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吐出一口气,抱怨道:“我腿都要断了。”
沈竹漪从佛龛之中缓步走出来。
他的面容逐渐从阴影中显现,光影明灭之间,锋芒昳丽的眉眼偏从颓唐夜色中绽出几分灼灼华光来,像是徐徐展开的美人画卷。
他丹唇轻启:“我记得师姐答应过我,夜里不会外出。”
云笙顿时有些心虚:“我之所以出来,是看见窗外有人才追了出去,追到这里就没有看见人了,静尘方丈是良善之辈,我在蓬莱宗内就听过他的盛名,我也不知道他门下竟会有如此不守规矩的僧人。”
沈竹漪始终没有说话,云笙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低声道:“这两人耽误了我好些许时间,我本还想着清晨早起,去听静尘方丈念经呢,希望明日能起来。”
沈竹漪冷不丁道:“我劝你离他远些。”
云笙有些疑惑:“静尘方丈?这位净尘方丈设立普济院,施粥渡人,普度众生。又哪里得罪你了?”
沈竹漪反唇相讥:“在师姐眼中,敬佛信佛之人,便是良善之辈,不会有人心存歹念?”
云笙不以为意:“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常乐为宗。”
沈竹漪瞥过来,眼神懒散又讥诮:“怎么,你也是那秃驴的信徒?”
云笙一怔,她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秃驴,指的竟是静尘方丈。
“你怎能这般无礼?”
沈竹漪不置可否,只是用剑柄的末端敲击着殿内那尊金身佛像,环绕着其走了一圈。
云笙又有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沈竹漪道:“找东西。”
“什么东西?”
沈竹漪眉眼弯弯道:“尸体。”
尸体?
云笙被他弄得一惊一乍,道:“佛门重地,何来的尸体?”
沈竹漪的声音透着缥缈的冷气:“尸体藏在了这具金身之中,我欲要斩断这枚金身。”
云笙睁大眼:“这可是菩萨的金身,你、你这般做不怕亵渎神佛么?”
沈竹漪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缓步走近,忽的用力攥住她的下颌。
他冰冷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声音缥缈:“师姐,这才叫亵渎。”
说完,他便俯身咬在了她的唇瓣处。
很用力,不带任何暧-昧的情绪,反倒像是兽类之间啃咬,他叼着她的下唇,直至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他才像开始进食地猛兽,吞食属于她的津液。
就像是单方面的挞伐,甚至,云笙从中觉察出一丝怒气来。
他在气什么?
直至云笙快要喘不过气,他放开了她,垂下的眸光极尽轻蔑。
云笙被他逼得快走了几步,她推搡着他,转而碰到了供桌上瓜果。
云笙艰难地喘着气,她睁开眼,蓦地看见了寺庙内端坐于高处的佛像。
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垂眸凝睇,仿佛殿内的一切都被祂尽收于眼底。
云笙心里慌极了,连忙手掌合十,拜了几拜,她急忙道:“菩萨在上,我们并非有意惊扰您歇息。”
她转而骂他:“这里是寺庙,你怎可当着满殿神佛,行此、行此……”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竹漪堵住了唇。
她被他抵在供桌上,罗裙都凌乱出褶皱,那些瓜果也跟着滚落在地。
金身佛像投落下庞大的阴翳,他欺身而上,扶住她的后颈,同她更深的吻在一起,云笙只觉得身体都要被他怼进了桌案之中,月光如银辉一般洒落而下,勾勒他宽阔的肩线,他的背脊近乎弯成了一座拱桥。
云笙废了老大劲才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她身子一矮,迅速逃走。
她一边逃一边摸着自己红肿的唇。
沈竹漪这个疯子!!-
清晨,寺庙的钟楼鸣响一百零八记,惊飞一片栖在松柏间的飞鸟。
静尘方丈正于殿内诵经,他手捻佛珠,身后巍峨的金身佛像光滑流转,僧人鱼贯而入,次第入座。
许是因为昨晚的经历,云笙辞别方丈后便准备离开。
昨日接待他们的小沙弥却极尽挽留,他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女施主,我瞧你们,是要去河对岸的红袖城?”
云笙点头:“是的。”
小沙弥犹豫片刻,终是道:“女施主,那红袖城可不吉利啊。”
“小师父何出此言?”
“据说,不少去红袖城游玩的女子,都在此处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云笙一怔,随后道:“多谢小师父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待他们走后,小沙弥幽幽叹了口气-
城外的人,要想进红袖城,得获得通城文牒。
云笙以蓬莱的身份令牌作保,得到了通城文牒,而沈竹漪便是以她的剑奴的身份跟随她进去。
本来沈竹漪有镇邪司的蟠龙令,王庭管辖之内,四海皆可出入。
但是红袖城却是例外。
据说红袖城城主是因和王庭决裂才盘踞于此,王庭之人不得入红袖城,更遑论是男子。
踏进红袖城的地界时,云笙在船上反复地叮嘱沈竹漪:“记住了,你奴契上的名字叫做沈小八,到时候,你要称呼我为小姐,万万不可抛头露面,一定要紧跟着我。”
至于为何名字是小八,那是因为恰好只有这个名字可用,其余附庸风雅的都已经售罄了。
红袖城和她梦中的印象一般模样,城门把手的将士皆为女子,身披矫健敏捷的甲裙,生得英气端正。
云笙忐忑不安地将通城文牒和奴契递给城门的将士,对方检查奴契的时候,微微蹙起眉,上下打量起沈竹漪:“名字是沈小八?”
沈竹漪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
云笙连忙点头:“是的是的,他在家行八。”
守城蹙眉道:“你这奴仆是哑巴?让他自己说话。身配兵刃,可有灵力?奴契可在何处有备案?”
云笙见状不好,立刻从包裹里拿出几枚灵石递给她:“姐姐,我自幼身子不好,家里便给我找了这一名剑奴,只会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保护我的安危。恰逢家道中落,家里只剩我二人相依为命,此番来红袖城寻人治病,风波露宿,麻烦您行行好,先允我入城。”
那女将见云笙纤细瘦弱,面色苍白,又生得白净漂亮,仰起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心中生出几分怜悯之意:“行。你照常入城,奴仆不得走正门,要从偏门进,这个哑巴要从另一道排队进去。”
云笙便推了推沈竹漪:“我先进去,小八,你去那边排队等我。”
沈竹漪站着不动,直到云笙暗暗从袖中掐他,他才根据指引去了偏门。
偏门排队的是清一色的俊美漂亮的男子,多以薄粉敷面,唇红齿白,打扮的也是花枝招展,轻薄素纱。
见沈竹漪走来,他们纷纷侧目。
沈竹漪的俊俏和他们不同,俏中带着清冷的煞,肤色自然白皙,又宽肩窄腰,身材高挑,一进来竟有种鹤立鸡群之势。
眉间用朱砂点了一颗守宫砂,这越发显得他眉眼昳丽极盛,精致得似出鞘的利剑那般锋芒。
除此之外,还打磨了一枚银戒,带在他的拇指上,因为他模样太过招摇,若是没有身份象征,怕被城内的女子抢了去。
那群男人面露嫉妒,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什么货色,不涂脂抹粉,他家主人会喜欢吗?”
“就是,除了长得好看点一无是处,还背着剑,舞刀弄剑的真粗鲁,知道怎么伺候人么?”
