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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他握着剑的手淌着血,一剑挥去。

那些围在云笙指责她、禁锢她的人,在看不清的剑招中倒了下去,喷薄出的血液汇成了汪洋。

每死一个人,云笙便听见一声镜子碎裂的声音。

沈竹漪持着剑,唇边溢出血。

那道长廊开始震颤摇晃,两侧的镜面滋生出蛛网一般的裂痕。

镜面化作碎片开始斑驳脱落。

往生镜遭到破坏。

反噬的因果化作震怒的天雷,从那道破碎的窟窿里砸出。

轰隆隆。

一道道天雷劈在沈竹漪的背上,皮开肉绽,可是他手里的剑却越来越快。

清冷的剑风撕碎所有的雪,所有的人,和落霜境里的囚笼。

往生镜被遭到破坏,整座灵山都开始动荡,狂风席卷过山林,遒劲的松柏落叶纷乱,林中禽鸟奔走,飞沙走石。

王庭的兵马在赶到灵山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山河倒流,山岳倾倒,高空之上,少年立于高悬明镜之前,银色的闪电在云层中奔走,一道道惊雷朝着他的方向劈过去。

电闪雷鸣那一刻,照亮少年冰冷的眉眼,他手执长剑,朱红色的发带于狂风中飘飞,手中的剑比闪电更快。

往生镜的碎片自天空脱落,发出阵阵悲鸣。

天雷怒吼,凝着万钧之势朝着他劈下去。

秦慕寒身后的巫师瞪大了双眼,忍着恐惧颤声道:“往生镜……他竟如此大逆不道,敢破坏往生镜!”

往生镜是天地因果生出的宝物,以凡人之躯,如何能与天道对抗?

他每落下一剑,都是在违逆因果。

云笙扬声道:“停下来!你给我停下来!”

二人隔着破碎的镜面遥遥相望。

冷冽刺骨的风吹动着二人的衣摆,滂沱的雪抚平山棱的锋芒,镜面已然被纵横的剑气分割得支离破碎,甚至连他倒映在镜面的身影,都跟着四分五裂。

可是云笙仍能看见,那铺天盖地的天雷倾轧过来。

没说两句,云笙就哭了出来:“我很快就会出来了,沈竹漪,你在外边乖乖等着我。听我的,好不好?你听我的!”

最后几句,她甚至是声嘶力竭地吼出来的。

天空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化作漫天的碎片,斑驳、脱落。

云笙的面颊被纷飞的碎片划破,她却感受不到疼。

她赤着脚奔跑在那道长廊里。

两侧的镜面终于清晰地倒映出她奔跑的身影。

天地崩塌,落雪纷飞。

她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朝着沈竹漪的方向跑过去。

最后一剑落下,往生镜发出沉重的悲鸣。

天际的数道惊雷,汇成一道万钧雷霆,“轰”得砸向沈竹漪的背脊。

一瞬间,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整座灵山。

云笙看见,那两侧束缚住自己的镜面彻底破碎。

她的意识也跟着回落到了身体之中。

只是有一枚往生镜的碎片紧随其后,没入她的眉心。

她眉心一痛,闭眼后,才发现这枚往生镜碎片竟出现在了她的识海处。

碎片静静飘浮着。

云笙却来不及管这枚碎片。

狂风散去,沈竹漪吐出一口大血,用剑撑着身子,跪在雪地里。

往生镜坍塌,碎片在他们周围陨落。

云笙冲过去抱住他。

他背上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可见看见森白的脊骨。

好多的血。

漫天的血光飘摇。

沈竹漪靠在云笙的怀中,下颌枕在她的肩颈处,额间的汗混着血淌下来。

云笙的袖子和衣摆,都被他的血洇湿了。

云笙已经哭不出来了,拼命地用灵力为他疗伤:“这一切都过去了,只是回忆罢了。我已经很厉害了,我修复了灵根,我也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他们算个屁,他们再也伤害不了我了!”

沈竹漪咳出血来,手却抚上她的脸。

手腕处冰冷的鸳鸯镯贴在云笙脸上,还有他温热的血。

他道:“说谎。”

云笙一怔,对上他如墨晕开的眼。

霎时间明白,她的一切处境,他都能通过鸳鸯镯感受到。

云笙哑着声音:“可是,这是天道……”

他看着逐渐消散的往生镜,什么因果,什么前世,都在此时此刻崩塌,化作虚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便是所谓的天道无私。

还元返本,揭露未知,就被世人视为仁慈的珍宝,趋之若鹜。

想要因此对它感恩戴德……做梦。

他轻轻笑着,眼尾却不掩恣意,咽下口中的血:“是天道又如何?”

那狐妖在血泊中抱着仅剩的一条尾巴,颤巍巍地盯着他们二人:“疯子,你们是疯子,连天地因果的宝物都敢破坏,你们简直就是忤逆天道,会遭报应的!”

云笙只顾着沈竹漪的伤势,没空搭理他。

云笙环顾一圈,发现尹钰山竟被剑捅穿,径直钉在了一旁的石壁,气息奄奄。

他像是魔怔了那般,口中不断地重复一句话:“云笙,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不要抛下我……”

薛一尘同样倒在血泊里。

云笙转头看沈竹漪:“他们……”

沈竹漪轻笑:“师姐,再也没有人能够妨碍我们了。”

云笙没有说话,撑起沈竹漪准备离开。

薛一尘朝她伸出手,气若游丝道:“云笙,往生镜里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师妹……那个每次在他历练归来,都会送他糕点,关心问候的师妹。

往生镜里的他,绝情得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云笙避开了他的手,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落下轻飘飘的一字:“是。”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怪不得云笙会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与他们疏离至此。

怪不得云笙看他们的目光,充斥着冰冷与厌恶。

薛一尘“哇”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看着云笙的背影渐渐远去,一向冷静的他,面上似哭似笑,几近癫狂。

他生出深深的自我厌弃,恨不得就此一死了之。

绝望的泪水一颗一颗从他的眼眶滚落。

他彻底明白,他与云笙之间,是真的,毫无可能了-

出了秘境后,云笙便止住了脚步。

如她所料,灵山被王庭的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秦慕寒站在鸾鸟上,负手而立。他身后的立着广阳宫的千名玄甲卫,宛若一面铜墙铁壁,这军队无一不是精锐,唯他马首是瞻,是他的喉舌爪牙,替他铲除异己。

太子姬承曦也在其中,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广阳宫中的巫师带着各样的傩面,手捧法器。

见了云笙,他们手中的法器冒出盛大的光芒,他们纷纷难掩激动之色:“是云梦的王女,是云梦王族的血脉!我们循着神灵的指引,果然找到了云梦王女!”

