也悉数破碎。
沈竹漪的背影一顿,也跟着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他的背影消失之后,她的声音也悄然响起:“其实从那时起,我便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喜欢,沈竹漪,我不喜欢他。”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像是一场戏剧开场,锣鼓锵锵,满坐寂然。
只闻高台之上,曲调婉转: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而就在这戏曲浅斟低唱之际,云笙的脑海中也莫名跟着浮现出一道画面。
桃花落红如雨下,簇拥在琼华学宫的人们面露惊叹。
“此人年方七岁,便能使出十八式惊鸿剑法?”
“这你便不知了吧,这位小公子年少成名,在琴川一带,可是有名的神童剑骨!”
“琼华学宫可是有王庭和九大世家的天才,竟无一人是他敌手?”
云笙的目光随着春风拂过纷扰的人群,终是看清了琼华学宫的桃林中的情景。
桃林之中,四仰八叉倒着一群朱缨宝饰的世家子弟,一抹剑光穿过桃林,桃花簌簌而落,飒然有声。
那抹剑光最后乖巧地落在了桃林中唯一立着的人手中。
那少年约莫七八岁,着一抹明艳灵动的红衣,容貌格外秀美,像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他挽了个剑花,挑眉间尽显倨傲:“王庭脚下的琼华学宫,也不过如此。”
倒在地上的人不甘地骂道:“当真是狂妄,你今日只是侥幸赢了我们,报不出名头的无名之辈,也敢大放厥词?”
身后的百里桃林像是一片粉红灿烂的胭脂云,那少年踏上剑,骄纵一笑,意气风发:“那你便记好了,我名沈霁,琴川沈氏的沈,光风霁月的霁,十年之内会是王庭白玉京剑主,青云榜的榜首,届时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识。天下第一剑,合该冠以我琴川沈氏之名。”
婉转的戏曲之中,少年的声音清脆如玉,字字响彻桃林。
很快,这一副生动的画卷被纷乱如雨的桃花掩盖。
云笙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
直至一声刺耳的锣鼓声落下,云笙猛地睁开眼。
她环顾四周,却发现并不是在百花楼,也不是方才的桃林,而是在一个以椒涂璧,以琉璃为瓦的宫殿中,外头正下着雪,殿内却温暖如春。
怎么回事?她还没有出幻境么?
还未等她想明白,便有人执住她的手。
眼前的女子打扮像是宫婢,面色慌张,低声对她道:“听说了么?沈家那个逃跑的余孽被抓回来了,挖去了剑骨,就等着赐死呢。”
云笙愣了片刻。
沈家余孽……剑骨……
是沈竹漪!
那么现在,她应是处于郢都王庭。
她未曾去过郢都王庭,所以这个幻境应该是沈竹漪的回忆构成的。
方才的那片桃林,也应当是他的回忆。
云笙强掩异样,透过殿内悬挂的铜镜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样貌。
她进入了沈竹漪的回忆,变成了王庭内的一个宫婢。
那和她窃窃私语的宫婢继续道:“原本这沈家余孽狡猾,藏得深,逃到了雪域去,好在一个猎户发现了他的行踪,及时告诉了王庭,广阳宫的大人领人才将他抓了回来。”
云笙攥紧了手心。
当时的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昏迷的他跟着她,左右也不过一死,不若托以旁人,还有一条生路。
可那时的她涉世未深,不知道一个为利救人的人,自然也能为利出卖。
她的指甲陷入肉中,若是当初她能再坚持久一点,带他出雪域,会不会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云笙闭眼不再乱想,继续套这宫婢的话,渐渐摸清楚了沈竹漪被关押在了广阳宫的一处宫殿内。
她必须要在他被处死前,将他救出。
这是他根据他的回忆构成的幻境陷阱,所以哪怕沈竹漪成功逃脱,很可能如今,幻境中就成了他无法躲避的杀机。
云笙以打扫文渊阁的落雪的由头,偷了朱砂和符纸用以画符,入夜便借着符纸溜进了关押沈竹漪的宫殿。
一进去,她便闻见了刺鼻的腥味。
八角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放眼望去,是一片血池。
在这血池的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准确的说,他并不是站着,而是被洞穿他琵琶骨和腕骨的锁链吊了起来,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犹可见里头猩红的肉,裸露出的脏器,和森森白骨,背脊处亦是如此。
就像是将他身体里的某块骨头,活生生地挖了出来。
圈养在此处的乌鸦站在他的肩头,啃食着他的肉,他垂着头,形销骨立,生死不知。
云笙的嘴唇不断发颤。
不久之前还曾见过他意气风发地立在桃林之中,如今却见到他残破的模样,这种强烈的落差感令她感到由衷的绝望。
她记不清这几步是如何走过去的,只觉得格外漫长。
在快接近他的时候,被锁链钉住的少年忽然抬眸,血污下的眼神似一道闪着寒光的箭矢,径直刺过来。
他盯着掏出匕首的云笙,漂亮的眼中满是阴狠的杀意。
然后便看见,云笙用匕首刺死了那只乌鸦。
乌鸦的尸身坠在血河中,慢慢沉了下去。
云笙盯着他的脸。
以前的他生得阴柔美丽,眼尾上扬,五官还未长开来,披着长发的样子,就像是谁家柔弱皎白的姑娘。
不似现在,眉骨和眼睛都锋利许多,纵使仍是昳丽的,却更有几分凌厉清隽的少年气。
云笙都差点没认来,还是通过眼神辨认出了他。
云笙哑声道:“公子,我是祁山沈氏安插在王庭的细作,是来救你的。”
她知道,那时的沈竹漪经历了这么多,绝不会再信旁人。
只有提及沈氏,或许能博取他的一丝信任。
沈竹漪唇角牵动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滚。”
云笙:“……”
好吧,他果然不信。
她看向头顶的锁链,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剑符。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声音。
掌事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太子,这边请。”
云笙一惊,四处环顾,发觉这殿内瞧着宽敞,竟无任何藏身之处,她来回跑动,没法犹豫,只好深吸一口气,藏身在了血池中。
“吱呀”一声,厚重的红檀木门被推开,走进一名头戴皮貉帽,腰系黄金犀角带的青年。
青年沉声道:“你们,退到三丈之外,孤要亲审沈氏余孽。”
“是。”
沉闷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青年注视着被锁链束缚的人,白玉般的面容浮现阴恻恻的笑容。
他缓声道:“沈霁,当年你在琼华学宫的论剑大会上以一十八式惊鸿剑法闻名天下,千年出一剑骨,好不风光。那时便连孤的恩师,都感慨生子当如沈家郎……”
说到这里,他已然有些咬牙切齿,俊美的脸上满是嫉恨:“孤身为天潢贵胄,却因在瑶华学宫不慎败在你剑下,就要被人拿与你处处比较。活在你的阴影之下的这些年,你知道孤有多么想将你扒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
“苍天有眼,当初惊才绝艳的沈家少主,如今成了王庭的阶下囚,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后,昔日风光无限的沈氏一族,全族俱灭,哈哈哈哈哈……”
他捂着腹部,开始癫狂大笑起来:“就连你引以为傲的剑骨,也被挖了出来,很快就是孤的了。这剑骨于你多有浪费,可若孤得到了,便能笼络朝臣,王庭之内,皆为孤用,这天下岂不是就在孤的掌中?”
