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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竹漪定定看着她,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体温烫的吓人,就连握着她的手都在颤抖。

她看见他下颌紧绷起的弧度,分明的棱角像是冷冽的刀刃,脖颈暴起的一条青筋。

她刚想要亲上去,就被他低头重重覆住了唇。

少年清冷的气息像是骤风暴雪一般裹挟住她,他执拗地撕咬着她的唇肉,喘着气道:“你以为这样,我便会放你走了?”

云笙眸中盈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唇上的胭脂也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沈竹漪的唇也变得红艳艳的,他唇中饱满,唇珠更是漂亮。

云笙喘着气道:“我若执意要去呢?”

沈竹漪道:“那便将你绑了你的腿脚,锁在这里。”

云笙忽的歪过头,冷不丁问:“锁在哪里?你的床榻上么?”

说出这句话时,云笙心里一阵战栗。

可她得拖延时间,拖到药效起作用才行。

沈竹漪长睫一颤。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云笙顺势推倒了他,跨在他的腰上,她的双腿分开,跪坐在少年劲瘦的腰上,用指尖戳了戳他的喉骨:“沈竹漪,你想把我锁起来,不止一天两天了吧?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龌龊心思啊?”

沈竹漪没说话,长生辫垂落进被褥中,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云笙垂眼,自上而下看着他,他的鬓发散开,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便越发清晰显露出来,少年乌发黑眸,皮肤皎白似雪。

云笙不屑地冷哼一声,刚要翻身下来,忽的被他拽住手腕,径直朝下扯过去。

云笙猛地和他额间相抵,撞进他幽深的眼眸。

他直勾勾看着她,眸子漆黑而尖锐,明明处于被压制的下位,可他的眼神却透着十足的侵略性,长臂像是铁一般紧箍着她的腰身,他的手缓缓将她发髻上的金簪扶正:“你怎么不接着问了?不问问我把你锁起来之后,都要做些什么?”

他的手沿着她的腰带贴过去,脖颈泛起古怪的潮红,说话时的语气更是透着诡谲。

云笙瞪着他:“腿长在我身上,我要走你怎么做都拦不住,难不成你要一辈子锁着我不成?”

他狠狠咬住她的耳垂,用力攥住她的脚腕,将她的双腿盘在他的腰上,阴森的气息潮-湿的热气弥漫:“师姐,你怎么还不懂?我们的血肉神魂交融,我们才是一体的。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更珍惜你,只有我懂你,只有我知道你的过去,你的喜好,你身上的每一处我都亲手丈量过,就差一步,我们就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

说到这里,他近乎魔怔了,痴缠地搂着她:“我们成婚好不好?成婚之后,只要你不离开我,你想要什么都依你。”

云笙气急败坏地咬在他肩头,咬出一道血淋淋的印子。

她又羞又恼,吐出两个字:“疯子。”

他笑着擦去她唇角的血珠,看着她气恼得红了眼,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跟着飞速倒流,心间发颤到近乎胀痛,喉结重重吞咽。

下一刻,云笙重重推开他。

她垂眼看他,咬牙道:“沈竹漪,我是不可能和你成婚的。”

往生镜中的事情,一直令她耿耿于怀。

想至此,她狠下心道:“就算没有缨遥的事,你也不能一直把我困在这里。我总得走,去做我必须做的事情。我们当初就是因为交易才会聚在一起,如今利益散去,又分开,这很正常不是么?”

如果注定命格相悖,阴阳两隔。

那便让她去赴命吧。

比起让他背负她的宿命,利用他,让他为她而死。

云笙更宁愿接受宿命。

“分开?”沈竹漪讥笑道,“你我神魂之间有灵契相约,躯体之间有鸳鸯镯捆绑,注定纠缠在一起。就算你要去阴曹地府,我也会去的。”

云笙垂眼道:“我已用灵力为你你镇压业火,只要你不动用业火便不会再有事。而你也信守承诺,为我修复了灵根。所以你我二人的灵契,也可以作废了。”

她两指并拢,引出二人眉间的灵契。

当年结契之时,他咬在她脖间的血印尚在隐隐作痛。

下一瞬,她掐灭了那道灵契。

沈竹漪面上的笑意凝滞了。

他感受到灵魂深处的印记被一点点抹除,那种失去羁绊的恐慌一瞬间将他吞噬。

云笙道:“我帮你取回剑骨,自此以后,我们各不相干。你去复你的仇,我做我的云梦王女,我们好聚好散,也算两清。”

如果她终将如往生镜里那般要肩负起王女的使命,那也不必让他再有什么念想了。

哪怕让他恨她,也比爱她好。

云笙庆幸的是,她并未对他做出什么承诺,他也不会陷得太深。

沈竹漪的身体蓦地沉重下去,倒入柔软的衾被中。

他抬起眼睫,眼神死死地盯着她唇上的口脂。

她在算计他,他知道。

在她吻上来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觉察到异样,可是身体却无法抗拒,任由着她将掺了药的唇脂,一点点送入他的口舌中。

他的躯体贪婪地沉溺在和她短暂的贪欢,他的灵魂抽离在外,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动情的模样。

真是……下贱。

明明他生平最恨欺骗和算计。

就像是被驯化了的兽,在驯兽人解开脖颈的枷锁时,那已然刻入骨髓中,根深蒂固的反应,不是反扑撕咬,而是收敛了利爪和羽翼,静静等着少女的屠刀挥下。

她擦去唇上的口脂,敛了笑,静静看着渐渐趋于平静的他。

这种迷药只要入了体,就算是猛禽凶兽都能放得倒,够他安稳地睡个七日,彻底养好伤势。

她转身离开,却又蓦地停住了脚步。

——她嗅到了血腥气。

云笙猛地回过头。

不知何时,她鬓间的金簪被他握在了手心。

沈竹漪的手攥着簪子锋利的尾端,用了十足的力道,指节近乎发白。

发簪刺破他的掌心,十指连心,他疼得面色发白。

借住这一丝疼痛,他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鲜血滴落在衾被中,洇出一团团刺目的血花。

他却似无知无觉似的,盯着她的眸光近乎于偏执。

他握着金簪的手不停地淌着血,浸入衾被中,似是血泪,猩红血迹映衬下,少年苍白的面容好似幽怨的厉鬼:“云笙,你总算说了真话,终于,你终于说出口了……”

“你早就想摆脱我了……”

他日日夜夜被折磨的噩梦,这把剑悬在他的头顶,摇摇欲坠,总算坠落下来,连着皮肉血淋淋地扯断,千疮百孔。

云笙哑然无声。

他笑了一声:“也对,比起和王庭的罪人亡命天涯,当然是做那万人之上的王后来得逍遥快活。只是不知那姬承曦可知,你浑身上下都留下了我的痕迹,我吻过你心口的痣,我探入过你的识海,与你肆无忌惮地神魂相交,你的血肉骨骼筋脉之间都有我留下的痕迹……”

“若你要嫁与他人,你那好夫君每每要与你亲近,要进你识海之前,都得费尽全力破开我留下的禁制。”

吐出尖酸刻薄的话语时,他心里痛得厉害,光是幻想着她嫁作他人,妒火便在心中烧成灰烬,他近乎快要掉出泪来,一字一句挤出来,都压着喉间的血腥气,“姬承曦那废物,做得到么?”

云笙被他露骨的话刺得一激灵:“你无耻!”

