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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离开柳家村回程已是傍晚,他们再度于浮光镇休憩了一晚。

因为去的晚,镇上的许多客栈都满了。

最后寻到西市一个偏僻的客栈,只有两间客房是空的。

穆柔锦便道:“明日便回宗了,今夜便先将就吧。小师弟和师兄一间,我与师姐一间,如何?”

其余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不行。”

听见穆柔锦要和她同房,云笙吓得直摇头。

和她共处一间,半夜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坐在客堂拐角处的薛一尘喝了口茶,目光始终不离云笙。

沈竹漪盯着薛一尘,唇边的笑泛着冷意。

穆柔锦耐着性子道:“那你们要如何安排?”

沈竹漪没有说话,牵着云笙的手便往楼上走去。

薛一尘将茶盏放下,起身拦在二人身前,他目光看向云笙:“师妹,你同我一起。”

沈竹漪笑得温柔,另一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蝴蝶刀:“师姐,你想和谁待在一块儿?”

云笙在这三人中抉择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沈竹漪。

她道:“我和小师弟之间有修炼的事情要探讨。”

薛一尘蹙眉道:“什么修炼之事?你可以来问我。”

沈竹漪懒懒吐出二字:“双修。”

这一下把其余二人震惊到说不出话。

沈竹漪便带着目瞪口呆的云笙走上去。

云笙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满脸通红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乱说什么?你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么?”

沈竹漪很平静,眼神也澄澈自然:“彼此配合,神识相交,阴阳调和,是为双修。我们平日里,不就是在双修么?”

云笙有些哑口无言。

沈竹漪连交合的具体意义是什么都不知,更别说双修了。

估计在他眼里,双修就是两人一起修炼。

书里隐晦的说法,确实是这般说的。

云笙无奈呼出一口气,进屋后,便问了正事:“这几日,我有给灵花晒太阳,但是它好像一直无精打采的,心法也在修炼,但是灵力溃散,像是遇到了瓶颈。而且,我老是做梦,睡得很不安稳。”

沈竹漪思索片刻,在地上画了个阵法,转而看向她道:“师姐,闭上眼。”

他的指尖点了一下她的眉心,柔声道:“我需进你的识海探查,会有些痛,你能忍耐么?”

云笙点头道:“能的。”

话音刚落,阵法内红光大作。

云笙只觉一道针扎般的刺痛涌向太阳穴,她忍不住闭上了眼。

然后,她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的气流侵-入了她的识海。

气流和他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知道是他的神识。

气流一路势如破竹,识海的要塞瞬间便被攻陷,被迫朝入侵者敞开。

很快的,那道气流便找到了她隐匿在识海中的元神。

她的元神和她同知共感,便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她。

她的元神青涩懵懂,很快就被气流挤压到一个角落,直接让出了地盘,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求饶。

那道气流并没有选择放过她,反而更加亢奋,连流动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云笙抿紧唇,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气流舔.舐过她的唇,她的颈侧,然后一寸寸拂过她的脊背,缠绕着她的腰身,继续探过去,很快便找到它想征服的地方。

在那道气流强而有力的鞭笞之下,她的元神哑声哭泣着,彻底缴械投降,极为艰难地容纳了那道气流,逐渐和它融为一体。

像是有烟花在脑海中炸开,云笙弓起腰背,绷紧身子,一阵酥麻的热意自四肢百骸蔓延。

她近乎喘不过气,小腿肚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直至他从她识海中抽离而出,云笙才颤巍巍地睁开眼。

沈竹漪同一时间清醒,他面色如常,只是唇色红润了许多。

他并不知道那抹神识在做什么,左右不过是他潜意识中想做的,但那抹神识回到体内后,他心中莫名有种强烈的刺激和快意,像是大快朵颐后的餍足。

他看向云笙,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伸手拨开云笙额间汗湿的刘海,轻笑了一声:“师姐,你流了很多汗。”

云笙抖了两下。

沈竹漪道:“我的神识在你体内触碰到了一个结界。你灵力无法更进一步,也是因为这个结界封印的缘故。”

云笙咬着唇瓣,不敢吭声,长发下的脸颊近乎烧起来。

直至她感受到对方灼热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脊背,她才磕绊道:“我这几日,一直在做一个梦,梦中一直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追过去,便看到一个结界,结界后是一个名为红袖城的城池。”

红袖城在凫丽之山以北,淮海以南的地方,地处要塞,易守难攻,是脱离于魔域和王庭,不受任何人管辖的地界。

红袖城的城主是一位名叫燕辞楹的女子,据说她来自已然归隐的燕家,曾是王庭中的一宫之主,后因分歧与王庭决裂,携着宫中一众下属渡过淮海建立了红袖城。

奇特的是,红袖城内以女子为尊,女子为政,可纳多名夫君,男子若要出门,必须得跟随自己的妻主,否则便会被处刑。

沈竹漪沉吟片刻:“既能频繁入你梦,不为魇便为引,去看看它的真面目也无妨。三日后,待我处理一些事,随你去一趟红袖城。”

云笙点头。

沈竹漪不陪她去,她自己也是要去的。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有人陪着总归是好的。

经历了方才那事,云笙只觉被掏空了,身心俱疲,四肢都是软绵绵的。

她轻声道:“时候不晚了,我想歇息了。”

说至此,她看向房中仅有一张的床榻。

第一个念头,便是让他睡地上。

可见那张床榻足够宽敞,中间还有一道青纱帐幔可以隔开,到嘴边的话又改口了:“以此帐为界限,你睡左,我睡右,谁都不可以越界,泾渭分明。”

沈竹漪侧过头看向她,云笙又道:“男女有别,你我不能同寝。”

听闻此言,沈竹漪一顿,乌黑的眼眸染上浅浅的困惑,不由瞥向她心口处。

此处不同,他是知道的,她有柔软的弧度。

他的眼神往下,想到,她腿心处有一道像是伤口般的缝隙。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么?

云笙见他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生怕他求知欲上来,要她一一指出都是何处有别。

她立刻钻进了衾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躲在衾被里闷声道:“我先睡了,你自便。”

室内熄了灯,唯有窗外的一点若明若暗的光透进来,悄然无声,她却听得更清楚。

青纱帐的那一头,沈竹漪放下剑匣,卸下发带和莲花护腕,又去解腰间的蹀躞带。

随着他的动作,清脆的银铃声不断,伴随着蹀躞上的金扣“喀嚓”一声脆响,之后便是褪下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云笙睁着眼,看着青纱帐那头透过来的一点朦胧微薄的光晕。

帐子上映着清晰的影子,少年赤着身,弯腰褪去长靴时,他的背脊处隆起的肌肉线条像是绵延的山峦一般起伏。

一阵缠.绵夜风拂过,轻轻掀起青纱帐的一角。

露出少年分明有力的腰线,晦暗不明的光落在他的背沟处。

云笙立刻转了个身,面对着里头的墙壁思过。

片刻后,床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咯吱”一声,一旁的床榻深陷了进去。

云笙盯着墙角,念着清心咒,慢慢的,也陷入了梦乡。

不出所料,她又梦到了红袖城。

这次她格外平静,毕竟都决定去此处一探究竟了。

而后梦境变幻,刮起了狂风暴雨,满地都是死尸残骸。

沈竹漪立在尸山血海中,提着白鸿剑,静静看着她。

他朝她浅浅一笑,说要教她习剑。

云笙吓如鹌鹑,生怕他下一刻就要挥剑斩断她的脖子,便乖乖握住了他递出的白鸿剑。

而这次,白鸿剑和她记忆中的有些不同——

浸染了鲜血后,这把剑像是活了过来,变得有血有肉,更加沉。

剑茎上的缠绳像是狰狞纵横的青筋,甚至还有心脏般的脉搏跳动。

她竟一手都握不住,勉勉强强双手才能圈住。

沈竹漪引她持剑挥舞,在漫天大雨中,在尸山血海中。

她的手摩挲过剑茎粗糙的缠绳,手心处的肌肤都红了一片。

手中的剑越发沉重胀大,云笙快要握不住。

而后,那把剑被沈竹漪夺过去。

沈竹漪眼底笑意凉薄,亲手将那把剑送入了她的身体里。

云笙尖叫了一声,被吓得即刻清醒了过来。

天色蒙蒙亮,柔软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青纱帐幔上,窗外传来清脆婉转的鸟啼声。

云笙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时,却看见少年干净清隽的面庞。

沈竹漪闭着眼,纤长柔软的睫毛垂在眼睑处,高挺的鼻,瑰色的唇,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只是此时此刻,他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眼尾很红,呼吸紊乱,像是和她一般做了噩梦。