“沈霁,在你目中无人之时,你可曾想到,会有一日,被孤踩在脚下?”
太子没能得意多久,便闻一声嗤笑。
那血池中的少年抬眼,乌黑的双眸静静打量着他,半晌后,不屑地挑了一下眉:“你谁?”
太子变了脸色,暴怒喝道:“沈霁!”
宫殿外风雪呼啸,寒鸦盘旋。
沈竹漪轻笑道:“败在我剑下的人无数,若是每一个碌碌无为之辈我都要记住,岂不是白费功夫?”
太子暴跳如雷,拔出腰侧的剑,上前几步就要朝他刺去:“沈霁,孤要杀了你!”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血池传出一声异响。
太子一怔,转头便看见血池中跃出了一个人。
那似乎是个宫婢,满脸是血,只能看清一双明净的眼。
她扔出手中的剑符:“狗太子,看剑!”
剑符中射出数道飞剑,毫无防备的太子被飞剑钉在了柱子上,手臂和大腿都被剑刺穿,无法动弹。
云笙走过去,蹲下身在他脸上贴了一个定身符,顺带用笔墨在他脸上画了个王八:“你连我都打不过,还肖想与天下第一剑道天才比?”
血池里的沈竹漪眸光微动。
太子又惊又怒:“你是哪个宫的宫人,竟敢与沈氏勾结!你胆敢对孤行此无礼之举,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云笙踩在他头上,学着他的语气扮鬼脸,阴阳怪气道:“哦~这是灭九族的大坠~”
太子气得快要昏厥:“你你你……”
云笙直接将匕首抵在他的喉管处:“把这锁链的钥匙给我,不然杀了你。”
太子咬牙道:“钥匙在掌事太监手中。”
云笙将匕首一个反转,刺入他掌心,他痛呼一声,脸都皱成了一团。
云笙垂眼道:“别给我耍花样,你自诩皇命金贵,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咱们一起死。”
太子这才颤抖地从袖中摸出了钥匙。
他本想借此好好折磨一番沈霁,谁成想会有这般变故!
云笙立刻用钥匙解开了沈竹漪的身上的锁链。
她想去搀扶他,被他冷冽的目光刺了回去。
她一怔,看着他撑着外壁一步一步走出血池。他背脊处的蝴蝶骨清晰可见,腰腹部的骨头森白,他缓慢地淌在血池中,像是破碎的蝴蝶,翕张着残缺的羽翼。
云笙移开了目光。
鼻尖却在泛酸。
沈家少主自幼便是出尘脱俗的人物,合该睥睨群英,立于剑道之巅。
怎么能在这个阴暗的宫闱里,被乌鸦啃噬血肉,像是花瓣一样片叶凋零?
她收回了搀扶的手,走回去,将一枚符箓贴在了太子里衣的胸口。
太子变了脸色:“贱女人,孤岂是你能碰的?”
云笙给他头上来了一下。
太子气得满脸涨红:“孤要杀了你……孤要杀了你!”
云笙垂眼道:“贴在你胸口的这枚符箓,是瞬息而发的符,你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道符箓,顷刻间就会要了你的命。”
太子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云笙道:“屏退所有宫人,包括守在外边的暗卫。去你寝宫,我要梳洗沐浴,给他疗伤医治,还有,再给我准备一百枚上品灵石。”
太子瞪大眼:“你简直贪得无厌!”