秦慕寒扬了扬手,他身后的玄甲卫便跪了一地。

他们齐声道:“恭迎云梦王女。”

秦慕寒同样朝云笙微微俯首道:“王庭与云梦泽守护着世间的安宁,如今迎来王女,是世间之幸,恭迎云梦王女入我郢都。”

云笙后退了一步:“你们认错人了。还有,我不想跟你们走。”

姬承曦笑道:“王女不必妄自菲薄,桃花源岛受浊气秽恶,里边的岛民全都变成了茹毛嗜血的怪物,是王女唤醒了其中的阵法,一场雨后,所有人都得以清醒,这般可歌可泣的事迹,早已传开了。王女拥有云梦泽最纯净的血脉,能够医死人,肉白骨。”

他步步走过来,近乎是肆无忌惮地盯着云笙的面容:“史书记载,云梦的王女有过和王庭结亲的先例,是为秦晋之好。先前是本宫失了分寸,多有得罪,还请王女见谅。今后,本宫想与王女好好深入了解一番。”

他眼底的贪婪神色,和蓬莱宗那些取云笙的血炼丹的人并无两样,令云笙几欲作呕。

只是尚未等他靠近云笙,率先来的,是一道剑光。

太子一时不察,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慕寒广袖一挥,才将那剑光的余威挥散。

“她说不想跟你走。”

云笙身后,走来一持剑的少年,他眼尾一道似朱砂般的莲花,面容苍白昳丽,一身的衣袍洇着血迹。

沈竹漪自上而下睨着姬承曦,薄哂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仅剑术毫无长进,连双耳都失聪了么?”

姬承曦最恨的就是他的眼神,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姬承曦咬牙道:“……沈霁。你这沈氏余孽,竟还阴魂不散!孤没去找你,你还主动送上门来了!”

秦慕寒扫了一眼他,沉声道:“沈氏余孽挟持了王女,先将王女带走,再与这余孽清算。”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十巫便已有所动作,他们挥舞着招魂幡和唤兵仙角。

云笙取出袖中的符箓:“……社令雷火,霹雳纵横。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敕下,火急奉行!”

轰轰轰,符箓炸开在十巫之中,瞬时竟倒下了一半。

他们这才齐齐看向云笙,目露惊诧。

云笙粉白的袍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手持冒着金光的符箓,眉目间的神情不可动摇:“并非是他挟持我,是我云笙,要与他在一起,我要带他走。”

第82章 第82章

瞥见身后的玄甲卫,姬承曦挺起胸膛道:“王女,你可莫要被他迷惑了。你身后的这个人,是王庭的罪臣。你若选本宫,嫁入东宫,待到本宫继位,坐上的便是王庭的后位,一人之下而已,届时你要什么锦衣玉食没有?你若选这罪臣……”

没等他说完,一道符箓朝他掷去。

云笙道:“不必多说,狗太子。你以为你换了个称呼,我就不记得你了么?”

姬承曦勃然变色,难掩嫉恨之情:“该死的沈霁,一直以来都要与我抢东西,剑骨、剑主,就连云梦的王女也要与我抢,孤要杀了你……”

秦慕寒森冷的眼神扫过云笙,淡声道:“这沈氏余孽精通幻术,王女被幻术所惑,救出王女者赏灵田百亩,斩杀余孽者,赏世袭爵位。”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玄甲卫便鼓角齐鸣,朝着云笙他们围剿而去。

在震天的号角与擂鼓声中,沈竹漪看向云笙,眼眸弯了弯:“师姐,相信我么?”

云笙点点头,攥紧他的手:“我信你。”

他垂眸看向二人腕间交叠的鸳鸯镯,勾唇一笑:“那我便带你,杀出去。”

话音一落,他腕间长剑转动。

只见一道凌冽的剑光从黑压压的兵甲之中开辟出一条路,所过之处鲜血横飞。

长剑嗡鸣,如秋莲寒光,直斩密不可透的玄甲阵。那剑势削铁如泥,劈在如黑色潮水的

玄甲卫中,犹如抽刀断水。

沈竹漪以剑光开路,云笙在他身后以符箓断后。他们之间的配合近乎天衣无缝。

一时之间,玄甲卫竟找不出半点破绽,死伤无数。

玄甲卫面露凝重,十巫之中更有人退缩。

秦慕寒厉声道:“这余孽被天雷所伤,早已是强弩之末,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他便乘着鸾鸟,掌心蕴着一团风暴。

只见他掌印从天而落,犹如天雷般的威压降下,云笙护体的符箓便瞬间而破。

沈竹漪持剑与那掌印对抗,剑锋处竟滋生出一条裂缝。

他的衣袂拂动,唇浸出几分血色,莲纹蔓延出衣襟和袖口,眼底燃着红莲的暗火。

与此同时,一群带着恶鬼面具的人自山道而下,和王庭的玄甲卫厮杀在一起。

云笙认出,为首的人是沈竹漪的身边的暗卫。

是孽镜台的人!

姬承曦阴着脸道:“这叛军果然和你有关系,如今你们现身,便将你们一网打尽。”

见到孽镜台的人,云笙刚露出笑颜,就听沈竹漪对暗卫道:“带她走。”

云笙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竹漪。

他一身沉甸甸的血衣,蜿蜒的血迹从握着剑的手淅淅沥沥掉落进地面中。

那把剑在方才的对抗中,已然一寸寸碎裂。

红莲舔舐着他的眼尾,莲纹蔓延在他的手背和脖颈处。

云笙近乎是立刻意识到,他要动用业火。

业火一出,他便会丧失理智,见人就杀。

可是他受了这般重的伤,再动用业火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云笙怎么也不愿留他一人在这里。

她摇着头:“我不走,我很厉害的,我留在这里可以帮你,我不会拖后腿的!”

她不断地催动着符箓,身上的灵力翻涌,将周身的玄甲卫齐齐掀飞。

她额间的汗珠滚落,喘着气看着他,就像是想向他证明一样。

沈竹漪忽然笑了,捧起她的脸,和她额间相抵,眼眸对视。

那一瞬,他眼底朦胧的光笼罩过来,他的面容也像是镀上了一层光,纤长柔软的睫毛冲淡了面上冰冷的杀意,声音如同蛊惑般落下:“听话。”

云笙对他没有丝毫防备,就这般跌入了他的幻境之中。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手腕和脚腕上都缠着沈竹漪的傀儡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跟着孽镜台的人,朝着灵山外的方向突破重围。

秦慕寒见此,冷哼一声:“想走?”