云笙一怔,刚想谴责他越界了,却发现是她带着青纱帐幔滚了过去,且睡姿极为不雅,一条腿还搭在了他身上。

不仅如此,她还如梦中一般,隔着一层青纱和他的衣物,握住了他的剑。

握住他的本命剑,便是握住了他。

第32章 第32章

一线香自角落中的象牙雕梅雀香筒中袅袅升起,风将外头床檐下悬着的花铃吹得叮叮当当得响。

沈竹漪鸦黑的睫毛动了动,似是清醒了过来。

那双眼睁开时,有种蝴蝶破茧的美感,眼尾处的红晕像是艳丽的蝶尾,轻轻颤动。

此时此刻,还没睡醒的云笙脑袋里是一团浆糊。

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和手中沉甸甸的……剑。

似乎事态已经太过荒诞,她竟不合时宜地想着,是否都是这般夸张到令人害怕的程度,她一手尚且圈不住。

猝不及防就和他四目相对,沈竹漪乌黑水润的眸子盯着她。

触碰他的时候,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的体温极高,云笙的手心滚烫,布满了汗,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

沈竹漪蹙起了眉,不禁也跟着动了一下腰身。

他的背脊紧绷,似乎很疼,鬓边被汗濡湿,面庞显得干净隽秀。

他的剑在她手中嗡鸣颤抖,云笙快要握不住。

那把佩剑并不听她的话,也没有被她柔软的手心安抚住,反而是变本加厉、横冲直撞地刺向她。

一颗汗珠落在沈竹漪眼窝和鼻梁连接的凹陷处,他太阳穴处的青筋隐约跳起,另一处的却跳动得更快。

云笙吓得面色苍白,欲要收回手,却被他紧紧攥住了手腕。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是禁锢着她的手腕,却没有再动,看得她红着脸拼命想要从他手中挣脱。

二人都握着彼此,争执之间,青纱帐幔越收越紧,布料不断摩挲,他的神情介于痛苦与欢愉之间,呼吸声也随之加重。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敲门声。

“师妹,时候不早了。”

两人的身躯皆是一颤。

云笙吓得攥紧了手。

沈竹漪修长的五指深陷被褥,手背的青筋也跟着暴起,背脊像是一张紧绷的弓弦,骨节,眼尾,浑身上下都泛起红,汗珠顺着他小臂利落的肌肉线条一颗颗滚落进床褥。

他双肩一颤,差点就此泄出来。

云笙猛地坐起身,对着外头喊道:“马上,马上出来!”

外头听出不对劲的薛一尘蹙起眉:“我可以进来吗?”

云笙瞥向沈竹漪,半晌道:“稍等。”

说完,云笙便飞速跳下床,趿着鞋子哒哒哒地跑去推开门。

薛一尘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沈竹漪靠着床榻,披着的衣物是敞开的,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腹,下半身则是披着衾被,只能隐约看出一点弧度。

他散落的乌发像是上等的松烟墨,似是披着满身光滑。

他叼着一根朱红的发带,慢条斯理地将发收拢束起,长生辫上缀着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响。

沈竹漪眼边红冶秾艳如血,眸光也是散漫的,漂亮的眼睫一扫,淡淡瞥向他。

看着云笙泛红的面颊,薛一尘攥紧了手心。

他只觉心中某处格外酸涩,绷着冷峻的面孔,浑身像是一块通体冒着寒气的冰。

半晌,他才道:“师妹,收拾一下,准备回宗。”

云笙点头:“好的。”

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海棠点翠步摇,那张淡漠的脸神情不变,只是耳根微微发红:“师妹,昨日我和柔锦逛夜市时,她格外中意这支步摇,央求我买给她,我见好看,便给你也买了一只……”

云笙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打断了他:“多谢师兄好意,但我不戴这种,若是遇到危险,打斗起来多有不便。”

薛一尘握着步摇的手一顿,道:“往后我都会护着你,有我在,师妹不必出手。”

云笙敷衍地笑了一下:“师兄,这个世上,可没有谁能一直护着谁。”

薛一尘听出她话中明确的拒绝之意,也不再劝说,只是沉着脸,手中的步摇几欲被他捏断。

她的师妹,在这短短的时日内,究竟受了什么苦,为何会连他也不信。

他的目光再度变得冰冷锐利,越过云笙望向了室内。

任何人胆敢横在他与师妹之间,从中挑拨唆使,都得付出代价。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客栈跑堂伙计的惊呼声:“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云笙和薛一尘对视一眼,二人纷纷朝楼下望去。

穆柔锦吐出一口血,自阶梯上跌落,倒在拐角处,昏死了过去。

她发髻间那支点翠步摇,尚在轻轻晃动-

薛一尘抱着穆柔锦匆匆赶回蓬莱宗时,已是巳时三刻。

宗内的灵医很快便被尹禾渊传召过去。

萧长老之死加上穆柔*锦昏迷,引得宗内众人都在探讨此事。

云笙被宗内的长老传话,询问了有关乌长山的事,她把能说的都一五一十说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沈竹漪被宗内传召后,便足不沾地携着归阴灯去郢都王庭复命。

她知道他很忙,要在沈家、蓬莱和王庭三方势力中周旋。

待到他处理完事情,三日归宗后,他们便要去红袖城。

这可算是远行,不仅仅是住一日客栈这般简单。

云笙一一整理着东西,直至尹禾渊身旁的道童敲响了她的门。

道童笼着袖子,低眉道:“云笙师姐,掌门请您去一趟。”

云笙蹙起眉。

尹禾渊这几日在为穆柔锦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为何会得空来找她?

云笙虽不情愿,在离开蓬莱之前,也不能公然违抗师命。

她道:“烦请带路吧。”

道童领路,穿过曲折的回廊,穿花度柳,到了尹禾渊的住处。

还没进门,她便听见宗内的灵医道:“她之前受了棍刑,本应该好生修养,不宜再使用灵力。结果,她为救乌长山百姓,又扮作新娘,和邪祟斗法,这下内息紊乱,邪气入体,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尹禾渊大发雷霆道:“什么叫做神仙难救?继续用药,若救不活,你们都要给她陪葬!”

