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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沈竹漪的伤势渐好,脸上的伤更是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身着红袖城的霞光锦,越发显得神清骨秀,比楼内的花魁还要惹眼。

云笙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她去向杏花公子请教有关于情根和三魂之事。

她一直想帮沈竹漪寻回缺失的情根与爱魄。

杏花公子和她说,若要取回情根和爱魄,就要去丢失的地方寻回。

念及沈竹漪之前的失控,云笙甚至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情爱”这二字,生怕他反过来问她。

于是她打算先从别的地方旁敲侧击。

刚好就有一个现成的。

趁着沈竹漪不在时,云笙溜进了他的房内。

剑匣内的却邪剑静静躺着。

云笙过去,敲了敲剑匣。

里头的穷奇被惊醒。

云笙开门见山道:“穷奇,在许多史书志怪中,都有你的名号。你作恶多端,四处迫害幼童妇孺,被一位捉妖师封印在了却邪剑内,沉入丧魂河河底。丧魂河凡人进去便是九死一生,沈竹漪当年是如何拔出却邪剑的?”

穷奇本不想理她,直到云笙亮出了沈竹漪放在糖袋中的血符。

穷奇立刻识趣道:“当年的那臭小子,不足十岁,以凡人之躯进了丧魂河。丧魂河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了他便痛不欲生,三魂便彻底紊乱,地魂离体。”

云笙道:“地魂离体?”

一人一剑丝毫没注意到,门外多出了一道身影。

沈竹漪并没有进去。

廊下的灯明明灭灭,落在他漠然的面孔上,他脚下的影子被拉长,狰狞地扭曲在一起。

穷奇嘲笑道:“哼,地魂又称为影魄。你见过人的影子能脱离身体么?有时候,他的影子从他身后逃走,他行走在灯光下,是没有影子的。他将影子当做傀儡。这不是人,是怪物!”

窗外的光不知何时褪灭,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毫无所察的云笙道:“那又怎么样?你连身体都没有,封印在一把剑里,最窝囊的就是你了,你还好意思嘲笑别人。”

穷奇气得张嘴就要咬她,却因太过虚弱,连剑匣都挣不脱。

它幽怨道:“你看不见命格,我却能看见。当年那场沈氏的屠杀,他本是要死的,却侥幸活下来,他命格改写,身后纠缠着三千冤魂,戾气极重,会克死身边所有人。我劝你趁早逃跑得了,他为了却邪剑,献出情根和爱魄,早已不是个完整的人,别被他缠上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穷奇的话令云笙攥紧了手,她的语气格外坚定:“我不会走的。”

穷奇挑拨离间失败,心中酸溜溜的,它道:“你会后悔的,到时候就算你想走,也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夜风吹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口立着一道人影,令穷奇蓦地变了脸色。

下一瞬,如雪般翻涌的血符自沈竹漪的袖中飞出,将穷奇的魂体捅出一个个窟窿。

穷奇在却邪剑内哀嚎着,血符却不曾放过它,它的灵体传来尖锐的疼痛,越发黯淡干瘪。

它开始尖叫:“该死,好痛、好痛啊!快停下!”

“求你了,是她!是她先来招惹我的……”

“沈竹漪!沈竹漪你不得好死!她为什么不问你,宁愿来问老子,因为她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凄厉的叫喊声中,沈竹漪缓步朝着云笙走过来。

他的面色很平静,长靴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清脆而有力。

缀着铃铛的长生辫轻轻摇晃,像是寂夜中催命的魂音。

他逆着光,下颌和眉骨的线条清晰凌厉,像是刀刃上的弧度。

云笙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明明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害怕起来。

她步步后退,直至“砰”得一声,碰到了背后冰冷的墙壁。

云笙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滑下去。

沈竹漪曲起腿,架住了她瘫软的身子。

冷硬的靴子硌在她的月退根处,她浑身发麻,无力地仰头看着他。

“看见我很惊讶么?”他的膝盖重重碾了一下,挑了一下眉尖。

云笙跟着颤抖了一下,她不敢开口,因为喉间溢满了破碎的音调。

她只得不住地摇头。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师姐想知道有关于我的事情,可以亲自来问我。”

“比如我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想杀我。”

“亦或者,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无比空洞,眼底有冶艳的莲纹显现。

他冰冷的指尖拂过她的颈侧,声音也是冰冷的。

“师姐明白的,我从不舍得对你说谎。”