他脚下的鸾鸟朝着云笙的方向俯冲而去。

下一刻,一簇刺目的红莲业火阻隔了他的视线。

鸾鸟触及业火的地方,竟一瞬化为了灰烬。

它痛苦地哀嚎着,从空中坠落。

秦慕寒猛地仰头。

沈竹漪掌中一团灼灼的红莲,映照着他苍白昳丽的面容。

他的发带和乌发在狂风中席卷,天色一寸寸暗下来,红莲般的火焰在他眼底盛开。

红莲业火坠落时,玄甲卫被滚烫的热浪淹没,那滔滔烈焰化作他的瞳孔里的一点猩红,他衣袂翻飞,唇角噙着毛骨悚然的笑:“过灵山者,死。”-

云笙从未见过这般残忍的厮杀。

王庭的人和孽镜台的人接连死去,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

在这里,人命是最廉价的,犹如草芥般消逝。

孽镜台的人一路杀出了灵山。

云笙竭力想从沈竹漪的幻术中挣脱,可最后,她能做到的只是,仅仅是转过头。

她看见冲天的火光,和满山的尸骸。

血液像是解冻的溪水,漫过山脊,就连脚下的土地都是一片猩红。

王庭的玄甲卫前仆后继向他们追赶来。

红莲业火以焚毁一切之势,将所有的退路斩断。

她没有看见沈竹漪。

从灵山一路逃亡至孽镜台。

这其中山道水路,都有王庭设下的关卡。

统领孽镜台的两名暗卫也都受了重伤。

路途之中,云笙近乎散尽了一身的灵力去救人。

她救了许多人,可是仍然有人在她眼前不断死去。

一夜的休憩后,暗卫中的黑面不见了。

白面说,他是在昨夜离开的。

他的双腿都断了,不必再浪费云笙的灵力。

他或许是回去找沈竹漪了。

也或许是找个地方,安静地死去。

云笙没有回应。

她身上的幻术却仍旧没有消散,她不能回头。

到了孽镜台后,这幻术才消散。

云笙昏厥了整整三日。

她做了三日的噩梦,才从其中惊醒。

醒来之后,她不顾孽镜台的人阻拦,赶回了灵山。

孽镜台的人说,红莲业火在灵山烧了三日。

王庭的玄甲卫死伤大半,就连秦慕寒和姬承曦都负伤而逃。

这一战双方都损失惨重。

他们去寻过沈竹漪,却没有找到他。

云笙戴着斗笠走在城镇中,看见巷口中都贴着王庭的通缉令。

通缉令旁围满了人,发出扼腕的惊叹声。

“真没想到,这新任剑主还未继位,便被查出是当年沈氏的余孽,剑主之位又落回了东宫,当真是世事易变,令人唏嘘。”

“广阳宫宫主和太子领着玄甲卫去捉拿那余孽,谁料那余孽竟以一人之力让玄甲卫死伤大半,宫主更是昏迷不醒,当真是可怕……”

“那些但凡是包庇过沈氏余孽的,怕是要一并获罪,金岚沈氏的家主都被抓去王庭审问了,听说昆仑宗宗主还在为那沈氏的余孽开脱,也被抓了起来。”

“不止呢,据说帝姬也和这沈氏余孽走得近,王庭内弹劾她的折子近乎叠成了山。”

云笙攥紧了身侧的手。

好在王庭损失了多半兵马,她以符箓避开重重关卡,后来又走回山上的栈道,期间并无多少阻拦。

紧赶慢赶,总算到了灵山。

灵山竟还有残余的火在烧,外人进不去。

可是那火焰并不会伤害云笙。

她进了灵山,看见数不清的尸骸从山头堆满了山尾。

云笙蹲在血泊中,不断地在那些尸骸中翻找。

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地上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走,或是暴露在荒野的白骨和破损的脏器。

她的指缝间满是血污,手腕上的鸳鸯镯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不是他……都不是他……

她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流泪。

汗水自额间一颗颗滚落进眼眶,云笙酸涩地近乎睁不开眼。

天色渐暗,她找遍了山里的尸身。

她甚至颤抖地去看那些残肢断臂上,是否有和她一样的手镯。

到最后,她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手,瘫倒在一片尸骸中。

她亦像是其中的行尸走肉。

绝望、疲倦到极致时,她听见了一声猫叫。

云笙看见,一只黑色的狸猫从尸骸中爬了出来。

它浑身的毛发都混着血污,它咬着她的裙角,把她往一个地方带。

云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

她跟着那黑猫爬上了灵山的悬崖,就看见,在悬崖的峭壁旁,躺着一个人。

少年的肤色白皙,长睫垂落,脸侧还有干涸的血迹,像是睡着了。

云笙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

直至发现,他还留存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云笙松了口气,这才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太好了……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迹,而后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宝物。

她垂眼看着他的面容,放声笑了几声,最后,又蹙了蹙眉,终是没忍住,抱着他像是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第83章 第83章

孽镜台的灵医说,沈竹漪浑身的骨头近乎都断了。

若不是云笙的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他便会死在那个地方。

“纵使如此,每每动用一次业火,轻则损耗一次寿命,重则暴毙而亡,我嘱咐过多次,他仍执意要用业火,他如今能不能醒来,都不好说,若是长此以往下去……”

灵医的话戛然而止。

云笙道:“他说过我的灵力能够净化业火的毒,那便用我的灵力。”

灵医幽幽叹出一口气,看向她:“以往是可以的,但如今业火侵入他的心脉,这是极其损耗灵力的事情,若是你灵力殆尽,该如何是好?”

云笙道:“那便用我的血。”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云笙的照料下,沈竹漪的伤势有了好转。

灵医检查完后,嘱咐她道:“云姑娘,少主苏醒后,身子仍孱弱,还请您务必劝他入地底的灵泉洞闭关。在我孽镜台的地底藏着玉髓清泉,入清泉闭关,有压抑业火,疗养根骨之效。”

云笙问:“我的血没有治好他么?”

灵医道:“姑娘的血自然有奇效,已然修补了他破碎的五脏六腑,挽救他的生机。可少主受了天雷,又强行动用业火,经脉根骨被天雷破坏,血肉重塑,光靠姑娘的血还远远不够。这七日中他需处于地泉内,隔绝外界一切纷扰,炼神入定,调养身息。我知少主定是不肯,所以还请姑娘好言相劝。”

云笙点头:“好,我会试着劝他的。”

王庭暂时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他们伤亡惨重,也在休养生息,等着卷土重来。

云笙知道,他们经受不住下一次的反扑。

正是清晨,阳光自草木的缝隙中流出,落在屋里一片斑驳,仍携着朝露的寒气。

云笙推开门,扶起沈竹漪,用汤匙给他喂药。

就在她轻轻吹着手中的药时,她转过头去,便对上一双乌黑的眼。

沈竹漪不知何时醒了,正定定看着她。

云笙一时之间,激动得近乎说不出说来:“你等我一下,我去叫灵医,灵医说,明明你十日后才……”

只是她尚未动作,便被沈竹漪牢牢攥住了手。

他的眼睛盯着她:“我每日喝的药里,都是什么?”

他虽昏迷,却有一丝意识是清醒着的。

那抹意识能清晰看到,云笙以血肉为引,辅进那汤药中。

云笙被他攥着,吃痛一声,沈竹漪掀开袖摆,便看见她手腕处包裹着的白纱,已然洇出了丝丝血迹。

他紧紧盯着那抹血迹,猛地将她抵在床榻上,一双眼眸充斥着怒火:“云笙,你找死么?”

云笙蹙着眉:“你别捏我,痛——”

沈竹漪的指腹摁在那纱布上,他的身躯像是滚烫又坚硬的山脊,伏在她身上,长发也跟着散落下来,面色阴晴不定,只有沾染着水的唇是红艳艳的,如同苍白的鬼:“割肉的时候就想不到痛了?还弄伤了哪里?”