他气得将长桌掀翻,连带着厚重的砚台朝门口抛掷而去。

见那砚台要砸向道童的额角,被一道宽大的纱袖卷住,抛向了角落。

抱着头的道童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云笙,连忙鞠躬道:“多谢云师姐。”

屋内的几人纷纷朝云笙看来。

灵医一顿,看向云笙,磕磕绊绊道:“但若是有人身怀疗愈之血,放血引出邪气和毒素,再以其之血炼制丹药,使柔锦服下……”

尹禾渊的目光瞬时便锁定了云笙,直截了当道:“云笙,此月你便不必去为宗内丹房舍血炼丹了,你的血用来救治你师妹。”

早就料到的云笙忽然笑了一下。

室内陷入一片静谧,尹禾渊蹙起眉头:“你笑什么?”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的尹钰山和薛一尘刚踏进门,便听见背对着他们的少女一字一句道:“我此番来,便是告诉师尊,我不愿再为宗内的丹房舍血炼丹,更不愿取我的血去救旁人。”

尹禾渊错愕片刻,随之而来的是被忤逆的暴怒:“什么叫做旁人?这是你师妹!她平日有多尊敬你,如今她性命不保,你竟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

云笙道:“若是今日躺在那里的是我,师尊还会这么说么?”

更何况,她不信穆柔锦会这么容易死了。

尹禾渊面色变了一瞬,眸间愠怒更盛:“云笙,你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屡次三番顶撞师长,视同门情谊于不顾,蓬莱八十三条戒律,你犯了多少条,还没抄够吗?”

薛一尘垂眸道:“师尊息怒,师妹舟车劳顿,一时糊涂才出此言。”

尹禾渊冷笑拂袖道:“一时糊涂?来人,将她关去丹房,她既这般糊涂,就让她进去将那八十三条戒律誊写十遍,待到她何时清醒了,在丹房内放了血,再放她出来!”

“是。”其余几名弟子应声道。

那一直捂着脑袋的道童看着角落的砚台,知道这东西若是砸在他额角,轻则头破血流,重则暴毙而亡。

他踟蹰片刻,终是趁着乱成一锅粥的众人没注意,悄悄溜去了明霞峰。

在这宗内,只有一人能救云师姐-

云笙被关进宗内丹房的时候,恰是正午。

他们尚给了她一丝体面,没有五花大绑地抬进来。

蓬莱宗的丹房,她很熟悉。

四壁内的木格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丹药,绕过中间三兽足的盘龙炼丹炉,旋转角落中的一枚天球瓶,里头便显现出一道暗室。

她便被关在了这间暗室之中,连带着那一册厚重的蓬莱戒律。

暗室里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摆放着一枚剔透的四角琉璃丹炉。

这是用来炼她的血的。

此暗室的四壁,摆放的丹药,都是以她的血炼成的。

每月中旬,她都要来到这间隐蔽的暗室,看着刀落在她的手腕上,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掉落进琉璃皿中。

失血的感觉很冷,混杂着苦涩的药香,逼仄压抑的丹房,这些日子构成了她回忆的一部分。

她的血为药引,加各式的灵药,能炼作宗内的上品丹药,就连当初重伤闭关的尹禾渊,用的都是此药。

云笙撩起袖摆,看着手腕上交错的疤痕,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

入了夜,尹钰山和薛一尘都来看过她。

尹钰山气势汹汹地走进暗室,本想质问云笙为何如何狠心,要眼睁睁看着穆柔锦去死,毕竟现下能救穆柔锦的只有云笙。

可当他看见云笙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双肩瘦削,乌发低垂,只露出一截尖尖的雪白下颌的模样,心中某块地方却塌陷了下去。

尹钰山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道:“云笙,你何必与我爹犟嘴呢?你不知他吃软不硬么?我知道你不愿再舍血,你便就破例这一次救救小师妹,我绝对会补偿你的。其他的你想怎么随心所欲都没事,但此事性命攸关,不是儿戏。我定会与我爹求情,让他不再让你舍血。我听说你滴水未进,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蹲下身,伸手去拂她的鬓发,将食盒中的糕点递给她,想要喂她吃。

云笙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因为二人的动作,糕点滚落在地。

尹钰山只觉好心喂了驴肝肺,想骂几句,瞧见她白净的侧脸,终是不舍得骂出口,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踹开门便朝外走去。

他走后不久,薛一尘亦来看望了云笙。

他来时步履匆匆,显得格外疲惫:“师妹,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你和柔锦对我来说缺一不可。如今看你们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被关禁闭,我亦心如刀绞。师父心意已决,我无力挽回,只能委屈你。师兄愿陪你一起,你舍了多少血,师兄便愿散多少灵力为你疗养身体。”

见云笙始终低垂着头不发一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地上沾了尘土的糕点留下一句:“我明日再来看你。”

待到夜深,云笙抬眸,看向暗室被结界封死的门窗,慢慢摸向了怀中的符纸。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黑猫自明霞峰内走出,潜入了丹房之内。

第33章 第33章

“已经第二日了,她还是不同意?”

窗边的尹禾渊负手立在窗边,透过林间的云霞看向丹房的方向。

病榻上的穆柔锦紧锁双眉,侍奉端药的道童小厮们鱼贯而入。

石长老摇了摇头:“倔得很,若是强取,这灵血便会无效,以血炼丹不是什么正统之法,我们也不敢大张旗鼓。”

尹禾渊冷哼道:“只要能救人的法子,管它是非正统,不许任何人去探望,多饿几日,让她长点教训。这丫头小时候还听话得很,如今越来越无法无天,宗内还没出过一个敢与我顶嘴的。若她执意不改,不顾师徒情分,那便关进落霜境里去。”

石长老错愕道:“掌门,落霜境可是关押罪人的……”

这时一弟子匆匆敢来:“掌门师尊,不好了!”

尹禾渊瞪了他一眼:“发生了何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回掌门,郢都王庭来人了。”

尹禾渊一顿,蹙眉道:“来人便来人,郢都王庭派了什么使者来?是为乌长山之事来的?沈氏那小子不是回去禀报了么?”

那弟子瑟缩道:“不是使者,是帝姬亲自驾临了……”-

尹禾渊领着一众长老弟子匆匆赶至宗门口的时候,天际舒卷的云端飞来了一行白鹤,白鹤围绕着一顶琉璃浮雕层层相叠的轿辇。

鹤唳于九皋,敛翅落在山野。

轿辇旁左右立着八名白衣飘飘的宫人,他们手持宫灯,俯首低眉,直至一位梳着望仙髻身着百鸟裙的女人自轿辇上走下。

跟在她后边出来的,是一位轻裘缓带的执扇青年,笑眯眯地环顾四周。

尹禾渊连忙俯首行礼:“蓬莱第三十二任掌门尹禾渊,参见帝姬,参见定远王。”

执扇青年笑了笑:“掌门不必多礼。”

女人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而后回首,望向天际。

天际飞来最后一只白鹤,一位身负长剑的少年自鹤背上一跃而下。

正是沈竹漪。

尹禾渊眼皮跳了一下,看向执扇青年:“敢问帝姬亲自驾临,所为何事?”