他勾唇笑了笑:“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需求,只有一点,那畜生说的没错,被我缠上了,死也解脱不了……”

他的笑褪灭,粗-暴地掐住了她的下颌,膝盖也跟着用力一顶。

“你若想走,痴心妄想。”

云笙的魂都要飞走了。

她怀疑自己病了,心跳得太快了。

不然为什么除了害怕,她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云笙为这种想法感到深深的羞-耻。

但她实在不敢再惹他了,她得想办法收场。

落入这种地步,破局很难,一着不慎就会死。

但对于云笙来说又很简单。

云笙垂下头,亲了一下他捏着她的手。

沈竹漪浑身一颤,五指顿时便僵住了。

云笙轻松地握住他的手,又踮起脚,亲在他的喉骨处。

方才她就注意到了,他面无表情时,下颌处的线条也会跟着紧绷,弧度冷硬清晰,连接脖颈的一道青筋鼓起来。

看得云笙心痒痒的。

沈竹漪的呼吸开始不稳,露在外头的肌肤都红了,耳垂更是红得滴血。

云笙揉了揉他发热的耳垂,轻声道:“谁说你是东西了?”

“我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我是人,你也是活生生的人。”

“再说了,好端端的,我走去哪里,我又不是闲得慌。”

沈竹漪耳边嗡嗡作响,浑身血液倒流,被她吻过的地方像是有火在烧。

可是这样,他还要艰难地去看她的眼睛,艰难地去辨别,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她的眼睛很澄澈,倒映着他晦涩的面容。

云笙见他安静下来,便找借口开溜:“我有些饿了,先走啦。”

她刚走出一步,便被扣住了后脑勺。

云笙来不及尖叫,一下子被拽了回去。

沈竹漪的唇重重地覆了下来。

他的气息错乱、急促,就像是快要焦渴死掉的人,在她这里寻求一丝的慰藉。

他格外用力地吮-吸着她的舌,五指深深插-入她的发缝之中。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着,吞吃着她的津-液。

云笙只觉自己冒着热气的蒸笼里,喘不上气。

在上颚处的软肉被刮过时,她叫出了声,气息滚过,又被他吞入腹中。

云笙忍无可忍,咬破了他的唇瓣。

借此,她才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上气不接下气道:“我饿了,沈竹漪,我是真的饿了。”

她眼中湿漉漉的,手腕上都是青紫的掐痕,看着格外可怜:“我想吃小米粥,你给我做,好不好?”

沈竹漪用拇指指腹抹去唇瓣上的血,抹开了后,他的唇瓣像是涂了胭脂一般,秾艳逼人。

他盯着她红肿的唇瓣,良久,指尖碾了一下。

而后,他一声不吭地转过身,下了楼。

直到看见他进了厨房。

云笙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闹了这么一通,但好歹也是说通了。

二人便默认要离开红袖城,去往丧魂河,寻回他的情根。

不仅仅是替他找回情根爱魄,云笙还想要多了解沈竹漪一些。

当年,琴川沈氏因与魔域勾结,被王庭下令灭族。

自此,琴川祁山一带便成了禁地。

去往丧魂河的路途经过祁山,云笙想要回琴川看一看。

此事过去了十余年,云笙自然是不抱太大的希望。

但若是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替琴川沈氏一族平反。

那沈竹漪,是不是再也不用假借他人的名讳而活,也是不是,再也不用背负那些莫须有的骂名了?

离开红袖城后,走走停停,云笙和沈竹漪又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此处离祁山不远,一路走来,人烟稀少。

云笙起床时,沈竹漪正在剥橙子。

这甜橙个头大,云笙很喜欢吃,但每次她剥了,手都是黏腻的,天气冷了,她又懒得洗手,干脆就不吃了。

可是一来二去,沈竹漪早就摸清了她的心思。

只要是他剥好的,她都吃得干净。

云笙梳着头发,甜橙雨雾般的香气飘了过来。

她忽然问:“师弟,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沈竹漪剥橙子的手一顿。

他眼也没抬,只道:“我不过生辰。”

云笙将梳子搁在桌上:“那怎么行,你陪我过了生辰,我也要陪你过。”

沈竹漪的声音并无半点起伏:“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云笙跟着呢喃了一会,忽的愣住了。

就像是从头被浇了一盆冰冷的水,冻得云笙浑身发颤,一丝困意也无。

九月初九,分明是祁山被灭门的那一日。

所以,便是在他生辰的那一日,他的族人,他的母亲,死在了他面前么?