说着,就要去扯她的衣裳。

云笙一怔,气得想要挠他的脸:“你还有本事说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趁我不备用傀儡术操控我离开,又擅自使用业火,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比你还专横自大的人,我恨死你了——”

话还没说完,她便僵住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是眼泪。

沈竹漪捧着她的手腕,他的睫毛簌簌抖动着,一颗眼泪又落下了来。

而后,他很轻地,吻在了她的伤口处。

他垂着眼,鸦青色的睫毛湿润成一绺绺的,眼下泛着薄红。

他的泪水掉落在她腕间的伤口处,烫的她浑身颤抖。

云笙闻到了旖旎的花香,像是从他身上发出的气味。

他乌黑的双眸湿润,掐着她的下颌,眨眼的时候,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淌落下去。

他双眼泛着红,用力地攥着她手腕上的鸳鸯镯,却仍用恶劣的口吻道:“云笙,我死了又如何呢?反正你也不爱我,我是生是死,又与你何干呢?”

云笙气坏了,用额头狠狠去撞他的额头:“好,那你就去找死好了,你死多少次,我都会把你救回来,用我的血,我的肉……”

在她再度撞上的时候,沈竹漪掐住了她的后颈,俯身狠狠咬在了她的唇瓣上。

二人的衣摆交缠在一起。

他用舌尖卷去她唇瓣上的血珠,贴着她的唇瓣厮磨,面贴着面,额间相抵,气息交缠间,他喘着气,又恶狠狠地威胁:“没有下次,否则——”

云笙不甘示弱地咬了回去:“否则怎么样?你伤成这样,腿脚还不能下地呢,你如今全靠我过活,你还能把我怎么样?你不仅要我喂水,说不定还要我把……”

沈竹漪怒极反笑。

他掐着她的脖子,堵住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他掠夺着她的气息,在她喘不过气时,又去舔-弄她的唇瓣。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又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重重地吮着她的舌尖,宽大的手探入她的衣裳内,用力地磋磨她的肌肤。

她的衣袖滑落,小臂处全是鲜红的指印,遍布白皙的肌肤,触目惊心。

云笙的乌发散落,眼眸也蕴着一层雾气。

沈竹漪舔过她的耳廓,将她的耳垂含入口中,用力吮-吸着,发出的暧-昧的声响。

他的舌尖灵活,不知从哪学来的手段,浅浅地在她耳廓上打着转。

那种濡湿的温热传遍四肢百骸,云笙被吻得近乎浑身都麻了,她的肌肤红得像是煮熟的虾。

她艰难地扯过他的袖摆,却见他俯下身来,一截红艳艳的舌尖勾着她的耳坠。

翠绿的耳坠摇摇晃晃的,落下的光影扑朔迷离。他极长的手指探入她的裙摆,他在她耳边用极为温柔的声音道:“腿不能动又如何?我也能让你足不沾地,听见我的声音就双腿发颤——”

就像是梦中的她,不分昼夜,不着衣衫,眼眸中只有他,也只需要他。

罗裙掀起一阵起伏,停顿在一个地方的时候,云笙的身子狠狠一颤。

她的身子紧绷得像是一面弓,他修长的手指在其上随意地拨动,亦或是搅弄。

□*□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云笙确实受不了。

只是她未能开口求饶。

沈竹漪就因为牵扯到伤势昏了过去。

云笙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只好自己整理了被褥。

又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才再度苏醒。

云笙吸取了教训,没敢再招惹他,生怕他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她决定等他冷静一会,再劝他入地泉闭关之事,这绝对又有一场恶仗要打。

灵医来了一趟,开了几副药,又叮嘱了许多事。

傍晚的时候,白面把黑面的尸身找了回来。

沈竹漪的腿脚尚不能动,他坐在素舆上,平静地看了一眼被白布遮挡的尸身,只是一眼,便挪开了视线,眼中毫无波澜,就好像死的只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飘飞的云幡中,祠堂内又多了一块牌位。

孽镜台依然如旧,只是云笙会间或看见,时不时变会有人立在祠堂之外,往里头的香炉里扔纸钱。

雪白的铜钱混着燃烧的灰,像是纷飞的雪,席卷在孽镜台的天空。

当天夜里,云笙甚至看见,有人为他守着灵堂。

那人悄悄取下了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年轻的女孩面上的泪痕斑驳。

云笙记得这张面具,这张面具时常跟在黑面之后,根据白面所说,她是黑面一手带大的弟子,云笙也曾和她说过几句话,知道她叫做小十一。

见小十一穿得单薄,云笙忍不住为她披上外衣。

小十一擦干眼泪,匆忙戴上面具。

云笙安慰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想哭就哭吧。”

哽咽的声音自厚重的面具后传来。

小十一轻声道:“在我十岁那年,王庭大兴土木建立黄金台,珠贝宫阙,通天梯。我爹作为奴役被当做壮*丁捉过去,死在了黄金台建成的那一年。我娘想去讨个说法,被关在牢狱里,病痛磋磨而死。我本也是要死的,被他救下,加入了孽镜台。他教我武功,教我习字。”

“他始终都带着黑色的面具,对我也很严苛,话少得和个哑巴似的。可是我高热那一年,也是他背着我走在深夜长街的更声里,一家一家地寻医馆。我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过,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晓,他为何就死了呢?”

小十一转过头,云笙透过面具,看见她盈满泪水的双眼。

“我知道,我对于他来说,或许什么都不算。他牵挂的只有他的主子,就连这孽镜台也是为他的主子而建,为他的主子生,为他的主子死。这便是他的命,他也算死得其所。”

云笙一怔,知道小十一口中所说的主子,就是沈竹漪。

云笙有些窘迫:“你似乎对这位少主,有不小的成见?”

小十一木着脸道:“我不喜欢他。”

云笙朝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十一道:“准确的说,我是怕他。当年孽镜台尚未有这般大的势力,我和那些同样无家可归的孩童宿在破庙之中,如乞丐般生存。那位少主只有十四年岁,明明没比我大上多少,稚气未脱,像个倨傲的贵公子。他刚被找回来时,瘦得皮包骨,白得阴郁,经常对着雕的木偶说话,因为使不出剑法,时常砸东西,发脾气,甚至自残……他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我深夜起来小解的时候,看见他披着一身白衣,赤脚走在屋顶上,风一吹,和鬼一样。”

“我一度认为,就要在这样一个疯子手底下卖命了。可是数年后,我再度见到他,他不止能挥剑,还很厉害,他始终笑着,笑得很灿烂,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而是冰冷,就像是披着人皮似得。我们的恶鬼面具戴在脸上,他的却严丝合缝,和肌肤生长在一起。”

“孽镜台每年都要死很多人,我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悲伤的神情,甚至连眉头都不会动一下。就像现在,黑面死了,他好像也并不难过。为了这样一个人,值么?”