云笙一巴掌呼过去。
他最要面子,自然招架不住,只得喊道:“住手!孤会安排人去做。”
云笙这才满意,转眼看见了一旁因伤势过重,而吐血倒地的沈竹漪。
云笙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想要扶他起来。
沈竹漪眸间覆上一层寒霜:“滚,别碰我。”
云笙没听,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
她微微一顿。
好细的腰身。
沈竹漪似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额角青筋一跳,冷声道:“你敢——”
云笙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如今的少年还有未褪去的稚嫩,骨量很轻,瘦得皮包骨头,她这副身躯是干粗活的宫婢,还算游刃有余。
仗着他重伤无法反抗,云笙走得飞快。
沈竹漪面色紧绷,脸色阴沉到吓人:“放我下来。”
云笙道:“不放。”
沈竹漪气到浑身颤抖,他恶狠狠道:“我会杀了你。”
云笙浑不在意地点头,踢了踢地上面如土色的太子:“他也说要杀我呢,要不你们商量一下谁先谁后呗。”
沈竹漪蓦地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云笙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人没事后,低头瞥向地上的太子:“带路。”-
最后,云笙在太子寝宫的汤池内舒舒服服洗尽浑身污秽。
沐浴完后,云笙将太子绑了,仍然不放心,干脆带在身边。
太子声称暂时拿不出这般多灵石,会惊动库房,云笙便取走了他寝宫内那些价值连城的法器。
有些符箓以她的灵力无法驱使,需要借助灵石或法器之力。
此法过于奢侈,但是用这狗太子的她不心疼。
她走去偏殿,查看沈竹漪伤势,却看见他已然醒来,欲要下床。
他的伤尚未好,摔在了床榻下,却又很快地撑着床的边沿站了起来。
云笙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殿内悬挂着的宝剑,握上剑柄,欲要挥剑之时,那把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身后被绑着的太子发出一声怪笑,云笙给他腹部来了一拳,不顾他的咒骂,将他狠狠踩在脚下。
殿外的雪堆满了台阶,檐下缀着参差不齐的冰棱,窗外寒梅琼萼,疏枝横斜。
殿内的沈竹漪鸦羽般的睫毛落下阴翳,那张皎白的脸像是脆弱的瓷器。他弯腰去拾剑,腰腹处的伤口崩裂,洇出血迹。
他握住了剑柄,背脊挺直,劈、刺、点、撩,一招一式凌厉飘逸,身上的白衣多出数不清的斑驳的血迹。
像是雪中怒放的红梅,苔枝缀玉。
可在云笙却看见,他握着剑的腕骨一直在颤抖,在最后一个长剑反撩的时候,剑不受他控制,从他手中脱空,刺入宫殿内的九龙盘柱。
他吐出一口血,垂下头,盯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发颤的手。
在那一刻,他有一瞬的茫然。
鬓边的长发垂落。
他的睫毛簌簌抖动。
剑骨被硬生生从血肉中抽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比之抽筋剥骨的痛,更痛却是,那种体内的灵气消散,渐渐趋于死寂的平静。
他立在那里,眼底映着窗外的飞雪,是一片白茫茫的荒芜。
云笙攥紧了手。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还这般年轻。
在这迷茫的这一瞬,他是不是也在想,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呢?
本该前程似锦,本该意气风发。
这种落差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云笙宁愿他像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或是歇斯底里地咒骂那些人。
无论怎么样。
都不要像这样,这种不发一言的死寂。
像是白雪坠入泥潭中,一点点融化殆尽。
第43章 第43章
许是见到云笙失魂落魄的模样。
太子不忘阴阳怪气道:“剑骨已去,骨连经脉,任他再练一百一千招剑式,也无法使出一十八式惊鸿剑法。”
云笙忍无可忍,将他揍得鼻青脸肿,用符纸封住了他的嘴。
这几日下来,沈竹漪并未养伤。
他一直试图握剑,从一开始连剑都握不稳,到后来,渐渐能挥剑。
云笙在殿外站了半晌,犹豫地来回走动。
她知道,如今的他一朝坠落云端,最无法面对的就是旁人同情的目光。
可是他这般不要命地练下去,显然会影响伤势。
终于,她还是决定去阻止他。
她刚踏进偏殿,便有一道寒芒刺来。
云笙偏头,很轻易地躲了过去,顺势抓住了沈竹漪握剑的手,抬眸便对上他阴戾的目光。
云笙道:“回床上去,好好养伤。”
房梁上的宫灯摇曳,在他的面孔落下斑驳的阴影,他的唇被鲜血染得艳红,露出一抹苍白的笑:“你以为我会对你心存感激么?做梦。”
“只要我活着,就会杀尽所有见过我这副模样的人,而你,是第一个。”
他不会再信任何莫须有的善意,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
云笙垂下眼:“好呀。”
沈竹漪长睫一颤。
云笙眼尾弯弯道:“那你可要好好活下去,长命百岁,我会一直一直等着你来杀我。”
“当然了……”她转锋一转,“如果一直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失血过多,死在我前头了,那多可惜啊。”
在他愣神之际,她夺走了他手中的剑,挽了个轻巧的剑花:“我曾经也不会用剑,世人都说,我灵力稀薄,与剑法无缘。”
“可是我那眼高于顶的小师弟却告诉我,用剑,手脚健全便行,何须灵力?他是我见过这世间最厉害的剑修,他授我剑法,连我这提不动剑的人都学了一点皮毛。”
廊檐之下风雪漫卷,她在澄澈温暖的灯光轻轻一笑:“所以,哪怕没有剑骨,哪怕没有十八式惊鸿剑法,你沈霁就不能是白玉京十二楼剑术榜首了么?”
沈竹漪没再说话。
这一夜,云笙和沈竹漪都彻夜未眠。
云笙垂头看着床榻下呼呼大睡的太子,心中越发不安。
她本想着等沈竹漪再养几日伤再走,可她却很快发现了异样。
太子寝宫,就算他屏退了服侍的人,也未免太安静了。
王庭的人不是傻子,说不定已经有所察觉了。
想到这里,云笙坐不住了,决定第二日入夜便走。
她找到沈竹漪,诚挚道:“就算你现在仍然不信我,可王庭之内犹如龙潭虎穴,不可在此滞留,我们先扮作宫人出去,出去之后,你若不愿与我同行,我也绝对不会再跟着你。”
沈竹漪沉默不语。
可哪怕一样是面无表情,云笙也能通过他眉毛和嘴角的弧度,判断出他应该是同意了。
云笙当机立断,拉上五花大绑的太子作为垫背的,身披夜行衣,手持符箓,做足一切准备后,才让那太子走在前头,推开了正殿的大门。
朔风伴着柳絮般的雪卷进来,云笙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她用匕首戳了戳太子的后背:“你走前边。”
太子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照做。
四周的玉宇瑶阶、亭台楼阁都悬挂着八角宫灯,在皑皑白雪中融化成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四下无人,万籁俱静,云笙用刀抵着太子,不敢有一丝懈怠。
身侧并肩同行的沈竹漪静默无言,雪粒落在他清隽的面孔上,融化后化作他眉间的一道水泽。
就在这时,一道飞箭射在了她脚下的积雪中。
云笙猛地抬头。
四周的覆雪的乌檐之上,冒起一片火光,伴随*着密不透风的结界笼罩而下,一群持弓的王庭卫军显露身形,九曲回廊之下,站着一片手持火把的黑衣人。
缓步走来的掌事公公阴恻恻道:“咱家就说,太子殿下的衣食住行都有登记在册,太子无病无灾,何时需要伤药了?且昨日太子竟无传唤一名妾室……当真稀奇。原是你这沈氏余孽,胆大包天,竟敢挟持太子!”