她深吸一口气,顿时明白他是在激怒她。

云笙紧紧闭上眼,半晌,她道:“是,你说的很对。我就是这般见利忘义的人,当初找上你,也不过是有利可图。你与王庭有仇有怨,可我却不一样,我回到王庭,受万人敬仰,再也不用过苦日子,再也不必躲躲藏藏,难道不好么?”

沈竹漪将那金簪抵在脖间:“那你为何不割下我的头颅,当做投名状呢?杀了我,杀了我啊,你把我的心剖开,你就彻底解脱了。”

云笙看着这样的他,心中酸涩。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看到他这种近乎疯魔的样子。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在某些方面,他们是如出一辙的人。

但凡觉察到一丝隐瞒和欺骗,便会惶恐不安,越是在意,便越容不得一丝龃龉的沙粒。

染血的金簪在脖颈上溢出一道血线,沈竹漪的双眸似是白日的焰火那般明亮,他定定地看着她,任由金簪往皮肉深处陷进去,烛火那一点飘摇的光在他眼底化作病态的猩红。

云笙这般看着他,仔细地描摹过他的眉眼,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生镜里呈现出的那会发生的一幕幕。

在灵山的时候,在那片尸骨中寻找他的时候,云笙想通了很多事情。

只要他活着便好。

云笙袖中飞出一张符箓,那横在沈竹漪脖颈上的金簪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的灵力渗透过去,很快便止了血。

二人腕间的鸳鸯镯交叠,发出玉石清脆的碰撞声。

他们当初明明说过要足够坦诚。

是他先反悔。还算计操控了她。

五十步笑百步,她也算计回去,便是扯平了。

云笙道:“你也不必拿你的命威胁我。哪怕你怨我,恨我,我也认了。”

沈竹漪似乎是笑了,破碎的目光看过来,眼底渗着猩红的血,声线也和吞了冒着寒气的冰一般喑哑:“你怎知我不恨你?”

丝丝缕缕的怨缠绕在周身,喉间溢出腥甜。

他好恨……真的好恨……

鸳鸯镯上有十枚铃铛,若佩戴者两情相悦,有一分情爱,便会有一枚作响。

可是这鸳鸯镯戴上之后,十枚铃铛自始至终,喑哑无声。

甜言蜜语下的谎言,笑里递出的刀子。

恨她为何能为旁人算计他,舍弃他。

恨她只要勾一勾手指,他就像被系了傀儡线的木偶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恨她身边,惦记她的,分走她视线的男人、女人,一个接一个,层出不穷。

恨不得杀了她,又恨她为何不能爱着他。

这一瞬爆发的清醒恍若回光返照。

少年鸦青色的羽睫如蝶翼般垂落,很快便阖上了眼,无声无息,像是精致安静的偶人。

云笙怕他犯傻,搜查他的全身,把那些利器都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直至她从他的衣襟处,搜到了一枚被红纸包裹的东西,四四方方叠得很齐整,像是压胜钱。

上头写了她的名字。

云笙一愣,她屏息将这红纸拆开。

里头是一张地契。

一座府邸,是他给她的新年贺礼。

云笙没有犹豫,她废了力气将沈竹漪安置到地底的灵泉洞中,又在一旁设下阵法。

这迷药恰好能使他昏睡七日,这七日足够让他在灵泉中养好身子。

云笙从孽镜台中溜走的很顺利。

或许是因为当值的是小十一。

她似乎看见了云笙。

云笙看不见她面具之下的脸,但是能明显感受到二人的视线相交了。

但是小十一居然像是看不见那般,将视线转向其他方向。

云笙松出一口气。

第87章 第87章

岁暮天寒,宫檐琼枝下雾凇沆砀,厚厚的积雪堆砌在朱红的阑干上,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

郢都宣武门前,大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囚车缓缓驶出。

宣武门四周设有王庭的玄甲卫,剑阁的人隐没在人群中。

四处设有数不胜数的阵法和机关,隐隐形成一道天罗地网。

秦慕寒立在城墙上,俯瞰着郢都的众生。

姬承曦一瘸一拐地登上城楼。

灵山一役,败兵折将,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红莲业火的可怖。

他没有接触到那业火,仅仅是触及到空气中热浪的余温,那种尖锐的灼烧感,近乎让人痛不欲生,不出片刻,他的四肢都有了可怖的烫伤,至今都尚未愈合。

姬承曦永远也忘不了,在灵山逃脱的那一日。

焮天铄地的业火映照着少年苍白昳丽的容颜,飞溅的血沾染他的面庞,显得那张脸越发秾艳,尸骨销毁在火焰里,尖利的哀嚎中,他毫无温度睥睨而下的眼神,是一种令人灵魂的都开始疯狂地战栗的可怖。

他记恨了沈竹漪这么多年,是第一次感到惊骇,那种面临生死的恐惧。

他甚至有些后悔,惹了这么一个疯子,注定是不死不休的。

姬承曦闷声道:“老师,剑骨已经不受我控制了,若沈霁真的来了,我怕剑骨会被他夺回去。”

秦慕寒道:“他若敢来,便会死在这里。”

姬承曦又嗫嚅道:“赵昊宕被传唤来郢都已然许久,昆仑宗那边怕是得知了消息,估计会有所行动,王庭内的那些老顽固都反对您杀他,您看……”

秦慕寒冷冷瞥向他:“你在质疑我的决策?”

姬承曦打了个寒颤:“不敢。”

鹅毛般的雪纷飞,街角倚着夜里被冻死的乞儿,尸身被冰雪掩埋,眉目凝成霜。

赵昊宕从囚车下来,他朝着押送的人啐了一口:“用不着你们这群王庭的走狗动手,老子自己会走。”

赵缨遥面无表情地跪在宣武门前,隔着茫茫的雪,她的脊背笔挺如松,望着底下面色各异的人群。

事到如今,她只希望,那个人可千万不要来。

广阳宫的宦官扯着尖利的嗓音道:“昆仑赵氏,包庇私藏罪臣余孽之后,拒命不尊,擅闯天牢,大不敬宗庙社稷,现处以枭首之刑,以儆效尤,午时问斩。”

刽子手仰头饮了一口烈酒,磨着手上的鬼头刀。

赵昊宕被压在断头台上,他放声道:“秦慕寒,这些年你挟太子之势铲除异己,迫害帝姬,你当老子真不知道你安得是什么狼子野心!你放纵禁药在王庭流传,用此控制人心,龌龊手段数不尽数,我呸!”

广阳宫的宦官扫了一眼磨刀霍霍的刽子手:“磨蹭什么啊!还不赶紧动手!”

高高举起的鬼头刀在午后惨淡的日光下闪着寒芒,刽子手高喝一声,刀锋欲要落下之际——

数枚金光闪闪的符箓裹挟着风雪翻涌而来,霎时间,数道飞火砸向断头台,刽子手手中的刀刃遇火即焚,他哀嚎着打起滚来。

玄甲卫顿时反应过来,齐齐拔剑出鞘。

少女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内无出,外无入,敢有违者,炎火为尘,如律令,摄!”

轰轰轰——

所有拦路的玄甲卫像是潮水般击退。

来者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有符箓旋转在她周身,她身形轻盈,无论是玄甲卫,还是隐藏着的剑阁之人,都无法触及她的衣角。

只见她落在断头台上,广袖中飞出两道符箓,瞬时便斩断了赵昊宕父女二人身上的枷锁。

广阳宫的宦官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磕磕绊绊道:“何、何方贼寇敢扰乱刑场!”