云笙一面听着,一面攥紧了手。

她发现,她对沈竹漪所知甚少。

除了在幻境之中见过他的曾经,沈竹漪从不会和她提及往事。

就连黑面和白面,也从不会透露给她半个字。

云笙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小十一的身上。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无人愿剥离爱恨嗔痴,像麻木的行尸走肉般处于世间……”她给小十一系带子的时候,垂着眼轻声道,“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太多了。”

“我们总要在这世间,寻求活下去的办法。区区血肉之躯,容忍不了那般多的大悲大痛,分离死亡。可若想要清醒地活着,不想发疯,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做一尊无悲无喜的木偶。”

小十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白雪之中,云笙的面色皎然,只是温柔地替她整理好了斗篷:“就像你的眼泪,也只在面具之下流淌,不是么?”

小十一原本身侧攥紧的手一紧,又缓缓松开。她的目光凝视着云笙的脸,久久不散。

云笙不再说话,只是将一摞摞的纸钱,洒进了燃烧的铜炉之中。

一夜未眠,云笙白日睡了一整日,傍晚才清醒。

那张棺木仍摆放在灵堂之中,已然过了头七。

直至又过了好几日,夜里,云笙醒来。

半夜的风雪刮骨,霜雪落在脸上,像是针扎一般。

天寒地冻间,万籁俱静,茫茫黑夜中飘下细碎的雪,唯有祠堂和灵堂的灯火敞亮。

素舆上的沈竹漪身着素白的中衣,漫天的雪白铜钱翻涌在天际,他鸦青的发垂落,肩上堆满了雪,像是一块通体冒着寒气的冰。

他在光影分割处,静静地看着祠堂中辉煌灯烛中陈列的三千枚牌位,飘忽不定的光勾勒着他沉寂的眉眼。

又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他未束的发,掠过少年单薄的后颈,衣袂飞扬起的那一瞬,云笙有种莫名的恐慌,就好像他也会随着这阵风一般消散。

她撑着伞跑过去,雪地里留下了坑坑洼洼的脚印。

“沈竹漪,你干什么呢?”

他的手背苍白,分明的腕骨像是衔着一捧雪,云笙触及他的肌肤,她被冻得“嘶”了一声。

云笙顿时被吓了一跳。

这根本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她下意识去探他的鼻息。

就在这时,他动了,恰好侧过头,将脸埋在她的手心。

恍惚间,他很轻地开口:“师姐,好冷。”

他的声音像是碎玉,蓦地破开薄冰。

说话时缥缈的雾气弥漫,模糊他清隽的眉眼。

祠堂内的火愈烧愈旺,却怎么也照不亮他的眼眸。

话音落下,他蓦地吐出一口血。

云笙看着雪地里的点点红梅,被吓了一跳,又被他的脸冰了一下,她气不打一处来:“当然冷了。这外头的雪这么大,你不好好在屋里休憩,跑外边来吹风?连件大氅都不披,我看你不是伤到了腿脚,你是弄坏了脑子!”

她话没说完,便感觉掌心处有些痒。

他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她的掌心,抬起眼睫,很安静地和她对视。

她忽然不忍心了,只是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秾艳的眉眼,有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纤长柔软的睫毛上,融化在他眼睑的阴影处。

她一声不吭地带着他进了屋。

屋内燃着暖融融的烛火,轻轻摇曳。

他发上和肩上的雪很快便融化,一身中衣湿冷,紧紧贴覆在肌理上。

云笙看不下去,终是上了手。

沈竹漪浓黑的眼睫眨也不眨,任由着她扯着衣襟将他整个人带过去。

她翻箱倒柜找出新的衣服,将他已经湿透的衣服扒了。

衣物褪去后,少年苍白宽阔的肩背展露出来,室内的烛光照拂在他沟壑分明的线条上,腰腹收束着往下蔓延,那新添的十几道猩红的伤疤纵横在凌厉的肌理上,在灯光的映衬下有些许狰狞。

堆叠的衣物垂坠在沈竹漪的臂弯处,他长睫倾覆,平静地看她。

云笙扯着衣服的手开始颤抖。

她蹲下身,情不自禁地去触碰他的疤痕。

近乎是在她指尖贴上来的时候,沈竹漪便低头吻了下去。

他侧过头,下颌的弧度一瞬紧绷起来,他与她的唇紧密无间地贴合,宽大的手掌的托着她的后脑勺,他的气息凌冽又紊乱,携着尚未褪去的寒气,越发迫切地吻着她。

云笙下意识想要挣扎,却怕伤及他,只得仰着头被迫承受。

灼热湿-润的吻一路游移向下,自她的眉眼往去她的鬓角和脖颈。

他修长有力的双臂如柔韧的藤蔓一般攀缠上来,苍白的身躯死死将她禁锢住,就像是要融入她的血肉中。

他的衣衫窸窸窣窣地褪在了腰线,头埋在她的脖颈处,一面吻着她的颈窝,一面低低地呢喃道:

“好冷。”

少年低低的声音令云笙头皮发麻,云笙对上他的双眸。

他的眼眸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吞噬了室内澄黄的烛火。

少年昳丽的面庞像是淬了毒的花,柔和的光镀上他的眉眼,蒙上一层旖-旎又堕落的光晕。

他的声音就像是幻妖的蛊,低靡的,朦胧的,在这寒风呼啸的雪夜中癫狂又阴郁:“师姐。”

他冰冷的指尖寸寸抚过她的面颊,“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不对?”

云笙猝不及防和他对视,就要沉溺在他眼底的深渊中。

她仰着头,愣愣地看着他,任由着他的身躯覆了下来,扭曲的影子吞没所有光亮,他像是美人蛇一般死死绞缠着她。

他用力地抱着她,直至发出骨骼被挤压的声音。

好冷。

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寒气一寸寸刮过他的骨骼,他的指骨也变得麻木僵硬。

他像是一条被冻僵的蛇,靠着她施舍的温暖才能活下来。

室内的烛火将他冒着寒气的灵魂映照在墙面,扭曲的弧度如同鬼魅一般。

他蜷缩着,将头埋入她的颈窝,触及她温暖细-腻的皮肉,他才像是触及到了温热的火源,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这种拥抱像是禁锢,像是束缚,却又在这冷寂的雪夜,令云笙忐忑的心慢慢沉淀下去。

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腰,低声道:“睡吧。”

眼见沈竹漪缓缓闭上了眼。

云笙很轻地放开了他。

可很快,她便对上一双乌黑清明的眼眸。

“你去哪?”

云笙无奈:“我哪也不去。”

沈竹漪勾缠住她的手指,将脸埋入她的双膝之间。

“云笙,不要走,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撒娇。

云笙点头:“我就在你旁边躺着,行不行?”