太子激动地挣扎了两下,却因被符箓封住嘴,急得满脸通红。
云笙将匕首抵在太子脖间,冷声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乖乖放我们出去,否则这狗太子的项上人头不保。”
说着,匕首便在他脖颈处带出一道血痕。
眼见那些人还在放箭,她撕掉了太子嘴上的符箓,太子低头看着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怒斥道:“你们这群废物,没看见孤还在她手上吗,动什么手,这女人是个疯子,疯子懂吗!你们要是伤了孤,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掌事公公老脸一白,只得吩咐道:“都停下、停下!绝不可威胁太子安危!”
云笙道:“把结界打开。”
掌事公公咬牙,关上了手中的法器。
云笙挟持着太子步步前行,眼见快要到结界出口。
突然,一道可怖的威压凭空而至,云笙猝不及防抬起头,就看见空中一道五指虚影飞快朝她压过来。
她连忙持符念咒:“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如律令,摄!”
符箓化作的金钟护在了周身,却被那五指一掌轰碎。
连带着云笙贴在太子身上的那张杀符也被击碎,云笙后退几步,连匕首都握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就在这瞬息间,太子就被王庭的人救走。
掌事公公看见来人,大喜道:“贼人休得猖狂,广阳宫宫主已至!”
来人是一个脚踏鸾鸟的中年男子,腰间的令牌刻着广阳二字,落下的眼神像是在睥睨蝼蚁,淡淡吐出一字:“杀。”
话音落下之际,王庭的卫军纷纷拔刀上前。
云笙只听身侧一道剑出鞘的清脆声响,沈竹漪持剑刺穿了一个王庭卫军的身体。
他出招狠戾,一剑封喉,血液飞溅在他白玉般的脸上,身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崩裂,他浑身都是血,别人的,自己的……
感受到湿润的血液浸透薄薄的衣衫,他持剑的手兴奋地颤抖。
掌事公公一脸惊讶:“他剑骨已除,怎还如此厉害……”
太子揪着他的耳朵吼道:“厉害什么厉害,还不速速叫人放箭,杀了他们!”
房檐上的卫军纷纷架起弓弩,漫天的箭雨悉数落下。
沈竹漪手中的剑格外快,将那密不透风的箭矢悉数搅碎。
云笙与他背对背而站,使出符箓阻挡剩下的箭雨。
可渐渐的,沈竹漪唇边开始渗血,持剑的手也因筋脉损伤,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云笙暗暗着急。
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转过头轻声道:“沈霁,我可能没法带你走了。”
沈竹漪背对着她,没有转身,只是像是早就料到般,讥诮地勾了勾唇。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她没有反咬一口,只是单纯要抛下他逃命,他已然觉得很意外了。
毕竟无论她的身份是真是假,救他又是何目的,为一个废人搭上性命,都是不值当的。
云笙祭出在太子寝宫的法器,燃烧其中的灵力,自那法器中涌出磅礴的灵力,全都汇入她手中的符箓之中。
这是她从未使用过的符箓,因为光是驱使,就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刹那之间,那些昂贵的法器悉数碎裂,风起云涌,她手中的符箓放出盛大的金光。
周围的人纷纷觉察到了不对,太子吼道:“这女人要逃跑,拦住她,一个都别放过!”
弓-弩手再度射出箭矢,像是密集的蝗虫一般涌过来。
云笙身上的白纱宫装飞扬而起,柳絮般的雪花落在她裙摆上,清辉的月华披满身,照拂着她温婉的眉目。
她手中的符箓光芒越来越亮,如水般拂过澄澈的双眼,乌发和衣袂随着狂风涌动,飞速道:“二十四气为君使,七十二候顺我行。风雪召来!”
近乎是在符箓燃烧的那一瞬间,云笙的双脚便结了一层寒冰,而漫天的箭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冰雪,定格在了空中。
包括那些持剑杀来的王庭卫军,掌事公公和太子脸上惊讶的神情也跟着定格住,连同着空中那踏着鸾鸟的男人,化作了动作各异的冰雕。
唯有云笙身后的沈竹漪,没有受到符箓波及。
沈竹漪唇边的笑容褪去,乌黑的眼珠茫然僵直地转动了一下,手中剑锋还在滴血。
……为什么?
那一层薄冰已然从云笙的腿脚蔓延至她的腰部。
这种符箓不仅需要灵力驱使,以她如今的能力使用,还会遭受反噬。
云笙忍着刺骨的寒冷,咬牙道:“看什么看,走啊!我拖不了他们多久——”
沈竹漪一眼也没有多看,转身就走。
下一瞬,那脚踏鸾鸟的男人身上的薄冰尽数碎裂,他终于动怒,抬手一挥,顷刻间,那些停滞在空中的箭矢也纷纷破开冰层。
云笙望着漫天落下的锋利箭矢,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起初以为,想要破除音修的环境,是要将被困在回忆里的人拯救出来。
可是仔细思索,刚刚处于她的回忆构成的幻境中,沈竹漪杀了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薛一尘,她便恢复了记忆,随之幻境破灭。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
想要破除音修的幻境,便是要找出记忆中的变数,而后将这个变数扼杀。
而在沈竹漪的这段回忆中,最大的变数,明明就是她啊……
因为在他真正的回忆里,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被剔除剑骨时,根本无人来救过他。
所以她成了这个变数。
只要幻境里的她死了,他便能从回忆解脱,而这具身体也不是她的真身,只是幻境中的虚影,死了也不会影响到她。
云笙吐出一口气,闭上眼。
不就是万箭穿心之痛,又不会真的死,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这一辈子,忍的多了,不都过去了?