“你们看,他的守宫砂还在呢,就是没有女人疼。”
“这种一看就是只知道一味蛮干,只顾自己的,什么技巧花活,样样不知,我和你保证,等他家主人找到新宠,绝对会弃之如敝履。”
他们荤素不忌的话语,令沈竹漪的面色更加阴沉。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不,自从目睹了那一场风月后,不止是昨晚,这些日子的每夜,他都会做这种梦,醒来时便会昂扬起来,久久不能平静。
梦中在上的,是云笙。少女的乌黑的发散落下来,遮掩一片白皙的肌肤,俏生生的下巴,垂眼看着他,她蹙着眉,似是在忍耐着什么痛苦抓着他的肩:“你别…”
他攥着她的下颌,细密的吻落下去,卷走她的泪珠,近乎不给她吐息的机会,纵使如此,比起其他动静也算是称得上温柔,可她还是红着眼哭了,像是被狠狠欺负了似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被褥里。
她的眼泪并未换来他的怜惜,他的手拭着她温热的泪水,他兴-奋得手都在抖。
他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只消他一动,便会有清脆的铃声响起,那根红线紧绷的时候,云笙的身子也会跟着紧绷起来,她整个身子剧烈战栗,而后无力地瘫在他身上,任由他掌控,铃声急促地响个不停。
梦中的他低下头,轻轻咬着她耳朵,哄着道:“坐下来。”
她被他的假意温柔迷惑,却丝毫看不见他眼底藏匿的恶劣。
这幅美丽的皮囊之下,是狰狞的怪物在蠢蠢欲动。
叫嚣着要将鞭笞她,碾碎她。
沈竹漪狠狠闭上了眼,试图将那些画面抛之脑后。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刃,额角的青筋直跳。
经过这么多日,他仍无法接受梦中的那个自己。
浪-荡,沉溺在欢愉之中,满脸红潮。
他周围的男宠们仍在喋喋不休。
在他起了杀意的时候,那群男宠们突然停止议论,相继惊呼起来。
从他们这个角度能看见城门口,一匹通体雪白的的照夜玉狮马受了惊,朝人堆里冲去。
那马匹显然是灵草喂养出来的,马蹄处还有灵宝加持,落下时风驰电卷,一脚便能要了人命。
人群被冲散,首当其冲的小女孩哇哇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鹅黄色齐胸衫裙的少女立刻冲出来,将女孩护在怀中,另一只手祭出符箓。
沈竹漪瞳孔一缩。
云笙。
他手中的蝴蝶刀立刻变换了方向,朝着马匹飞旋而去。
刀柄处错乱的铃声落下,人群中飞出另一个火红的身影。
云笙祭出的符箓拖拽了马的速度,在蝴蝶刀刺入马匹颈部的经脉时,那火红的身影抽出长刀割断了马蹄,另一手护住了云笙。
马匹发出一声悲哀的嘶鸣,便倒了下去。
沈竹漪赶到时,就看见了云笙被另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抱在怀里。
那女子长眉入鬓,轩然霞举,身着红色劲装,提着一把漆黑的长刀,云笙在她怀中显得格外娇小。
红衣女子先是和马匹的主人确认情况后,低头看向云笙:“姑娘,可有受伤?”
云笙红着脸摇摇头:“谢谢你。”
赵缨遥甩去长刀上的血:“不必谢我,你那张符箓厉害,就算我没有你亦可全身而退。我看你并非红袖城中人吧?”
云笙睁大眼:“你如何知道的?”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小姐。”
云笙侧过头,看见沈竹漪面无表情走过来,自倒在地上的马匹上抽出了他的蝴蝶刀。
清脆的铃声一响,刀刃带出的血迹溅在了他的脸上,他幽幽抬眼望过来,脸侧的点点血迹像是一簇冷花红,漂亮阴翳,“时候不早了,我们是否要先入城去寻客栈。小姐。”
他的声音透着微渺的冷气,后两字的“小姐”咬字明显加重,音调上扬,*像是一把蛰伏在阴暗角落的锋利钩子。
他面色平静,可云笙却能感觉出他的不悦,像压抑着一股暗火。
想到尚要寻找客栈,云笙便有些失望地冲那位红衣女子拜别:“这位姑娘,我们尚有要事,先告辞了。”
红衣女子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第37章 第37章
缘分有时很奇妙,云笙尚在感慨与她一见如故,只可惜人海茫茫,也许便就此一面了。
可就在傍晚入住客栈时,她们竟又再度相遇了。
那背着长刀的红衣女子正在角落中喝酒。
二人对视时,皆错愕了一瞬。
沈竹漪尚在楼上卸包裹,云笙便很自然地和她交谈起来。
这位红衣女子名叫赵缨遥,来自昆仑宗一带,也是来红袖城办事的,便连客房都在他们的斜对面。
按照云笙小时候的憧憬,她计划的是成为像赵缨遥这样的女侠,提着刀,拎着酒,去过许多地方,有很多的故事可以讲给旁人听。
所以,云笙特别喜欢她,那种想与她结交的念头达到了顶峰。
云笙听她讲自己的经历,来了兴致,也学着喝起酒来。
赵缨遥见云笙喝得自然,便也习以为常,和她把酒言欢。
直到云笙说的话开始变得无厘头,甚至小声哼起歌,赵缨遥才意识到不对劲起来。
沈竹漪姗姗来迟,便看见面色通红的云笙抱着赵缨遥的胳膊不松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姐姐,你可真好看呀。”
沈竹漪站在木阶梯上,自上而下望过来,鸦青色的羽睫低垂,眸色黑得格外纯粹。
而后,他跨过阶梯,阔步走过来,将云笙抓着赵缨遥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不顾她的挣扎,径直弯腰将她腾空抱起。
云笙挣脱不开,生气地抓着他的马尾的小辫子:“放开我,你走!”
赵缨遥面露愧疚之色:“对不住,我不知她酒量不行,这酒也烈……”
沈竹漪面无表情仍由她又咬又啃,一双眼睛像两丸沉沉的黑水银。
赵缨遥有些不放心,提刀跟上去。
这时沈竹漪淡淡回眸扫了她一眼:“小姐之事,就不劳阁下操心了。”
他眼尾柔韧,似一弯锋锐的柳叶刀,眸光清冷。
赵缨遥蹙眉,欲要说些什么,却只是驻足,望着二人离去。
待到厢房时,沈竹漪的辫子已经被云笙扯松了,发尾的铃铛一骨碌滚落在床上,叮铃铃得响个不停。
云笙也跟着倒在床铺上,髻发散落,将脸埋在衾被里,整张脸红红的,像是在生闷气。
沈竹漪提着她的后颈将她从床上拽起来:“浑身都是酒气,别睡我这里。”
云笙径直看向他:“还给我。把她还给我。再给我三两银子。”
沈竹漪眉眼平静,从包裹里将她的衣物一件件翻出来,丢在她身上:“你现在很脏,去洗干净。”
衣裙盖在了云笙头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在她是喜洁的,听到“很脏”二字,她低头闻了闻袖子,闻到有些冲鼻的酒气后,脸微微一皱,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朝着屏风后的浴池走过去。
沈竹漪则是慢条斯理地将被她弄乱的发束好,从衾被里找出那颗铃铛,再度系在发尾上。
几声鸣叫响起,沈竹漪瞥过去,窗口停着一只送信的乌鸦。
他起身,将信上的禁制解开,展开一行行读过去。
片刻后,他收起信,将其放在烛台上燃成灰烬。
他擦拭着腰上的蝴蝶刀,而后拿起角落的剑,朝着门口走去,准备去处理信上的人。
就在这时,屏风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的声响。
沈竹漪的面色淡漠如常,不偏不倚走向门口。
直至那声响变成咕噜噜的声音,连同着呛水般的咳嗽声传来。
“救命……救命!”