说完,她便剪灭了灯烛,卧在了他身侧。

她轻抚过他的背脊,缓声道:“闭上眼,不许再睁开了。快点睡觉,伤势才能好得快。”

沈竹漪听话得闭上眼。

过了片刻,黑暗中响起他的声音。

“云笙。”

“嗯。”

“云笙。”

“我在。”

“云笙,云笙,云笙……”

“闭嘴。”

长夜漫漫,夜里的星子也跟着闪烁。

月光悄然流淌,一切的一切都在静谧中陷入沉睡。

第84章 第84章

除夕将近。

孽镜台的事务却越发繁冗起来。

戴着面具的,不知姓名和样貌的人,携着一身血腥气,奔走于覆满霜雪的台阶。

阒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簌簌而落的声音。

沈竹漪正独坐在廊下看雪,他身着一袭狐裘,清矍似玉。

云笙打着呵欠走过来。

沈竹漪将她发上的雪一点点捻干净,又抓了一把糖,放入她身侧的囊带中。

他的手指很长,抓得糖也多,很快云笙身上那枚五彩糖袋便变得鼓鼓囊囊的。

他道:“年关将至,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吩咐他们去买,不必再出去了。”

云笙眨了眨眼,应了一句:“好。”

云笙只是嘴上答应。

她发现,自从黑面死后,沈竹漪的戒心和占有欲到了病态的地步。

这些时日,云笙不是没有劝过沈竹漪闭关养伤。

可每每说到这点,他总是会转移话题。

他近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做什么都要和她一起,似乎她就像是什么易碎品,磕了碰了就会消失掉似的。

若是仅仅是同吃同住,云笙还能接受。

偏偏这厮就和喝了那百花楼的假酒似的,日日缠着她,不分时辰和地方,与她行那些亲密之事,她开口拒绝,得来的是越发变本加厉的吻。除了行那最后一步,什么荒唐的事他都引她做了遍。

他尤其爱她腕间的疤痕,一面用唇舌舔舐,一面喘着气,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口吻更是痴缠:“在我腕间,也刻下一样的痕迹,好不好?”

云笙以为他在说笑,直至有一日,她去画符时耽搁了时间。

回到房内,鲜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肌肤蜿蜒,坠落在衣摆上,融进布料间,像是一簇簇盛放的花。

他回眸,眼尾的红莲显得妩媚,神情却又如少年那般纯真,他冲她微微一笑:“师姐,好看么?”

体会过她的痛苦,吞噬过她的眼泪,如此才算感同身受,如此才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些时日,云笙会在识海内看见那枚往生镜的碎片。

在陷入沉睡之时,她时常能透过这枚碎片,看见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

在她快要看清镜子里的画面时,却猛然惊醒。

云笙一睁眼,就看见沈竹漪似幽魂一般在她的床头,冰冷的手轻抚过她腕间的鸳鸯镯。

他的眼神很吓人,侧头贴在鸳鸯镯的铃铛上,语气缥缈冰冷。

他问她——为何这铃铛不会响?

云笙不知如何回答,只觉他脑子坏了。

大半夜跑来她床边,问她铃铛为何不会响。

这鸳鸯镯上的铃铛本就不会响。

自从她戴上后,就从未听到过响声。

一灯如豆。

窗外风雪肆虐,夜窗如昼,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云笙仰着头,不禁想到,上一个冬日,她也是这般,在无眠的夜中,看着牢笼外的鹅毛般的飞雪,等着天亮。

不同的是,那时的她孤身一人,浑身冰冷麻木,而现在,多了个同样寒冷的人与她依偎在一起取暖。

她对他道:“去睡吧。”

沈竹漪却紧贴着她,乌发中的长生辫轻轻摇曳,清脆的铃声也跟着响。他的长臂如铁一般箍着云笙,二人之间近乎没有任何缝隙。

云笙突然僵硬起来,他身上的东西硌疼了她,她用手去推他,小声道:“你…”

沈竹漪攥住了她的手,将她又拉回来,他的眸光笼罩她,在她耳边用很轻的口吻道:“这把剑,师姐不是很喜欢么?”

说话时,他的目光扫过她腕间的鸳鸯镯,语气多了几分晦暗的怨怼,报复性地咬上她的耳垂:“那些时日,昼夜不分地缠着要我授你剑法。”

云笙耳尖红得要滴血,她显然没想到沈竹漪会这般张口就来。

他锋锐出鞘的刀剑,徘徊在她的脆弱之处,就像是要将她屠戮一般,缓慢而摩挲着,生出一片浓稠的暖意。

云笙一颗心被提了到半空中,她被架着,被顶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感觉到自己快要濒临崩溃。

仅仅是这般,就已然让她片刻都坚持不住。

他看着她失魂的模样,像是粉色的蝶一般翕张着、收缩着羽翼,在达到顶点的那一刻,她捂着嘴,任由着眼泪连同汗水,亦或是别的东西,一股一股的流淌宣泄。

他麻木的心开始癫狂地跳动,近乎是眷恋般吻上了她流泪的眼,拥住她不断颤抖的身体,待到她平息后,他指尖抚平皱巴巴的罗裙,看着蜿蜒至她膝盖的冰露,一并含入唇中。

云笙被吓到,连忙握住了他修长的指,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脏。”

沈竹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伸出舌尖轻舔,那点温热恰好触及她的手。

她被烫的立刻缩了回去。

她瞪了他好几眼,终是因为太过疲倦,又昏睡了过去。

这日后,就连她每日的吃食在验毒后,都要他先尝一遍,如今连她的出行都管。

蜜糖的包裹之下,发霉的角落阴暗又潮湿。

云笙总想喘一口气。

趁午后他疗伤的那会空档,她便溜了出去。

她乔装好,戴着斗笠走在城中。

城中放着爆竹,出行的女子饰以梅花妆,到了傍晚,家家户户飘来屠苏酒的香味,城中的孩童们便开始提着各式的灯笼挨家挨户地奔走,赏花灯,登高台。

云笙撑着伞,走在喧闹欢笑的人群中。

茶馆中发着贴着“福”字的砂糖橘,云笙也过去讨要,图个喜气。

她刚抓了一个,就听茶馆中交谈的人说:“最近真是不太平啊,因那沈氏余孽,凭白惹出许多事端来,昆仑宗宗主因包庇沈氏余孽,如今被关押在牢狱中,欲要年关后问斩。”

“不止呢,掌门之女赵缨遥一人独闯王庭大牢,被打伤入狱,革去镇邪司的官职,就等着一同发落了!”

云笙手中的砂糖橘蓦地掉落在地。

年后问斩……那不是没几日了么?

沈竹漪不让她出门,孽镜台的人守口如瓶,所以就是不让她知道这个消息?

云笙失魂落魄回到了孽镜台。

刚到住处,便看见了廊下的沈竹漪。

少年乌发雪肤,柳絮飘雪的映衬下越发容颜绝胜。

他的声音也和融于肌理间的霜雪一般冰冷刺骨,晦暗的眸光笼罩她:“你去了何处?”

云笙反问他:“若不是我出门,听到了消息。是不是等缨遥死了,我都不会知道?”

沈竹漪垂眼道:“我会解决此事。”

“你如今双腿都无法行动,孽镜台元气大伤,你们要如何解决?你一直对缨遥有莫名的敌意,万一……”

听出她话语中的质疑与不信,他心中像是烧了一团火。

他指骨攥得发白,盯着她腕上的鸳鸯镯,心里泛起绵密的痛和苦涩,越是这般,那双凌厉的眼中凉薄越甚:“你说得对,她的性命与我何干?她三番五次怂恿你离开我,我早该杀了她。”

云笙顿时有些心虚:“你都听到了?她并非是有意的,她也只是关心我。”

沈竹漪冷笑道:“关心?你与她才相知相识多久,她对你有多少真心,甘愿为你去死么?上次在蓬莱,你宁可信任她,求助她,也不肯与我透露半个字。她死了才好,死了你就不会这般惦记她。你越是在乎她,我就越想让她消失。”

云笙有那么一瞬心慌,她转而道:“你为何什么事都要瞒着我,为何不能与我好好商量,有什么困难,我们不能共同面对么?”

