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纯阳珠?”
燕辞楹道:“云梦王族有两样宝物,一样是寒山玉髓,一样是凤梧海海底的纯阳珠,是世间最纯净的东西。”
尹禾渊明明说过,纯阳珠是蓬莱之物,而她是父母不要的孤女。
蓬莱好心收留她,她除了这枚长命锁……别无他物。
想到这里,云笙攥紧了掌心。
燕辞楹看见云笙的神情,也逐渐明白了什么,蹙眉道:“小云儿,你这些年都是如何过来的?”
云笙犹豫片刻,简单地将能说的尽数告知了燕辞楹。
燕辞楹气得一拍桌子:“蓬莱宗尹禾渊这个老匹夫!定是他私吞了你娘的东西,就算你娘有不得已离开的理由,也绝对不会不给你留钱财!小云儿,我今日便是倾尽红袖城之力,也要给你讨个说法!”
云笙摇摇头:“不可。”
红袖城这块肥肉郢都王庭早已虎视眈眈,若现在出了岔子……
“在蓬莱地界不宜与他们有争端,我怕会是鹬蚌相争。”云笙抬眸道,“我会去调查清楚。若是属于我的,我定会叫他还回来。我可以处理好这一切,这些小事便无需楼主费心了。”
燕辞楹见她面色凝重,便料到她还有其他的顾虑。
这孩子,哪怕是到现在,还是完全没有信任她……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人情都不愿欠。
怎么会有人不想要天降的馅饼呢?
动动嘴皮子就有人出马,把那些都拿回来,不好么?
或许是她曾受过他人恩惠,得知受的恩惠都要十倍百倍奉还。
所以她宁愿一开始就靠自己。
这却让燕辞楹越发心疼起来。
燕辞楹领着云笙去往阁楼的廊下,此处可以望见外头广阔的湖景,依山傍水,缠绕着阑干生长的凌霄花点缀在湖光山色中。
燕辞楹沏了一杯茶,和云笙聊起她母亲的过去。
只要提起云何月,燕辞楹总有说不完的话。
在看到云笙似乎意识到自己聊的太多了,燕辞楹掩唇轻笑道:“罢了,说说你吧。小云儿,与你同行的那位少年郎,我瞧你二人关系匪浅……”
云笙解释道:“他是我师弟,来自金岚沈氏。我与他之间有些许交易。”
燕辞楹凑近道:“你可有与他云雨否?”
“咳咳咳……”
云笙一时呛住,面色通红地不停咳嗽。
燕辞楹轻笑道:“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也不要被那些世俗影响。谁说男欢女爱吃亏的就是女子了。”
燕辞楹垂眼看着纤纤五指上的丹蔻,目露讥诮:“王庭世家的那些男人,为了掌控女人,什么都说的出来。什么‘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夫者,天也’……这些都是屁话!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走遍天下,女子却要三从四德困于深宅?就因为他们多了那二两肉?”
“小云儿,你若遇到一心一意待你好之人,同他相守一世一双人自然是好的。若遇不到,自然也不必强求,一切都以你的心意为主。你若喜欢他,便和他好,不喜了,便一拍两散,去寻他人便是。”
云笙点头:“楼主所言极是。”
燕辞楹噗嗤笑了出来:“哎呀,你可真可爱。小云儿,干娘修为并不高,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但驭男之术却颇有门道。我瞧你那师弟就不错,出身好,相貌佳,肩宽腰窄,重点是年轻有力。相信你干娘看男人的眼光,拿下他,绝对能让你满意。”
云笙一顿,连忙摆手:“不不不,他不是我能招惹的……”
燕辞楹自顾自道:“你说得对,那小子出言不逊、眼高于顶,性情傲慢,确实不好驾驭。不过这样的男人一旦驯服,那便只是你一人的刀刃。小云儿,你且在我百花楼内休憩几日,干娘有的是手段替你拿下他。”
燕辞楹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云笙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云笙揉了揉眉心,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越发之深-
“两位请坐,这是凫丽之山的小种嫩芽辅以旸谷泉水所制的茶水,请容我为二人沏茶。”
赵缨遥坐在雅间内,盯着眼前端茶倒水的男人,眉目温润,举止得体,似乎是楼里的花仙,侍女称呼他为杏花公子。
见杏花公子提起袖摆,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腕骨,坐在身前沏茶。
赵缨遥蹙眉道:“我并不习惯他人伺候,也不喜用茶,你去别处逛逛吧,不必管我。”
杏花公子一怔,又望向一旁,斜靠在梨木门框的沈竹漪。
后者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施舍过来,少年生得秾丽,眉眼锋锐,无甚表情时,浑身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
杏花公子轻轻叹息,就在此时,手中的折扇多了一行字。
楼主又有新的吩咐?
他垂眸看去,看清折扇上的字后,面色苍白了一瞬。
楼主这……是要他去送死么?
杏花公子深吸一口气,起身,转而朝沈竹漪走去:“公子,楼主有请。”
沈竹漪淡淡睨过来,就是一眼,让杏花公子浑身一颤。
他垂下眼,忍着惧意行礼道:“我知公子不喜被扰清净,可事关与您同行的那位姑娘,公子若现下有空闲的话,不知可否……”
他话说一半,便被沈竹漪打断。
沈竹漪似笑非笑道:“你抖什么?带路。”
杏花公子长舒一口气。
他领着沈竹漪行至二楼,七弯八拐后,穿过一道长廊,走至尽头。
杏花公子背部已有薄汗,垂眼酝酿道:“我瞧公子与那位姑娘之间,似有矛盾,许是有误解。其实公子应当珍惜才是,那位姑娘宽和从容,这般温柔的性情和美丽的容貌,放在我百花楼内,也是众位公子趋之若鹜的客人。故而兰花公子才会对那位姑娘青睐有加,想要与她结下一段露水情缘。若是可以,我也想将我的花神令赠与她……”
只听刀出鞘的声音铮然响起,沈竹漪把玩着手中的蝴蝶刀,冷冷笑道:“需要我替你转交给她么?”
杏花公子面色苍白了几分。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公子误会了,我其实是来帮您的……”
“我只给你一次说清楚的机会。”
杏花公子闭眼道:“还请您随我来。”
他被剑指着,指尖颤抖地推开了最里边的那扇门。
里头并无什么机关猛兽,反而只是一间厢房。
略微不同的是,此厢房内四周皆放置着屏风,这些屏风以白石为座,屏面磨得格外雪亮,像是一面五尺高的镜子,照得室内敞亮。
而屏风内设有雅座、床榻,和案几等等,案几上了堆了一叠书卷。
杏花公子轻声道:“凡是入我百花楼内的男子,皆要观摩熟读此书。”
沈竹漪提剑走近,看见这些书籍卷轴的封皮皆是洒金纸,内里书页更是细薄光润。
直至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所画的绘图时,他的面色一沉。
上面的画丹青溢彩,格外细致,画的竟是男女交-缠在一起的模样。
沈竹漪手中的剑蓦地刺破书卷,丹唇厌恶吐出二字:“下贱。”
那一页被径直挑破,露出下一页,一种全然不同的姿势。
女子坐在椅上,男子则是半跪在地上。
女子白皙的脚踩在男子宽阔的臂膀上,男子的面容完全隐没在女子的裙摆中,只隐隐透出些轮廓,而女子则是仰着头,难掩欢愉之情。
杏花公子的声音随之款款而至:“公子,男欢女爱并不下贱,反而是人之常情。而这些书卷则是教会我们,取悦自己所爱之人的一种手段,也是增进二人感情的方式。”
沈竹漪握着剑的手紧了一瞬。
看着那张靡艳的画卷,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云笙的脸。
若是她呢?那双单纯的眼中也会露出这般痛苦到愉悦的神情么?
他睥睨的神情中难掩轻蔑,可是想到她这幅模样,握着剑的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垂眼看着画上卖力吞咽的男人,喉结也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杏花公子见此,伏低身子慢慢退出。
他没有说,这些书卷都是他们红袖城男人出嫁时的压箱底,用于传授男子如何在新婚之夜服侍于妻主。
毕竟只有让妻主满意,他们才能获得宠爱。
第46章 第46章
云笙下来寻人的时候,只看见了四处搜寻的赵缨遥。
问了一圈,才通过杏花公子嘴里得知沈竹漪的下落。
杏花公子神情闪烁,只道:“沈公子在看书。”
顿了顿,他又道:“姑娘,我有话想与你单独谈谈。”
云笙瞧出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便点头应好。
到了僻静无人处,杏花公子直接开门见山:“云姑娘与那位沈公子,究竟是何关系?”