狂风卷起斗笠的一侧白纱,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

少女纤长的两指并拢,夹着一枚光芒大盛的符箓,衣袂裹挟着风雪猎猎作响。

玄甲卫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长矛陌刀映出一片寒光。

这时广阳宫的巫者举着龟甲和铜镜,跌跌撞撞窜入人群中高喊道:“刀下留人!谁也不许动手!她、她是——”

那少女摘下斗笠,乌黑柔顺的发似绸缎般披落,她抬眸那一瞬,风雪似乎也跟着阒静。

卜筮的铜镜中映出她的双眸,她胸前的长命锁熠熠生辉。

巫者深吸一口气:“这位贵人,是云梦泽的王女!”

人群中静默片刻,爆出一声惊呼:“桃花源岛的传闻是真的!云梦泽的王女现世了!”

“此话当真?云梦泽不是只在传闻中存在么?”

“这王女是何方神圣?”

“那可是最纯正的云梦血脉,她的灵力不仅能驱逐浊气,还有疗愈之效。”

“这不是神仙么?果真有传闻那么稀奇?”

秦慕寒乘着鸾鸟从天而降。

他俯身道:“浊气祸乱四海,王女此时现世,心系黎民,必定造福众生。实乃是天佑我郢都,天佑我昭明。”

云笙径直越过他,扶起了赵缨遥。

“赵姐姐,你怎么样?”

赵缨遥摇了摇头,哑声道:“云笙,你不该来。这王庭是虎穴龙潭,是吃人的漩涡。”

云笙愣了一瞬。

她转头看向秦慕寒,淡声道:“昆仑世代为王庭镇守北海,解救难民,却落得这般结局,宫主所作所为,不怕让世人寒心么?”

秦慕寒敛去眸中阴霾,转头笑道:“王女这是何意?”

云笙道:“今日昆仑赵氏种种,不禁令我想起十年前琴川沈氏一族,镇守燕翎关,却因好事者诬陷其与魔域来往,王庭听信谗言,出兵镇压,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仔细回想起来,当时之事更为蹊跷,恰逢时局动荡,忙于围剿魔域残军,无一人重翻旧案。”

“荒唐!”秦慕寒掷来的眼神锋锐如刀。

意识到失态,他深吸一口气,才道:“昭明年初之事,王女尚年幼,不知其中轻重利弊。王女流落民间,悲天悯人,一时听及他人谗言,对老夫有所误解。不过还请王女念及自身天职所在,莫要再执迷不悟,为这些奸邪所进言。只有王女与我王庭一心,才可护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云笙道:“我是流落民间,因此也比宫主要看的清楚。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便是宫主所说的天下太平?”

秦慕寒冷眼盯着她。

云笙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宫主既与我说天职所在,那我便告诉你,何为天命。”

说完,她便走至邢台的阶梯,踏着脚下的污雪。

在那里,布裙荆钗的妇人搂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婴孩,麻木地仰头望着郢都的风雪。

云笙抽出匕首,划开腕间,温热的鲜血灌入婴孩口中。

片刻后,那婴孩眉目的阴浊散去,冻僵的面庞渐渐红润,竟发出一声啼哭。

秦慕寒瞳孔一缩。

嘹亮的啼哭撕裂鹅毛般的雪幕,在一阵死寂后,乌泱泱的人群便像是疯了般朝着云笙的方向涌过去。

举着刀的刽子手一时不察,被淹没在人流之下,庞大的身躯被踩烂如泥。

他们争先恐后地跑过来,越聚越多,冲破了玄甲卫的阵线,甚至将那断头台都堵得水泄不通。

底下的百姓跟着跪了一地,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王女,请救救我们吧!”

“王女,请您救救我的家人!”

“还请王女赐福!解救天下苍生!”

“这、这简直就是神迹,天佑我郢都!天佑我昭明!”

天地肃杀,玉碾乾坤,朔风席卷万里飞雪。

那少女立在万人簇拥的阶梯上,她的裙摆被风扬起,眉目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雪落阶梯,台下是无数双托举着、索求着的手。

她站在这样的深渊,朝秦慕寒轻轻一笑。

民心之所向,是为天命。

第88章 第88章

云梦王女被迎回郢都之事,很快便四海皆知。

王女现世引发暴乱,玄甲卫镇压情绪激动的民众。闹成这样,秦慕寒没能在当日处决赵氏,而是将他们再度关了起来。

玄甲卫将云笙的住处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便是变相的软禁。

古来有过云梦王女嫁入郢都的先例,所以当太子姬承曦提出要迎娶王女时,并未在王庭内遭到多少反对。

被软禁的这些时日,她用灵力画符,在施粥时分发给被浊气荼毒的百姓,有她灵力的符箓能暂时驱散这种气息。

云笙身边有几名伺候的宫女,她们时常会传来王庭的消息。

“……太子殿下对王女一见倾心,灵山一别,自是不愿再等,说是三日后便是良辰吉日,要于王庭的祭坛举办纳吉定亲宴,迎王女入东宫。”

云笙自然知道,姬承曦这般心急如焚,为的便是能将云梦的血脉牢牢握于手中。

入夜,伺候的宫女们都昏昏入睡。

唯有一位婢女在云笙的房内,清扫过后,她刚要剪灭烛火。

榻上的云笙睁开了眼。

她道:“我要见帝姬。”

那婢女背影一僵,转头看过来。

这些时日,云笙通过和这些婢女打交道,大概摸清了她们背后的门道。

她确信,这个婢女就是帝姬的人。

那婢女没有回应,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

云笙道:“放心,她们中了我的符箓,昏厥过去,如今只有你我二人。”

“这些天,你一直借擦拭开间的瓷器观察外头玄甲卫的轮班,想必你也找出了空缺。”云笙取出那枚帝姬给她的信物,再度道,“这是帝姬当初赠我的信物,说我有难可凭此物找她,我知道她现在被秦慕寒禁足,我也知道你有办法让我见她,现在,事不宜迟,我要见帝姬。”

帝姬来时,是在子时三刻。外头的玄甲卫恰逢轮班休憩。

云笙也没想到,再度见到帝姬姬暄,是在这种情况下。

斗篷下的姬暄并未上妆,长眉入鬓,细长清冷的眼,仍是不苟言笑的模样。

她对云笙道:“我尚在禁足,只能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便要回府。”

云笙便开门见山道:“帝姬迟迟不出手,是欲要坐山观虎斗,无论是秦慕寒,还是沈竹漪,这二人在您眼中都是毒蛇猛虎,都是要除去的祸害,对么?”

帝姬不置可否,那双凤眸静静看着云笙,又像是透过她的眉眼,在看什么人。

姬暄平静道:“你自投罗网,便是猜到本宫不会让云梦血脉落于太子一党,在逼本宫出手?”