沈竹漪的脚步才微微一顿,他不耐地转动了一下手上的护腕,片刻后,才面无表情地折返回来。
他走至屏风后,看见云笙像是鸵鸟般将脸埋在轻易便能触底的浴池中,格外浮夸地扑腾着,喊着“救命”。
他额角的青筋跳动了几下,将她捞起来,扑腾出的水花溅了他一身。
他拂去眉眼的润泽的水渍,垂眸看向湿了大半的衣襟,微微挑了一下眉。
云笙咳嗽了几声,看见是他,有些失望:“怎么是你啊……其他人呢,那个很好看的红衣姑娘,没来救我吗。”
见他不说话,她生气了,将他胸前垂落的辫子揪过来,扯掉了上头刚编好的银铃铛。
沈竹漪伸手要夺回来,她偏不给,干脆张口将铃铛塞进了嘴里,翘起下巴挺胸抬头挑衅他。
眼见她要就要吞下去,沈竹漪直接掐住了她的下巴,伸手探进她口中。
他的食指在她的唇舌之间翻搅,修长的指节和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
她发出呜咽可怜的声音,可是他却仍旧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肆-意,往里摸索、抠-挖,没有丝毫留情。
她唇角流出一点晶莹,想要闭上嘴,却被他曲起的指节抵住了上颚的软肉内壁,合不拢嘴,只能发出“啊啊”的不成调的破碎声音。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舌根的凹陷处,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似乎还要继续侵-入,通过她柔软的喉咙,钻进她的身体里,吞吃她的五脏六腑。
她的下颌泛起酸意,见抵抗不了,她开始自暴自弃,舔了舔他指腹的薄茧,像是小兽一般懵懂地探索着,细细密密地舔过他的指缝,在他指缝连接处舔-舐。
沈竹漪背脊一颤,睫毛簌簌抖动起来,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一道沙哑的喘声。
然后,他用力掐住她的下巴,盯着她,近乎是恶狠狠地威胁道:“再乱舔,耽误时间,就割了你的舌头。”
吓唬很管用,她立刻老实地收起舌头,怔怔地看着他。
他便从她口中找到了那颗被她藏在舌底的银铃,自她唇中取出的时候,晶莹的铃铛发在寂静的浴池中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
云笙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人在吓唬自己,便恶狠狠地想要去咬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啵”得一声抽出来,她只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咬到舌头的云笙皱着眉叫了一声。
她气愤地抬起头,见沈竹漪起身要走,抬起头去就朝他的下颌咬去。
位置低了点,她只是咬在他的锁骨上。
他错愕一瞬,和她对视的瞬间,她抓住他的衣袖,又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唇上。
这次她咬得很重,他的唇角破了一块,透出点靡靡的血色。
沈竹漪以指腹抹去唇上的血,垂下眼时眼尾覆上一抹沉晦,怒极反笑,半晌,丹唇幽幽吐出二字:“很好。”
今晚要杀的另有其人。
云笙还没意识到危险,像是凶兽般盯着他,龇牙咧嘴的,得了便宜,还要再咬上几口。
在她再度扑上来的时候,对上的只是他毫无感情的双眼。
在她觉察大事不妙的时候,已经晚了——他顺势掐住她的后颈,低头用嘴狠狠地衔住了她的唇。
铃铛声络绎不绝,浴池中的花瓣打着圈儿。
云笙想退回到水里。
可沈竹漪却扶住了她的后颈,骨节分明的长指嵌进她散落的发间,不允许她后退半步。
他不在乎她是否承受得住,只是发狠地报复,毫无章法地去用唇舌去吮.弄她,撕咬她,像是猛禽一般大口吞咽、进食。
她尝到了他唇瓣的血,害怕了,呜呜地抗议着,用力地推搡着他的双肩。
换来的却是单方面的屠戮,暴风骤雨一般落下。
这像是一场厮杀,他咬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关,又急又凶,下颌线崩成清晰分明的弧度,凸出的喉结不断吞咽着,舌尖探进方才手指都未曾涉及的地方,碾磨着她,缠绕着她,榨取着她,连一丝空气都都要掠过来。
云笙只觉舌尖发麻,整个人像是过电一般痉挛颤抖,近乎呼吸不过来,只能被迫地接受着他,无力地攀附着他,从唇舌交-缠的缝隙中漫出一声细碎的哭声。
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烈酒的香气,在二人唇舌间游走。
他抚在她颈侧的手掌游移,能清晰地感受到温软的皮肉下涌动的血液。
她的哭声并没有引起他的怜悯,他紧紧盯着她红彤彤的双眼,看着她窒息隐忍的神情,他的心在一抽一抽地颤动胀痛,这是一种奇怪的快意,令他面上的神情介于古怪的凶戾与欢愉之间。
由起初的恼怒的报复,变为单方面的沉溺。
他眼尾泛起雨后桃花般的春红,眼睫不住地颤动,仿佛快要欢愉到极致,快要流出泪来。
直至她无力地扯着他的袖摆,表示自己服得不能再服,而后双眼一闭,因为缺氧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他才放过了她,睁开乌黑水润的瞳仁,扶着她的后颈,失神地看着浴池内泛起的涟漪-
第二日云笙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她扶着脑袋,低头看见自己换了一身衣服,还没来得及困惑,便听见了敲门声。
店内的小厮道:“客人起了吗,您的剑奴出去前,叮嘱我辰时给您送解酒汤。”
解酒汤……
云笙一怔,脑子里迅速划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她一个激灵跳起来,跑到妆奁前,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唇瓣,她掀起上唇和唇瓣内侧,发现甚至舌尖都有几个破皮的地方。
沈竹漪!
该死!
云笙用力锤了一下桌子,捂着自己通红的手生闷气。
她接过小厮手中温热的醒酒汤,一面喝汤一面将余下的回忆拼凑起来。
——她才想起来似乎是自己先招惹沈竹漪的。
是她弄乱他的头发,夺取他的铃铛,企图吞下去,还挑衅地咬了他的唇……
然后他忍无可忍,当场就报复了回来。
云笙郁闷地捂住了脸。
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细枝末节,她倒在床榻上,抱着头羞恼地来回打滚,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啊啊啊喝酒真是误事!!
不过话说回来,他居然没有一怒之下杀了她,真是万幸。
云笙一屁股坐起来,手不断绞着袖子。
沈竹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会真的以为是在打架吧。
她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这才用妆奁中的口脂掩住唇上的痕迹,整理好衣裙鬓发,推门出去。
她知道沈竹漪一夜未归,应该是去忙他的事情了。
她自然也不打算闲着,在红袖城内逛逛,打听一下消息。
客栈外是凤栖街,酒楼茶舍围绕着凤栖湖错落而立,岸边草木蒙青,有一众女子在投壶射箭,街头巷尾笙歌漫舞。
一节竹筏自石拱桥下徐徐飘来,船头的女子躺在一男宠膝上闭目休憩,船尾的还有一名男子吹箫而立。
云笙买了一串冰糖葫芦边走边吃,她先是将剔透的糖衣舔了,才去咬里头红润的山楂,被酸得直打颤。
逛着逛着,不知来到了何处,四处都是酒楼,斗拱飞檐,珠帘绣额,丝竹声不绝于耳。
云笙被一物砸中了脑袋,她定睛一看,是一枚香囊。
她这才抬头望去,看见有几位描眉入鬓男子倚在阑干上,朝她抛媚眼。
云笙:“……”
很快便有老鸨过来拉拢她,杵在门口乐呵呵道:“姑娘,进来快活呀,我们这儿淸倌儿多。”
云笙摇摇头:“不用不用。”
老鸨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眨了眨眼:“卖身的红倌儿也有,花活样样精通。”
云笙红着脸逃似得跑了。
很快,她便走到了一处湖边,望见湖边停着一艘五层高的画舫,画舫四角飞檐皆系着金银花鸟铃,明暗相通的木阁上饰潇湘绿绮窗,顶头高悬的匾额上刻着三字:百花楼。
云笙猛地抬头。
她紧紧盯着那块匾额,耳边再度浮现了梦中的那道声音。
“……皎皎,到这儿来。”
云笙的手开始发颤,她握住胸前发热的长命锁,强装镇定,目光划过这座画舫四处的守卫,整理思绪后,朝着路过的一位姑娘打听这座临水而立的画舫。
那姑娘摇着团扇,一脸诧异:“你是红袖城中人么?竟然不知百花楼?”
云笙一脸乖顺:“姐姐,我非城中人,只是来此处寻亲投靠的。”
那姑娘便道:“百花楼可是红袖城内所有女子都想去的地方,据说是城主所建,里头有十二花仙,都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美男子,琴棋书画样样齐全。若要进楼首先便得一掷千金。若是被十二花仙其一看中了,得了他的花神令,便有幸能同其一度良宵。”
云笙:“……哇哦。”
第38章 第38章
云笙满怀心事回到了客栈。
推门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云姑娘。”
云笙回眸望去,看见赵缨遥负刀而来,面露愧色:“昨夜只顾着和你谈天说地,没能出言提醒你少喝点,实在对不住。”
云笙连忙道:“是我贪杯不对,不关你的事。”
赵缨遥又道:“我见你脸色不好,是身子还不爽利?”