云笙一顿,半晌道:“算是师门关系,各取所需,知道对方的一些秘密,但是都守口如瓶。他可以相信。”
杏花公子长舒了口气:“那便好。云姑娘,我便和你直说了。”
“我幼时有过奇遇,能够观人三魂七魄,这位和你同行的沈公子,他三魂混乱缺失,影子缥缈不定,不仅如此,还没有爱魄和情根。”
“三魂混乱是极为痛苦之事,想必他曾遭受过什么非人的待遇,我不敢与楼主说,怕她关心则乱,会擅自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
“但是我看出楼主很为在乎你,我不能违背楼主的命令,但是云姑娘,我还是得告诉你。”
“没有爱魄与情根的人,是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的,他会和旁人一般,有欲有念,唯独没有爱。或许,你可以问问,他丢失的情根和爱魄在何处。”
云笙怔愣片刻,顿时明白了杏花公子的好意,点头道:“多谢公子。”
杏花公子轻笑:“这是我该做的。我即刻便领姑娘去寻沈公子。”
杏花公子在前引路,引到一处,他便不肯再上前了。
云笙狐疑,走至长廊尽头,推开门,看见四周都是屏风的厢房。
这些屏风镶嵌着镜子,完全映照出屋内的情形,仿佛在室内做任何事,都能在镜中看得清清楚楚。
室内的少年端坐在案几前,他乌发雪肤,背脊挺直,广袖敛于身旁,修长如玉的手指翻着书卷,眉目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清冷绮丽。
云笙好奇走上前,想看看是什么书让他看得这般认真。
云笙并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她也清楚沈竹漪的脾性,和他拌嘴完,气也消了,她便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沈竹漪早就听见了脚步声,随着云笙的靠近,他眉目仍旧格外平静,将手中的书卷捋平摊开来。
云笙的目光在触及那画上的男女之后,便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红晕从她的脖颈蔓延到了耳后根,她后退几步,整个人吓得哆嗦起来:“你你你,你看的是什么书!”
沈竹漪缓缓抬眸。
他的双眸乌黑如玉,视线落在云笙露在外侧的肌肤。
他的目光像是冰冷的蛇信,充斥着极强的侵略性,从她纤细的脖颈到她白皙的手腕,寸寸舔舐而过,最后停在她裙摆处。
原来那道狭长柔软的伤口,并不是刀剑所为,其中流淌的也并非是血液。
而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触碰或是吮吸那道伤口并不会伤害她,反而能令她感到快乐。
方才画上的男子便在替女子行此事。
沈竹漪自小便过目不忘,自然是将这书卷中所有的细节都记了下来。
他目露浅浅的疑惑。
那男子奋力吮吸的样子像是在饮用琼浆玉液。
所以呢?尝起来究竟是何滋味?-
云笙再也受不了沈竹漪探究的目光,当即推开门。
她顿时明白杏花公子口中不得不奉楼主之命是什么意思了。
得知这一切都是燕辞楹授意的时候,云笙更加恼了。
她气急败坏找到燕辞楹,对方正躺在一位美男子的膝上,吃着那男子给她剥的葡萄。
燕辞楹似乎早就料到,糊弄了云笙几句,立刻转移话题:“小云儿,晚些时候,楼里有为你设宴。我们百花楼的点心和绸缎可是天下闻名。”
云笙有些受宠若惊:“为我……设的宴?”
燕辞楹点头:“你想吃什么,尽管和红姑说。”
云笙一时不察被带偏了话:“我想吃樱桃饆饠和荔枝酥山。”
“还有呢?”
“还有玉露团。”
云笙被打发走的时候,都忘了自己是来讨说法的。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到了晚宴,没想到除了吃,舞才是重头戏。
百花楼内的优伶们拨弄着琵琶,俊美的男子于丝竹管乐中翩翩起舞,他身着的舞衣薄如蝉翼,舞动间能够清晰地看见衣物下有力的线条和胸膛的轮廓。
赵缨遥身边伺候着的美丽少年替她倒酒。
她抿了一口,面色大变:“好酒。”
云笙见她喝的痛快,也有点馋,但想起自己酒后失态,只敢饮小一口的果酒。
琵琶声如珠如玉,而很快的,一位身着水袖长衫的男子缓步走出。
他戴了面纱,腰肢极细,弱柳扶风一般,扭动起来也颇有美感。
他一面舞,一面走至云笙跟前,面纱不经意间滑落,露出一张薄施粉黛的脸。
云笙微微一怔:“兰花公子?”
兰花公子微微一惊,这才捂住了自己的脸,轻声道:“对不起。我本应该离开的。可是我实在思念女公子。这才想着能在庆晏之中最后瞧上女公子一眼便好了。”
他话说的可怜,云笙感到困惑:“你为何要离开?”
兰花公子觑了一眼一旁的沈竹漪,轻声道:“在与这位公子比试一番后,我自愧不如,实在难当花神名号,便想着就此离去,去对岸的宝华寺削发为僧,青灯古佛,了却残生罢。”
云笙没想到,只因她使了手段想进百花楼,就让一人失去了安身立命之本。
她知道在这乱世中有一栖身之所是多么不易,更何况是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难免有些愧疚:“兰花公子不必妄自菲薄,你们二人各有千秋,他虽模样才情样样都比你好……”
兰花公子抹泪的手一僵,云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改口,“但是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也不懂得心疼人,在红袖城内还是你这样性情温柔的更好,所以,你便安心留在百花楼内好了。”
兰花公子一边拭泪一边摇头道:“送出的花神令被客人拒绝,发生此等事情,是不允被留在楼内的。如若女公子不嫌弃的话,请让我留在女公子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说着,他看向沈竹漪,“就是不知这位公子,是否会允许……”
沈竹漪冷不丁笑道:“自是可以。”
兰花公子一怔,就见沈竹漪一面散漫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樽,一面淡淡道:“自红袖城回蓬莱,路上多妖魔魑魅,恰好缺一个像你这样腿脚比她慢的诱饵。有的妖喜欢生吃活人,你既什么都愿为她做,缺条胳膊少条腿而已,想必也不会在意。”
兰花公子攥紧了手,干笑一声道:“公子真会说笑……”
沈竹漪抬眸,双眸似两丸黑水银,目光沉沉地压在兰花公子弯折的脊梁骨上:“我从不说笑。她不是已经与你说了吗,我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不仅如此,酒足饭饱后,我还喜杀人助兴。”
兰花公子瑟缩了一下,扶着额头,作势要跌倒在云笙怀中:“公子,你吓到我了,我头好晕……”
话音刚落,便有一杯酒水从头到脚泼过来。
沈竹漪转动着空酒杯,似笑非笑看着他。
兰花公子吓得手脚并用地爬到云笙脚边,楚楚可怜道:“女公子救我,若是我要死,也希望死在女公子手下……”
云笙将手帕递给兰花公子,略有歉意道:“没人要你死。他胡乱说的。没事的,不就是花神令?我接了。如此,你便可以继续留在这百花楼内了吧?”