比起心急如焚的云笙,端坐于廊下的沈竹漪越发显得平静。

他淡声道:“师姐对我,便敞开心扉了么?”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直直看过来,似乎看穿她的灵魂那般。

云笙愣住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如何解释。

沈竹漪冷笑道:“如有何事需要师姐出面,那便是哪日我死了,你来敛尸骨。”

云笙错愕一瞬。

良久,她才挤出一句:“你简直是专横自大,不可理喻!”

“砰”得一声,她将门关了。

后来夜里,她试图出去。

却被孽镜台看守的人抓了个正着。

那些人说,临近年关世道乱,想要出入都得有沈竹漪的许可。

云笙知道,这是变相的软禁,不打算放她出去救人了。

她又一次摔了门。

还嫌不够解气,手刚碰到桌上的玉壶春瓶,又收了回去,目光移向压箱底的衣物,将衣物全都砸在床褥上。

出不去便要另想办法,云笙发泄过后,当即便选择休养生息。

只有休息好了,她才能救缨遥。

她不再折腾了,熄了灯,倒在床上休憩。

诸多事情耗费了她的心力,她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她又在梦中看见了那片往生镜的碎皮。

只是这一次,这枚碎片中的景象却变得清晰起来。

云笙的识海中传来一片尖锐的痛感。

在她眼前,猛地涌现出波澜壮阔的景象:

男女老少的声音,如箭矢般穿梭的光阴,定格的一幕幕,数不清的尸体,和四分五裂的天际,天空开始下起血雨。

接触到血雨的生灵,有的死去,有的化作茹毛饮血的怪物。

高山倾覆,江河倒流,浊气四溢,风雨飘摇中,一盏盏归阴灯漂浮着。

天地成了熔炉,人间成了炼狱。

她猛地惊醒。

她双目涌出鲜血,这些过于庞杂的事情令她头痛欲裂。

并非是往事。

而是……往生镜预见的结局。

第85章 第85章

这几日,云笙没有再踏出过孽镜台。

她很安静,也没有再与沈竹漪争吵。

她在室内,望着窗外沉思。

闭上眼,她在识海内,反复地端详着那枚往生镜的碎片。

很快便到了除夕。

云笙画了桃符,张贴在孽镜台的门框上。

她忙活了很久,用彩纸剪窗花,又往屋里摆上了柏枝、柿子和桔子。

到了傍晚,外头便开始放起了烟花。从孽镜台看过去,也能看见皓月高悬,火树银花。

云笙给孽镜台每个不及束发的孩子都包了压胜钱,偷偷放在他们的枕头下。

孽镜台中从不会庆祝这种节日,可是云笙想要将这种氛围带给他们。

除夕夜里,宅院中。

云笙换上了新衣,披着大红色的兔毛斗篷。

她坐在镜前,将口脂仔细又均匀地涂抹在唇瓣上。

镜中的少女眼眸圆润,唇红齿白,她冲着镜子一笑,弯起来的眼眸好似挂满糖霜的树枝。

做完这一切,她沉沉闭上眼。

在她的识海中,那枚往生镜的碎片静静漂浮着。

纵使已经四分五裂成碎片,作为天地蕴生出的灵宝,往生镜依然熠熠生辉。

往生镜预示出的将来,祟神会出世,苍生涂炭,万物凋零。

这也是云笙所预料到的。

而她,她将遵循她的命运,义无反顾地选择为苍生而死。

镜中的那人好像是她,可又好似不是她。

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做出这般的选择,她是多么想活着。

这些日子,她都在识海中不停地质问起往生镜。

凭什么要牺牲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好不容易修复了灵根,可以开始崭新的生活,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

她只是想活着,想活着!

后来,她再度进入识海。

往生镜里的画面却变了。

镜中牺牲的不再是她,是沈竹漪自焚化为红莲业火,净灭天地。

云笙更加崩溃了:“你别想了,我和他,我们两个都不可能为这些所谓的大义而死。”

往生镜碎片的光芒渐渐凐灭。

后来的那些日子,午夜梦回,她都会进入识海。

透过那枚往生镜的碎片,看到它预示的结局。

沈竹漪被火光吞没的画面,令云笙感到深深的恐惧。

她快要被逼疯了,想要将一切都告诉他。

她甚至萌生出,想要和他一起逃离这里的想法。

可是每每一闭眼,云笙便能透过镜子,看见那些死去的人和满目疮痍的世间。

她又沉默了。

她想活着,是想要感受这世间的美好。

可若世间已成炼狱,所有她喜爱的事物都已经死去。

天际没有阳光,终日下着血雨。

四处都是妖邪,遍地都是尸骨。

只有她一人,孤零零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最致命的不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是无法改变的宿命。

她明白,当初云何月封印她的灵力,不惜将她交给蓬莱宗,为的也是想要替她改命。

云梦历代的王女都会因救世人而殒命,无一幸免,云何月所做的,不过是想要让她从这轮回中逃脱出去。

而沈竹漪是第二个妄图替她改命之人,所以他才会打破这枚往生镜,好似这般便能与天道抗衡,扭转宿命。

传闻中,云梦泽有两样宝物,一样是纯阳珠,一样是寒山玉髓,由云梦的王族一脉世代相传。

祟神以世间贪、嗔、痴,以及怨念为食,唯有至阳至刚的红莲业火能伤及他,唯有至阴至柔的寒山玉髓能将其封印。

所以秦慕寒和魔域,才会设计毁了世代守护业火的琴川沈氏,又在灭了云梦之后,追杀身为云梦后裔的云何月。

魔域之人一直在寻找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为的便是毁掉寒山玉髓。

而他们始终也没找到寒山玉髓的下落。

因为寒山玉髓,封印在历代王女的体内,早已与她们的骨血融在了一起,只由血脉传承。

将此至阴之物纳入体内,所要承受的后果便是日复一日的体寒畏冷。

而她们的血肉受宝物影响,能够驱逐浊气,疗愈一切病痛顽疾。

自出生起,她们的宿命就已经注定。

垂眼看着碎片里的自己,云笙耳边响起当初玄诚子所说的话——

【此人命中带煞,冤魂缠身,本是该死之人,却又存活于世。你的一线生机,在此人身上。唯有他将你的命格背负,替你走完这条路……】

【你二人命格相悖,注定是一死一生,阴阳相隔,难以两全。我劝缘主,莫要深陷,难以自拔啊。】

寒山玉髓在她的血肉之中,而原本不受控制的红莲业火,阴差阳错地入了沈竹漪的体内。

这世间唯有寒山玉髓能困住祟神的躯体,红莲业火能伤及他的本体。

故而他们之间,命格相悖,注定要有一人,因此牺牲。

阴阳相隔,难以两全。

云笙握紧了长命锁。

她要拼一把。

她不想信命-

除夕夜灯火通明,纷扬的雪落满树,若皎白的梨花,宝马香车自街市而过,蜿蜒而过的烛火绵延。

云笙推开门时,沈竹漪恰好收起了书案上的卷轴。

云笙提着一盏灯笼,目光自卷轴上扫过,很快便移开。

她道:“今日要图吉利,所有不愉快都既往不咎。你要陪我守岁,吃长寿面,喝长寿酒。”

“你可不许敷衍我,我忙活了一下午,还专门包了饺子呢。”

沈竹漪抬眸,眼睫上缘便多了一道单薄的褶,他投来的眼神很淡:“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叫饺子?”