难怪他从未提起过他的生辰。

云笙觉得喉咙发堵,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话来:“对不起,害你想起了这些……”

沈竹漪的面色格外平静,淡淡道:“这并没有什么不能提及的。”

“那一日,母亲要为我大办生辰宴,只因父亲会在生辰日回来。时隔数年,他确实回来了,祁山的结界唯有祁山之人知晓弱点,他将弱点告诉了王庭的人,王庭的兵马和罹教的人犹如无阻,踏平了祁山。”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是云笙的手却开始颤抖。

沈竹漪忽然笑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等找到他,我会送他下去,和母亲陪葬。”

云笙忽然抱住了他,像是安抚一般,她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背脊。

她的头发尚未梳起来,柔软的发旋触碰到他的下颌。

他被她发间桂花的香气所笼罩。

沈竹漪看的很清楚。

纵使掩藏得很好,可云笙看向他的眼神中,始终遮不住满满的怜惜。

以往的他,最厌恶这种怜惜。

逃亡在流民之间,不乏有贵族世家,像是招猫逗狗一般,施舍给他们一些精细的米面馒头。

他们高高在上地看着流民们为了几个馒头大打出手,争得头破血流。

看着那些流民对他们磕头,高喊着“活菩萨”“大善人”。

仿佛这样,他们就真的成了菩萨。

怜悯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他不会怜悯任何人,也不屑任何人的怜悯。

可是云笙不一样。

她的一切情感,他都甘之如饴。

若是没有爱,那便有怜悯和愧疚,若是这些都没有。

那便还有恨。

沈竹漪埋在她的肩颈间,眷恋般去吸食她身上的香味。

他的母亲,一生都在追寻着,那缥缈不定的爱。

为爱疯癫,因爱而死。

幼时的他并不理解,旁人都在为权利和地位勾心斗角时,他的母亲却在痛苦于一个男人是否爱她。

直到如今的他也尝过这种滋味。

这种反复的折磨,纠结,在否定与怀疑之间徘徊。

就像是心脏被挖去了一块,血淋淋的,他寂寞又寒冷,迫切地想要填满身体里的空缺。

他只会比她更加无所不用其及。

留不住所爱之人,才是无能无用。

不是么?母亲。

第72章 第72章

去往祁山的路途并不遥远,且比云笙想象中的要更加顺利。

传闻琴川一带依山临水,风光旖旎。

可是经十年前的战役后,亭台楼阁都被一把火烧了干净,此地四处都是废墟,已然荒芜。

细雪飘了一日,山上的盘虬的枯枝覆上一层雪白。

四处可见的便是乱葬岗,雪迹斑驳的山道罕无人烟。

唯有的山脚下的客栈,摇摇欲坠地支棱着,墙皮都已经斑驳。

坐在破旧门槛上的掌柜揣着手,招揽着生意:“都来住店了,住店便可观赏本店镇店之宝了。”

云笙走进店里,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掌柜迎上来:“客人,可是要住店?若是不住店,只为观赏镇店之宝,一次要十文。”

云笙将十文放在桌上:“什么镇店之宝?”

掌柜迅速将钱摸进了口袋,他走到门口,四处观望了一眼,而后关上了店门。

然后,他领着云笙二人来到了后院。

行至后院,云笙的面色一变。

后院的树上悬挂着一枚死人的头骨,以及零散的四肢白骨,有的地方已经腐坏。

云笙道:“这便是你们的宝物?”

掌柜得意洋洋道:“客人,可别小看了这些尸骨。您可曾听闻琴川沈氏一族,也就是十多年前极负盛名的名门望族,他们可是大名鼎鼎的叛徒。”

“这枚头骨就来自于沈氏的族人。此人的头骨是我们从烹煮后的青铜甗中发现的,头骨完整,四肢残缺。但通过她随身的衣裳和令牌可知,此人便是沈氏的乳母温氏。别看只是个乳娘,这位温氏可是照顾了沈氏少主沈霁多年呢。”

“观赏一次要十文钱,摸一次要二十文,五十文便可鞭尸解恨!”