想起这兰花公子先前在香囊内留下的纸条,她正好有问题想要问他。
兰花公子破涕为笑:“女公子菩萨心肠,多谢女公子。”
云笙看向沈竹漪,解释道:“我就听他唱唱曲子。不做其他的。”
沈竹漪唇边仍携着笑意,只是撩起眼皮道:“你想与他做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埋头喝酒的赵缨遥愣住了,斜眼去看沈竹漪的神情。
在琼宴飞花的喧闹中,少年慢条斯理地倒着酒,宫灯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他漠不关心地一杯杯送入腹中。
只是细看去,捏着酒樽的那只手,手背青筋暴起,酒樽上都出现了一道裂缝。
赵缨遥:“……”-
云笙一面走,一面翻看着兰花公子给她的那枚香囊。
香囊盛满了红色的娄山红花瓣,她垂眼夹杂在其中,那张写着“快逃”二字的字条,陷入了深思。
而后,她行至兰花公子的厢房,敲了敲门。
门之后,错乱的呼吸声响起。
兰花公子蓦地推开门,作势就要扑入云笙的怀中。
云笙更快地避开,他扑了个空。
他倒在地上,衣衫凌乱,面色也是红的,他难耐地在地上扭动,一边扭一边去脱自己的衣服,喘着粗气道:“女公子,今晚晚宴中的酒水被下了催-情药,奴好难受,快救救奴……”
云笙连忙用他的外衫将他绑了起来,道:“你先冷静一下,我去找人。”
云笙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红姑和燕辞楹。
顿时猜到有可能是她两搞的鬼。
若是酒宴中的酒水中加了催-情药。
兰花公子仅仅是小酌一杯就变成那样。
那沈竹漪喝了那么多杯,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于是她没顾得上兰花公子,还是决定先去找沈竹漪。
她进门的时候,门没有锁。
盥洗室内点着烛光,透过纱帘上的花瓣,落下婆娑的花影。
沈竹漪的影子也映在这张纱帘上。
他似乎就在依靠在墙角,坐在羊毛毯上。
烛光映衬着纱帘,他高耸的眉骨,凸起的喉结,分明的侧脸轮廓,也都清晰可见。
他的呼吸声紊乱,虽是有刻意压制,在这阒静的室内,却仍能听得出来。
沈竹漪仰着脖颈,涣散的眼神盯着烛光,汗水自分明的下颌线一颗颗淌落,没入身下柔软的羊毛毯中。
可那药效却不退反增,却在他体内掀起一阵阵翻涌。
换作以前,他不会饮酒,更不会中这种拙劣的计谋。
可是今日,他不仅碰了酒,甚至没有品出其中的异样。
因为他内心都被另一种情绪所裹挟。
眉目间的汗水蜿蜒而过,他盯着自己的躯体,唇角的笑意冰冷讽刺。
不仅情绪失了控制,自轻自贱地与一小倌周旋,像是争宠的犬一般,争夺属于她的视线。
就连身体,也再度失了掌控。
他将悬玉环紧箍在了失控的地方,这玉环于他而言,尺寸并不合适,近乎是凌虐般得禁锢着他。
可是哪怕那处被收拢的玉环勒得充血,仍旧没有消退,反而越发盎然地生长。
就在这时,云笙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帘子响起:“师弟,你感觉怎么样?”
沈竹漪的双肩重重一颤,纤长的五指用力没入身下的羊毛毯中,柔软的羊毛毯被抓出凌乱的褶皱。
云笙问:“我可以进来吗?”
沈竹漪闭上眼,将喉间的轻吟压下去,半晌,才克制道:“出去。”
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一丝喑哑。
云笙垂下眼道:“我这里有丹药,用以泄火凉血的。我不进来,就从帘子这里递进来,好吗?”
帘后是一片沉默,唯有越来越乱的呼吸声,时重时轻,隐忍不发。
于是,云笙小心翼翼地从帘子的缝隙中,将那瓶丹药递过去。
他映照在纱帘上的影子岿然不动。
云笙有些担心。
她便用手,将丹药瓶一点点推向他的手边。
她带着凉意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
沈竹漪却像是被烫到了那般,被她触碰到的尾指紧紧蜷缩起来。
云笙也被他惊人的体温给吓到了。
手中的丹药瓶哐当一声滚落。
在寂静的室内发出极为清晰的声音。
沈竹漪浓黑的眼睫都是湿润的,他动了动眼睫,眼神有片刻的涣散,忍着颤抖去拾起地上掉落的药瓶。
可是云笙和他想的一样,也想伸手去够。
在那一刻,沈竹漪攥住的不是药瓶,是云笙的手腕。
他手心的濡湿和滚烫近乎让云笙的身子都僵住了。
缱绻的夜风轻轻拂过纱帘的一角,云笙看见,他握住她的手,骨节都透着病态的红,手背的经络青筋根根分明,如玉雕琢。
他并未松手。
这一刻,云笙觉得,他的视线贴在了面前的纱帘上。
透着这一层薄薄的纱帘,像是阴暗的潮水一般涌过来。
云笙没有感觉错。
沈竹漪确实在看她,鹰隼般的目光近乎要灼烧面前的纱帘。
纱帘隔绝的是两个世界。
她手腕的肌肤温软,光是贴覆上她的肌肤,一阵酥麻便从二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流遍四肢百骸,他愉悦到难以抑制,近乎就要轻吟出声。
沈竹漪攥着她的手越发用力,分明的指骨近乎要嵌进她的身体里。
云笙被他摁得发出了声音。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沈竹漪想将这只手的主人拖拽进来,狠狠堵住她的嘴。
当她看见他如同发-情的牲畜一般不堪的模样。
看见他的丑陋之物,她定会吓得魂不附体,尖叫着逃跑。
想到她厌恶的眼神,沈竹漪用最后理智,放开了她的手。
云笙立刻将手抽回来。
她白皙的腕骨上多了数道鲜红的指印。
她吓得起身道:“丹药在你那,你、你先吃几颗缓解一下,兰花公子也中了药,我去看一下他。”
说着,她便匆匆跑了出去。
出去后,云笙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一闭眼,耳边全是少年克制的喘息声。
她忽然觉得很热,就好像中药了似得。
她扇了自己一巴掌,这才清醒了一点。
她这才想起了兰花公子,丹药全给沈竹漪用了,那兰花公子如何是好?
她犹豫片刻,便提着半人高的木桶,去接了冷水。
云笙推着木桶走在长廊里,里头的水时不时晃荡出来,溅起一些水花。
为了不弄湿衣物,她便将袖摆挽在了胳膊上。
折返回来时,倒在地上的兰花公子已然不见了踪影。
云笙蹙起眉,推门而入。
室内的烛火格外黯淡,角落中的青釉莲花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床帐外铺着层层叠叠的鲛绡,在月光的映照下,轻轻摇曳。
云笙轻声道:“兰花公子,你还好吗?”
在云笙进入室内后,身后的门突然落锁。
云笙吓了一跳,忽然感觉有道阴冷的目光贴了上来,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转眼看见身后站了个人,悄无声息地像鬼一样,不知在那看了多久。
云笙惊讶道:“怎么是你?”
第47章 第47章
沈竹漪静静站在香炉的烟雾中,他的声音也像是这烟雾般,旖.旎轻柔:“你很失望?”
他一遍说着,一边走近。
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绯红,步伐略显轻浮,许是因为额间的发丝凌乱,几缕轻拂在脸侧,举手投足都带了点勾栏样式,就连眼神,也莫名有些轻佻。额间那点守宫砂艳红至极,像是白玉做的艳观音。
云笙心里咯噔一下:“你、你吃了丹药,应该好些了吧?”
沈竹漪缓步逼近,领口的衣襟也是乱的,汗水自脖颈的青筋滑落,汇聚在分明锁骨的那一个小窝处,泛着潋滟的水光:“云笙,你很缺人取悦你么?”
云笙闻到了花香。
是从他的身上传来的,汗涔涔的那一片肌肤,尤为明显。
昏暗的烛火拉长他身后的影子,显得有些许扭曲狰狞,他的眉眼在烛火之下越发昳丽,湿润的眼睫之下,双眸若点漆:“以至于那种放-荡的脏东西,你也看得上?”
云笙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沈竹漪的语气也很不对劲。
他不仅像是中了催-情药,还像是醉了。
要是让她知道沈竹漪这厮酒量不行,她一定不会让他喝酒。
云笙拾起木桶里用来舀水的水瓢:“你现在不对劲,你需要清醒一下。”
说着,她就要举着水瓢朝他泼过去。
沈竹漪牢牢攥住了她的手。
只是,他并未阻止,反而引着她的手,将水瓢里的水顺着脖颈处浇了下去。
云笙眼睁睁看着他的衣襟被水浸湿,严丝合缝地贴覆在他的身子上。
春夏的衣衫本就轻薄,如此以来,便相当于荡然无存。
他的每一处肌理,她都能看得清楚。
衣摆那处的轮廓,便更加明显了。
水瓢被扔进了木桶中,溅起的水花拂过他的眉眼。
氤氲水雾间,他乌发散落,唇红齿白,美得雌雄莫辨。
沈竹漪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我很清醒。清醒到记得,师姐在宴席上,说我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不懂得心疼人。”
他掌心火热的温度熨帖上来,烫的云笙浑身发颤。
云笙哭丧着脸道:“说笑的、说笑的,不能当真啊……”
沈竹漪沾着水珠的冰冷的指尖摩挲过她的腕线,顺着她手腕内侧的青筋往上摸去,晦暗的光影也沿着他的笑意徐徐散开:“我还没有心疼过师姐,怎知我不懂呢?”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烧了起来,云笙浑身都很热,汗湿的衣物紧紧贴附在她的后背,她甚至能感受到汗珠顺着她脊背滚落。
沈竹漪活动了一下修长的五指,发出骨骼的轻响。
他微微抬眼,睫毛落下一片阴翳:“光是这双手,这把剑鞘,亦或是……”
他冷白的指尖点了点红润的唇,轻轻笑起来:“都能让你愉悦。”
云笙都快要疯了:“我不想,我不想……”
他究竟都在这里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竹漪面色阴沉下来,用力掐住了她的腰,五指恨不得嵌进她的身体里。
他额间的碎发扫落下来,喘出的气息有些紊乱:“那你想要谁?那个小倌,还是你心悦已久的师兄?”