云笙有点窘迫,很快便关上门进来。

她脱下外边的大氅,走过来就将冻得发冷的手塞进沈竹漪的衣襟里。

呼……暖和多了。

沈竹漪面无表情看她。

云笙又把手往里塞了一点:“有皮有馅,怎么不是饺子了?”

沈竹漪并未束发,披在身上的长发似是乌黑的丝绸一般。

云笙打量他一圈,紧挨着他坐下来:“好啊你,现在因为养伤偷懒不束发就算了,连长生辫都不编了。”

“算了算了,我给你编吧。”

云笙将沈竹漪的头发放入掌心中,分成了三股,她编得很快,但是却没有那么匀称漂亮,最后系上铃铛。

在她垂眸编发的时候,沈竹漪沉沉地看着她。

她抬起眼,和他对视:“新的一年辫长生辫,你一定会平安顺遂。”

话音刚落,他便毫无征兆地,撑着案几来吻她。

云笙的手抵住了他的唇,很快便有温热的湿意自她掌心蔓延过来。

他舔舐着她掌心的纹路,自她的手指一根根吻过去,吻得云笙的手发软,他才止住,捏着她的下颌,细细地摩挲着。

她今日上了妆,比之平常更为娇艳,敷了薄薄胭脂的面色如海棠,两瓣唇水润润得红。

他的眸色沉了沉,克制地用指腹抹去一点她涂在外边的唇脂。

云笙抿了抿唇,倒了两杯酒,将其中的一杯递给他。

沈竹漪没有接,乌黑的眸静静看着她,他长睫在眼睑处裁出道道锋锐的棱角,声音也透出微渺的冷冽:“我酒量不好,师姐应该知道。”

烛光笼罩而下,少年的眸光清冷,高耸的眉骨于眼下投出一片翳色,像是刀枪剑戟的光影。

对上他的目光,云笙压下心头那一丝慌乱。

她将酒杯放在桌上,弯眼笑道:“那便不喝。”

她眼眸一转:“你是不是该喝药了,今日还没喝药吧,我去给你拿。”

她刚起身,倏地,便被攥住了手腕。

云笙眼眸一缩,尚未反应过来,便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抵在了床榻上。

沈竹漪的手掌覆过来,虚虚拢着她的脖颈,像是禁锢着的锁链。

云笙甚至能看见沿着他手背生长的脉络清晰的青筋,和他修长的五指合拢时落下的光晕。

他长睫垂落,睥睨着她:“我的伤势不日便会痊愈,不必再喝药。”

云笙反驳道:“那都是假象。你的经脉骨骼现在都还是破损的,你一日不入地泉闭关,一日便无法好,拖得越久,还会形成顽疾沉疴!”

沈竹漪笑了笑:“至少我清醒着,你就走不了。”

他冰冷的手指拂过她的面颊,她的睫毛也跟着簌簌抖动起来。

他的眼眸笼罩上一层雾气,潮湿又阴暗。

她蹙眉道:“你便这般不信我?”

空气好似凝结成冰。

“是。”他的声音如匕首般破开冰层,令她浑身战栗。

沈竹漪抚着她的脸,低低道:“你从不想着依靠我,任何事都瞒着我。如今你修复了灵根,便能独当一面,更加有主意,更加果断决绝。云笙,你不再利用我了……”

他开始怀念那些被利用的日子,她穿着他给她买的衣裳,吃着他亲手做的羹汤,梳着他为她编的发髻,就连她体内都充盈着他的灵气,去哪里都带着他的气息。

被她需要,被她依赖,这些都令他感到安心。

可是如今,她修复了灵根,能自给自足,就连吃穿用度都不必再假借他手。

他失去了用处。

说到这里,他声音喑哑了几分:“你叫我如何信你?”

这些时日,他甚至不敢闭眼,日复一日看着她屋内的烛火灭了又亮,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快要将他逼疯。

云笙面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她道:“明日缨遥便要处刑问斩于王庭宣武门下。若她因我而死,我会内疚一辈子。”

沈竹漪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到近乎要将指骨都嵌入到她的体内。

他忽然笑了,面色格外苍白,嗓音也跟着滞涩:“那我呢?”

云笙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道:“我必须去。”

“你的腿脚尚不能自如行动,也不能再动用业火,如今外头到处都是通缉你的悬赏令,不止是王庭,很多人对你都虎视眈眈。你听我的,你乖乖去疗伤。”

这次不是在灵山,而是在郢都,在王庭脚下,在他秦慕寒的老巢,他们就等着他自投罗网,没有剑骨,没有白鸿剑,他伤势未愈,去了之后,他会死的。

她舍不得让他死。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转而道:“而我不一样,我对他们有利用的价值,他们*不会轻易杀我的。于姬承曦而言,娶了云梦泽的王女,赢得民心,便是争夺王位最有利的一步,他不会动我的,而帝姬,她若有心王位,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竹漪掐住了下颌。

他的虎口卡着她的唇瓣,止住了她分析利弊的话语。

他眼尾迅速染上一层红,语气似也带着深切的恨意,咬牙切齿道:“住嘴。”

比起他的歇斯底里,云笙显得很平静,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想要取回剑骨,不以身涉险,付出代价,如何能行?”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用什么做的。”

那些无处宣泄的情绪扭曲了他的眉眼,显得乖戾又恣睢,他的眸光一寸寸在她的肌肤上侵占过去。

他的声音冷得刮骨,指腹传来的温度却似火烧一般,令她浑身战栗:“取回剑骨是我的事,需要靠你出谋划策,需要你以身涉险么?所谓代价也好,因果也罢,是我本该承受的。”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而你,又是我什么人?”

第86章 第86章

云笙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被他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仿佛真的有种要被他挖出心肝,吞入肺腑的错觉。

可是云笙没有胆怯,反而是凝瞩不转地望着他——

她知道如何对付他。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虎口。

沈竹漪呼吸一窒,像是被烫到了般,蓦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云笙仰起头,顺势抬起腰肢,柔软的双臂搂住了他。

她看着他,长睫绵密,面颊上晕开的胭脂像是春雨后的桃红。

然后,她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他的唇,一触即离。

她的指腹抵在他的唇珠上,被黛粉描摹的眼尾上扬,她喃喃道:“我以为你的嘴有多硬呢,原来这般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