云笙这才发现,头骨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鞭痕。

死后曝尸荒野,被人鞭尸,便是死后都不得安宁。

下一瞬,铃声骤起,蝴蝶刀捅穿了木桌。

木屑四处飞散,桌子“砰”得一声裂成了两半。

掌柜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上已经横着一把冰冷的刀刃。

呼啸的风雪从凋敝的窗子中吹进来,像是怨鬼的哀厉。

红衣少年自上而下睨视他,笑得毛骨悚然:“那你的命,又值几文?”

掌柜的吓得直哆嗦。

云笙立刻起身,正色道:“说,这枚头骨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掌柜瑟缩着,迟迟不答话。

锋利的刀刃便陷入他的肉里,没出一条血线,他立刻疼得叫起来。

云笙道:“你若不老实交代,就得死。我问你,是在给你活命的机会。”

掌柜哭着道:“饶命啊!这也是我花重金从旁人那里买来的,在此地行商本就不易,若不行此法,根本无人问津哪!”

云笙道:“何人?你若敢有半句虚言,这颗项上人头,也别想要了。”

掌柜咬了咬牙:“我说、我说!”-

从客栈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纷扬而落。

细白的雪粒落在沈竹漪的长睫上,他的面庞也很干净,像是被雪洗濯过一般。

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云笙安慰道:“我们有了线索,待我们找到掌柜所说的那个人,顺藤摸瓜下去,一定能找到证据……”

她的话尚未说完,脚下一滑,被身后的沈竹漪及时揽住了腰。

她垂眸,才发现不知何时,竟到了结冰的河面之上。

沈竹漪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云笙从风帽中探出脸来,眉目间难掩忧愁,搂着他脖颈的手越发收拢。

她自然不可能劝他放下,人命关天,灭族之仇,更不可能放得下。

她所担心的,是他的安危。

山路崎岖,直至走至山上的一处北面,沈竹漪才停下。

此处已然无路,沈竹漪却目不斜视走过去。

云笙才发现,这是一处阵法所遮掩的地方。

云笙发觉这些阵法的门路和孽镜台外的相似,走进去便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宽敞的私宅,四面是蜿蜒的朱红游廊。

四周的房屋内向围合,南面设有天井,正对大门的是一处格外广阔的祠堂。

将行李放置好后,云笙看见沈竹漪走进了祠堂。

紧随其后的云笙的瞳孔一缩。

在这座祠堂供奉的香案之后,密密麻麻摆放着的都是死者的牌位,一眼甚至望不到尽头。

这种场面无比震撼,以至于云笙跨过门槛时的腿都在颤抖。

最显眼的那一块楠木牌位上头刻着一行字:先妣沈氏之神主。

这是他的母亲。

牌位参差错落,有的牌位上不止一人的名讳,行三行四的比比皆是。

所生之日不尽相同,而所卒的年月日却都是“昭明五年九月初九”。

甚至有的幼童,不足三岁,便也化作了这么一块小小的牌位。

祠堂外的雪纷扬而落,云笙将乳娘温氏的头骨安置好,便开始祭拜死者。

她闭上双眼道:“我会陪你找到当年的真相,让死者安息,让一切真相大白。”

沈竹漪将燃烧的香插入案几上的香台,垂眼看着抖落的灰烬,轻哂道:“师姐,这世上没有真相,只有胜败,胜了的人所说的,才配是真的。”

云笙一怔,听他的声音字字落下,比冰雪更彻骨:“我要的,不是真相,是血债血偿。”

云笙抿紧了唇。

祭拜的过程,她注意到,在角落中有两块空白的牌位。

云笙看了好几眼。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问:“这两块牌位为何没有名讳?”

沈竹漪的眼神格外平静:“这是留给秦修文的,等找到他,我就会送他下去。”

云笙顿时了然。

沈竹漪的父亲是入赘进祁山的,故而沈竹漪是随母性的。

秦修文应当就是他的父亲,伙同王庭一起将沈氏一族送葬的罪魁祸首。

“那另外的……”

云笙突然顿住了,她猛地转头过看向沈竹漪。

祠堂的门大敞,一阵刺骨的风吹过云笙的面庞,冻得她双目发颤。

鹅毛般的雪絮飘进来,庭院内的白雪覆着红梅,极尽地鲜妍肃杀。

沈竹漪立在三千牌位前,大红的袖摆在风中狂舞,若鲜血泼就而成。

他笑得恣意又坦然:“是我的。”

他的命,王庭掌控不了,天道亦掌控不了。

是生是死,自由他来定夺-

冬日天黑得很快。

他们并未选择赶路,而是要在这处院落中休憩一宿。

入夜,雪漫长亭,风吹断了庭院内的树枝,花影摇曳,廊下灯火朦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床上的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沈竹漪端着东西进门,看见一截白皙的脚趾闻声缩回了衾被。

“午膳和晚膳,你没吃东西,为什么?”