云笙被他掐得双腿一软,径直倒在了床榻上,心口剧烈起伏,颤声道:“这和薛一尘又有什么关系?”
沈竹漪恨恨地咬上她颈侧白皙的肌肤:“你休想。”
云笙痛呼一声,不断挣扎推搡着他道:“你误会了,我来这里,只是想和他聊聊天,比如……比如看书读诗之类的,我只对这些感兴趣,其他的想都没想。”
沈竹漪忽的没有回应她了。
似乎是药效又起来了。
他忽的低垂着头,浑身的肌肤都泛起红来,额间透出薄汗。
推搡之间,云笙的指甲不慎划过他的肌肤,而后,他倒在她的身边,在她耳旁发出一声似是痛苦的低吟,腰腹也跟着轻颤。
云笙听得头皮发麻,不敢再乱动。
汗水濡湿了他的乌发,几缕散落下来,他细密的长睫低垂下来,像是脆弱的蝶翼一般轻颤,眼尾也泛着这种病态的红。
他身上又散发出那种旖-旎的花香,越来越浓稠,近乎要将云笙吞没。
云笙突然觉得床褥底下有什么硌在她的脊背上,她掀开床褥,这才发现底下竟然藏着几本厚厚的书卷,那些书卷摊开来,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姿态。
荒诞、香-艳、不堪入目。
是他先前看得那些书……
她的视线触及上头那些色彩分明光怪陆离的画面,便立刻侧过了脸。
可是那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肉还是在云笙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甚至其中一张,还和如今的他们的姿势一般模样。
她的脸红得如同煮熟了的虾,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闷在雾*气缭绕的蒸笼里,一颗颗汗珠滚落进身下的床褥中,染出一片更深的洇湿的痕迹。
沈竹漪定定看着她,他的眼神朦胧又暗沉,像是飘忽不定的烛光。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时,也在微微颤抖,可是他仍执意地拭去她鬓角的薄汗,拨弄着她汗湿的刘海,她细软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指腹上,像是无力攀附着的菟丝花。
他离得更加近了,炙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肌肤上,二人视线相交,气息交缠。
她完全被他身上那种颓靡的花香淹没,这种香气迷人心智,不知不觉中,她的口鼻间竟都满满当当地充斥着这种清幽的味道。
像是要透过她的皮肉,钻进她的骨缝中去。
云笙这才害怕了,在他身躯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竹漪掰过云笙的脸,迫使她继续去看身下那些摊开的书卷,那些丹青重彩的画,好似一朵朵颓败腐烂的花,盛开在她的身下,绚烂、荒诞。
她像是折了羽翼的幼鸟,陷落在这片泥泞中,雪白的面颊,乌黑的发丝散落开。
他蹙着眉,死死地咬着唇瓣,直至唇瓣都被咬出血,似是在忍耐什么痛苦。
可是见她不说话,甚至不看他,体内那种药效引发出的焦灼,便越发强烈。
于是,他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他。
捕捉到她眼神的那一刻,他心脏处蔓延过一种亢奋酥麻的情绪,近乎让他窒息。
他的呼吸更加乱,更加急促。
云笙颤巍巍闭上眼,开始装死。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抚摸过她的眼,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眼皮下,她眼珠的颤动,而后俯下身,用嘴唇轻轻蹭过她的耳垂,半含半咬地,在她耳边喘着气着低语:“师姐不睁开眼,如何阅书?”
他的气息很乱,气音很轻,声音也是喑哑的。
云笙不敢睁开眼,只敢从双目的缝隙中看他。
他的乌发被汗水濡湿,越发的黑,衬得唇色很红,面色苍白,眼中尽是潋滟的光,像是颓靡的花,美得惊心动魄。
额间用朱砂点的守宫砂早已被汗水浸润,泛着艳红的光泽。
他抓住她的手,在触碰到她温软的肌肤时,他喉间又溢出一声轻吟,撩人心弦。
云笙听得面红耳赤。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便念给师姐听,好不好?”
他垂眼,带着她的手拂过书卷上的文字。
每当她的指尖拂过一词一字,他便会轻柔地念出来。
哪怕他的眼底是一片晦暗与癫狂。
“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他的声音格外清悦,像是融化的白雪,像是碎裂的玉玦。
这样的声音,合该吟唱阳春白雪,却偏偏字斟句酌,吐露出最不堪入耳的话。
云笙受不了了,抽回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
“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
他一面说着,一面俯身,红润的唇轻轻一张,咬上她心口处襦裙的系带。
系带被扯开,衣襟松开的一瞬,云笙猛地睁开了眼。
她忍无可忍,直接往他小腹三寸下狠狠踹去。
她这一脚是准备让他断子绝孙的。
却在找准地方用力地那一瞬,却被他牢牢攥住了脚踝。
他垂眼看着她,眼底像是晚春般的旖动:“师姐原来喜欢这样么?那幅画上也有呢。”
不知何时,她的鞋袜早已被他褪去。
露出雪白的脚踝,和紧绷着的足弓。
她的脚趾尖触碰到他束在腰上蹀躞的垂落的银饰,冰冷的触感令她微微蜷缩了脚趾,不由得向下踩去。
第48章 第48章
踩下去的这一瞬,昏暗的室内,灯花噼啪声清晰地爆鸣。
然后,云笙听见了一声闷哼。
云笙能明显感受到,很热,有些硬,还有柔韧的弹性,沉甸甸的,像是心脏一般在跳动。
云笙僵硬了片刻。
沈竹漪攥着她的手也跟着收拢了一瞬,手心处的温度烫的她浑身发颤。
他仰起头,下颌线紧绷,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的眼尾像是被春水桃花濯洗过一般,越发绯红,眼睫都染上一层湿润,朝她瞥来的那一眼藏着说不出的风情。
他似乎浑身都颤抖起来,就连握着她的手都不稳。
半晌,他眼睫轻颤,喘着气笑道:“师姐,可以再重一些。”
于是云笙一脚踹在他的胸膛,把他踹了下去。
他顺势倒在了柔软的羊毛毯上,慵懒地蜷缩着身子,眼神紧紧盯着她,恣意无忌地喘着气,手里还攥着她心口处的系带。
云笙捂住心口,坐了起来。
她不经意瞥到少年衣摆处那格外分明的变化。
甚至因为她的目光,更加兴奋了一些。
云笙的脸颊烧了起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凶巴巴道:“你快点解决,别、别出去丢人现眼。”
酒意浮上面颊,沈竹漪浑身的肌肤都是滚烫泛红的,他难耐地蹙着眉,说话的时候都要克制忍耐,抬起眼睫,眼底是一片乌黑柔润的水泽,声音很哑,却异常地勾人缱.绻:“师姐,很痛。”
云笙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而后惊出一身冷汗。
该死,她究竟在想什么……
云笙眼神瞥到床褥上的一幅画,恰巧是教习如何自我纾解的。
她将那幅画扔在脚底下:“自己学。”
末了,她又板着脸补充道:“不许出声。”
沈竹漪笑了一下,目光流连在那副画上。
然后,他咬住了那抹云笙的系带,双手往下覆去。
他的手格外匀称,骨骼轻薄,十指修长。
这样的手,适合抚琴,适合作画,也适合握剑。
却不是这把剑。
云笙浑身僵硬,目光飘向天花板,可是室内静得可怕。
故而那些细微的,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便格外明显,还有时不时能听见自他胸腔内漫出的极为沉闷的哼声。
云笙格外紧张,手心都是汗,垂在床榻边的双脚也漫无目的地摇晃起来。
一颗颗的汗水蔓延过沈竹漪的眼角,在他的眼窝处汇成一道水泽。
他额间的守宫砂,也逐渐融化在汗水中,晕染成很深很重的红,逶迤出一道胭脂般的色泽。
他眉目润泽,乌发雪肤,苍白的面色染上薄红,额间那点朱砂更是艳丽,衬得他唇红齿白,像是悲悯的观音。
可哪有观音是这般模样,他手持柳枝,伸入净瓶之中,沾了甘露,挥洒而出。
一点落在少女摇晃的莹白的脚尖上。
他眼神晦暗一瞬,修长的五指越发用力。
突出的喉结在修长的颈线上来回滑动,而被他衔在口中的系带也逐渐变得湿润。
不知过去多久,云笙才推开了门。
门外偷听墙角的燕辞楹和红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角落里还绑着昏迷的兰花公子。
云笙没好气地白了她们二人一眼,便匆匆离去。
燕辞楹咳了几声,追在身后道:“小云儿,你别生气啊,就一点点催-情的药草,对身子有益,强身健体,不碍事的……”
见云笙不语,她又试探道:“你们二人成了?这时辰是不是有些太短了?”