云笙摇摇头,欲言又止。
赵缨遥看出她的踌躇,主动问道:“可有何事?”
云笙道:“赵姐姐,你来城中,可曾听闻过百花楼?”
赵缨遥面色一肃,迅速环视四周,走近低声问:“你从何处听来的?”
云笙道:“我今日逛街的时候看到了,赵姐姐,我可能要去一趟百花楼。”
赵缨遥正言道:“实不相瞒,我来红袖城中是为查案,昆仑宗内有女子在红袖城失踪,且最后销声匿迹的地方,就是这百花楼。云姑娘,此地凶险,不宜前去游玩。”
云笙猛然想起宝华寺的小僧人,也说过红袖城的危险。
她叹气道:“我今日看见这百花楼四处都有守卫,且都实力不俗,更是在水中水下都设有禁制,便知道这地方不一般。但无论如何,我都得去,我心中有疑虑,只有百花楼内可解。”
赵缨遥见她态度坚定,也不再多劝,只道:“三日后,我要去百花楼,你若信得过我,可以和我同去,只是我要探查,不能时时护你左右。”
云笙面露喜色:“若有姐姐相伴,那我便放心许多了。我有符箓傍身,身边还有一位剑奴,可以自保,姐姐不必为我担忧。”
赵缨遥笑了笑:“不必这般客气地唤我,你直接叫我缨遥即可。”
云笙眼尾弯弯道:“好,缨遥。”
沈竹漪踏进客栈的时候,就远远听见云笙一口一个缨遥叫得格外亲切。
正对着门口的赵缨遥瞥见了他,意味深长道:“还有一点,你那剑奴怕是进不去。”
“为何?”
赵缨遥道:“百花楼是供城中达官显贵玩乐之处,一般的奴仆进不去,唯有男宠意图斗花仙,才可随主人进入。”
云笙眨了眨眼:“斗花仙?”
赵缨遥道:“斗花仙,意味着百花争奇斗艳,便是向楼中的十二花仙发起挑战。”
“百花楼楼主曾经扬言,在她楼中的十二花仙,拥有这世间男子最甚的美貌,最温顺的男德,最不凡的技艺,但凡这世间能有品貌超越十二花仙的男宠,楼主便会将百花楼的珍宝奉上。”
“据说,是一位风流成性的女官人,为了让自家的男宠同百花楼中的花仙比试琴技,才开的先例。”
云笙张了张嘴:“这不就是斗鸡么?”
赵缨遥没忍住笑出声:“嗯,可以这么理解。”
云笙旋即拍着胸脯道:“这点没问题。我的剑奴沈小八,貌美如花,盖世风华,绝对不比任何人差。”
赵缨遥挑了一下眉:“让他以面首的身份进去,他会愿意么?”
云笙有些心虚,绞了绞衣袖,嘴上却不肯落下风:“缨遥你放心,他唯我马首是瞻,从低贱的剑奴到面首,这可是升位分,他还敢不乐意?不乐意我就发卖了他。”
赵缨遥以手抵唇笑了几声。
跨过门槛的沈竹漪脚步一顿,昳丽的眉目瞬时笼上一层阴云,他盯着云笙的后脑勺,目光幽幽:“小姐打算将我发卖去何处?”
云笙吓得一个激灵,回头差点撞进沈竹漪怀里。
她抬头时,一下便注意到了他过分红润的唇瓣,唇角一处被咬破的痕迹尚在,随着他说话时的开合若隐若现。
云笙抿紧唇,耳后隐隐发热,往赵缨遥身后躲,“你别误会,我乱说的。”
沈竹漪唇边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多谢小姐升了我的位分。往后我也会尽到应有的职责,寸步不离地服侍小姐,不敢有丝毫怠慢。”
云笙:“……”
这熟悉的阴阳怪气的语调,不出意外的话这梁子应该是结下了。
食用午膳的时候,云笙想百花楼的事情,她屡屡分神,以至于好几次咬到了舌头和口腔内壁的肉。
她有一颗牙本就生得尖利,一不留神咬下去,就会疼直发颤。
她因此伤到了舌头,就连吃食或喝汤都不方便。
于是云笙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她回到房内,吐出舌头,对着镜子检查里头破皮的地方。
再度抬眼时,镜子里多出一道身影。
云笙吓得一个激灵:“师弟?”
这一下子,她又不慎咬破了舌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沈竹漪门口的盆里净手,水珠顺着他极长的中指滚落,他的笑容很淡,语调讽刺:“什么师弟?小姐慎言,我是您即将发卖的低贱的剑奴。”
这阴暗又刻薄的语气,让云笙想到了她先前遇到的那些被妻主发卖的男子,也是这么一副阴暗潮湿的怨夫样。
云笙攥紧了袖摆。
她下意识吮着舌尖的破口,一股腥甜的刺痛感弥漫开来。
沈竹漪缓步走近,用手托起云笙的下颌。
他的手掌心温热,携着水珠,散发出旖旎的花香。
冰冷的东西硌在了云笙的下巴处,云笙一个激灵,她垂眼,看见他的食指处卡着一枚银扳指。
红袖城的奴仆亦或是男宠,都要佩戴刻着名字的信物。
奴仆一般都是佩戴在手上,或者脖颈上。
而男宠相对于会更自由一些,会在胸膛处或者那处穿环,用以取悦主人。
在云笙失神的这片刻,沈竹漪轻易撬开云笙的唇,他的长指探了进去,压着云笙破皮的舌尖。
云笙痛得牙关轻颤,她被卡着合不拢嘴,唇角一丝晶莹溢出来。
她干脆便咬了下去。
他的指节处便多了一圈牙印。
沈竹漪并未动怒,反而,他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垂下眼睫,指腹抚摸着她那颗虎牙,语气阴沉又温柔:“这里太尖了,会咬伤自己。”
云笙张着嘴,磕磕绊绊道:“我自己来磨掉就行……”
他曲起长腿,另一只单膝点地,以一种近乎是仰视的姿态看着她。
火热的掌心贴在她的后颈处,一双乌黑水润的眼望过来,像是幽暗的湖面:“奴仆伺候主子,是理所应当的。”
上一刻他还在说着谦卑悦耳的话,下一刻便冷漠地命令道:“张嘴。”
云笙下意识就跟着照做。
他食指冰冷的银戒触碰到她的唇肉,一阵刺骨的冰冷。
那枚银戒指抵在了她尖尖的虎牙处,缓慢地摩挲起来。
室内格外寂静,只有二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和银饰与牙齿反复摩擦的声音。
牙关处传来的震动,让云笙觉得有种难言的痒。
他修长的食指就在她开合的唇瓣间来回进出,指腹间沾着一点濡湿。
云笙忍不住仰头去看他。
他长而密的睫毛低垂,倾覆在眼睑处,根根分明,有种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那种薄而秀敛的美丽。
怎么会有人生得这般好看?即使他说出再恶劣的话,做出再恶劣的事,你看到他那张精致的皮囊,竟说不出一点重话。
似乎是觉察到她的视线,他的眼睫一动,乌黑的眼看过来。
二人的视线一触即离,她是,他亦然,就像是什么心照不宣的事情,隔着一层没有捅破的纸张,慢慢生根发芽。
沈竹漪的余光中,少女仰着脸,白净的脸上是一片薄红。
她额前的刘海柔软服帖,眼中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像是被春雨洗濯过,又像是昨夜酒醉过后,以那种微醺的眼神,微微张着唇,懵懂又怔愣地看着他,甚至能看见,那一截抵着牙关的红软的舌尖,因被咬破了皮,显得靡红,像是因为太甜而熟透的果子。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一道讥诮恶劣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你有这般好心,只是想着为她磨平锋利的牙么?你难道就不曾臆想过,重重地吮过那破了口的地方,卷过她的血珠,看她疼得发抖的模样?难道就不曾想过,抵入她唇的,不是你的食指?难道就不曾想过在梦中,一次又一次,禁锢着她的腰,让她坐下又起来,命令她站在一旁夹紧腿不许放出来的样子?