可是,直至听见箭矢刺破皮肉的声音,她也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意。
觉察到不对劲的云笙猛然睁开眼。
在这一瞬间,四周的厮杀声、风雪声都销声匿迹。
远处的宫灯,连带着火光,凝成一团团光影模糊的影子。
而那支本该刺向她眉心的箭矢,此时却被一只修长的手牢牢紧握。
血液从他的手掌心流出,一颗颗滚落,滴在雪地中。
云笙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竹漪。
他的背上,肩颈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一支穿透了他的喉骨。
沈竹漪的眸子倒映着火光和飞雪,喉间不断溢出血液。
他也不知为何。
他有一万个要走的理由。
可是在看见她被万箭所指的时候,这具身体胸腔内落下的心跳,比他脑海中涌现的,各种寡情薄意、分析利弊的思绪来得都要快,只是转瞬间,他便挡在了她的身前。
……为什么?
那个问题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
直至云笙崩溃地叫道:“沈竹漪,你这个疯子,回来干嘛,我都快要成功了!啊!你真是死了算了!”
他脑中的那根绷直的弦顷刻间断裂,那些失去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上脑海。
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是了。
他不是此时如丧家犬一般的沈霁。
他是沈竹漪。
从孽镜台中的恶鬼,是地狱里杀回来的沈竹漪。
而他也在这具岌岌可危的身体也在快要死亡前的那一刻,唤醒了全部的记忆,刀光血色的天际下,他在翻卷的白雪中渐渐恢复了真身。
比之当时,他如今的的眸子变得更加凌厉狭长,眉骨鼻梁也肉眼可见地分明挺拔,下颌骨转角处稚嫩的青涩化作冰雪一般冷峻清晰的弧度。
唯有一身的少年意气,像是风雪中出鞘的利刃,越发得耀眼夺目。
沈竹漪乌黑的眸子渐渐恢复光亮,抬眸之时,死死攫住眼前的人。
再晚一点,他手中的箭矢就会贯穿她的头颅。
想至此,他用力掐住她的下颌,眸光极冷,像是恨极了那般道:“云、笙,你怎么敢……”
在被叫出名字的那刻,幻境中的一切静止了。
云笙也失去了幻境中的伪装,彻底地暴露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与此同时,只听“咔嚓”一声,他另一只手中的箭矢被折成了两截。
云笙后怕地看着那断成两截的箭矢,仿佛在看自己的脖子。
不、不对!
沈竹漪是怎么恢复真身的……
还有,他是怎么认出她的?
幻境不是还没破灭么?他是如何恢复记忆的?
就在云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时,沈竹漪的眼眸闪过一道猩红,衣袂飞扬,狂风舞动,他眼尾处的红莲显现,漫天的大雪中忽然燃起了熊熊烈火。
火舌蹿腾飞舞,像是一朵朵红莲盛放,积雪在顷刻间融化,那些持刀的侍卫和守军触及火焰,尚未发出哀嚎,便瞬间化作灰烬。
他的手从她的鬓角绕到了她的耳后根,像是抚摸情人那般旖旎,眼里那一点猩红的光晦暗癫狂,语气却极尽温柔:“你很想死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放心,我杀了这群杂碎,再慢慢弄死你。”
他指腹处的薄茧摸过她脖颈处的血管,引得她一阵战栗。
云笙觉得像是被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
她眼睁睁地看着红莲业火使天地间的冰雪消融。
不仅是人,失控的红莲业火开始吞噬一切,短短时间内,寝宫、水榭、楼阁都化为一片齑粉废墟。
在万物绝望痛苦的悲鸣声中,沈竹漪俯下身,狠狠咬在了她的脖颈处。
云笙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道:“不不不,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救你……”
听到这句话,他的身躯微微一颤。
缠枝莲纹顺着他颈部突起的青筋疯长,他滚烫的身躯紧紧贴着她,但凡与她肌肤相贴的地方,都盛放出这样漂亮灼热的莲花。
她颤抖地伸出手拽住他的袖摆,却只摸到了冰冷绸缎上繁复的纹样。
“师弟……”
她仰起脖颈无力地承受着,望着红莲业火越烧越旺,布满阴霾的天空也在火焰的侵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节骨分明的大手抓着她的后颈,整张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像是阴冷的蛇,在吸食她的血,先是用尖利的犬牙撕咬,而后像是情人厮-磨那般温柔地舔舐着。
直至他火热的唇舌探入她的衣襟深处,云笙才下意识挣扎起来,可是显然无济于事,反而让他的动作越发粗暴狠戾,他修长的五指深深插-入她的发间,像是要将她吞吃殆尽。
她红着脸,用力拍打着他的肩。
一颗汗珠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滚落。
在抬眼之际,他乌黑的双眸中也像是盛放着晚春花开般的旖动,这花绚烂地开在烈火中,炙热的眼神近乎将她吞噬。
云笙喘着气道:“沈竹漪,沈竹漪你疯魔了!你被业火控制了!”