见她越说越离谱,云笙回道:“你想到何处了?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燕辞楹捂了一下嘴:“那怕是不成,这药草虽对身体无恙,但他喝得有些多了必须要交合才能彻底解,否则,时隔数月,难免又会发作。”
“什么?”云笙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人了。
燕辞楹立刻带着红姑溜了:“你若不想帮他解,就让他自己熬吧,顶多就是难捱一些,不碍事不碍事。”
二人走后不久,赵缨遥踏着夜色自二楼的窗户翻了进来。
云笙被吓了一跳,见对方面色凝重,问道:“缨遥,怎么了?”
赵缨遥走近,低声道:“我本想去对岸的宝华寺探查一番,谁料我在河边发现了一具女尸,女尸臃肿,看不清样貌,但根据服饰,我能认出是我昆仑宗之人。她的包裹中还有百花楼内的花笺。”
云笙心中一跳。
这时,被捆着的兰花公子发出了动静,悠悠转醒。
赵缨遥瞥了一眼他,附耳道:“我要再去百花楼内搜寻一番,你且小心。”
云笙颔首,趁着兰花公子还未醒来,解开了他的绳索。
兰花公子醒来后摸了摸脑袋,领着云笙去往雅座,俯身倒茶时略显歉意道:“女公子,都是我的错,我中了那种药,后来又……”
云笙摇摇头:“不碍事。”
她抿了一口茶水,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地问道:“我有一事想问你,之前你给我的那枚香囊,里头的纸条是何意?按理说,在此之前你是百花楼的人,为何要提醒我其中有诈?”
“你放心说便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兰花公子迟疑一瞬,这才轻叹一口气:“不瞒女公子,我其实并非开始就流落风尘,我原是王庭的官宦之家,直至家道中落,才辗转来到百花楼。而百花楼……待我并不好。我表面是风光无限的花仙,实则却要周旋于各类权贵之中,一旦不屈从,就要受皮肉之苦。我身心疲累,我一直想着逃离此处。”
云笙有些疑惑:“那今日宴会上,你不是说了要离开么?”
兰花公子无奈笑道:“红姑不会放我离开的,我的赎身钱可是天文之数,若我不是花仙,下场只会更加凄惨,怕是就要成为那以色侍人的小倌……”
云笙眨了一下眼,有些惆怅:“那你找错人了,我是这里边最穷的,还欠了一屁股债。”
兰花公子摇摇头,眼眸中盈满了泪光:“女公子,我们私奔吧。我对女公子一见钟情。我经常去对岸的宝华寺捐香火,是以和对岸的宝华寺的僧人有些交情。只要出了红袖城,宝华寺的僧人定会帮助我们逃离这里。”
提到宝华寺,云笙便想起了那夜在佛前翻云覆雨的武僧和女子,那女子似乎也来自红袖城。
“而且,而且我还知晓百花楼的秘密。女公子,你可知为何这么多人冒着风险也要进这百花楼么?”
云笙缓缓扬了一下眉头,想到那带着青蛇男扮女装混入其中的男子,确实也觉得诡异:“为何?”
兰花公子低声道:“据说,楼主有一件宝物,是魔域和王庭之人都想要得到的。他们频频派人来潜入我我百花楼,也正是因此。”
“而且。”兰花公子环顾四周,忍着恐惧轻声道,“而且,那些见过宝物的人,似乎都死了。我不愿呆在这里,只是怕被牵扯进去。”
云笙沉默了一会,半晌才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可以助你离开。”-
云笙在睡前,默念了数遍云氏心法。
一夜无梦。
云笙伸着懒腰醒来时,只觉格外轻松。
她感受着经脉中的灵力流转,有种预感,通过这本心法,那些堆积在体内的灵力或许可以冲破她体内那道封印。
她正欲下床,就看见窗边坐了个人。
白雾透过湖边蜿蜒的栈道,漫入房内,清晨的水汽凝结在窗户纸上。
沈竹漪在这缥缈的雾气中,垂眸擦拭着手中的剑。
他的额发湿漉漉的,应是刚洗了头,乌黑的发披在了肩后。
云笙吓了一跳:“你何时进来的!”
沈竹漪指了指桌上的羊奶羹和山楂糕:“我来给师姐送早膳。”
“还有。”沈竹漪放下剑,缓步走来,清冷平淡的眉眼自雾气中显现,“不知昨夜酒后,可有冒犯师姐?”
提起这个云笙就来气,她也不敢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些片段,只是磕磕绊绊道:“你以后不许喝酒了。”
沈竹漪目光落在云笙的鞋上,半晌道:“我那日觉察到师姐体内的灵力有所波动,想必是找到破除封印的方法。”
云笙点头:“是的,不过以我的灵力,还需一段时日才可以。”
沈竹漪道:“我为你度灵力,师姐,将你的灵根化形。”
云笙没有犹豫,气运丹田,便将灵根化形出体外。
那朵玉兰花更加饱满了些。
沈竹漪抬手触碰上它的花瓣。
粉嫩的花瓣瑟缩了一下,紧紧包裹着。
他垂眼,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地抚摸过细腻的花瓣。
云笙的手抓紧了被褥。
他指腹上的茧似乎厚了一些。
她看着他修长的手覆上那朵花瓣,往里徐徐不断地灌入灵力。
灵花承受不住这般强势汹涌的灵力,想要逃回云笙体内,却被沈竹漪牢牢地捏在了掌心中。
就像是被狂风肆虐着根茎和枝叶,颤巍巍地。
看着这一幕,云笙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也是这双秀气漂亮的手,长而干净的手指握着那处的粉,格外用力,近乎律动出残影,手背的青筋根根突起来,显得分外狰狞。
烛火的光怎么也照不亮他晦暗的眼底,汗水自他凌厉的眉眼蜿蜒而过,一颗一颗,坠落进他躺着的羊毛毯中。
伴随着灵力涌入灵花,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近乎叫她融化。
那个时候,也是这般滚烫炽热么?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云笙只觉一股血流冲向了天灵盖。
她持着羊奶羹的手都开始颤抖,以至于打翻了一些。
温热的羊奶流淌在少年骨节分明的指节上。
她再也无法直视他紧攥着灵花的手,崩溃喊道:“停下!不许碰了!”
沈竹漪抬起眼睫看过来,乌黑的眼眸中倒映着满面通红的她,破晓雾气凝结的水珠附着在他清隽的脸上,显得格外干净。
他垂眼看着顺着食指流淌的羊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云笙受不了了:“不许舔,你去洗手。”
沈竹漪看了她一眼,而后将双手浸在了一旁的木盆中,水流漫过他修长的五指,将上头黏腻的羊奶清洗带走。
趁着这个间隙,云笙立刻将灵花收回体内,吐出一口气:“还有别的方法么?之前不是用引线也可以度给我灵力么?”