床上的人将自己裹成了一团,并未搭理他。

沈竹漪就在床边盯着她看,过了许久,才走过去,坐在了床沿边上。

床上的人仍然不吭声。

沈竹漪慢条斯理地将衾被掀开一个角。

他看着云笙涨红的脸,拨了一下她细软的刘海,扬了扬眉梢:“挺能憋的。”

云笙大口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她闷声道:“你走吧,我不想吃。”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想动。”

“无妨,我喂你。”

“不要,我不饿。”

话音刚落,云笙的肚子就叫了一声。

她羞得快要将头埋进枕头里,背对着他道:“你怎么这么多管闲事,我吃不吃东西和你有什么关系。到时候你死了,下了阴曹地府,我在红袖城里看小倌跳舞,逍遥快活,你也要伸手来管么?”

沈竹漪垂眸看着她,低头笑了几声。

少年的笑声琅琅,如环佩之音一般悦耳。

下一瞬,他掐着云笙的后颈,将她整个人翻过来,发狠般去亲她。

他的臂弯撑在云笙的胸孚乚旁,灼热的气息也跟着扑过来,将她吞噬。

他掐着她后颈的时候,冰冷的护腕贴在她的脖颈处,惹得她颤抖了一下。

沈竹漪与她额头相抵,唇瓣贴着唇瓣。

云笙撞进他眼底的一片晦暗,听他贴面幽幽道:“你想快活,还不简单么?”

他的吐息滚烫,透着甜腻蛊惑的花香,烫的云笙浑身发热。

她开始挣扎,去踢他。

沈竹漪用力攥住了她,云笙的脚踝上便多了一道鲜红的指印。

他这才发现她的脚是冰的,蹙了一下眉,便用宽大的手掌将其包裹,大力揉搓着。

他摩挲的力度越发重,手掌若铁一般禁锢着她,还抓着她往身上按。

他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坚硬的,灼热的。

云笙怎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却被他牢牢禁锢着,死活挣不开,耳根红得和滴血一样。

她便只好使出旧招,假意迎合,让他先爽。

他确实是快活极了,面色涨红,脖颈也发红,就连扣住她的骨节都泛着噬欲的红。

他的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就像是生病的人,浑身滚烫。

然后,趁他放松时,云笙重重咬了他一口。

沈竹漪果然松了手。

他的发也凌乱了,他伸手将额前的碎发顺至脑后,冷峻的眉骨突显出来,眉眼更显锋锐。

他上唇破了道口子,红肿靡丽,他盯着她,伸出湿-润的舌舔了一下。

这个动作看得云笙呼吸一窒。

然后,他捏着云笙的下巴,又再度覆上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血腥的吻。

他的舌尖抵着她的,纠缠着,近乎是在用舌蹂-躏着她。

云笙被吮得浑身发麻,听见清晰的搅动声,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咽进腹中一般。

她快要疯了。

他并不满足于此,屈膝而上,宽阔的肩背将她的身躯笼罩。床榻陷进去一大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

直至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揉磨她的肌肤,云笙才反应过来。

她想开口制止他,却被他的舌缠得喘不过气。

她双眼红红的,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压在上方的沈竹漪这才顿住了身形,他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她的声音和小猫的爪牙似的,挠在他心上。

而后,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用指腹一点点抹去她的眼泪。

云笙哽咽道:“你就是个骗子,当初说好的约法三章,根本没用。”

“说好了要坦诚相对,你有什么也都不告诉我。”

她用力地揉着眼睛:“人家都是给死人立牌位,你倒好,给自己立了一个供上去。这样有多不吉利,你不知道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自己能不能活,你想的便是大仇得报,要去和王庭的那群人同归于尽?”

她一口气了说了这么多,最后,流着泪定定看着他:“沈竹漪,你不是问我爱不爱你么?”