执扇青年耸了耸肩,但笑不语。

沈竹漪身着镇邪司的绯红鹤纹官服,步步走近,亮出手中的蟠龙令。

“近日镇邪司收到检举,蓬莱宗内有人效仿魔域邪祟炼制禁药,并暗中向外高价售卖,我奉命进宗搜查。”

他看着尹禾渊越发阴沉的脸色,笑得人畜无害:“尹掌门,烦请带路吧。”-

帝姬驾临,镇邪司彻查蓬莱宗,丹房的吴长老是最后知道消息的。

魔域流传出的禁药,是有延年益寿增进修为的好处,但炼制的方法却是要以人的五脏生气滋养炼丹,五脏内含有的灵力越多,药效便越好,因此近些年死于邪修的人越来越多,浊气四起,故而被王庭禁用。

但在一些黑市中也有售卖炼制此药的原料,一些世族大家也会炼制此药。

这些年邪祟四起,宗内亏空,他为了营生,也瞒着尹禾渊,暗中售卖炼制此药,甚至宗内有长老也在用,已经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炼制此药总是有掩盖不住的血腥味,故而他便向掌门提出让那叫云笙的丫头一月献一次血,那丫头的血制成的丹药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但可比不上这能返老还童增进修为的禁药,孰重孰轻,他可是分得清的。

他快步走向丹房,暗自庆幸自己已将那些藏在暗室中用以提炼丹药的东西销毁,宗内用过禁药的萧长老也死在了乌长山……

见王庭的人已在搜查丹房,尹禾渊握紧了拳头。

他并不知吴长老私下所为,他所担心的是关在里边的云笙被发现,叫旁人误会,丢了他的脸面。

吴长老上前低声劝道:“掌门且宽心,丹房内的暗室设有禁制,从外看便是天衣无缝,里头的一丝声音也出不去,难以发觉……”

王庭的人搜查了一圈,没有发现端倪。

帝姬身边的宫人也都将四周墙上隔间的丹药一一嗅闻查验,垂首道:“回帝姬,这些都是普通的丹药,并无发现禁药。”

吴长老松了一口气。

帝姬微微蹙起眉,看向沈竹漪。

定远王“唰”得收起折扇,挑眉幸灾乐祸地笑道:“沈家小子,莫不是你搞错了?叫我白跑一趟,你可要赔我……”

沈竹漪似笑非笑道:“镇邪司办案,闲杂人等噤声。”

定远王:“……”

沈竹漪在观察一周后,敲击起四壁。

吴长老额角冒出冷汗:“你这是做什么?”

沈竹漪慢条斯理走至角落的一枚天球瓶处,回眸笑道:“找暗室。”

吴长老的手抖了两下,连忙上去阻拦道:“沈家小子,适可而止。掌门可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才给你几分薄面,查也查了,你年少无知,我们不与你计较,我们蓬莱可没有你说的什么禁药,更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暗室……”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道“轰”的巨响自他身后传来。

空中出现了一道水波纹,沈竹漪见状一脚踢开吴长老,抽出白鸿剑刺在那道水波纹上。

沈竹漪手腕翻转,剑光流转,那道水波荡漾开,自剑尖蔓延出一道道蛛丝般的裂痕。

很快,便听见那道裂痕后传来少女如潺潺水流般柔和的声音:“……三头分九目,九臂见金身。金眼霞光迸,雷音火电生*……”

随着这道柔和的声音愈来愈清晰,轰轰轰的声音像沉闷的雷声砸在耳边,禁制不堪重负,其上的裂痕也不可胜数。

整座丹房都陷入一阵剧烈的晃动,木格中呈放着的药瓶相继坠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少女的声音越发急促:“……剪邪皈正道,遇召现真形。收摄邪魔祟,急捉降乾门。如律令,摄!”

“轰轰轰——”

顷刻间,禁制碎裂,吴长老身后的那堵墙火光四起,竟直接炸出了一个洞来。

待到烟灰散尽,众人齐齐看去——

一手持符箓的少女立在火光中,乌发凌乱,双眼明亮。

狂风四起,将她单薄的衣袂吹得翻飞如蝶翼。

在她脚下,那本厚重的蓬莱八十三条戒律燃烧在火浪中,风一页页席卷而过,将上头的条条框框悉数燃尽。

“啪嗒”一声,定远王手中的折扇直接掉在了地上,面上再无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怔怔地盯着火光中的云笙。

就连一贯无甚表情的帝姬在看清她的眉眼时,眸光也轻轻一颤。

云笙步步走出暗室,抹去脸上的灰,朝角落里脸色发青的尹禾渊笑着道:“师父,有客自远方来,我不出来迎接,未免太失礼数了。”

沈竹漪看着浑身是灰的云笙,发髻都是松松垮垮的,缠绕在上边的辫子也毛躁松散,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面上笑容灿烂,心里却想杀人。

他仅仅是离开了三日,这群人就把她弄成这幅鬼样子。

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字字清晰彻骨:“彻查这间暗室,将负责丹房的几位长老请来,我有话要问。”

吴长老瞬时瘫坐在了地上,只得不断安慰自己人证物证已然销毁。

可是很快的,便有几名王庭的宫人带着一位身着丹房服饰的弟子前来。

他们道:“回帝姬,我们在搜查几位长老住处的时候,这位弟子向我们检举了他的师父,说他的师父私下偷练禁药,我们也在这位长老的住处发现了禁药,和被封存在血池中的脏器。另外,我们在已故的萧长老房间内也发现了这种禁药。”

那位弟子指向吴长老:“我要检举,我师父一直与黑市有联系,这里有他每次叮嘱我前去黑市的令牌,并且他还在丹房的暗室中偷练禁药……”

吴长老如同五雷轰顶,他看向自己的大弟子,他视自己为生父,他不敢相信对方会背叛自己,而且那些血淋淋的脏器都是嘱咐他销毁的……

吴长老涕泗横流,破口大骂道:“孽徒!孽徒!”

那位弟子麻木地垂眼看他,瞳仁中无一丝光亮,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云笙注意到,在那位弟子的颈部,似乎缠绕着一条细细的银线。

傀儡线。

她蓦地看向沈竹漪,忽然明白了什么。

帝姬走进丹房的暗室,这里充斥的血腥气令她微微蹙起眉。

她看向尹禾渊:“尹掌门,你可知在你宗内有这样的暗室?”

尹禾渊铁青着脸,答道:“帝姬,老夫是知道,可老夫并不知他们竟敢偷练禁药!”

帝姬目光落向中央那盏琉璃鼎,淡淡道:“这枚琉璃鼎浸染血色,想必是常年以血炼丹所制。修习之人对血腥味极其敏感,掌门未曾过问么?”

尹禾渊磕绊道:“这是……”

帝姬不紧不慢打断他:“近日邪祟频出,不止是乌长山,就连我身边的一位侍女失踪,我寻她命牌,最后竟寻到黑市的一枚丹药上,她被人活生生地炼制成丹,供人服用,何其可恶。此等禁药甚至风靡在宗门世家之中,我不得不管。”

“所以,无论尹掌门是否知情,都还请随我去一趟王庭,其余相关者扣押入狱等候发落,若有违反,当场杖毙。”

尹禾渊握紧拳头,满眼不甘道:“不知此事,广阳宫宫主和太子那边是否知晓……”

帝姬侧过头,发髻上的鎏金掐丝凤头钗闪过一道华光,她看过来的目光也透出几分冷意:“本宫与镇邪司彻查邪祟之事,为天下民众解忧,何人敢有妄言?”

尹禾渊低垂下头,半晌,咬牙回了句:“诺。”

帝姬的目光落在云笙身上,慢步走上去:“你犯了何错,以至于要被关在这里?”

眼前的帝姬雍容华贵,云笙紧张得直咽口水,刚要回答,帝姬便道:“我瞧着你面善,不像是会犯错的人,若是往后有谁要为难你,你便取出此物,让他来找本宫。”

云笙满脸疑惑,看着帝姬牵起她脏兮兮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枚小巧的羽扇。

一旁的定远王朝她眨眨眼:“你就偷乐吧,小姑娘,帝姬可不轻易把信物送人的。”

帝姬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沈竹漪:“余下之事,交予镇邪司处置。回宫。”

身后的白衣宫人纷纷垂首道:“是。”-

帝姬一行人启程后,连带着尹禾渊和宗内的八名长老都被带走。

除了带走的物证,其余和炼制禁药相关的东西都被当场销毁。

蓬莱宗瞬时乱作一团,尹钰山与薛一尘正忙着安抚人心,维持宗内的各项事宜。

沈竹漪垂眼看着山下四处燃起的火光,唇角绽出笑。

少年生得好看,哪怕是恶劣到幸灾乐祸的笑,在他身上也似霞姿月韵。

他转而看向丹房中的云笙,见她还在格外陶醉地打量手中那枚羽扇,唇边的笑意便淡了些。

“什么人的东西都敢拿?不怕被人卖了?”