她气急败坏地咬在了他的肩头,很用力,刺破衣物,在他肩部咬出了一个血痕。
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不及他曾经受过的任何一次鞭刑或是抽骨削经的万分之一。
在经历那些酷刑的时候尚能一声不吭的他,可在她咬上来的时候,却克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吟。
云笙看着他眼下浮现奇异的红润,意识到这或许只能让他爽,后悔不已,刚要收回嘴,却被他伸出的手卡住了下巴。
他稍稍用力,她的嘴便合不拢,露出一排贝齿后的舌头。
他的指腹摸上她右侧的虎牙,轻轻摩挲着,就是这颗尚未被磨平的牙,方才深陷他的皮肉,他的指腹摁上去,力度越发重,仿佛在回忆着她的齿牙扎破皮肉那一瞬的悸动。
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紧绷着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云笙都快气哭了,嘴又合不上,一点晶莹从嘴角渗出。
他额间布满了汗珠,一颗一颗,顺着他高耸的眉骨滚落,一道瑰丽的莲纹沿着他下颌的转角攀附而上,他却只是笑道:“师姐,我很清醒。”
在说出这句话时,燃烧着的红莲业火翻涌,整个幻境不堪重负,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从裂缝处开始尽数破碎。
一道刺眼的白光向二人吞噬而来。
第44章 第44章
再次睁眼,云笙已然回到了百花楼。
而在百花楼,围绕着画舫的水榭发出一道道爆鸣,那些隐藏着阵法的地方尽数被毁。
一旁的赵缨遥也猛然睁开眼,她面色苍白,不知是经历了怎样的幻境,嘴唇一直在抖。
红姑因为幻境的反噬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望向沈竹漪:“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如何能在幻境的因果之外,甚至还毁掉了我们的阵法……”
其他客人们自幻境醒来后便作纷纷鸟兽散。
百花楼内的侍女们娇呵一声,朝着三人围攻而来。
从幻境出来后便一直阴沉着脸的沈竹漪忽然拔剑,一道剑风自堂内扫过。
这道剑意并无任何花哨之处,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堂内的桌椅被径直劈成了两截,便连刀枪不入的盘龙柱触及到余威,也留下了触目惊心的剑痕。
在看见那道剑意后,所有人心中都涌现出一个想法——血肉之躯,触及必死。
眼见那些侍女要血溅当场,一道牡丹色的披帛自高楼涌下,披帛用以柔和的绸缎制成,却能裹挟着那道锋锐的剑意。
剑风在披帛中穿梭,竟调转了方向,朝着湖面飞去,湖面那八十八道暗桩被剑风扫过,瞬间矮了一截,就连湖水都被劈开。
一道身影自顶楼缓缓而降,那是一位眉心点缀花钿的婀娜女人,眉眼妩媚,唇色红润,指甲涂着漂亮的丹蔻,声音也好似戏曲般婉转:“小公子,杀意这般重,不怕遭业报吗?”
红姑见到此人,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楼主。”
云笙意识到,这女人便是百花楼的楼主燕辞楹。
她的相貌极美,身姿丰腴却又不失少女的轻盈,第一眼见到她都会想,传闻中的国色天香合该是这般。
云笙从未见过这般明艳的女人,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她。
燕辞楹轻笑一声:“生得这般俊俏不凡,貌美郎君,怎地如此铁石心肠?”
她眼波妖娆流转,自沈竹漪高耸的眉骨落下,停在他窄而有力的腰身上,格外满意地勾了勾唇:“不若留在我百花楼,侍奉我左右?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金银、地位、权势,这世间男人所追求的无非便是这几样,你来我百花楼必有你的所求,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她迤逦的眼尾被淡金色的水粉勾勒着,手肘间长长的披帛犹如缠绵的春风般笼向少年清隽的面庞。
牡丹色的披帛卷上他的腕骨,冷白的指尖被衬得像是一寸雪。
他抬起浓密的睫毛,眉骨下方落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只有声音,像是被碾碎的花瓣,旖旎朦胧中,缓慢又惫懒:“若我要王庭之内一人的项上头颅呢?”
燕辞楹轻笑:“当真是一朵恶毒带刺的花。”
“虽然有些难度,不过也不是不行。我反正也看王庭那些人不顺眼许久了。”
“说吧,你要杀谁?”
百花楼内的光朦胧又眩晕,纷扬而落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是一种迷人心智的香气。
“呵。”
沈竹漪忽然低头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你不会当真了吧?”
云笙望过去,就见少年小幅度地扬起下颌,那张脸上有着淡淡的讥诮,弯弯的眼眸中,恶劣呼之欲出:“你配么?”
乌黑的眸子深处,那种轻蔑流露出来,似乎看人和看犬并无两样。
云笙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话音落下,燕辞楹似乎踉跄了一下,她面色大变道:“你……”
红姑更是气到站起来:“大胆狂徒,竟敢如此无礼!”
沈竹漪的长靴碾上披帛的末端,逼得燕辞楹的身形跟着被踩在地上的披帛朝他快速靠近。
而他另一只握剑的手,手背经络分明,早已准备洞穿女人纤柔的身体。
燕辞楹只得将那段披帛舍弃,她身后飞出好几名持剑的男子,皆是俊美无双,实力非凡,应是楼里的其他花仙。
燕辞楹沉着脸道:“我要他死。”
“是,楼主。”
而红姑手中的扇子化作长剑,也领着一众侍女朝他杀了过去。
云笙摸向袖中的符箓,转头对赵缨遥道:“缨遥,还请你祝我们一臂之力。”
赵缨遥早就拔出腰间的长刀:“这是自然。”
许是云笙的声音吸引了燕辞楹的注意,她袖间飞出数道金针,直奔云笙和赵缨遥而去。
她拂袖道:“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将这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交给我调教,看在我们同为女子的份上,我尚且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只听“叮”得一声,那几枚金针悉数落在赵缨遥的刀面之上。
赵缨遥冷冷道:“少废话。”
燕辞楹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她取下发髻上的菱叶般的金簪,很快便在她手中化为两把金色短剑。
她持短剑向二人攻来,赵缨遥提刀迎上去,云笙也使用符箓在一旁帮衬。
燕辞楹看出云笙是弱点,找准时机向她刺去。
云笙俯身躲避,那把金色短剑近乎擦着她的脊背而过,削断了她的一截长发。
而她颈间的长命锁也因此坠出衣襟,落在其上的光点划出一道光晕。
燕辞楹目光错愕一瞬,眼神发愣地盯着那枚长命锁。
云笙抬眸,少女的面具掉落,那双清亮的眸子看过来。
她快速祭出一道定身符,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剑风自她身后呼啸而来。
不知何时,那些围攻沈竹漪的花仙和侍女们纷纷口吐鲜血倒了一地,竟无一人能拦住他。
“楼主小心!”