云笙又道:“我自是不敢。只是我心有不甘。当年沈氏被灭门一案,我回了琴川,顺藤摸瓜找到了知道当年事情的人,想必您也明白其中蹊跷。我希望您能重查此事。而且,秦慕寒和魔域勾结,他们大肆用归阴灯供奉祟神,为的就是解开祟神在混沌的封印,此事他们谋划了多年,怕是已经快要成功了。”

帝姬这才开口:“沈竹漪身负红莲业火,手中有着封印凶兽的却邪剑,亦是孽镜台的背后之人。当年王庭杀他满门,他心里有多少恨?红莲业火和却邪剑都是主肃杀之物,都会吞噬他的心智,他若失控,于天下之难不容小觑。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是下一个秦慕寒。”

云笙道:“我可以。”

“我云笙可以用性命作保,他若因业火或却邪剑失控,便由我来承担后果,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并且,我相信他。我和他相伴许久,他并非是狼子野心之人,他所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帝姬定定看向云笙,烛火摇曳的那一瞬,她有片刻的恍惚。

良久,所有的针锋相对褪去,她敛了眉,像是格外疲惫一般,幽幽叹出一口气:“罢了。”-

定亲宴这日,太子宴请三宗九家之人齐聚王庭。

王庭有变,风波诡谲,几位家主称病推脱也逃不过,怕落人口舌,只得亲自前来。

郢都内宫殿巍峨,廊腰缦回,明灯千里中有宫娥紧密穿梭在锦帘玉帛之下。

云笙身披大红的云肩凤尾裙,头戴鸾鸟华冠,眉心贴着花钿。

在这样繁杂的衣袍之下,她的双手却被一对玄铁打造的镣铐紧紧束缚。

不仅如此,他们收走了她身上所有的符箓和利器,就是怕会出乱子。

飞檐下是大红的宫灯,白雪皑皑,云笙与宫娥登上广阳宫的阶梯,身后是随行的仪仗与礼兵。

一步一步,她与站在高处的姬承曦遥遥对望。

一个势在必得,一个平静无波,瞧不出丝毫情谊。

宾客更是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祭坛之上,巫师从神庙出来,为二人占卜纳吉。

云笙静默无言地看着。

只见那巫师神神叨叨地捣鼓着二人的八字,末了,一拍手掌道:“近来运转锐气周,窈窕淑女君子求,钟鼓乐之大吉庆,占者逢之喜临头。天作之合,大喜之兆!太子与王女乃是金玉良缘,二人结合,定会庇佑我昭明风调雨顺,百年安康!”

底下的人也跟着欢呼起来,齐齐朝祭坛神庙的地方跪拜。

巫师道:“还请二位贵人入庙祭拜先祖。”

庙宇唯有王庭皇室可入,宫婢和侍卫都要在外等候。

云笙和姬承曦先后踏入。

云笙取香时,手上的镣铐发出碰撞的声响。

姬承曦走过来,低头道:“你如今的模样,倒是比往日在论剑台上呛我我的样子要乖顺多了。”

鸾鸟华冠下的少女回眸,新月笼眉,春桃拂脸,眼中微光比冠上珠翠还要夺人眼目。

云笙只看了他一眼,却并未答话,执着香走向蒲团。

姬承曦恍惚了一瞬。

他追过去,蹙眉道:“你安分守己,做本宫的人,想要什么,本宫自会赐给你,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香烛的一抹烟气缭绕,眼前的人忽然笑了。

她笑得并不端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耳坠子轻摇,连华冠上的流苏也跟着晃荡。

姬承曦却移不开目光。

云笙忽的转过身,近乎贴着姬承曦的耳边,轻声道:“那我向你取一物,你可愿给?”

少女的清香笼罩过来,呵气如兰,姬承曦心猿意马了一瞬。“你要何物?”

便见她朱唇轻勾,幽幽道:“你身上的……剑骨。”

话音一落,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云笙一把抽出了姬承曦腰间的佩剑。

姬承曦大惊:“你、你要做什么!来人!来人!”

他一面高呼,一面逃跑。

少女的双手坠着沉重的锁链,可却丝毫不影响她出剑,剑端溢出一抹银芒,若流风回雪般的剑风将他席卷在地。

剑柄在她掌心一旋,陡然间生出一阵罡风。

霎那间,狂风席卷整个祭坛和庙宇。

那些靠近庙宇的玄甲卫和宫婢纷纷被击飞。

云笙站在狂风中心,火红的凤尾裙随风拂动,像是揉开的凤凰花。

姬承曦倒在地上,看着她提着剑步步走近。

无论是她的剑法,还是她提剑的模样,都令姬承曦想到了一个人。

这更令姬承曦心中浮现出浓浓的恐惧。

云笙掐诀念咒,口中衔着一枚明珠。

姬承曦跌坐在地,他体内的剑骨隐隐发烫,几欲要破体而出。

他惶恐地看着她,此时此刻,她被风鼓起的裙摆仿若化作了那红莲般的火焰,她垂眸睥睨的神情和姿态,恍惚间,和灵山立于业火中的沈竹漪重叠。

“这、这是纯阳珠!你将纯阳珠纳入了体内?你个疯女人!”

盛大的光芒自云笙体内溢出,她紧闭双眸,沉声道:“以我身为引,请剑骨出鞘。”

话音落下,姬承曦体内的剑骨也寸寸发烫,他听见自己骨骼的错响,恍若浑身的皮肉都在分离,这种剧烈的刺痛之下,他僵硬地瘫倒在了原地。

秦慕寒骤然阴沉了脸色,他大步朝着庙宇而去。

就在这时,突然涌出的兵马围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帝姬府邸的亲信兵马南府军。

帝姬缓缓走出,身后是定远王,紧随其后的是被救出的赵昊宕和赵缨遥,以及自昆仑宗的众长老与弟子。

秦慕寒与她对视片刻,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帝姬解禁的日子,似乎还有四日吧。”

姬暄笑了笑:“秦宫主,本宫是来治的你罪的。”

秦慕寒冷笑:*“笑话,老夫何罪之有?”

姬暄道:“我在禁足之时,遭贼人刺杀,严刑逼问之下,发现此事与广阳宫有关,秦宫主恰巧忙于太子定亲不在宫内,我便命亲兵直接入了广阳宫,搜查证据。碰巧发现了此物。”

她扬了扬手,身后的人拿出了一盏归阴灯。

姬暄沉声道:“此物叫做归阴灯,用于凝聚浊气,供奉给祟神。”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纷纷惊呼起来:“祟神!”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祸神,一旦降世,便有灭世之灾,在千年前被云梦泽的王女以一人之力,封印进混沌之中。

姬暄道:“魔域之人,正在想法设法放祟神出世,我等赶到时,这些阵法已经成功了大半,怕是已然无力回天。”

恐慌很快便在人群中蔓延:“我就说怎么近日天象有异。浊气甚至入了郢都,就连那场战争后销声匿迹的魔域邪祟也都纷纷出来作乱。完了……一切都完了……”

姬暄看向秦慕寒:“而你,私自纵容王庭的禁药流传,甚至以此为营生,招了这些巫者。你才是那个勾结魔域的罪魁祸首。”

秦慕寒瞪大了眼:“你——大胆!仅凭此物,你如何能治老夫的罪!”

姬暄道:“自是不能。还有人证。之前在蓬莱宗擒获的魔域左使赫连雪已然招认。宫主可需我传唤他来对峙?”

“一派胡言!休要在这里搬弄是非!”

秦慕寒广袖一掀,刹那间,可怖的威压自他身上袭来。

“小心!”