沈竹漪猛地站起了身,他握住手腕的护腕。
少年青春的面孔上浮现一丝懊恼的情绪。
而后,他推开门,径直走出去。
他浑身的血液倒流,脖颈处的一条血管鼓起来,尾指近乎蜷缩着颤抖-
云笙不知道为什么沈竹漪会突然冷着脸离开。
好在她那一侧的牙基本被磨平了,就算在用餐或者沐浴的时候走神,也不会咬破嘴里的肉。
云笙躲在房内画了三日的符,将符纸塞入随身的荷包,为以防万一,就连袖中和鞋里还有小衣内都放了若干张。
沈竹漪整日早出晚归,不知去忙何事,有时回来便是一身血腥味。
这次是真生气了,一屋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却连话都没和她多说。
云笙也表示理解,毕竟让他堂堂沈家公子扮作以色侍人的面首,他生气也正常,多生气两日就没事了。
好在就算生气,每日投喂她的习惯还没断,她起来时,甚至能通过桌上的糕点的温度判断他走了多久。
有时是一碟奶心蛋黄馅的青团,有时是荷花鸡蛋羹,还有香甜的蜜浮酥柰花。
大多时候都还是热乎的。
云笙看着镜中日渐圆润的脸,陷入了沉思。
她不是特别重欲的人,可是沈竹漪搜罗来的这些糕点,是真的很好吃,她真的忍不住。
为了修补灵根,她每日都要喝药膳,在喝完药吃上一些糕点零嘴,令她都不怎么排斥这些苦涩的药膳。
到了第三日,便是去百花楼的日子。
这日云笙起得格外早,换上胸口绣着并蒂莲花的水青色襦裙。
为以防万一,她去西市买了面具。
百花楼内人多眼杂,万一若是得罪谁了,她将来若是离开蓬莱宗闯荡,被人记住相貌总是不好的。
然后,她肉疼地将自己的全部积蓄拿出来。
进百花楼的第一步,便是一掷千金。
她将沈竹漪也打扮了一番,按照城内男子的风俗,把自己的口脂给他涂了一点。
赵缨遥仍是红衣黑刀,正在店内给腰间的葫芦蓄酒。
好在进百花楼的门槛并没有云笙想得那般高。
在清点了她给出的灵石数量,说明他们是来“斗花仙”的时候,门口的守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们一眼,去通传了一声,便很快放行了,只派了一位领着他们进了画舫。
画舫构造格外巧妙,其上的牌坊、亭柱和水榭明暗相通,屋脊鳞次栉比,绕过门口的一面八扇花鸟云梦屏风,便到了主楼,四周犹然可见外头的湖光山色,鸟雀啾鸣,地上铺着百鸟朝凤的织锦毛毡,金丝篾帘之后是一片歌舞升平,宾客满盈,连接水榭的阑干处缠绕着各式各样的花卉,身段纤纤的男子正跳着胡旋舞,恍若在湖上漫舞。
“是谁不自量力,要来斗花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位身着马面裙的女子款款而来,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云笙一行人身上。
百花楼中欣赏歌舞的人们听到“斗花仙”三字,纷纷望过来,楼上的雅座也打开了窗棂,探出几个头来看热闹,便连顶楼之上,也有一道目光追随而来。
百花楼中掌事的红姑在听到守卫通传有人要来斗花仙后便坐不住了,领着一众侍女气势汹汹地杀出去。
只见船头立着三人,一位着红衣背黑刀的女子,和她并肩而立着戴着面具梳双螺髻的小姑娘,都是气质不凡,在这小姑娘身后……
红姑的目光一变,满眼惊艳之色。
那少年身着雨过天晴色软烟罗锦服,乌发高束,眉如翠羽,背脊挺拔,眸色淡淡,在这烟柳喧闹之间更显风姿冰冷,当真是个玉树琼花般的神仙人物。
最重要的是,他眉间一颗朱色守宫砂,衬得容颜更盛,恍若天神太子一般的谪仙人物。
男子的清白,可是头等大事。
红姑变脸般笑道:“哟,许久没见过这般漂亮的小公子了,便是这位小公子要来斗花仙吧?敢问是谁家的小公子,是何名讳?”
云笙道:“是我家的,叫做沈小八,携千金特意来百花楼,烦请楼中十二花仙赐教。”
沈小八?
红姑嘴角抽动了两下,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笑脸相迎道:“这位姑娘不像红袖城中人,如何证明他是你家小宠呢?不要怪我不识抬举,实在是因为世道乱,我红袖城中的女子近来失踪的不计其数。”
云笙道:“红袖城中也有女子失踪么?”
红姑冷笑:“先前我的侍女与河对岸那宝华寺的僧人私奔,便再无音讯。要我说,宝华寺的那群僧人,都遁入佛门还不安分,引诱我城中的人,那群和尚绝对脱不了干系。”
云笙蹙起眉。
她记得,宝华寺的小沙弥说,外来游玩的女子在红袖城的地界失踪。
而赵缨遥也是因为昆仑宗的女子销声匿迹在红袖城,才会选择来百花楼探查。
此时这红姑又说她们红袖城内有女子没了音信,还怀疑宝华寺的僧人。
究竟谁说得是真的?
第39章 第39章
红姑冷哼道:“她们被外来的男人骗到城外去,怕是已经凶多吉少,离开红袖城,谁能护她们的安危?”
“不仅如此,越来越多的外乡人,浑水摸鱼的想要进我百花楼,这不,刚抓到一个以假乱真的……”
她拍了拍手,便有守卫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抬了进来。
云笙定睛一看,立刻认出被绑着的人。
是他们在进红袖城之前的客栈里,遇到的那位带着小青蛇的美艳“女子”。
此时此刻的她再无在客栈时的妩媚淡定,狼狈得鬓发散落,眸光含恨,竟是一个实打实的男人!
那日他说的话回响在耳边——
“要么让他扮作女子,要么伪造一份奴契,不过最好是在身上烙上奴印,因为若是被发现了嘛……”
云笙捂着脸发出一声叹息。
糊涂啊。
这人当初奉劝她去伪造奴契,自己却选择了最不靠谱的男扮女装这一条路。
红姑啐了一口:“这贼人男扮女装,就连身边养着的青蛇都是一条低贱的雄蛇!真当我百花楼是好惹的?待到明日,若没人愿意买下他,就将那多余的二两肉割了去,留在楼里给花仙们倒夜香。”
云笙目露同情,她身后的沈竹漪唇角携着淡淡的笑意。
被五花大绑着的百里孤屿自然也认出了沈竹漪,而云笙虽然戴着面具,那声音也能听出来。
他男扮女装被识破,满心怨怼,免不了也想将云笙二人揭穿,一起拉下水,都别好过。
他眸光闪过一抹阴鸷,吐出嘴里的破布,刚想说话。
就在这时,沈竹漪腕骨转动,袖中疾速飞出一道傀儡线,缠绕住了他的脖子。
百里孤屿被傀儡线勒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啊啊啊地说不出一个字。
沈竹漪垂下眼睫,眸光轻慢,步步走近。
百里孤屿身上的青蛇冲着沈竹漪露出毒牙,刚要咬下去,就被他掐住七寸,晕死过去,连同麻绳一起缠成一圈,塞进了百里孤屿口中。
百里孤屿气得直翻白眼:“呜呜呜!”