燕辞楹愣神的这片刻,那道利落的身影就已经到了她眼前。
定身符并不能拖她多久,可就是这短短的瞬息间,便也足够了。
她只能勉强躲避要害,沈竹漪手中的剑便已经穿透她的腹部。
他目光落在云笙断了一截的黑发上,攥着剑柄的手瞬时暴起青筋,朝着燕辞楹的心脉攻去。
燕辞楹身上的法宝勉强护住了她,楼中的花仙和侍女纷纷上前掩护她后撤。
红姑眸中杀意尽显:“竟敢伤楼主,今日便是倾尽我百花楼一切,也要你们死无全尸!”
被她护在怀中的燕辞楹吐出一口血,却哑声道:“等等。”
燕辞楹定定看着摘下面具的云笙,那熟悉的眉眼近乎令她身形颤抖。
缘何……有故人之姿?
哪怕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猜测,燕辞楹仍红了眼眶,半晌,她失声道:“这枚长命锁,你是从何来的?”
云笙蹙了蹙眉,却没有回答。
燕辞楹自袖中取出一枚符箓,在看见那枚符箓的瞬间,云笙胸口的长命锁开始隐隐发烫。
那道睡梦中熟悉的声音再度在她耳畔响起——
“皎皎。”
沈竹漪冷冷盯着她,攥着剑的手再度抬起时,云笙拉住了他的袖摆。
“等等。”
沈竹漪垂眸看着她的指尖,蹙了一下眉。
云笙认出制作这枚符箓的纸张,是曾经慕容知韫和她说过的,极为罕见的不朽纸。
不朽纸在世间仅有寥寥几张,以这种纸张绘出的符箓,一经使用也不会作废,其中的术法能够世世代代,永久保留下去。
燕辞楹往那张不朽纸的符箓中灌入灵力,很快的,符箓中的术法便开始生效。
符箓中的法术笼罩,是一片明媚的春光,耳边鸟雀啾鸣,山风拂过来,百花楼内盛开出堆云叠雪一般的花卉,在短短的时间内,随着季节时令变化,花开花落,从三月阳春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到初冬迎霜寒的芙蓉面。
四季眨眼而过,最后,在大片盛开的紫檀金粉中,一道女子的幻影侧过身,微笑道:“皎皎。”
这女子的声音和梦中的声音重叠。
云笙一怔,望着那道女子的幻影,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云笙脖颈上的长命锁缀着的泪滴状的宝石开始发光发热,她看不清那女子的容颜,却莫名心跳如擂鼓。
“住手!都住手!”
幻影渐渐消失,燕辞楹紧攥那张符箓,流下泪来,她紧紧盯着云笙的脸,仿佛看见了当年的那个女子,在花丛里冲她轻笑。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辞楹,我希望这孩子能够无忧无虑,不被世俗所困所扰,你瞧,就像这春日幽谷中的白驹一般,就像此刻的你我一般】
【她的小字,便唤皎皎】-
"所以,我在梦中频繁梦见的那个女人……是我娘?”
“而你和我娘是义结金兰的姐妹?那张不朽纸绘制的符箓,是我娘放在你这里的?"
云笙简直难以置信。
事情往众人都未料到的方向发展,以至于整个百花楼都陷入了沉默。
红姑手里的剑都差点没握稳。
她知道楼主有位视之如命的挚友,只是那女子来自云梦泽,且格外神秘,在十六年前便没了踪迹,所有人都认为她或许已经死了。
楼主曾被燕家威胁,不得踏出红袖城,故而十六年来都只能在百花楼内等待这位故人。
难不成……
这位小姑娘,竟是那位故人之子么?
燕辞楹没有着急解释,而是一面疗伤一面打量着云笙。
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笑道:“小云儿,说起来你还要叫我一声干娘。毕竟这枚长命锁,我当年可是也见过的,不仅知道上头刻着你的小字,就连其上的缀着的宝石还是我送的呢,叫做花萤石,其中的光芒代表着一花的生命,每一颗石头底部都雕刻着五色花,你瞧瞧是也不是?”
云笙一怔。
这种细节,除了每日摸索长命锁的她,根本无人知晓。
静默片刻,云笙已经信了五分,恭恭敬敬道:“不敢欺瞒楼主,我来红袖城百花楼,只因此地的景象频繁入我梦中,而我的身体又遇到了瓶颈。我们之所以乔装打扮以斗花仙的名义进入其中,是因外头有过多流言蜚语,实在是不知是敌是友,是否会是陷阱。因此造成的误会,我向您赔个不是。”
毕竟她只是想解困惑,若是能够相安无事,那自然再好不过。
燕辞楹捂唇笑得花枝乱颤:“哎呀,小云儿,你真是和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你做的没错,谨慎点好,毕竟这世道可是乱得很。至于这点小伤嘛,也不算什么,你燕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至于你的困惑,我或许能解,只是小云儿,此事事关你娘亲还有你的身世,外人不可知晓,你需一人和我来,我慢慢为你解答。”
见云笙尚有戒备,燕辞楹笑道:“我知道你没这么快信我,这样,你亲手封我经脉,待我为你解答完,你再替我解开如何?封了经脉我可无法使用灵力,又受了伤,也对你没有威胁了罢?”
红姑和侍女们纷纷变了脸色:“楼主,这不妥……”
燕辞楹抬手打断他们:“不必多言,小云儿不会伤害我。”
云笙也没客气,果断上前封了她的经脉。
她欲要和燕辞楹走,却被沈竹漪用剑鞘拦住了去路。
云笙知道他想说什么,轻声道:“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可以的。”
沈竹漪不以为然:“她只是封了经脉,又不是废了手脚。你是无知无畏,还是有好几条命,敢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走?”
云笙道:“你就这般看不起我?一个身无灵力的人我尚且对付得了。若那梦中的女人真是我娘,那便是我的秘密,不能说与外人听。”
沈竹漪的面色沉了几分。
云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再者,她再危险,能有你危险?你方才在幻境里都做了什么,你忘了么?”