云笙小心收起羽扇,脸红地冲他比划着:“帝姬生得可真漂亮,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不愧是天潢贵胄,你知道吗,她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晕乎乎的,都害羞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沈竹漪长睫垂下来,不悦道:“那女人和木头没什么两样,内里野心勃勃,哪里好看?”

云笙瞪他一眼:“不许无礼,反正比你好看多了。”

沈竹漪冷笑一声,将她下巴掰过来,贴近了脸,同她四目相对道:“是么?我倒瞧不出你有眼盲的毛病?”

他一下凑过来,混着青柠的香味落在她脸上,二人的额前的发丝都缠在了一起。

她吓了一跳,立刻推开他,转而看向他腰间:“这是什么?”

他取出一枚枚像是银色的小珠子的东西把玩着:“自然是好东西。”

说着,他便扔出一枚。

只见那枚银色小珠子碰到丹炉的一瞬间,便像是烟花般绽放,“轰”得炸出了个窟窿。

沈竹漪眉眼弯弯道:“有人称其为,火树银花。”

云笙张大了嘴。

沈竹漪走至暗室,盯着那枚琉璃丹炉:“往日,他们就是叫你在这里放血的?”

云笙握住了手腕,回忆起来:“我在这里放血,有很长的竹筒将血滤去杂质,然后引入这枚丹炉。”

沈竹漪盯着眼前的琉璃丹炉,忽的拔剑出鞘,一剑将其斩成齑粉。

他的声音也如碎玉破冰一般:“云笙,你且记住,从今以后,违背你意愿的人,犹如此鼎,当死无全尸。”

这发出的动静极其之大,立刻将宗内的人都吸引过来。

丹房唯一留下的石长老见此,一张老脸都白了,差点昏厥过去:“这、这琉璃丹炉可是掌门花大价钱造的,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其余的弟子也跟着围上来,看着碎成齑粉的丹炉。

尹钰山怒了:“沈竹漪,你要做什么,我爹不在,你就无法无天了!”

他刚想出手,便被镇邪司的人绑住了手脚。

“沈大人在处理和禁药有关的赃物,闲杂人等勿近。”

薛一尘倒是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云笙和沈竹漪。

云笙勾唇看着满地狼藉。

要是让尹禾渊知道了,估计得心疼好几天吧。

想到这里,云笙掩住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但凡与禁药有关的东西都要销毁,不止这枚破鼎,还有这个陋室。”沈竹漪转过身道,“伸出手来。”

云笙伸出手,手里便多了几颗冰冰凉凉的银色小珠子。

云笙也没有客气,接了过来,朝着一旁的金丝木虫鸟架砸去。

上边那些翠觚海棠花瓣式口的翡翠瓶,都是用来装她血液的器皿。

“轰”得一声,惊雷火星爆发在狭小的暗室中,像是燃烧着的星辰。

虫鸟架倒在火海中,连带着上边的瓶瓶罐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被拦着的石长老惊呼道:“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些都是掌门心爱的古董啊!”

尹钰山被碎裂的瓦片划破了脸颊,他捂着脸难以置信道:“云笙,你疯了?”

云笙忽然觉得无比畅快。

她又砸向横挂在梁上的匾额。

阳刻“反求诸己”的金丝楠木匾额自高处坠落,摔得四分五裂,落入燃烧着的火堆中,势头越发炽盛,焮天铄地。

石长老近乎要窒息:“这是掌门从王庭广阳宫的大人亲笔题下的匾额,掌门日日擦拭,当眼珠子一样爱惜……完了,完了,掌门回来定是要怒急攻心,大发雷霆啊!”

火光映照在云笙的眼眸中,她将手中的珠子狠狠掷向这昏沉暗室的各个角落。

就像是在将这十几年的如履薄冰悉数摧毁。

看它片瓦不存,看它倾塌崩坏。

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

倘若我问心无愧呢?

云笙砸了个痛快。

直至熊熊烈火快要将整座丹房吞噬,沈竹漪才将她抱了出去。

石长老面色灰白地嚎了一声:“天要亡我蓬莱。”

而后,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他身后,目睹一切的蓬莱宗弟子们目瞪口呆,各个被爆炸的余威轰得灰头土脸。

沈竹漪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灰尘,露出一抹笑:“好玩么?”

云笙意犹未尽地点头:“好玩!”

沈竹漪的眼眸更弯,面庞清隽纯粹:“杀人更好玩,下次带你去杀人,好不好?”

云笙的笑僵在了脸上,不敢吭声了,连忙摇了摇头。

沈竹漪似乎有些失望地眨了一下眼,他转而理了理她毛糙的辫子,漫不经心道:“罢了。玩累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第34章 第34章

白鹤引路,刻着花鸟虫兽的浮雕轿辇自云端穿行而过。

轿辇中的定远王和帝姬相对而坐,二人之间的架上横着一道棋盘,一旁的侍女正以铜胎掐丝珐琅茶具润茶。

定远王手执温玉制成的白子:“你今日将羽扇信物赠予那小姑娘,可是看清她的容貌了?”

帝姬端坐俯瞰着棋局,半晌,柔声道:“和她很像。”

定远王落下手中的白子,抬眼道:“不光是像,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我见那小姑娘穿得多,就连畏寒的毛病都同她一样。是她的女儿?为何我从未听过她有诞下子嗣?若真是她的女儿,她于你我二人恩重如山,我看那蓬莱宗苛待于她,你要将其接到王庭保护起来么?”

帝姬拈着棋子摇头:“不可。如今王庭风波谲诡,太子党如日中天,广阳宫的那位同三大宗关系密切,更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我势微力薄,尚不能自保,就连身边的侍女也护不住,将她接来只会害了她。”

定远王叹了一口气:“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何会答应沈家那小子,和他一起来蓬莱,我们尚在韬光隐晦,今日是不是太过出风头了些?更何况,沈竹漪此人,不仅与沈家有牵连,我怀疑他与孽镜台也有关。”

“王庭这些年加收民税,占据灵脉,广阳宫的玄甲卫更是铲除一切异己,这使得越来越多人心生不满,加入了孽镜台。”

孽镜台是近几年涌出的一股叛军势力,他们刺杀王庭权臣,洗劫王庭的灵脉和官田,和一般出于草根的叛军不同,他们不对百姓动手,有头脑也有财力,必定是有人暗中支持,这让王庭头疼了许久。

定远王道:“我们不知他的底细,也绝非你我能驾驭之人,你确定要重用此人?”

帝姬垂眸:“你我这一路走来,邪祟作孽,民不聊生,我不能再按兵不动,看着我的子民深陷苦海。再这样下去,不止孽镜台,会多出更多的叛军,甚至魔域也会卷土重来……广阳宫属于太子麾下,便连镇邪司也有一半是他的人。我只能下这一步险棋。”

黑子落下之际,已在棋局上呈现合围之势,只等挥刀包抄直下,将白子吞噬殆尽。

定远王拍了拍脑袋:“这步棋毁了呀!”

帝姬勾唇道:“八方风雨,动荡不安,若非毒蛇猛虎,岂能势如破竹,助我上青云?”