定远王将姬暄护在身后,他手中折扇化为法器,竟抵挡不住秦慕寒的一击,便于顷刻间破碎。

定远王吐出一口血来:“该死,这老东西,什么时候竟有了这般高的修为……”

赵缨遥和赵昊宕拔刀而出,二人呈包抄之势朝着秦慕寒围攻而去。

秦慕寒以双臂硬生生接下二人的长刀,刹那间,两人便被齐齐震飞。

秦慕寒不屑地扫了重伤倒地的二人,他捋平衣摆的褶皱,吩咐身后的玄甲卫:“把他们绑起来,敢有违抗,就地斩杀。”

说完,他步步朝着庙宇中的云笙走过去。

一面走着,他手心蕴生出一团滋滋作响的风暴。

“今日是太子与王女定亲之日,何人胆敢坏了礼法,杀无赦。”

与此同时,庙宇之内,引出剑骨只差最后一步。

云笙提着剑朝着姬承曦走过去。

姬承曦仍然在挣扎,他色厉内荏地威胁道:“沈霁是罪臣,你为了他要伤我?他是在利用你!但凡和他沾上关系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就是天煞孤星,沈氏都是因他而死……”

云笙面色一沉:“住嘴。”

锋利的剑尖瞬时刺入姬承曦的心下三寸,鲜血喷溅出来,溅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像是揉开了嫣红的花瓣。

云笙低声念咒。

在她拔出剑的那一瞬——

姬承曦体内的剑骨瞬时便破体而出。

剑骨泛着如玉的光泽,被云笙体内的纯阳珠牵引。

目睹此幕的秦慕寒勃然大怒。

他朝着云笙挥去一掌。

磅礴的灵气瞬时便击碎了门扉,檐下的灯笼倾动出点点星火。

云笙却无法躲避,她用身体牵引着剑骨,步步维艰。

眼见那掌风欲要触及她。

霎时,风雪之中,铃声骤响。

一把刀刃飞旋而至,二者碰撞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顷刻间,秦慕寒的掌风湮成虚无。

秦慕寒仰面避过飞掷的刀刃,回眸望去,茫茫雪幕中,崔巍宫檐之上,不知何时,隐没着一群戴着獠牙鬼面的人。

占卜的巫师被从剑抵着,他垂着头,神神叨叨道:“今日是王女与太子的大喜之日,二人是良缘天定,天作之合,是吉兆,是吉兆,不能见血光,你们不能杀我……”

“唰”得一声,长剑落下,那巫师的脑袋也跟着滚落进雪地里。

红的血融化在在白的雪中,尚冒着汩汩的热气。

顺着滴血的剑锋往上,执着剑柄的是骨节分明的手。

那人外披黑色大氅,露出交叠的红色衣襟,衣袂在狂风暴雪中猎猎作响,半张獠牙鬼面下露出一截雪白冷峻的下颌,和过分殷红似鲜血染就的唇。

他身后浮现出一张张凶戾的獠牙恶鬼面具,在黑夜暴雪中倒映着粼粼火光。

庙宇中的剑骨嗡嗡作响,像是受到了感召那般,急遽地从庙宇中挣脱,飞向他所立之地。

秦慕寒沉下脸:“沈氏余孽,你果然还是来了,你蛊惑云梦王女,让她为你盗取剑骨。邪魔外道,为了得到剑骨,当真是不择手段。”

那人取下染血的鬼面,露出一张姣丽俊美的容颜。

他静静望过来,唇边噙着很淡的笑:“错了。”

他提起剑,直指身前的碧瓦朱甍,染血的剑锋倒映着他冷冽的双眼。

“我要的,只有云梦王女。”

第89章 第89章

秦慕寒冷哼道:“云梦王女不会和你走,而你会死在这里。”

秦慕寒下令道:“剑阁听令,摆八卦剑阵!”

随着他话音落下,剑阁内的八位剑仙已然立于阵法的角落,手中所持之剑汇成一道声势浩大的剑阵。

这阵中凝成了八把长剑,这些飞剑分别以乾、坤、艮、兑、坎、离、震、巽列位,凝聚成残影时,这八把飞剑竟又交错变幻,化作数万把飞剑,凝在阵法之上,矛头直至剑阵中的沈竹漪。

沈竹漪立于雷霆千钧的阵法中心,衣袂被狂风鼓起。

他不躲不避,只是缓缓吐出二字,声线低靡:“穷奇。”

刹那间,他身后的却邪剑上的三道戒箍齐齐崩裂,妖异的红光之中,封印瞬时破灭。

两道庞大的羽翼在他身后展开,一只虎头双翅的凶兽踏碎了王庭的宫闱,朝着众人咆哮。

云笙怔怔望着天际的穷奇。

她曾和沈竹漪约法三章过,无论何时,都不能放出这只凶兽祸世。

她垂下眼。

不过如今,他定是恨透了她,这些约定都不算数了罢。

沈竹漪道:“杀。”

话音落下,穷奇咆哮着俯冲而去,它许久未吃人,玄甲卫欲要阻拦,都被吞入它的血盆大口之中。

秦慕寒咬牙道:“别管那凶兽,先杀沈竹漪!”

剑阁八位剑仙纷纷称是,他们各使神通剑术,汇成八星剑阵。

眼见阵法已成,八把宝剑幻化成成千上万把剑雨,呈绞杀的攻势朝阵法中心的沈竹漪轰轰倾轧而去。

沈竹漪手腕翻转,却邪剑握于手中。

他出剑极快,每一招每一式都携着摧金断玉的锐意。

二者剑风对冲激荡,竟在一时之间分不出上下。

沈竹漪的目光循着那些缭乱错杂的飞剑看过去。

而后,精准地找到了阵眼。

第一处阵眼,东南巽位。

在他剑锋骤然击碎阵眼的瞬间,摆八卦剑阵的几人纷纷吐出一口血。

秦慕寒见此,迅速补缺了巽位的缺口,他咬牙道:“你们愣什么,燃烧神魂也得稳固住这剑阵,不然他出来,死得就是你们!”

沈竹漪见剑阵的缺口被弥补,狭长的眼中透出一丝戾气。

就在这时,趁秦慕寒分心之时,云笙找准时机,掐诀念咒,剑骨猛地冲出了束缚。

剑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徘徊在剑阵之外。

沈竹漪也没有犹豫,反手用却邪剑剖开心脉之下的皮肉。

鲜血喷薄而出,森白的骨清晰可见。

他的血如同赤玉飞练一般连接着天穹上盘旋的剑骨,很快便指引其盘旋至剑阵之上。

八星剑阵开始动荡不安,那些控制剑阵的剑仙纷纷吐出一口血。

那些飞剑受到剑骨的压制,竟都停滞在了空中。

剑阵被撕裂出一道口子。

闪着金光的剑骨飞速融入沈竹漪的体内。

剑骨入体的余威爆发,一下将那些剑阵中的飞剑震得粉碎。

温热的血溅在沈竹漪清隽苍白的面容上,在剑骨纳入体内后,他抚着脖颈,发出一道长长的喘息,像是野兽进食后的餍足。

再度睁开眼时,少年的双瞳被却邪剑的红光照拂,平添几分陌生的邪戾。

有些玄甲卫都被吓傻了,煞白着脸跌进雪地里。

有的匆忙逃跑,被飞来的穷奇一口咬碎了头骨。

刺目的光芒之中,那道狭长的伤口缓缓愈合。

沈竹漪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面无表情看过来,手中的却邪剑饮饱了血,刺目的红光照耀在雪地上,近乎吞噬整座宫闱。