沈竹漪道:“引线并未带来。”
云笙道:“那便算了……”
沈竹漪话锋一转:“还有别的方法。”
他目光平静,缓声道:“□□中也蕴含灵力,不仅包括血液、津液还有口涎,以及动情时的……”
他目光下移,云笙立刻道:“等等,你不必解释了。你就直接说方法吧。”
沈竹漪面无表情道:“交合是最有效的。”
云笙道:“这个直接排除。”
沈竹漪又道:“除此之外,便是口涎。”
他走近一步,腰间蹀躞带上的铃铛清脆作响,干净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滚落,滴在云笙的手背上,格外冰冷。
沈竹漪刚沐浴完,浑身的水汽尚未褪去,眼睛也是濛濛的一片柔和水光。
那种青柠混着竹叶的香气在水雾中便越发清晰了,像是他发间的香气,又像是他衣襟内的香气。
他的手撑在床榻的边沿,云笙便这样被他禁锢在了一处狭小的空间。
“唇对唇,以度灵气。”
旋即,沈竹漪俯身下来,颈间的银链吊坠也跟着晃动下来,护身牌上缀着的小铃铛不停地响。
他乌黑如玉的眼眸紧盯着她,清悦的声音也随着清脆的铃声响起:“所以,师姐,我要亲你了。”
床帐四角缀着的银质镂空熏球漫出袅袅的白烟,同他身上惑人心智的香气混淆在一起,让云笙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体内的灵花像是格外渴望来自外部的灵力。
这种渴求驱使着她,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近乎是在她点头的那一瞬,他冰冷的手便捏住了她的下颌,俯身吻了下来。
他尚未干透的乌发像是海藻一般笼罩着她,她被亲得向后仰去,得空的那只手胡乱地抓,抓住了他长生辫上的铃铛。
铃声错乱地响,那种竹叶混着花香的味道萦绕在云笙的鼻尖,潮湿又闷热。
他从她的唇角一路吻过去,将她的唇珠轻轻地含着、吮着,迫使她张开了紧闭的唇瓣。
他扶着她的后颈,五指深入她的黑发间,越发用力地吻着她哆嗦的唇瓣,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开始往里度灵力。
灵力是温和的,但是他的唇舌却是发烫的。
他勾缠着她的舌,吞吃她唇齿间的气息,迫使她不得不为了那点稀薄的空气,可怜兮兮地去主动吻他。
只有他在亲吻中度过来的一点灵力,才能让她从这种难耐的炙热中稍稍恢复一些。
所以她用力地攀附着他的肩,掌心摩挲过他肩颈处隆起的肌肉,指甲难耐地挠过少年脊背处流畅的肌肉线条。
沈竹漪垂眼看着她湿润的眼睫,一种过电般的酥麻自四肢百骸蔓延,那种诡异的满足感,使得他的尾指开始蜷缩颤抖。
亲吻,原来这般叫人舒服。
她像是那朵瘦小的灵花,离开他的灵力,就会枯竭而死。
她渴求他的灵力,而他也并不在乎这点得失,会毫不吝啬地给予她。
此时此刻的她,睁开眼只能看见他,不会有任何无关紧要的杂碎吸引她的目光。而他也是她唯一的需求和依赖,她只能委身于他,也不管他所给的一切,她是否能够承受住。
云笙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烂掉的果子,被他捣碎了,反复地碾磨出里头仅剩的一点汁液。
他度过来的灵力顺着她的喉管漫入她的五脏六腑,而后融入血液,属于他的冷冽的气息也融入其中,钻进了她的骨缝里。
直至云笙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缓缓放开了她。
他垂眼擦去她嘴角的一丝晶莹,她无神地看着他,浑身被他充盈的灵气包裹。
他冰冷的手抚摸过她颤抖的背脊,那些灵力过于霸道,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只能无力地倒在他的怀中,闭着眼尝试着容纳它们。
她体内的灵花盛开,盘旋,香气弥漫整个室内。
第49章 第49章
翌日深夜,一道背着包裹的身影自百花楼的密道中溜出。
城西正等候着一辆马车。
那道身影来到马车处,脱下了伪装,露出一张薄施粉黛的脸,正是兰花公子。
兰花公子不安地来回走动,时不时往城内张望。
终于,另一道身影姗姗来迟。
兰花公子露出一抹笑:“女公子,事不宜迟,我们快些上船,去对岸吧,宝华寺的僧人应该就在对岸接应我们。”
云笙摘下斗篷,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道:“很抱歉,你怕是走不了了。”
兰花公子瞳孔一缩,转身便跑,旋即一道破空音自葳蕤夜色中响起,一把嵌着蝴蝶的匕首便自夜色中飞旋而出,上头发出的铃声像是催命的音调。
伴随一阵痛呼,那把蝴蝶刀直接贯穿了他的小腿。
远处立在房檐上的沈竹漪把玩着另一把蝴蝶刀,居高临下看着他。
兰花公子倒在地上,四周走来举着火把的人,正是赵缨遥还有红姑等人。
红姑啐了一口:“我就说怎么那般多人来找我百花楼的麻烦,原是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贱蹄子。仗着楼主信任你们,无法无天!”
兰花公子难以置信望向云笙:“我只是想逃走,女公子为何要出卖于我?”
云笙垂眼道:“近日来,去百花楼后消失的那些姑娘,都是你杀的吧?”
兰花公子眼神闪烁道:“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云笙道:“缨遥从红袖城护城河河边找到了一女子的尸体,进行尸检后,我们发现这具女尸口中有一样异物。”
赵缨遥取出手帕,里头包裹着一片血红的兰花花瓣。
娄山红。
兰花公子面色一变。
云笙道:“百花楼每个花仙身配香囊,香囊中的花瓣加了香料,故而香味经久不散,不易腐坏。你杀了她,取肝挖心,不慎留下了香囊中的一枚花瓣。娄山红的花瓣色泽同血一般,融于血泊中不易发觉,故而你并未发现,就此逃离。而她心肝已去,临死前还想着为你销毁证据,欲要将其吞入腹中,却已是强弩之末,就此断了气。”
兰花公子心底一沉,他不由得回想起那女子死前拉着他的袖摆,睁大眼欲要和他说些什么,而彼时的他却踏过血泊,不屑一顾。
赵缨遥将一样东西甩在他脸上:“不必辩解,这是我潜入你房内发现你与魔域之人串通的密信,他们不仅要你抛尸河中,更要你偷取百花楼内的宝物。”
云笙蹙眉道:“你刻意在这些外地女子面前抹黑百花楼,说你是如何被百花楼压迫,哄骗她们带你逃跑,实则是将她们骗到城外杀害,将她们的心和肝脏交给魔域的人……”
“够了!”此时此刻的兰花公子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他双目布满血丝,如同怨妇一般厉声道,“我早就恨透了这些轻浮无知的女人,她们把我当做玩物,又怎知我不是把她们当做猎物。若不是她们蠢,又怎会中计!”
云笙摇摇头:“无可救药。你以为你为何能骗得到她们?因为她们都是良善之辈,换做其他地方,怕是早就将你生吞活剥了。你因此洋洋得意,却不知你践踏的都是难得的真心。”
与此同时,沈竹漪拎着另一人自房檐处落下。
那人身披兜帽,身量高大,在沈竹漪手下却如鸡崽一般瑟缩着,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手脚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在一起,手肘处断裂的白骨粘连着皮肉耷拉在身侧,像是提线的偶人。
赵缨遥冷声道:“你便是和他接应的魔域之人?说,你是受魔域何人指使,将这些女子骗来挖肝掏心是欲为何?”
说罢,她便揭开了这人的兜帽。
此人头顶光秃秃的,还有戒疤,明显是个和尚。
云笙觉得他有些眼熟,定睛一看,竟是宝华寺那天晚上,在佛堂行云雨之事的武僧!
云笙道:“你是宝华寺的僧人?为何会与魔域的人有关系?静尘方丈可知道你做出的这些腌臜事?”
武僧迟疑一瞬,对上沈竹漪漠然的视线,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连忙痛哭流涕道:“我说!我说!只求给我个痛快!”
武僧哭丧着脸道:“我只知这些女子的心肝被捣碎了,用以绘制某种至阴的阵法,那阵法、那阵法就在宝华寺的一处偏僻荒废的庙宇,周围设有归阴灯,用于供奉一尊神像,但那尊神像……”
说着,他面露惊恐道:“我从未见过这般邪性的神像,他像是活着的,在吸食阵法的血肉……”
云笙蹲下身,将一张绘制的图展示给他:“是否是这尊神像?”
上头的神像左手握着心脏,右手持着匕首,紧闭双目坐在一堆尸骸之上。
武僧连连点头:“对、对!”
云笙抿紧唇瓣。
又是归阴灯和阵法,这竟和乌长山柳家村那邪祟供奉的神像是一样的。
她查阅过古籍,得知这神像之名,叫做祟神,可是其他的,古籍中却是寥寥数语也无。
魔域的人在暗中杀人,以浊气滋养这尊神像,而且不止一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云笙蹙眉道:“你是受魔域何人指示?”
武僧明显瑟缩了一下,他左顾右盼着,显然在心虚着什么。
直至沈竹漪慢条斯理地用靴尖抬起他脱臼的下巴,冲他微微一笑:“问你话呢,舌头不会用,便割去喂鱼。”
少年人的眉目在夜色中越发浓稠妍丽,这一笑像是晚春庭院后绽放的娇艳海棠,却让那人直接吓得失了禁。
近乎是对上沈竹漪目光的那一瞬,武僧吓得脱口而出:“是魔域左使赫连雪!”