定远王用折扇敲了敲棋盘:“你呀,与虎谋皮,可要当心反噬。我瞧这沈竹漪,可比王庭那些老家伙还要危险许多。”

帝姬眸光一闪,道:“舅舅,落子无悔。”-

自从炸了丹房之后,宗内无人再敢惹云笙。

她也不必和谁交代,收拾了一下便和沈竹漪启程去红袖城。

虽说路程不短,但一路走走停停,赏花看景,也是怡然自得。

路经一家风雅宜居的客栈,云笙便决定在此休憩一晚。

客栈外是一片开阔的湖景,澄澈的湖面上大片的绿荷相接,叶揽清漪,衬着粉色的荷花,清幽弥漫,鱼食落下时,碧玉盘子般的荷叶倾斜,下头掠过一条金色的鲤鱼。

沈竹漪推门进来的时候,云笙正对着山光湖色慢吞吞地梳着发。

见她又要梳成双髻,他微微蹙了眉:“你就只会盘这一种头发?”

云笙仰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也想学其他复杂的,但学不会。而且我编的辫子,松松垮垮的,不仅容易乱,还很丑。”

就连这种幼女梳的双发髻,也是慕容知韫教她的,因为那时她年纪小,也适合梳这种。

长大一些之后,慕容知韫便已不在人世了。

沈竹漪走上前,拿过她手中的木梳,开始替她梳头发:“我给你编。”

她的头发像是清凉的绸缎,丝丝缕缕从他五指的指缝穿过,透着栀子花的香气。

云笙眨了眨眼,看向他马尾中藏着的那根长生辫,上头系着刻着莲花的小铃铛。走动的时候,就会叮铃叮铃得响。

嗯,他编的辫子是挺好看的。

云笙道:“你给我也编这样的长生辫吧,可以有好兆头。”

沈竹漪道:“为何?”

云笙歪过头:“你不知道嘛,将胎发编成长生辫,意味着祝福幼童岁岁平安,长命百岁。你的长生辫是谁教你编的?”

沈竹漪编辫子的手微微一顿,半晌道:“我娘。”

在他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哼着歌,为他梳头编发,发尾系上铃铛。

自那以后,他每日都会效仿一遍,系上同样的铃铛。

云笙清醒了不少,暗骂自己多嘴,连忙找补道:“她一定很爱你。”

沈竹漪垂下眼,捋着她的一缕发,唇边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是么?”

她也想杀他,很多次扼住他的脖子。

爱一个人,就要杀掉他。

所以,她或许是有些爱他的。

不过爱与不爱。于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给她发尾系上海棠红色的绢带,把辫子缠绕进发髻的时候,这抹绢带便会如花一般点缀在鬓发间。

看着她空空的鬓发,他忽道:“过来。”

云笙便乖乖跟着走了。

来到他的厢房,她看见他从床底像是变戏法一般取出一枚绘着白玉兰花的黄梨木折叠式的妆奁。

她有些诧异:“这可是女孩子的东西,你从哪来的?”

沈竹漪道:“无聊的时候,用木头雕的。”

实际上是在替沈家处理叛徒的时候,看见了一样的,但那枚已经浸泡在血水里,完全不能用了。

所以便按照记忆做了个一模一样的。

至于上头的白玉兰花,他静静看向她丹田处。

是想起她的时候画的。

随着妆奁展开,云笙看见里头呈放着各式各样的簪钗钿栉,耳珰璎珞项圈,华胜抹额臂钏玉玦……

她都快惊掉了下巴:“怎么有这么多?”

沈竹漪道:“选一个你喜欢的。”

云笙都快挑花了眼,在看见一枚鎏金缠枝花蝴蝶簪的时候,再也移不开目光。

蝴蝶的翅膀很薄,边缘勾勒金丝,翅膀上镶嵌着珍珠和鸽血红宝石,尾端饰以点翠。

转动的时候,蝶翼似也在轻轻颤动。

她簪上发髻,看着妆奁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对一枚发簪爱不释手。

其实哪有及笄的女孩儿不喜欢这些漂亮精致的东西呢。

以前她不敢妆点,生怕被尹禾渊看见说她分外不务正业,哪怕在集市中看见这样的首饰,她也从不敢过多表现出喜爱。

云笙只觉得当初的自己太傻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低头又在妆奁中打量起来这些珠宝。

在看见一对攒珠海棠花耳坠的时候,她取来想戴,却发现自己的耳洞已经长出新肉了。

她又看见妆奁中有冰针,便仰起头对沈竹漪道:“你帮我个忙,帮我在耳垂上扎洞,好不好?”

叫旁人来,总比自己扎要好。

她虽不怕见血,但总是会痛的。

沈竹漪接过冰针,看她闭眼屏气道:“来吧,我准备好了。”

他忽然问:“晚上想吃什么?”

云笙一*怔,道:“想吃荷花酥和乳糖浇。”

几乎在她说话的瞬间,沈竹漪指间的冰针便蓦地穿过她的耳垂。

云笙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像是被小蚂蚁咬了一口。

玉白的耳垂渗出一颗血珠,空中弥漫着玉兰花的魂香。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颗摇摇欲坠的血珠,不禁滚动了一下喉结。

云笙尚在感叹:“你可真厉害,一点也不疼。”

沈竹漪陷入了诡谲的沉默。

他转头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他坐下来,倒了一杯又一杯,却还是觉得渴。

他放下茶盏,再度看向她,她仍在喋喋不休地说话,他的眸子沉下去,心也跟着微微发颤,像是得病了般。

云笙的话没得到回应,只听见身后传来了急骤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沈竹漪用力捏住了后颈。

在云笙的惊呼声中,沈竹漪猛地俯下身,一手用力撑在桌上,另一手顺着她的后颈拂过鬓角,将她的脸掰过来,张嘴含住她的耳垂,将那颗血珠用舌尖卷去。

云笙一怔,耳垂那处传来的温热的濡湿感,令她忍不住攥紧了手,整个人也跟着压在了桌上。

他开始吮吸她的耳垂,用舌尖勾勒着她的耳洞,力道一下比一下凶狠,像一条火热的蛇,想要钻进那个小小的耳洞,又开始用利齿撕咬她耳垂的软肉。

在她嗓子眼发出一声很小的,像是猫儿的叫声时,他才微微一顿,温柔地将细密的血珠悉数舔舐干净。

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令云笙开始颤抖。

她这个角度看不见他,却能透过妆奁中的镜子看见他的侧脸。

有撕咬她的那一瞬,他的表情格外扭曲凶狠,掐着她的脸的力道也很重。

他的眼眸中淌着近乎炽热的,阴暗的,复杂的情绪。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云笙都觉得,那一刻,他想杀了她。

她屏住了呼吸,看着沈竹漪脖颈处的缠枝莲纹蔓延进他的衣领,比窗外的莲花开得更盛。

漂亮得晃眼。

他浑身都很烫、泛起一层红色,便连扣着她脸的那只手,骨节都遍布着这种红色。

他的眼睛也很红,呼吸声很重,喘出的热气悉数落在了她的后颈,烫的她的那片皮肉也变得红彤彤的。

那只握着她的手开始兴奋地颤抖,云笙几乎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云笙的手拂过他的高马尾,轻轻地安抚他。

直到片刻后,他才卸了力道,将整张脸埋在她颈间压抑地呼吸着。

云笙这才松了口气,默默推开他,眼神也无处安放,直至她发现那妆奁处底下还有一格。

那一格还有一个很精致小巧的锁孔。

云笙的注意被吸引了去,好奇道:“这个可以打开吗?”