沈竹漪用随身携带的丝帕慢条斯理地净手,转头冲红姑笑吟吟道:“这种没有身份又不老实的野男人,不如拔了舌头,打断手脚,卖进勾栏里,免得生出端倪,叫他跑了。”
饶是见惯了歹毒手段的红姑都怔愣了片刻。
云笙更是瑟瑟发抖。
沈竹漪果然是个记仇的。
先前这人嘲讽他进了红袖城就是没有身份的野男人,要被掳走当做禁脔,就被他记到了现在。
想起自己也说过要将沈竹漪发卖一类的话,云笙吓得面无血色地闭上眼。
沈竹漪将丝帕塞入袖中,缓步走至云笙身侧,柔声道:“至于我与我家主人的身份……”
一面说着,他*的指尖沿着云笙手腕内侧的肌肤挑逗地摸下去,五指插入她的指缝中,同她用力交握,另一只手挑开衣襟,露出锁骨上的一点红色咬痕,略带轻佻地挑了一下眉,瞥来的那一眼在笑里,风情万种,“也是你们能置喙的?”
一切不言而喻。
云笙被迫和他十指相扣,抖得更加厉害了。
红姑本想再仔细盘问几番,手中的折扇上突然出现了两字:放行。
红姑“唰”得一声收起折扇,视线暧昧地打量着二人,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短促地笑了一声:“是我逾越了,再质疑客人的身份未免有失待客之道,三位贵客快快请进。”
赵缨遥走在最后,自从进来后便刀不离手,冷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红姑摇着扇子走在画舫的长廊内:“所谓请花仙易,送花神难,这位小姐,凡事都有规矩,否则都得乱了套了。若是赢了,我百花楼自有珍宝奉上,但若是输了,您的小宠可就得永远留在我百花楼内了。”
云笙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她忐忑地望向沈竹漪,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沈竹漪面无波澜,只是在说话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她的手心作为回应:“我家小姐不会输。”
红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便请吧。”
一行人来到正堂,云笙和赵缨遥相继落座,百花楼中的客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红姑笑着道:“世间男子千千万,分一二三四品,我们百花楼中十二仙,便是上上品。斗花仙,要比的不仅仅是容貌才情,重中之重的更是三从四德。众所周知,一个好男子,要品貌绝佳,性情温顺,忠贞不渝,能够事无巨细地服侍于女子。话不多说,先让各位瞧瞧,我们楼中的花仙。”
她一面说着,画舫内落下纷扬的花瓣。
云笙拂去落在头上的花瓣,这才发现每一片花瓣中都夹着一页纸笺,而她手上的这个写着:人间何处说相思,我辈钟情至此。
画舫顷刻间便暗了下来,唯有不远处的水榭明亮。
由远及近,能听见婉转的戏腔。
五尺高台,柔肠百转。
很快的,水榭之上的人的容貌渐渐清晰起来。
身着紫衣的男旦生得唇红齿白,顾盼间风情万种,低声吟唱道:“水上鸳鸯,云中翡翠,日夜相从,生死无悔……”
水袖堆叠在他雪白的皓腕处,他自水榭处款款走来,绕过长廊,而后绕着云笙边唱边走,将发间的紫玉燕钗取下,媚眼如丝地看向云笙:“……引喻山河,指诚日月,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眼前的男旦臻首娥眉、颜丹鬓绿,双手奉上紫玉燕钗时,云笙只觉一股兰香自他袖间浮动。
看台下的客人们惊呼道:“是兰花公子!”
“紫玉燕钗?这不是兰花公子的花神令么?”
“兰花公子送出了花神令!这位姑娘何其有幸,第一面就得了兰花公子青睐,可以与兰花公子共度良宵……”
有人为此场景即席赋诗,更有人提笔作画,只为留下美人真容。
云笙听见什么共度良宵后,忙不迭抬起屁股往赵缨遥身边挪动。
赵缨遥也放下手中的酒葫芦,伸手护住了她。
兰花公子见云笙没接他的紫玉燕钗,似乎有些诧异,也不恼,只是低头笑了一声,便将钗子重新插回了发上,轻轻拉着云笙的袖摆,柔情似水地看着她。
红姑笑道:“我百花楼的兰花公子因昆曲而闻名,一曲三叹,风姿绝艳。当年王庭魔域,多少权贵不远万里而来,甚至散尽家财,只为听他一曲。姑娘,你得了他的花神令,可是有福了。在我百花楼斗花仙可有过门槛,不知你家小公子,可有何过人的才艺,供我们一赏?”
众人齐齐看向端坐的沈竹漪。
沈竹漪目光淡淡,唇角含笑,静静看着兰花公子抓着云笙衣角的那只手,半晌,铮然拔剑出鞘,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杀人。”
百花楼内陷入一片寂静,赵缨遥身躯紧绷了一瞬。
云笙猛地站起来:“舞剑!他说的是舞剑。他这人就爱打趣说笑,活跃气氛,哈哈哈……”
红姑藏起折扇中的利刃,也跟着哈哈笑起来,细长的眼看向二人:“我们楼里有专用于舞的长剑,烦请公子用这把,此剑钝,不易伤人。”
沈竹漪接过那把剑柄带有红绸的剑,静默半晌,脚尖点过桌背,腾空而起。
那长剑在沈竹漪手中挥舞,似流星,似游龙,剑气流云断水,拂过湖面惊飞鸥鹭一片。
剑出如白蛇吐信,清灵无迹。
沈竹漪持剑立在水榭的斗拱飞檐之上,衣袂蹁跹,红绸飘逸飞旋,如一抹明亮的焰火绕他周身。
美人如玉剑如虹,台下的看客们纷纷拍手叫好。
起初他舞剑之姿繁复华丽,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而后一招一式逐渐凌厉直白,杀伐果决。
他手腕转动间,一道剑风穿堂而过,剑风撕裂落红飞花,直冲角落中和云笙交谈的兰花公子而去。
众人惊呼之间,兰花公子发上的那支紫玉燕钗被剑风打落,刺入身后的墙体中,钗的尾端还在微微发颤。
兰花公子乌发散落一身,他面上虽仍在笑里,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沈竹漪居高临下看过来,勾唇轻蔑一笑,辫子上的银铃泠然作响,手中的长剑挽出缭乱的白虹。
剑柄的红绸卷过台下正在作画的人的笔墨,只见剑尖蘸了墨水,于地面拖拽出一道迤逦的墨痕。
沈竹漪手腕翻转,瞬息万变间挽出数个剑花,墨点四处迸溅。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他在用剑写字,你们看!”
如秋水般的剑光错乱纵横,笔墨洋洋洒洒挥落。
随着长剑铮鸣一声,最后一笔落下,少年自高处跃下,负剑而立,身后的马尾随风晃荡,那一瞬的少年意气分外张扬。
与此同时,一道剑意散开,百花楼内的花卉,竟都在这道剑风下簌簌抖落,化作一滴残红。
众人抬眸,定睛一看,百花楼正堂高悬的匾额上赫然多了一行恣睢肃杀的大字:
百花杀。
——我花开尽百花杀。
满堂寂静。
红姑怔忪地盯着那入木三分的笔墨,满眼忌惮。
百花楼,百花杀,好大一个下马威。
那她也不必客气了。
她掩去眼底的算计,半晌才道:“小公子好剑法,算是有一技之长,不过光会舞剑,可登不上大雅之堂。在我百花楼内斗花仙,要比的是六艺四雅,所谓六艺,乃是礼、乐、射、御、书、数,四雅便是琴棋书画。”
“不过话说回来,男子无才便是德,在斗花仙中,才艺占比并不是最重的,我们首要比的,也是重中之重的入门槛,便是男子的三从四德。”
台下的看客们纷纷附和道:“对呀对呀,男人还是要听话的最好。”
红姑扬起下巴:“我在百花楼的花仙,都将男子的三从四德烂熟于心。”
兰花公子和她交换了一下眼神,遂绾好发,轻声道:“所谓三从四德,男子未嫁从母,出嫁从妻,妻死从女,更要遵守牢记男德、男言、男容,男功。妻主便是天,妻主所说的一切都是世间真理。妻主远行,要恪守男人的本分,妻主纳小,绝不可新生妒忌,妻主不满,要从自己身上找缘由,反思自己是何处有错……”
待到桌上的茶盏变凉,兰花公子终是背完了这本男德经。
台下的看客们纷纷称赞起来。
云笙早就被绕晕,撑着额头垂眼看地面,赵缨遥也跟着揉了揉眉心。
红姑拍了拍手,勾唇道:“接下来的比试,比的便是男子之德,由各位看官作证,我从如下这些卷轴中抽取试题,总共三十五道试题,由二位即兴作答。”
身后的侍女奉上一托盘的卷轴,红姑抽取了一枚出来。
那枚卷轴浮在空中,化成一幕皮影戏,随之响起弦乐,皮影戏昏黄的灯光下出现了一女二男,皮影戏中的女子抛弃旧爱,和新欢日夜笙歌。
这两个男子,一人着戏服,一人提着剑,很分明地代表着兰花公子和沈竹漪。
红姑的声音随着明快悠扬的戏曲响起:“试问二位公子,如若你年老色衰,惹妻主不爱,妻主已有新人,要将你休弃,你要如何让妻主回心转意?”