话音刚落,武僧的胸口冒出诡异的红光,而后便整个身体如球一般迅速鼓起来,眨眼之间便爆体而亡。
沈竹漪迅速将云笙拦腰抱起,身上的铃铛响个不停,几个疾步便退出了十丈之外。
赵缨遥也及时反应过来,抽出长刀抵在身前。
其余几人便没这般好的运气,各种脏器混着污血像是瓢泼大雨,淋了他们满身。
云笙看着飞溅到自己脚下的残肢断臂,瞳孔紧缩。
是蛊。
这人身体内被种下了一道蛊,一旦提及幕后主使的名字,便会爆体而亡,以此作为保密的手段。
魔域左使赫连雪,云笙听闻过这人的名号,他又称为“千面魔”,只因他可天衣无缝地变化成各种模样,有人说他是小孩,有人说他是老妪,还有人说他是妙龄女子,总之,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沈竹漪似乎早就料到,无甚表情地看着地上的残肢,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干干净净的云笙。
直至发现云笙缎鞋上被溅到的一点细微的血迹后,他不悦地蹙起了眉。
兰花公子从满脸污血中露出一双眼睛,似乎被吓傻了,崩溃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和这僧人做了交易,他予我钱财而已,我什么也不知道!”
赵缨遥确实也没指望他知道其他的,只是吹了一声口哨。
很快的,河对岸便走来一队人马,皆身着镇邪司的服饰。
赵缨遥向众人出示了蟠龙令:“镇邪司办案,此人我将带回王庭受理。”
红姑命令身后的侍女将满地血污清扫,冷哼一声:“按理来说,此人是我百花楼的人,要处理也是我们处理。不过看在云小姐的份上,此人你便带走吧。”
说罢,她便领着百花楼的侍女拂袖而去。
云笙有些惊讶:“缨遥,你是镇邪司的人?”
赵缨遥满脸歉意地点头:“对不住,瞒了你太久。我确实昆仑宗的弟子,但也是王庭设立在昆仑宗镇邪司的督查。此番来红袖城也是为了调查我昆仑宗女弟子失踪一案。”
“无妨。”云笙扭头看向沈竹漪:“他也是镇邪司的人,算是与你共事的,为何从未听你们提及过?”
赵缨遥似乎有些惊讶,她略有深意地看向沈竹漪,半晌才道:“王庭设立在三大宗的镇邪司督查皆管辖不同地域,故而设立在三大宗的督查都是与不同的宫主一同理事,我们不曾见过也正常。”
云笙了然。
王庭极其避讳三宗之人有所勾连,避免他们见面也是正常的。
说着,赵缨遥抱拳道:“我们先走一步。这僧人是宝华寺的人,我要去宝华寺问静尘方丈具体的事宜。现在看来,那宝华寺极其可疑。或许是我先入为主,被宝华寺的僧人言语蛊惑,我要再度折返回去调查清楚。”
“有缘再会。”
云笙亦朝她行了一礼。
她目送着赵缨遥领着那对镇邪司的人马远去,转而看向沈竹漪,狐疑道:“缨遥有那么多下属,你与她同为镇邪司督查,为何从未见过你有过下属?”
沈竹漪一面擦着她鞋边的血迹,一面漫不经心道:“太笨,都被我杀了。”
云笙道:“你好好说话。”
直至云笙的鞋面焕然一新,他才慢悠悠起身:“有何事是我一人无法解决,还需大费周章动用王庭那群废物?”
他目光盯着远去的赵缨遥,漠然道:“这群人名义上是她的下属供她驱使,又何尝不是王庭的走狗,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云笙叹了口气:“怪不得缨遥方才拘谨了很多。”
她目光越过护城河,夜色寒凉,远处一片芦苇林轻轻摇曳,芦花蓬松柔软,在月光下泛着水天一色的光辉,底下不知埋葬多少红颜枯骨。
想到她那扑朔迷离的身世,还有在蓬莱等着她的穆柔锦。
云笙突然感到格外惆怅与迷茫:“小师弟,这片王城锦绣之下危机四伏,我不欲害别人,却有人要害我。终有一天,我也会死么?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在河边,曝尸在芦苇荡里,无人问津。”
沈竹漪道:“我活一日,师姐便不会死。”
萧瑟的寒风拂过芦苇荡,如雪的飞絮四起,他淡淡道:“我会杀尽一切阻碍我们的人。”
云笙转过头,盯着他的眼道:“若有一日,你要死了呢?”
毕竟他的身世摆在那里,他是沈霁,是琴川沈氏之后,届时若是被揭穿,他会是所有人的敌人。
他是很厉害,但与王庭为敌,会有好下场么?
问出这句话,云笙就后悔了。
这虽然是她在心底一直顾虑的事情,但这么问也太直接了罢。
“若真有那一日……”沈竹漪弯了弯眼眸,将蝴蝶刀背上的血振落,只听一阵清脆的铃声,他将刀别在了蹀躞上,缓步朝她走来,手指沿着她的腕线向下摩挲,同她十指相扣,语调缱绻:“师姐便来陪我,可好?”
云笙吓得一激灵:“什、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揉着她五指关节处的凹陷,月光照拂下清隽的面孔流露一丝笑意:“我在一处地宫之下设有琉璃棺,血肉之躯*卧于其中能保千年不腐。我知师姐怕黑怕冷,故而四周设有长明灯驱寒照明。师姐要去看看么?”
“和师姐葬在一起,一定很有趣。”
光是想到这点,沈竹漪笑意便越发深了,心底泛起一阵愉悦,就连握着她的手都跟着兴奋地颤抖。
云笙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不好,他是真的打算拉她陪葬。
“不、不用了。”云笙被吓得一激灵,那些消沉的想法也跟着一扫而空。
她反握他的手:“师弟,人死不能复生,如果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竹漪看向她。
月华流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倒影。
她握着他的手柔软,干燥又温暖。
沈竹漪眨了一下眼。
比起活人,他当然更喜欢死人。
可是云笙不一样。
比起她躺在棺材内不会有任何回应的模样,
他更喜欢看着她被他亲吻得喘不过气,满脸哀求地地抓着他的衣襟的样子。
生动而又鲜活,满室都是她动情的香气。
见他不说话,云笙又道:“我看过的你的手相,你命格很好。”
对上他平淡的眼神,她磕磕绊绊道:“你别不信呀……”
说罢,她摊开他宽大的手掌,指尖沿着他手心的一处纹理比划着:“你看,这条线叫做地线,意味着一个人的一生。你的这条线很长很长,村里的老人说过,这样的手相一定能够长命百岁的。”
芦花荡内的栖息着的三两白鹭掠过湖面,夜风拂过,鼓起二人宽大的衣摆。
月光下,沈竹漪的面孔清隽干净,眼神也若江面缥缈的雾气一般。
无论是玄门以卜卦闻名的大巫,还是精通相术的云游散人,都说过他是天煞孤星之命,一生血债累累,必将不得善终,死后入阿鼻地狱。
可是她却告诉他,他会长命百岁。
他自是不信命。
沈竹漪收拢手掌,抓住了她不停比划的指尖,笑意浅浅:“师姐,我信你。”
第50章 第50章
云笙回到百花楼内后,燕辞楹已等待许久。
她通过红姑得知了兰花公子一事,格外愧疚:“小云儿,你没有受伤罢?都怪我识人不清,也过分信任于他,才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杏花公子在一旁道:“楼中十二花仙皆是家道中落之人,若非楼主,又怎能有今日?楼主仁慈,赋予我们人权和信任,是他不知好歹。”
云笙也跟着点头:“楼主无需自责,人心隔肚皮,又怎能轻易识破?”
说罢,她又道:“我还有一事,想请求楼主。”
燕辞楹道:“小云儿直说便是。”
云笙道:“前些日子,有一男扮女装身带青蛇的贼人被红姑等人抓获。我想拜托您帮我调查一下他,并允许我与他见上一面。”-
“云姑娘请进,我等在外候命。”
云笙对领路的守卫颔首:“辛苦你们了。”
她提着一盏灯笼,走至一处牢笼。
灯光照亮了囚笼里头的人。
他蓬头垢面,正嚼着已经冷掉的馒头,灰尘之下一张阴柔的面孔雌雄莫辨,青蛇盘绕在他的手上,对着铁栏杆后的云笙嘶嘶吐信。
云笙垂眼道:“百里孤屿,是你的名字吧?”