八位剑仙暗叫不好,互相对视一眼,便齐齐持剑朝他攻去。

下一瞬,沈竹漪手中的却邪剑动了。

一剑落下,那八星剑阵便瞬间化为虚无,八位剑仙被击飞出去,当场毙命。

秦慕寒见此,暗自退后一步。

却邪剑暗芒缠绕,红光大作,映照着沈竹漪苍白染血的面容,如鬼似魅。

秦慕寒暗自咬牙。

二人很快便缠斗在一起,快得近乎化作虚影。

秦慕寒双掌凝结磅礴的灵力,推出时化作咆哮的猛虎。

却邪剑的剑影若弥漫的血雾,将那几头猛虎碾得粉碎。

剑身戾气缠绕,每每一招落下,便有一处宫殿化为灰烬。

玄甲卫和帝姬的兵马以及昆仑宗的人厮杀在一起。

飞檐斗拱都化作齑粉,汉白玉的宫柱坍塌。

云笙提着厚重的裙摆,躲避着掉落的石块。

几个回合之后,被却邪剑捅成窟窿的秦慕寒“砰”得一声掉落在了她的身前。

云笙猛地顿住了脚步。

她猛地仰头,看着立在穷奇背上的沈竹漪。

秦慕寒吐了几口血,但见他袖间黑气弥漫,他残存着一口气道:“吾神在上,看在我罹教尽力竭力供奉您数十年的份上,救奴一命。”

却邪剑的猩红剑光纵横,凶戾肃杀。

眼看着便要撕裂秦慕寒时,一团浊气包裹住秦慕寒的身体,霎时间消失在了原地。

剑气将地面劈开一道深壑。

云笙蹙起眉。

让秦慕寒跑了。

飞沙走石,石砾漂卷时,

沈竹漪冰冷的眸光对上云笙的视线。

云笙开始狂咳起来。

只是一眼,他转过身,手腕翻转,却邪剑红光四溢。

余下的玄甲卫群龙无首,早已是逃得逃散的散。

可在他们身后,如血月般的光辉飞速笼罩而去。

但凡被这剑光吞噬之人,刹那间便如血花一般爆开,喷洒的鲜血溅在朱红的宫墙和盛放的红梅上。

玉栏绕砌化为灰烬,就连在花架下凿的池子也都溢满了血。

“轰轰轰——”

只听哀嚎四起,霎时间,那成片玄甲卫都倒了下去。

血染红了数百层阶梯,如解冻的江水一般拾级流淌下去。

很快的,广阳宫的余党都被屠杀殆尽。

成千上百的尸骸堆满了宫闱,铁锈般的腥味充斥耳鼻。

云笙僵硬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直至却邪剑的剑锋指向了她。

沈竹漪垂着眼,神情漠然地盯着她。

随着凌厉的剑锋落下,云笙也闭上了双目。

下一刻,她手上的镣铐应声而断。

云笙愣神的片刻。

一旁的石碓中传来窸窣的声响。

尚存着一口气的姬承曦从废墟中爬出来,他虚弱地叫喊道:“老师,别丢下我。”

“不……老师……”

姬承曦咳了几声,他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沈霁,为何你总是要与本宫作对,是你毁了一切……”

说着,他又魔怔似的朝着云笙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云梦王女是本宫的,能娶云梦王女的只有本宫,这天下也是本宫的,谁也夺不走!”

只见剑光一闪,殷红的血喷薄而出。

姬承曦只觉一阵寒冷的刺痛侵袭全身,他低头一看,自己朝云笙伸出的那只手,已然尽根被斩断,断臂滚落进血泊中,姬承曦开始绝望地哀嚎起来。

云笙的脸上也被溅到了血,鼻尖弥漫着一阵铁锈般的腥味,她止不住地颤抖。

又是一剑,却邪剑刺穿了姬承曦的身体。

沈竹漪眼底沉沉,只剩下一片荒芜般的平静,却邪剑上的戾气却在疯狂翻涌。

他看向云笙,语气很淡:“云笙,看清楚了,这便是你要下嫁的东西。”

姬承曦吐出一口血来,他蓦地笑起来,仰头看着沈竹漪:“你在生气?”

他恍然大悟般,笑得越发疯癫:“原来如此,你是真的心悦于云梦王女……可笑、可笑,我以为你沈霁眼高于顶,没想到也有为情所困的一日,可是你所心心念念之人,却在你我二人之间,选择了我。她想做王后,而你永远也给不了她,沈霁,你输了,你终于输给了我哈哈哈哈!”

下一瞬,他的笑声便蓦地止住了。

“噗嗤”一声,却邪剑贯穿了他的喉骨。

沈竹漪手腕翻转,却邪剑也跟翻搅,血肉四溅,姬承曦吐出一大口血,向后倒去,死不瞑目。

沈竹漪手中的剑却未停,直至地上那具尸身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他才转眼看向云笙,眼尾长睫蔓延开的那片阴翳透出几分狠戾。

他缓步朝云笙走过来,而后俯下身,用指腹一点点拭去云笙面上沾染到的血迹。

身后飘摇的血光映衬着他秾丽的眉眼,他眼底冷若冰霜,唇角却勾起一抹艳曳的弧度:“云笙,你想做王后?”

他极尽温柔地抚着她的脸,可是云笙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沈竹漪弯了弯眼,笑得越发明媚灿烂,在周遭诡谲的尸山血海中,显得毛骨悚然:“那我便杀了姬暄,覆宗灭祀,改朝换代,如何?”

云笙不住地摇头:“不是的,我不想。”

穷奇吼道:“还和她废话什么呢!她可是为了这荣华富贵抛下了你,要我说,给我吞了得了!”

它话还没说完,便被数道血刃刺穿。

穷奇发出几声哀嚎,便飞速逃回了却邪剑内。

“沈竹漪,你简直就是忠奸不分,总有一日你会死在这女人的手里!”

沈竹漪的目光始终不离云笙:“无论你是要权势地位,亦或是荣华富贵,我都给得起。”

说至此,他的语气骤然沉下了下去,攥着她的手的力道也越发重,近乎嵌入她的骨血之中。

他唇角冷冽掀起,声音犹如裂冰碎玉,令云笙抑制不住地战栗——

“只是从今往后,你都别再妄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话音落下,银色的傀儡丝便缠上了云笙的四肢。

沈竹漪将她打横抱起,她的双臂不受控地拥住了他的脖颈。

他身上的气息是清冽的花香,驱散周遭的血腥味。

他抱着她,长靴踏着血泊,目不斜视地自四周的尸骸中走向殿门。

赵缨遥蹙起眉,欲要上前阻拦,便被孽镜台的人扣着肩膀钳制在了原地。

沈竹漪瞥了赵缨遥一眼,神情蓦地冷了下去。

第90章 第90章

他慢条斯理地勾缠着云笙的发丝,语气很温柔:“你为此人弃我于不顾。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杀了她,以绝后患?”

云笙连忙道:“我和你走,你别动她。”

沈竹漪不置可否。

云笙四肢被控,脖颈处还是能自如行动的。

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喉骨。

沈竹漪便收回了眼神,朝着宫殿外走去。

孽镜台的人见此,也放开了赵缨遥。

在跨过宫殿门槛时,身后响起姬暄的声音。

——“沈霁,云笙用性命为你担保,她如此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伤害她,我所希望的是,你能够好好待她。”

沈竹漪的脚步有那么一瞬的停顿。

很快,他的背影便消失在了朱红的宫门后-

很快,云笙便在沈竹漪的怀中睡着了。

再度转醒时,是在一张红木垂花千工拔步床上,周边围栏镶嵌浮雕折枝花卉纹,床架垂坠着云霞般的帐幔,床前有一个精致小巧的回廊,就像是一个雕琢好的笼子。

云笙猛地坐起来,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腕上缠着一道金色的锁链。

似乎是为了防止磕碰,锁链内侧贴着肌肤里的那一圈还覆着白色的狐狸毛。

拔步床内有雕刻着镂空花纹的床头柜,云笙拉开柜子,想看看有什么趁手的工具能够打开锁链。

谁知一开柜子,里头呈放着的东西令她浑身一震。

百花楼内活色生香的秘戏图,还有缅铃、悬玉环,以及一些呈放着丹药的瓷瓶……

云笙猜想,这些“丹药”估计也不是治病的,怕不也是些虎狼之物。

她猛地关上了柜门,红晕却从脸蔓延至脖颈。

与此同时,床幔后传来一声轻笑。

云笙蓦地转过头。

沈竹漪就坐在一旁案几处,撑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云笙咬着唇道:“你、你快将这锁链解开。”

沈竹漪缓步走过来。

清脆的锁链声再度响起。

云笙蓦地一惊。

她这才发现,她脚踝上的锁链的另一端并非是系在床柱上,居然是系在了沈竹漪的手腕上!