沈竹漪怒极反笑,缓步朝她逼近,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的唇瓣上:“我都做了什么?”
云笙蓦地红了脸:“你……你……”
怎么能这般不要脸!
二人的拌嘴落在燕辞楹眼里,令她微微有些动容。
唉……果真是老了呢。
哪怕用灵丹妙药洗去了容貌的衰老,可是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却是怎么都带不走的。
看见朝气的少年少女,还难免会怀念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鲜活可爱。
燕辞楹无奈一笑,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沈竹漪:“这位小公子,一切都是误会,我先前对你的孟浪之词和你捅我的这一剑,便是一笔勾销了罢?你非我红袖城中男子,调戏几句也不会影响名声,你也不必因此对我有偏见。”
她妩媚的眼波淡淡流转:“你若非要和小云儿一起,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是以何身份呢?我同她娘亲交好,自然也要对她负责,此事非同小可,只有她未来的夫婿可以知晓……”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红唇轻勾:“你这般关心我家小云儿,莫不是心悦于她?”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争锋相对的两人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云笙的脸苍白了一瞬,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荒唐的事情,转头道:“楼主慎言,我们之间只是一起合谋共事的利益关系罢了,并无任何男女之情。”
沈竹漪见她一副遭了洪水猛兽的神情,袖中攥着剑的手紧绷了一瞬。
心里某处扭曲在一起,是一种莫名的酸麻,这种割裂而又复杂的情绪,令他有一瞬的茫然。
而后,他心中燃起如燎原之势般的恼怒。
他乌黑的眼眸亮得惊人,也跟着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你带她走,要杀要剐都随意。”
第45章 第45章
云笙跟在燕辞楹身后,尚且发现这百花楼内廊腰缦回,明暗相通,且每一处皆设有阵法,稍有不慎就会触动。
她暗自庆幸没和燕辞楹撕破脸,毕竟光靠楼内的机关阵法,都足够让他们喝上一壶。
约莫走过四五个垂花门机关,燕辞楹领着她来到一处阁楼。
似乎多年无人踏足,推开阁楼的门,能闻道淡淡的霉味,灰尘飘在阳光中,像是梦境里的景象。
燕辞楹有些不好意思:“当年你的母亲留下一抹神魂封印此处,说若是多年后有故人寻来,便引她来此。所以此地一直都是封闭不对外的。”
说着,她眉眼有些落寞:“我当时就该想到,或许那时的她就已经在遭遇着什么,可是我却一无所知……”
云笙一人走了进去。
那道呼唤声越发近,直至云笙踏入阁楼,楼内的一盏盏长明灯次第亮起,阁楼中的封印终于重见天日。
一抹残魂自封印处飘出,云笙很快便认出,这是她梦中的女人。
她的容貌逆着光,始终看不清楚,可是声音却很熟悉:“皎皎,你既然找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然发现自己身体内的封印了。想必你有许多的疑问,你天生灵力稀薄,是娘所为,也和你体内的封印有关,可若是要解开这道封印,等待你的或许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你现在还有回去的可能。”
云笙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抹残魂,半晌才道:“回不去的。”
“我的灵力先天不足,我的炁海甚至比不过三岁幼童。旁人能做的,我都做不了。我连自己保护不了。”
云笙曾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自己母亲的样貌,可如今见到了,哪怕是一抹残魂,她也看不清楚。
甚至,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她只觉得陌生,仿佛在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交谈。
若不是心口处的长命锁一直在闪烁光芒,她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那抹残魂无法感知她的情绪,只是道:“皎皎,若你执意要解开封印,便切记,你来自云梦泽,你体内流淌的是云梦泽最纯正的血统,你要去做什么,无需去问任何人,你只需问你自己。”
“若要冲破你体内的封印,需要修炼此心法,我这就将其授予你。待你将此心法修炼完,为娘自会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话音落下,一道金光没过云笙的额间。
她错愕半晌,感受着身体内久违的温暖,脑海中蓦地闪过一页页心法。
那抹残魂拥抱住了她,像是冬日的雪缓缓融化:“我的皎皎,娘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的小手是那般温暖,娘多希望你能做个平安喜乐的普通人……”
而后,那抹残魂便渐渐变得黯淡起来。
云笙伸出手,却眼睁睁地看着残魂从指尖流逝。
她面上的冷静彻底瓦解,心中堆积许久的情绪犹如决堤洪水倾泻而下。
眼泪夺眶而出,云笙哑声道:“为什么要封印我的灵力?为什么要把我一人留在蓬莱宗?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对我不好。我被欺负了,我被诬陷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没有……”
说着说着,她小声哽咽起来:“为什么你们赋予了我*生命,却不肯好好养我……”
室内静悄悄的,只余她的哭泣声-
云笙从阁楼中出来时,燕辞楹已然在外头等候多时。
见她欲言又止,燕辞楹笑道:“小云儿,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就是了。”
云笙抬眸道:“当初我的父母,为何会弃我于不顾?”
燕辞楹沉吟片刻:“小云儿,你出生正值王庭和魔域都动荡的时候,我身处百花楼无法外出,只知道那场战争死了很多人,王庭的先皇与先皇后也死于其中,只留下年幼的太子与帝姬。”
“你的母亲叫云何月,是已灭云梦氏族的后代,她与你父亲一见钟情,结为夫妻,他们二人伉俪情深、除魔卫道,也在早年间帮了我许多。”
“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母亲,是在她怀胎三月之时,那时她还说,等你长大些,会带你来见我。我曾向燕家发过誓,不得踏出红袖城半步,于是我就这般等啊等,等得百花楼的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娘始终没有来。我派出打探的探子寻遍了人世间,也没能找她。”
她眸光动了动,眼底像是初春的溪水化了坚冰,流淌出几分温柔:“我虽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娘是我见过的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而且我很确信,她也绝对是个好娘亲。在她小腹微微隆起的时候,她就在给你筹备贺岁礼,法器、符箓、灵田、药圃不说,还有云梦的至宝纯阳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