沈竹漪颔首,随手变出一枚很小的金钥匙,将其打开了。

云笙怀着好奇心拉开抽屉,发现里头的空间比她想象得还要大上许多。

只是在看见里边的物什时,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吞吞吐吐道:“这些也是你买的?”

里头呈放着一枚极为漂亮剔透的柱状和田白玉,顶部的弧度微弯,翘起,刻有各种雕花纹路,底部又做了执手。

除此之外,还有红线系着的花鸟镂空雕花金缅铃……

沈竹漪目光清澈:“嗯。掌柜说这是珍藏的货品。”

他低头看向里头的白玉,忽然蹙起眉,总觉得在何处见过:“此物是戴在何处的?”

云笙看着和那物相似的白玉不敢说话。

如今也有许多女子喜欢豢养面首,也有面首为了讨好女主去替她买首饰的。

那掌柜见他出手大方,又生得白净漂亮,怕是把他当成面首了,所以才哄骗他去买这种房中之物……

见他节骨分明的手欲要去持那枚白玉,云笙崩溃地大叫道:“别碰!”

她立刻将那暗格关上,因为动静太大,里头发出的清脆铃声令她红了脸,低头道:“我不喜欢这里边的东西,你不要碰,也不要再买。”

见她有这般大的反应,沈竹漪有些不解,却也只是淡淡“嗯”了声。

云笙怕他又会对自己问东问西,干脆便领着他下楼吃饭。

此客栈处于去往红袖城的必经之路,在客堂用餐的时候,时常会看见被一众男宠围绕的女子。

云笙拿出舆图,比划着:“我们从水路去,红袖城周围有天然的护城河,陆路大多为山路,崎岖颠簸,不如水路平稳。”

她嚼了一口手中金黄色的山楂叉烧包,温热的酥皮滚落在盘中,表皮金黄酥脆,入口即化,新鲜酸甜的山楂很好地中和了叉烧的油腻,云笙很快就吃了干净,还忍不住舔了舔手指。

第一次出远门,她想得格外多:“入乡随俗,我们不如先打听一番再进城……”

这时,隔壁桌的一位女子轻笑出声:“像你们这样的,可进不了红袖城。”

云笙蓦地转过头,看见处于她左前方的一位女子抚了抚发髻,妖妖娆娆看过来:“在红袖城女子为尊,男子成年之后便需要有身份,而身份地位自然都是女子给予的。”

她的声音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清澈,有些低沉沙哑,可容貌却生得极其美艳,梳着飞仙髻,右手缠着一条嘶嘶吐信的青蛇,正盯着云笙,似乎对她格外感兴趣的模样。

“简而言之,小姑娘,你进去是可以的,但你身边这位,若不是你的仆人或男宠,没有身份的野男人,就算侥幸带进去了,也会被别人掳走。这种生得花容月貌,看着年轻有力,龙精虎猛的,怕是会被当做禁-脔,夜夜笙歌。”

第35章 第35章

沈竹漪唇边的笑容一滞,手已经无声地摸上了他腰间的蝴蝶刀。

云笙立刻安抚住他,转过头看向那位女子:“这位姐姐,若我们执意要去,有何办法?”

那女子红唇一勾,摸了摸小青蛇的头:“要么让他扮作女子,要么伪造一份奴契,不过最好是在身上烙上奴印,因为若是被发现了嘛……”

她朝云笙妩媚地眨了眨眼:“你绝对不想知道后果。”

随后,她便起身离去。

她站起身后,云笙才发现她的身量格外高大,腰间系着一张罗盘。

那条蛇已经游到了她的颈部,翠绿的蛇瞳竖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云笙看。

上楼时,云笙斟酌道:“也不能光听她一人的,我们多去打听打听。”

未等沈竹漪回话,一旁的厢房内发出的细微动静吸引了二人的注目。

云笙记得,这厢房内住的是红袖城的一位女官人和她的小宠。

二人的房门大敞着,云笙一眼就看见了。

罗帐之内,隐约可以看见二人的影子,女官人坐在男宠的身上。男宠露在罗帐外的手腕,缠着缅铃的系带。

只能听见缅铃不断地脆响,急促的吸气声和女子甜腻的娇笑:“浪-荡的东西,再快些。”

云笙近乎石化在了原地。

沈竹漪的眼神掠过那两团白肉,没有丝毫波澜,就似在打量交-媾的牲畜。

少年乌黑的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

云笙反应过来,拉着沈竹漪便开始狂奔,直至回了住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见沈竹漪那一截被她圈着的腕骨。

比刚刚那个男宠的手腕更加苍白、有力,瘦削的骨骼利落折下,这样的手腕,若是戴上那缅铃上的红绳,会更加好看。

云笙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立刻放开了沈竹漪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惊人。

沈竹漪柔软的长睫低垂:“师姐,这便是男女之事么?”

云笙囫囵地嗯了一声:“应、应该吧。”

他的声音冰冷,泠泠如碎玉溅落:“真脏。”-

次日清晨,沈竹漪起来时,又出现了那种晨起的状态。

他眼前闪过昨晚的梦境,零碎、不堪。

只是回忆起几个片段,一朵秾丽的莲花便在他的肌肤上生长出来,他蹙着眉,似是忍耐着什么痛苦一般,衣摆下的轮廓便越发明显。

他浑身都是汗,鬓角也被汗水濡湿,纤长柔软的睫毛湿成一绺绺的,一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也是湿漉漉的,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汗水沿着薄而匀称的肌肉滑落下去,肌理上的莲花被汗水染得越发艳红。

疯了般舒展着花瓣,盛开到极致,像是要挣破他苍白的皮肉,自他的血肉中开出来。

那东西气势汹汹,失去了掌控,始终下不去,仿佛已经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沈竹漪撑着身子,忍得额角青筋暴起。

很快的,外头传来了敲门声,云笙的声音隔着门外传过来:“师弟,你起了没?”

近乎是在少女声音响起的时候,沈竹漪浑身重重一颤,所有的忍耐随之分崩离析。一门之隔,他就这般倾泻而出,垂在身前的长生辫发出清脆的铃声。

出来的那一瞬,他头皮发麻,修长的五指痉挛一般颤抖着,那种近乎是灭顶般的欢愉,令他的思绪陷入短暂的空白。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盯着失控的东西,欢愉散去之后,他的眼神充斥着冰冷的杀意。

脏东西。

留着也碍事,不如除之后快。

他的手覆上白鸿剑,冰冷的剑身贴上去的一瞬,他的手指又开始痉挛,他喉结滚了一下,手腕翻转,剑刃亮出时,角落里的却邪剑冒出一缕剑魂。

“不可!不可!”穷奇连忙现身,慌慌张张道,“会失血严重,危及性命,一时半会好不了,行动也不利索,一些剑法需要阳气施展,你、你若这样,那些剑法也用不了了……而且,你小子不是狂妄得自诩能掌控一切么?若是这都无法忍受,红莲业火的反噬只会越来越频繁,你将来当要如何?”

它急得连激将法都用上了,倒不是为了沈竹漪。

这小子青涩,不懂其中门道与快活便算了,但夺舍之后,它还要用呢。

沈竹漪终是没有再动。

他冷冷盯着穷奇,手上的剑掉转了方向,划破手肘。

涌出来的血化作血刃,朝着穷奇飞旋而去。

穷奇被捅得嗷嗷直叫,逃回了剑里,瞬时被封印了五感,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它在一片黑暗里发疯般咆哮:“忘恩负义的疯子!”