金色的锁链缠绕在少年苍白的腕骨处,这一端的锁链束得极紧,已然陷进了他的皮肉之中,甚至可见蔓延出的斑驳的红痕。

金色的锁链在地面像是蛇一般扭曲蜿蜒,沈竹漪步步走近。

他掀开床幔,紧紧盯着她。

屋里太过暖和,床榻更是用玉石取暖,不消片刻,过于紧张的云笙便出了一身热汗。

汗水洇湿了衣襟,单薄的衣物紧紧贴覆在她的身上。

沈竹漪伸出手,撩起她汗湿的细软刘海。

他轻柔地擦拭她额间的薄汗:“既然醒了,便去沐浴。”

说着,他便将过长的金链一圈一圈缠绕在手臂上,而后俯身抱起她。

绕过屏风后,是一处漂浮着花瓣的汤泉。

云笙忽然道:“我要小解。”

沈竹漪一顿,又折返回去:“好。”

眼看到了地方,他还不放她下来,只是开始解她的衣带。

云笙被吓懵了:“你把锁链解开,我要自己去。”

沈竹漪抬眸看向她:“解不开。”

“什么叫解不开?”

“钥匙被我锁起来了。”

“你、你有病啊!”

沈竹漪忽然笑了出来,他眼下那一颗小痣亦如他的眉眼一般鲜艳起来。

他笑容明媚,语气也像是掺了蜜糖一般甜腻:“这样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将我们分开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会分离。”

云笙道:“不行,那我怎么小解?”

“我照顾你,我会伺候你的一切。”

云笙摇头:“你不嫌脏吗?”

沈竹漪的手顺着她的脚踝摩挲过去,他一面挨蹭着她的脖颈,喃喃低语道:“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就算你在我手上出来,也可以。”

潮湿温热的吻落在云笙的脖颈,她却只低头看着罗裙,她深深蹙着眉,就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般,咬着唇瓣不出声,身子簌簌颤抖。

冰冷的金链摩挲过肌肤,修长的、覆着薄茧,像是蛇信一般舔舐而过,这条蛇游移着、徘徊着,要往她的身体里钻。

云笙猛地一颤,她忽然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颈,用带着泣音的声音道:“我不去了,你就让我憋死吧。”

好在沈竹漪并没有那般丧心病狂,最后还是让她自己解决了。

而后,他便在汤池中为她擦拭起身子。

水面漂浮着花瓣,他取来玉兰花做的香胰子,将香胰子用温水浸润,在掌心中摩挲打圈,很快便有细碎绵密的沫子弥漫在他掌心中。

云笙抬眸看过去,白色的沫子混着水流,沿着他修长的手指流淌。

云笙迅速移开了视线。

热腾腾的绢帕贴上肌肤,清幽的玉兰花香弥漫弥漫在水雾之间。每一处地方,他都擦拭得温柔细致,包括曾经咬过他的地方,他手间的泡沫越发多,被水打湿了,顺着她的膝盖蜿蜒而下。

云笙难堪地动了一下,脚踝上的锁链又开始响起来。

盥洗擦拭完,他取过衣裳,是一件襦裙,替她系好各处的系带。

他便将她带到了拔步床上,取来锦帕替她擦拭未干的发。

他的手指很长,骨骼分明,深陷进她的发缝中,力道时缓时重地摩挲着她的头皮。

不说其他,其实他伺候人的手法非常好,知道何时该重何时改轻,何时深何时浅。

他在百花楼里学来的东西,足够让云笙这般的难以消受,头皮发麻。

在二人相继无言时,云笙低声试探道:“我想吃东西。”

沈竹漪贴近她的后颈,细细吻着她:“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要什么都可以么?”

“除了放你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云笙没忍住道:“你把锁链给我解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逃走了。”

沈竹漪眼角眉梢的笑都跟着褪去,单薄的眼皮垂下来,少年的面容苍白又阴郁。

他冰冷的手指攥着云笙的下巴,声音更是冷得刮骨:“骗子。”

这般说着,他的指腹用力碾过她的唇,他的声音也如那潮湿阴暗的雾气一般渗透过来:“这般会骗人,在床上更是一句真话都没有。”

话音落下,她便被他丢到了柔软的榻上。

云笙刚抬起头,他的身子重重覆下来,肌肤相贴熨出层层热意。

拔步床上的帐幔层层叠叠垂落下来,原本宽阔的空间,因为他的存在,显得极具压迫感。

云笙的长发散落,有颗水珠自她眉目间淌过去,被他用指腹拭去。

沈竹漪居高临下看着她,动作近乎暴戾地将她身上襦裙的系带撕碎。

清脆的裂帛声响起,云笙心里瑟缩,睁大了眼:“你干嘛,你都弄坏了……”

他眉目扭曲一瞬,低头执拗地咬上她的唇:“弄坏了就再买,自从与我一起,你何日穿过重样的衣裳?”

说话时,二人的唇瓣摩挲又分离,灼热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云笙的肩上的衣物滑落堆叠在了小臂处,他的手掌覆上她白皙的肩颈,喉结重重一滚:“你瘦了。”

“不过没关系。”他褪下发带,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散落下来,修长的手指解开衣襟,衣衫褪下是少年宽阔的双肩,肌理流畅的小臂,极细的腰,和腰侧偾张的经脉。

他垂眼看过来,一手将她禁锢在阴影之中。

“我会再把你养回去。”

话音落下,他单手将腰间蹀躞的金扣解开,用力扔出帐外。

云笙望着拔步床的床顶,床顶刻着的重瓣的莲花,艳霞般的红帐轻轻漂浮而过。

而这一切,都没有眼前的人容貌妍丽。

披散在他周身的黑发光华流转,壁上的烛火倒映在他浓黑的双眸中,幻化出绮丽的瑰色。

室内袅袅烟雾渲染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二人纠缠的动作幅度有些大,扯得锁链不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拔步床也跟着晃荡起来。

他抚着她腰间一点柔腻,爱不释手似得,掌心蕴出一片热意,连带着皮肉下的经络都开始战栗。

云笙开始挣扎,换来的是越发用力的禁锢,沈竹漪垂眸,用力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白皙的腕骨处留下了一圈鲜红的牙印,覆盖住她腕间的疤痕。

很快的,不仅仅是腕骨,她的脖颈处,下颌处,甚至连心口的那颗小痣边缘,都留下了这样的牙印。

云笙气坏了。

她也没有留情,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随着她的动作,手腕上的锁链哗啦啦得响。

这一巴掌在他苍白漂亮的脸上留了下几根鲜明的指印。

就连云笙自己的手都被扇麻了。

她有些懵地看着他。

谁知他却反手握住了她扇他的那只手。

他并没有丝毫愠意,反而是柔柔地笑了,问:“疼么?”