她指向云笙:“譬如这位戴面具的姑娘,是这灯影戏中的妻主,而你们是被休弃的那一方,另一人就是妻主寻觅的新欢。”
云笙:“……”
谁出的这么歹毒的试题?
红姑道:“开始!”
随着一声锣鼓敲响,兰花公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垂落,伏在云笙面前,额头抵在她的膝前:“妻主,我只恨光阴匆匆,恨我不再年轻貌美,不能得妻主欢心。千错万错都是我的过错,妻主纳新人入府,我愿主动让位。”
皮影戏上的戏子也跟着伏跪哭了起来,声情并茂,戏幕后响起凄凉悲哀的二胡乐声。
兰花公子望向持剑的沈竹漪,声泪俱下:“这位哥哥,自此以后,你便是妻主的正夫。只是哥哥白日舞剑,晚上侍寝,怕是没有多余的功夫将妻主的衣食住行伺候周到。”
“我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以废弃之身,留在妻主身边,仍能为妻主洗衣做羹,为妻主抄经祈福,为妻主守着青灯了却残生,只要远远看上妻主一眼,便已满足。如若妻主何时起兴,愿再听我唱一曲,我便是死而无憾了……”
美人垂泪,梨花带雨,字字泣血,台下的看客们纷纷动容,也跟着一起拭泪。
红姑满意地捂嘴直笑:“哎呀,真是个惹人怜爱的知心人物,试问这位姑娘,你还会休弃他么?”
云笙哑然,久久不语。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他说了,这还比什么比啊!
红姑转而得意地看向沈竹漪:“小公子,到你了。如若兰花公子是你妻主的新欢,你的妻主执意要为了他休了你,你要如何做才能不被休弃呢?”
锣鼓声一响,皮影戏中持剑的人,拔剑四顾心茫然,乐声也变得滑稽讽刺。
沈竹漪乌黑的双眸看向兰花公子,对方垂下湿润的眼睫,一副柔弱无骨的姿态,作势要伏在云笙的膝边。
他暗暗往云笙袖中塞了一个香囊,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云笙来不及管他,她和沈竹漪对上视线,生怕他会撂挑子不干了,连忙朝他挤眉弄眼做口型,叫他随便说两句好听的。
在各色的目光中,沈竹漪忽的拔剑出鞘,直接刺向兰花公子。
那剑横劈在了兰花公子和云笙之间,斩断了兰花公子的水袖,兰花公子瞳孔一缩,连眼泪都来不及收,吓得麻溜地从云笙身旁滚走。
反应再慢一步,他就会被劈成两半。
皮影戏中的乐声变得紧锣密鼓,剑尖如疾风骤雨一般落下,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剑痕。
兰花公子滚得足足离云笙有三尺远,那把剑才停下来,只是仍悬在他的头顶。
红姑惊呼了一声:“住手!休要伤人!你这是做什么?”
沈竹漪手执长剑,笑得眼尾弯弯:“这便是我的回答。”
“若是她喜欢上了旁人,我便杀了那人,爱一个杀一个,爱两个杀一双。”
剑尖从兰花公子的面部移至他的喉间,沈竹漪柔和的声音也跟着娓娓道来:“她若爱他容貌,我便割了他的皮囊,她若爱他嗓音,我便将他毒哑,她若爱他身轻体健,我便砍了他的四肢,将他做成人彘。”
说罢,他袖中飞出一道傀儡线,缠绕在控制皮影的竹竿上,皮影戏上持剑的人,挥剑站斩断了戏子的头颅,头颅在滑稽的乐声中滚落了一圈。
看着这一幕,兰花公子直接吓晕了过去。
沈竹漪轻嗤一声,提着剑走向云笙,剑尖在地板上带出一路火星。
在云笙惊诧的目光中,他俯身把那把剑放在她的手心,目光紧紧攫着她面具后的眼,红唇一勾,笑得摄人心魄:“待我杀尽勾引她变心的人,仍会日夜不寐地纠缠着她,她若要摆脱我,不是一纸薄薄休书递给我,而是将刀刃刺入我的心口,彻底杀死我。”
第40章 第40章
云笙颤抖着接过剑,却还是没拿稳。
剑落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整个灯影戏便就在此时落幕。
红姑身后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
红姑怔愣片刻,才厉声道:“住口!这是何大逆不道的妒夫之语?简直一派胡言!如何能与花仙相比?”
云笙深吸一口气,脑瓜子里嗡嗡作响,飞速找补道:“红姑且慢,您真是误会他了。我觉得他的本意是愿与所爱之人生死相守,如那戏文中说的一般,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世间真情由不得第三人插足,我觉得并不比兰花公子所答的差。”
和沈竹漪相处这般久,把黑的说成白的这种本领云笙已经是炉火纯青。
赵缨遥也跟着点头:“岂止,此题问的只是如何不被休弃,他宁死也不愿被休,其赤诚之心日月可昭,无人愿意背负一条人命,单论此题,我反而是觉得他赢了。”
台下原本愤懑至极的看客一愣,似乎在思考他们的话。
红姑满眼愠怒之色:“休在这里妖言惑众!我看剩下的比试也不用比了,你们就非我红袖城内人,怕是与那男扮女装的贼人是一伙的,来我百花楼究竟有何居心,还不速速招来!”
她手中折扇挥舞,画舫内凭空刮起一阵狂风,满地落红狂舞。
沈竹漪的衣袍被风鼓起,勾唇冷笑:“这便忍不住了?自一开始,这画舫四周的水榭便以唱戏为由,朝着画舫聚拢,飞檐处设有阵眼,暗中和水里的禁制形成阵法,四角香炉出幻烟,那唱戏的身上带有的暗香。”
“以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媚惑我妻主,是把我当死人了么?”
红姑暗暗惊讶他竟早已识破这一切,半晌,她冷笑了一声:“那又如何?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城外人,既然用尽手段进我百花楼,说不定近日我城内女子失踪,就和你们有关!我们怎能让你们空手而归呢?不如留下来,看我楼中好戏开演。”
随着她话音落下,湖面不知从何聚拢了袅袅雾气,白朦朦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湖底升起八十八道暗桩,水榭飞檐下的花鸟铃急促作响,一道阵法自头顶笼络而下。
而后,漫天的花瓣落下,暗香在雾气中弥漫,遮天蔽日,廊下的宫灯一盏盏次第熄灭。
在雾的那头,响起一道凄婉的唱腔,在茫茫白雾中,幽怨空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这断壁残垣……”
此音非男非女,雌雄莫辨,沙哑靡丽。
起初只是一人在唱,而后四面八方涌来,似是许多人若断若续的戏曲声,不绝于耳,如泣如诉,内藏暗锋,杀机四溢。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赵缨遥出言提醒道:“云笙小心!这是音修布下的幻境,戏曲就是引人入幻境的媒介,快把耳朵捂上,小心被拉入幻境。”
云笙眉心一跳,袖中兰花公子塞给她的香囊掉出来,在一片幽香的兰花之中夹着一张纸笺,用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二字:快逃。
云笙痛苦地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无法隔绝那些靡靡之音。
被画舫中的幻境彻底淹没前,云笙的手腕猛地被人攥紧,她茫然睁开眼,对上沈竹漪乌黑的双眸。
白雾那头传来的幽幽一声叹息:
“……一梦间人老矣凋了豆蔻,这世间并无有海市蜃楼。”
……
……
“云笙,都日上三竿了,你还在这偷懒?”