沈竹漪没理会它,只是盯着淌血的手肘。

以往红莲业火折磨得只会有无尽的痛,可是现在,却多了这种反应,虽也是胀痛的,却更加难以掌控,难以忍受。

外头的云笙以为他不在,便先下楼去用早膳。

吃到一半,她便看见沈竹漪自楼上走下来。

他似乎是刚沐浴完,并未束发,沾染着水汽的乌发披散至腰后,发丝还在坠落着水珠。

他面无表情走过来,身上携着青柠水雾的香气。

云笙以为他是有起床气,低头咬着手中的包子,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直到头顶多出一抹阴影,骨节分明的长指拿起桌上的茶杯。

云笙睁大眼,尚且来不及阻止,沈竹漪便仰头,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似乎很渴,喉结滚动,发出明显的吞咽声。

他发丝上的水珠垂坠下来,滴答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水痕。

还有一颗坠在了云笙的手背上。

云笙默默抹去手背上的水痕,那句“这是我的杯子”就这般默默咽了回去。

沈竹漪饮完茶水,忽的蹙了一下眉,只觉这茶水中多了一丝莫名的甜腻。

他垂下眼。

这才看清了他方才抿过的茶杯边沿竟有一圈淡淡的口脂,那种甜腻,正是口脂散发的香气。

他攥着茶杯的指骨发白,那种被冷水压抑下去的躁动又顺着紧绷的小腹翻腾上来。

他扫过云笙,径直盯着她的唇瓣,她的唇上果然涂着一样的口脂。

云笙也恰好看过来,抿紧了唇瓣。

二人的视线一触即离,她是,他也是。

最后,还是云笙转移了话题,到了正事上。

经过多方的打听,云笙确实了那带着青蛇的女子所说为实,只好花费重金去黑市托人伪造了一份奴契。

红袖城外有一条护城河,护城河两侧生长着芦苇荡。

在护城河的对岸,有一座寺庙,名为宝华寺。

夜色已深,明日方可入城,云笙便打算在宝华寺借住一晚。

听附近的村民说,这宝华寺也颇有来头。

据说这宝华寺的住持原本是王庭的一位高官,名为许官人,后来领着自己的下属,皈依佛门,花重金建立宝华寺,这位许官人则是成了宝华寺的住持,法号静尘。

许官人散万贯家财,镀了七丈有余的金身佛像于庙中,且广施善缘,在红袖城外施粥,周遭的村民们都对宝华寺有着极高的信仰。

暮色四合,山岚凝烟,宝华寺卧于山岚之间,青苔附着的阶梯顺着山道蜿蜒而上。

云笙轻叩寺门,说明来意,寺内的小僧弥便热络地领着他们去往了客房。

小沙弥提着灯,穿过九曲回廊,路经放生池,月华倾泻泛着点点辉光,几尾金鲤游曳而过,四处可见长明灯下,零星几个僧人低头扫着落叶。

他们被安排在临近后山的两处禅房内,掀开屋内的布幡,四处都装点得很干净。

室内泛着淡淡的檀香,云笙只觉心旷神怡。

在休憩之前,云笙用随身携的朱砂替沈竹漪额间点上了一颗红砂。

城中男子的身份若不是男宠,或者是未出阁的,都要点上守宫砂,没了守宫砂的,若是没有女主,就会以不守夫道之罪处死。

云笙也想到了这一层,给沈竹漪的眉间用朱砂点了一颗守宫砂,这越发显得他眉眼昳丽极盛,精致得似出鞘的利剑那般锋芒。

沈竹漪离开之前,和她说,夜里不要擅自出门。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这般说,云笙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赶了一日路,连桌上的茶水都没喝,沾在床榻上便陷入了沉睡。

夜半时刻,漏刻钟声响起。

云笙翻了个身,迷糊之间,睁开了眼。

雕花木门上映着一道扭曲的人影。

起初云笙以为是沈竹漪,可这道身影明显臃肿许多,身形更不似少年那般纤长。

云笙蓦地惊醒,取出枕边的符箓朝外掷去。

那人被符箓击中,发出一声痛呼,很快便遁走。

云笙推开门,很快便顺着血迹的方向追过去。

她追到附近的正殿内,黑夜中,房梁顶处的经幡起伏飘荡,立于殿内中央的菩萨低垂眼眸,慈眉善目。

云笙刚要进去搜寻,外头忽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她知道此时出去怕是来不及了,便在殿内寻找躲避的地方。

而下一瞬,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很快便将她带到了佛龛后的阴影之中。

云笙一惊,直至她鼻尖嗅到熟悉的花香。

她仰起头,对上沈竹漪戏谑的视线。

他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第36章 第36章

很快的,外头的人来了寺内。

云笙隐约看见,竟是一男一女的身影。

那男人像是寺内的武僧。

“许久日子不见,叫我想死了。”

男人一面撕扯着女人的衣物,一面低头吻她的肩颈。

女人发出一声婉转的娇-吟,双腿环住了男人精壮的腰身:“我从红袖城中出来,大费周章就为了见你一面,城内可是有规矩不许和外男私通,若是被发现了,我可没好果子吃,你可得对我好一点。”

月光之下,二人白花花的身子纠缠在一起。

武僧的僧衣与女子的罗裙散落一地,伴随着男子的粗重的喘气声和女子软得快要滴出水的声音。

女子笑道:“你平日里人模狗样的,那些香客可知道你背地里这般爱钻女人的裙摆?”

武僧捧着她的一截发吻起来,低低笑道:“当知彼金刚部大菩萨入莲华部中,要如来部而作敬爱。如是诸大菩萨等,作是法时得妙快,乐无灭无尽。”

“我之金刚杵入你之莲华,乃是乐空不二,修行合一。我在普渡你。”

云笙看得目瞪口呆。

她没想到这僧人竟如此邪性和无耻。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沈竹漪。

佛龛后的空间逼仄,她的后背紧紧贴覆在他的胸膛之上。

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佛龛投落的阴翳拂过他清隽面孔,他纤长的眼睫垂落,眉间那一颗红色的的守宫砂灼灼其华,浓艳逼人,无悲无喜的模样像极了殿内的居高临下低眉而视的菩萨。

只是菩萨不会这般冷漠,他注视着在月光下的衣不蔽-体的二人,乌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扭曲淫-乱的影子,像是在看一场牲畜的交-媾。

云笙看不下去了,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沈竹漪的眼睫轻轻扫过她的掌心,痒得她一哆嗦。

处在这般煎熬之中,云笙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洇湿,紧紧贴覆在她一身细腻的皮肉上。

蹲得久了,云笙的腿开始发酸发麻。

她想活动一下腿脚,她调整了半天的坐姿,直至身后传来一声冷淡的命令:“别乱动。”

云笙一愣,才发觉自己坐在沈竹漪身上。

就在这时,那女人激动地高声叫了一声。

云笙被吓得一哆嗦,重重坐下了下去,撞到了不该撞到的地方。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沈竹漪的指骨用力捏着云笙的后颈,迅速将她提远。

方才还平静无波的少年此时此刻乱了呼吸,他咬牙切齿道:“你再动……”

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因为尾音已然不成音调。

他克制地压下喉间的轻-吟,颤动的长睫在眼下汇成一道阴翳,眉间凝着一股子戾气。

该死。

哪怕是见了赤-裸的身子,听见那些污言秽语,他亦无甚反应。

可在她贴上来时候,鼻尖盈满她的香气时,他毫无波澜的外壳便被一瞬击碎,衣摆之下的地方就开始有了变化。

一股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尾椎骨攀爬而上,沈竹漪袖中的手死死攥着。

直至那二人走后,她才虚脱般从佛龛后爬出来。

她揉着发酸的腿,又揉了揉后腰,心想沈竹漪身上的剑柄可真硬,硌得她疼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