他罗扇般的长睫低垂,轻轻的揉捏着她的手腕,端详着她的掌心,轻叹道:“红了一片,真可怜。”

而后,他便张开唇瓣,从她那只手的小拇指开始,细细亲吻起来。

云笙傻了。

她想起来对付他不能用对付寻常人的办法。

否则他会更加兴奋。

于是,她没有再挣扎了,只是用被锁链缠着的那只手,抚摸他的脸。

他的下颌骨如俊峰似得利落折下,透着锋利的冷峻。

她的手顺着他的面容,慢慢地游移到他的心口。

在心口的下方,有一道很新的伤痕。

是他用却邪剑划开胸膛,纳入剑骨时留下的。

她柔软的掌心贴覆在他的心口处,感受着他年轻有力的心跳,和那道凸起的伤痕。

她的眼中好似蒙了一层浅浅的雾气,湿漉漉的,凝视着他,那种绵长的温柔,似乎能够包容他的一切,无论是气盛的冲动,还是阴鸷的占有。

她轻声道:“很痛吧。”

沈竹漪的动作止住了,和她对视的那一刻,他竟有种,被爱着、被珍视着的错觉。

当他看见腕骨上沉寂的鸳鸯镯时,又不免嗤笑。

事到如今,到底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这是她贯会用的伎俩,含情脉脉、温言软语。

一旦沦陷,她便会毫不留情地抽身。

他用手蒙住她的双眼,隔绝那道视线。

她的睫毛簌簌地扫过他的掌心。

忽然安静地不动了。

乖得就像是暗格里的木偶,任由他操控、蹂-躏。

这正是他想要的,不是么?

在她之上挞伐报复,占有她的一切。

可为什么……看着这般没有咒骂,没有怨怼的她。

甚至连她眼底的神情都无法看清。

他却越发的焦躁、痛苦,如同被一把钝刀绞磨着,没有半点快意呢?

云笙眼前事一片黑暗,她只能听见窸窣的响动,而后只觉脖颈处萦绕着一道湿-腻又灼热的气息。

他埋入她的颈窝,触碰她的指尖都开始颤抖,近乎是胡乱地吻着她。

他一边深深地嗅闻属于她的气息,一边痛苦地颤抖。

无处发泄的阴暗情绪扭曲了他清隽的眉眼,他满眼不甘,用力咬上她的耳垂,像是泄气般,用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吐出两个字:

“恨你。”

他眼尾覆上沉晦,像是被大雨濯出的一片朱红,蜷缩起身子,和她死死地十指紧扣,二人手腕上的鸳鸯镯交缠在一起,上头的铃铛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笙听见他的声音,颤抖的,微弱的:“好恨你。”

“是不是杀了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嘴上说着要杀她,可是握着她的手却越发得紧,落下的吻却也越发密集炙热。

在说出这句话后,温热的水珠,一颗颗滚落在云笙的颈窝处,消逝融化。

云笙浑身一颤。

她试探地抬起手,因为看不见,只得在空气中捕捉他的脸。

很快的,她触碰到他的眉骨。

顺其而下,是他的眼。

他薄而发热的眼皮,轻轻颤动着,和湿润柔软的长睫。

他又哭了。

在此之前,云笙很少见过他哭。

就算是在回忆中,他被开膛破肚取出剑骨时,少年那双乌黑的眼眸中,也没有半点湿润之意。

云笙低低叹息一声,而后拂开他遮住她双眼的手。

她捧着他的脸,撑着手臂,抬起头,吻在了他的眼皮上。

她的舌尖卷去他的泪珠,近乎是亲昵地蹭着他。

她也远远没有表面上这般平静。

心里两道声音在斗嘴。

一道声音说:“云笙,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要给他希望呢?若你的命运是走向毁灭,那便彻底让他死了心,他还没找回情根,很快就能忘了你。你这样当断不断,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另一道声音说:“就算注定要死,那在死之前,就不能告诉他,你也是喜欢他的么?你要带着这个秘密下地狱么?哪怕只有片刻的欢愉也足够了。睡了他再去死,做个风流鬼不行么?”

“这样做法才是不负责任,若是不能给他完整的一辈子,何必要承诺?你这样做,在你死后,他会很痛苦的。”

“你有这么无私大度么?在你死后,他若爱上别人,你在九泉之下能甘心么?你希望他爱上别人么?不如让他一直念着你的好,一辈子记着你。”

这两道声音在云笙脑海中吵得不可开交。

云笙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

够了!

够了!!

云笙猛地闭上眼,自暴自弃般,捧着沈竹漪的脸,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了,这一刻,她只想亲吻他。

在两唇相贴时,耳边所有紊乱的声音都跟着消失殆尽。

只有二人呼吸的交缠声,和唇齿磕碰搅动的水声。

力道没有控制好,沈竹漪的唇角不慎被她咬破了。

血腥气交融在这个吻中,云笙小心翼翼地去舔他唇瓣破损的地方。

下一瞬,她被重重推开。

云笙倒在衾被中,略显错愕地看向上方的沈竹漪。

他仍在喘着气,因为方才流过眼泪,眼睑泛着薄薄的红。

他用指腹用力抹去唇角的血珠,修长的五指拢住她的脖颈。

他的手指并未收拢,只是虚虚掐着她的脖子,指腹压在她的喉骨上,反复地摩挲着。

他似是恨极了那般,黑沉沉的双眼萦绕着怒意,盯着她的眼睛,居高临下质问道:“云笙,你不喜欢我,为何要这般对我?”

“玩弄我,你觉得很有趣?”

说完,他逼迫她抬眼,他直直盯着她的眼,“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他眸间淌着无处宣泄的阴暗病态的情绪,浓稠的恶意近乎要漫出来,仿佛下一刻便会收拢手掌,将她弄死在榻上。

可是云笙并不害怕,她眨了眨眼,变本加厉地亲了一下他掐着她脖颈的手。

云笙问:“你手酸不酸?我帮你捏捏吧。”*

沈竹漪手背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垂眼,自上而下睨着她:“不过没关系。你不爱我亦无妨。世间男女无爱亦可媾-和交欢,纠缠至死。”

云笙愣了一下,见他越说越离谱,她忽然出声打断道:“谁说我不喜欢你?”

沈竹漪眼睫轻轻一颤。

云笙看清了他眼底的错愕,迎着他的目光,她骤然笑了,弯了弯眼睫,眼里也有细碎的光:“我最喜欢你了。”

她徐徐道:“我之前那么做,都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少年眼底有片刻的怔愣。

直至他看清她腕间的鸳鸯镯,他才方如梦初醒,面上凝结成霜,将所有的迟疑都剜了干净。

骗子。

蛊惑人心的骗子。

就应该堵住那张骗人的嘴,狠狠地报复她,弄哭她,让她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

他攥着她的手腕,触碰到冰冷的鸳鸯镯,面无表情看着她:“你又在耍什么花招?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的。”

云笙无辜地眨眨眼,仰头便要来亲他:“我没有耍花招,我只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

沈竹漪用尽全力,才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浑身都紧绷在了一起,脖颈处暴起的一条青筋颤动着。

他避开她的目光,别过脸去,下颌紧绷成一条锋利冰冷的线。

云笙眨眨眼,又道:“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

她还没说完,唇上便被贴了一张符箓。

眼前的少年恶狠狠地盯着她:“云笙,适可而止。”

云笙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表示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