谁在叫她?
云笙睁开眼,便看见眼前的尹钰山不耐烦地抱臂催促道:“喂,师兄和小师妹都已经快到了,你还要睡多久?”
云笙揉着太阳穴,头晕目眩。
奇怪,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现在是在哪?
云笙抬眸,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雪山,这才慢慢想起来。
今日,是她初次和师兄们还有小师妹下山试炼!
他们要去雪域妖窟捉妖,可不能耽误了时间。
她一骨碌站起来,哈出一口雾气:“马上马上!”
尹钰山冷哼一声:“背好包裹,赶紧把你怀里那不人不妖的小怪物丢掉,什么东西都喜欢捡,最后还不是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云笙垂眸,这才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男童。
她回忆起,这男童是在雪山下救的混血种,他母亲是雪妖,父亲却是人类,因为雪妖肆虐,他的母亲死后,住在山脚下的猎户欲要烧死他,被她救下。
此时此刻,她怀里的“男童”也睁开了眼。
“男童”纯白的羽睫下是漆黑的瞳仁,他抬起自己稚嫩的手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
那张青涩的面孔明显不悦烦闷,在听见尹钰山的话后,“男童”抬眸冷冷盯着他,眸间杀气四溢。
沈竹漪在进入幻境前,便牢牢握住了云笙的手。
他之所以答应放下身段舞剑,是为了暗中破坏阵眼。
但时限不够,只破了一道阵眼,进入幻境时能有一定的干涉,却不多,这幻境是将他二人一起拉进去的。
只是这是云笙的过去,她便是陷入回忆中的人,失去了记忆。
而沈竹漪进入她的回忆构成的幻境,成为了她回忆中这个顺手救下的,不人不妖的小怪物。
音修设下的幻境,是海市蜃楼的梦境,若是陷入回忆的人在梦境中死亡,本体也会心悸而死。
只有找到梦境中和回忆相悖冲突的地方,将其销毁,才可从梦境中醒来。
沈竹漪刚想动作,云笙便紧紧抱住了他。
他要快被勒得喘不过气,脚尖又不着地,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全是她身上的香气。
云笙道:“阿钰,我们只除作恶的妖,他并没有干坏事,人世间已经无法容下他了,我想顺道把他送回妖窟,他小小一只,也吃不了多少。”
云笙救他,其实是出于私心。
人这一生便是不停地弥补自己幼时的遗憾。
她从小便无父无母。
云笙无法弥补自己的,看见同自己一般处境的人时也会动容。
拯救他们,好像就是在拯救那个被困住的自己。
“你不嫌脏的话,随你。”尹钰山转头和男童对上视线,蹙眉道,“小怪物,看什么看?低贱的混血种,再看把你从山上丢下去。”
云笙蹙眉看了尹钰山一眼,这才垂头看向怀里的男童:“你可以自己走吗?”
沈竹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云笙背着包裹,牵着他的小手轻声道:“你别害怕,那个大哥哥就是这样的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闻言,沈竹漪无声冷笑。
她以前真是比现在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神都透着一股清澈的痴气。
云笙并不介意男童不理她。
毕竟他瞧着呆头呆脑的,说不定被吓傻了,不知道怎么说人话。
她只是想找人听她讲话。
尹钰山并不喜欢听她说话,还会嫌她烦。
现在多了一个人听她说话,她可开心了。
云笙紧张地整理鬓发,却也难掩雀跃:“待会就要见到大师兄了。不知道上次给他带的桂花糖糕他喜不喜欢。你帮我看看,我的头发乱不乱?……别不理我呀,乱的话你就点点头。”
鹅毛般的雪纷落,冻得她白皙的脸通红,她乌发红唇,双眼亮晶晶的,弯得像月牙,因为马上要见到仰慕的人,嘴里哼着歌,鹿皮小靴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中,那只牵着他的手,温热柔软。
沈竹漪没有回话,眼睫落下一片阴翳。
突然,云笙弯下腰来,凑到他跟前看他,近到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她眨了眨眼:“怎么了,你看着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般想着,她从包裹里拿出桂花糖糕来:“还在因为尹钰山说的话生气?他都是在胡言乱语!你才不是小怪物呢。诺,给你。我在山下学着做的。你只能吃一块,剩下那块要留给师兄的。”
沈竹漪抿紧唇瓣,白发旁的尖耳朵往后折过去,幽幽盯着那块留下来的桂花糖糕,都快在上边盯出一个洞来。
像是她在山下见过的小狸猫,满脸不开心。
云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吧,我做的有那么难吃嘛,怎么看着更生气了……”
很快云笙便没功夫和他唠嗑了,因为与薛一尘他们会和了。
路上有吃人的雪妖,云笙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薛一尘一剑斩落。
云笙满脸骄傲,转头对沈竹漪道:“我说的没错吧,我师兄特别厉害,一定可以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沈竹漪面无表情地挣脱开了她的手。
他们势如破竹,直捣妖窟。
云笙叫沈竹漪去妖窟外头,找个地方躲好。
他不愿,直接被尹钰山用绳子捆住:“你这拖油瓶,知道我们是去做什么的么?”
沈竹漪死死盯着他。
云笙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止。
雪妖虽然不喜混血种,却也不会伤害他。若是贸然跟着他们进妖窟,才是真的危险。
所以云笙便放心地去帮助师兄他们。
而变故也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薛一尘和尹钰山与雪妖中的首领斗法时,被逼上绝路的雪妖发出嘶吼,引来了雪崩。
穆柔锦被一只雪妖偷袭,身受重伤。
云笙离她最近,便搀扶起了她,用符箓拦住雪妖。
她低头道:“师妹,扶着我,我们得迅速离开,这个妖窟要塌了。”
雪妖的嘶吼引得满山雪崩,妖窟塌陷,碎石与积雪砸下来。
穆柔锦摔了一跤,连带着云笙一起倒在了雪地里。
云笙咬着牙将她拽起来,拼命往出口跑。
身后还要雪妖在追,云笙一面殿后,一面扔出符箓。
就在这时,薛一尘和尹钰山追到妖窟外,解决了欲要逃离的雪妖首领。
他们这才发现两位师妹都还在妖窟内。
天色越发暗,雪域内山脊像是匍匐在暗夜中的巨兽,雪崩来势汹汹。
眼见二人快要跑出来,这时一只尚存一口气的雪妖嘶吼着扑向跑在前面的穆柔锦。
尹钰山和薛一尘变了面色,纷纷朝着穆柔锦的方向跑去。
眼见那雪妖锋利的爪子要捅穿穆柔锦,尹钰山扔了一个爆火符,将它炸死。
而这爆火符的余威,发出巨大的轰鸣,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妖窟,彻底炸毁。
尹钰山变了脸色,这才想起云笙还在里边。
满山的风雪席卷下来,还有残存的雪妖朝他们攻击。
薛一尘接住了重伤的穆柔锦,用剑挡住雪妖的利爪,被迫步步后退。
雪崩只会引来更多的妖兽,马上就要陷入黑夜,雪域的黑夜比白日更危险。
寒风似刺骨的利刃,他们无法再向妖窟前进半步。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先撤离,再来救云笙。
否则只会都折损于此。
雪崩的速度极快,乌泱泱的大雪压下来,离出口仅差一步的云笙,就这样眼睁睁地望着漫天的风雪将她掩埋。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她挣扎着,希望有人能发现她不见了,即使手被冰棱划破,指甲缝里都是血,她还是没有松手。
她想着,他们一定会来救她。
她的师兄这般厉害,她的师妹这般善良。
他们一定不会弃她于不顾的。
鲜血染红了冰面,蔓延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她又痛又冷,被冻得近乎没有知觉。
她不知撑了多久。
半晌,她似乎是知道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她慢慢松开了手。
昏迷前,她静静地看着。
看着自己怀中,那块小心包裹的桂花糖糕,滚落进皑皑白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