听到自己的名讳,百里孤屿有了点反应,阴冷似蛇的目光缠了上来。
云笙道:“百花楼的密探已经查出你的底细。你是玄门的人,也是有名的盗贼,甚至大张旗鼓地接受委托,只要雇主有钱给你,你便是无物不盗。”
玄门是三大宗中最为鱼龙混杂的门派,其中授予的五行机关术,使得宗门内诞生出许多以盗墓为生的人,她也是通过百里孤屿腰间的罗盘才想到去往这方面调查。
云笙接着问道:“此番,你不惜男扮女装,来到红袖城百花楼,是受了何人指使,为偷何物?”
百里孤屿放下馒头:“你既知我是受人委托,便知我们这一行,绝不会出卖雇主的消息。”
云笙有些可惜地耸了耸肩:“楼主说要将你打断手脚发卖了,我本想看在我们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替你说几句好话,叫她放了你。既然如此,便算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果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百里孤屿面露狐疑:“你真能叫燕辞楹放了我?”
云笙道:“那是自然。”
她又道:“不过你若是随便编了个消息诓骗于我,待我查证之后,我便会叫她变本加厉地罚你。百花楼的惩罚男人的手段,你应该最清楚。”
本抱着几分侥幸心理的百里孤屿咬了咬牙,半晌,低声道:“我说。”
“我来百花楼,是受了魔域之托。这并非是我与魔域的第一次合作,他们给的报酬一直都很高,我也欣然答应。”
云笙不动声色垂下眼。
果然如此。
云笙又道:“他们叫你来百花楼偷什么?”
百里孤屿蹙眉道:“一个女人的遗物。”
“据说是一个来自云梦泽的女人,这女人带着云梦泽的秘宝,死前来过此处,留下了一样东西,很可能便是秘宝。这女人是燕辞楹唯一的挚友,燕辞楹一直将她的遗物放在百花楼内保管。”
云笙攥紧了手。
她深知百里孤屿口中说的那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云何月。
而魔域叫百里孤屿偷的东西,很可能便是云何月留给她的。
可是那只是一张有云氏心法的符箓,并无他们所说的什么秘宝。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当年云何月的失踪,与魔域关系匪浅。
云何月对她有所隐藏,怕是因为,此时此刻的云笙,根本无力对抗这背后的一切。
云笙平复异样的心情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百里孤屿不以为然道:“十几年不知所踪,不是死了还能如何?”
云笙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住处的。
她浑浑噩噩走在百花楼的朱弦玉磬声中,推开房门,躺在了榻上。
她一直认为她的父母是因为她灵根受损所以抛弃了她。
不是没有恨过,也不是没有怨过。
可是如今却有人说,他们已经死了。
云笙就这样睁着眼到了第二日清晨。
她起身洗漱,平静地穿戴好一切,便去和燕辞楹告别,拒绝了对方送的一切厚礼。
燕辞楹亲自送他们到了城门口,流着泪看着云笙登上了客船。
她望着客船渐行渐远的背影,啜泣道:“小云儿在蓬莱受了欺负,若非我无法离开红袖城,定要去给她讨回公道。”
杏花公子安慰道:“楼主,云姑娘并未接受您送她的金银财宝和侍女,想必也不会让您出手的。她自小便是孤身一人,那时便无人可依,长大后又如何习惯依赖于旁人呢?过度的付出只会让她更加困扰。年轻人有自己的路和执念,成长的路上也必要经历风雨,或许就此放手,也不失为一种明智之选呢?”
燕辞楹长叹一声,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罢了,我累了。扶我回去歇息吧。”-
破晓的晨曦落下岸边绵延不绝的山峦上,一片乳白色的光晕笼罩着湖面的薄雾。
小雨淅淅沥沥落在水面上,深山白云间处的人家开始冒起袅袅炊烟,鸡鸣声一阵阵。
云笙坐在床榻上,望着窗棂外的小雨。
沈竹漪推门而进,桌上便多出了一碗羊奶羹和一坛桂花酿。
桂花酿里蜂蜜居多,酒液偏少,故而更显浓稠。
云笙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显然兴致缺缺。
沈竹漪的身上带有雨后清新的草木香气,乌黑的发散在身后,额发也是湿漉漉的,眼窝处有一小块水泽,显得乌黑的眼格外潋滟。
他走过来,卸下身上的剑和蝴蝶双刀,蹀躞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着。
他垂眼道:“师姐缘何不悦?”
云笙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沈竹漪平静道:“昨夜的雪霞羹和清蒸蟹皆未动筷,今日的甜食也不感兴趣。并未高热生病,也不似痴呆失智。”
说到这里,他冷冷勾唇:“思来想去,怕是只有被何人何事迷了心智,以至于寝食难安了。”
云笙:“……”
她确实是在想她娘的事,但她总觉得沈竹漪说的另有其人。
她恹恹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沈竹漪道:“按照灵契所说,忧思多虑对修复灵根多有不益,我有取悦师姐的责任。”
云笙仰头看向他,疑惑地发出一声:“什么?”
沈竹漪从包裹中取出一枚提匣,将提匣摊开来了,慢条斯理道:“师姐既不想进食,那便做点别的事。”
提匣里头摆放着百花楼的书籍和画卷,一些杂乱的小物件儿,还有云笙见过的缅铃和玉带。
云笙瞪大眼:“这些东西不是百花楼的么,你要作甚?”
沈竹漪抬眼道:“师姐不信任我?”
自幼时起,他学什么都很快,无论是剑术亦是暗器都是信手拈来。百花楼的这些手段,他亦了如指掌,不会比任何人差。
他的双手撑在云笙两侧,像是画上的男子一般俯身去吻她的耳垂,他半含着她耳垂上缀着的珍珠,清晰的水声混着他泠泠如玉般的话音一起钻入她的耳中——
“我会让你快活的,师姐。”
耳边的濡湿让云笙睁大眼,双腿一软,径直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湿润的发丝散开来,堆叠在她的锁骨处,还有几缕落在她的手背上,混着雨后的清香。
这种冷不丁的冰凉触感,像是花瓣上倾斜下的清凉的露水,和他滚烫的唇舌相比,像是两重天的世界。
他一路从她的耳边吻到她的鬓角,颈部也是一片濡|湿。
云笙从床头的镜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脸红得不像样,凌乱的发丝和敞开的领口更是让她感到陌生。
她立刻伸出手捂住了脸。
沈竹漪便开始吻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吻过去,含在唇中,细细舔|舐着,用舌尖缓慢地勾勒着她五指相连的那处凹陷的软肉。
他吻得耐心又仔细,吻得她半身的骨头都酥了,像是一滩融化的水,刘海汗湿得贴覆在光滑的额头上,一双眼也像是被春雨洗濯过。
他握着她瘫软的手,唇瓣贴覆在她手心的纹路处,眼睫垂下来,哑声道:“师姐,我要亲你了。”
云笙想开口拒绝,却发现一张开唇,喉间溢出的都是破碎的音调。
沈竹漪低头覆了上去,两唇相贴。
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更紧。
他半湿的黑发散乱在她身上,像是丝绸一般柔顺,冰凉。
湖面的微光透过窗棂流转在他线条流畅的脊背上,他俯身深吻的时候,肩颈的肌肉会跟着隆起,他身后窗棂透过的晨曦的光勾勒着极具张力的弧度,像是一弯饱满的弓弦。
云笙快要呼吸不过来,在他怀里胡乱地挣扎着。
沈竹漪的双臂不断收拢,像是蟒蛇绞紧猎物那般缠绕着她。
二人之间严丝合缝,任何细微的变化都能轻易地感知。
云笙觉察出来后,便不敢再动了。
他一边吻她,一边睁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不敢和他对视,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幕。
他并不满她的走神。
于是他伸出手,捂住她的双耳。
如此,云笙便能更加清晰地听见舌头搅动的声音。
和交换气息时的水声。
云笙快要疯了。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格外沉重,如同泡在一潭深不见底的温泉中,不断下坠。
她的手胡乱地摸索着周遭的一切,企图抓住些什么。
她的手在几度抓空后,终于摸到了桌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的五指用力攀附着,指节泛白。
像是要借此来驱逐身体里那钻心一般的痒。
她并没有控制好力道,只听“咚”得一声,桌面上盛放着的桂花酿的容器倒了,里头的桂花酿悉数倾泻出来。
流淌而出的桂花酿洒在了二人交缠的衣摆上,云笙藕粉色的裙摆明显洇湿了一小块,一股桂花的甜腻芳香盈满了整个室内。
沈竹漪放开了她的唇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裙摆上。
在他的注视下,粘稠的桂花酿顺着她裙摆单薄的衣料一点点渗透下去。
沈竹漪想起了那幅画,画上的男子伏在女子的绿罗裙下。
像是在忘我地喝着桂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