“那么我告诉你,想要别人爱你,你得先好好爱自己。你得把你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别人才会珍惜你。”

少女微弱的哭声像是针一般刺入他的耳膜。

沈竹漪顿住了,他看着她通红的泪眼,心尖酸胀、发麻。

她说不错。

在遇见她之前,活着于他而言,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行尸走肉,被剥夺了情根,被抽走了骨头,被烧断了经脉,仍能麻木地行走在世间。

清醒时是痛苦,唯有杀戮有片刻的愉悦。

经脉中封印业火,可他的血却是冷的。

他需要旁人的血,来获得所谓的温暖。

他也许会杀了那些人,再杀了自己。

可是,此时此刻。

云笙的泪水一颗一颗落在他的指尖。

细碎得像是雪一般融化在他的指腹上。

却又烫得他,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些眼泪是为了他流的么?

他死寂已久的心竟开始砰砰直跳,血液从四肢百骸向头顶涌过去。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复杂、相悖的情绪?

光是想到她为了他而哭泣,他便有一种强烈的精神刺激,血液流动得超乎寻常,满足到近乎疯狂,亢奋得快要死掉。

可真到了这种时刻,他却又不想看见她的眼泪。

快慰与痛苦交织在一起,烧得劈啪作响。

余烬过后。

只剩下心疼得一抽一抽,开始隐隐作痛。

窗外的风雪拍打着门扉和窗棂,发出悲鸣的呜咽。

沈竹漪俯身倾近她,他很轻地捧住她的脸,凑近了,去舔-舐她濡湿的眼睫。

他用舌尖卷去她苦涩的眼泪,尽数咽入腹中,仿佛这样便能和她感同身受。

外头冰寒地冻,他们的影子交替印在晃荡的烛火中,乌黑的长发也交缠在一起,像是两个孤魂野鬼,纠缠着取暖。

不知过去多久,雪停了。

云笙也哭累了,消停下来,靠在榻上。

沈竹漪从桌上端来热腾腾的粥。

云笙垂眼看着唇边的汤匙,半晌哑声道:“你不许再留着那个牌位。”

沈竹漪道:“好。”

云笙迟疑一瞬,才慢吞吞地张嘴喝了几口。

“你也不许随便碰我。”

沈竹漪沉默了。

云笙便将头偏向一边,盯着墙不说话。

少年垂落的长睫抖动着,用汤匙搅动着白粥。

碗勺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指腹摩挲着勺柄,乌黑的眸子若两丸沉沉的黑水银。

无论如何,先哄她吃了便是。

半晌,沈竹漪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样,云笙喝了好几口。

最后,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盯着窗外的飞雪道:“沈竹漪,你不许死。”

第73章 第73章

次日,云笙的双眼肿成了核桃。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坐在床榻上。

室内是暖和的,外头天气冷,她根本不想动。

沈竹漪推门而进的时候,风雪也跟着他深黑的大氅裹挟进来。

他带来了她的早膳,和洗漱用的热水。

云笙仍闭着眼犯困,像是小鸡啄米一般,头一点一点的。

帕子沾了温水,他用锦帕擦拭着她的脸,缓慢地按压着她红肿的双眼。

然后,他用梳篦开始梳她的发。

梳头水是丁香花味,他将其摊在掌心中。

云笙半睁眼,迷迷糊糊瞥了一眼。

刚好看见粘稠的梳头水顺着他极长的中指流淌,他一寸寸分明的指节,没过他指腹的薄茧,被他一点点碾磨开,涂抹在她的发上。

一阵香甜的花香弥漫在温暖的室内。

云笙衾被里敞开的腿不知不觉合拢了。

沈竹漪比以往更加热衷于为她梳洗打扮,无论是发上的绢花,还是丝绦,每日都不重样。

他触碰她的肩膀,她才慢吞吞地抬手,任由他给她穿上外衣。

这件外衣的系带也很多,无论是腰腹,亦或是前胸,都有带子需要系。

他的手掠过她腰肢,很快便系好了腰腹的两侧。

这带子系在了她腰身最细的地方,然后,他从后环住了她的腰身,去系剩下的那条胸前的系带。

他的双臂也很长,紧实而有力,下颌自然而然地便搁在了她的颈窝处。

云笙便僵住了。

她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顺着她宽阔的衣襟钻进了进去,堆叠在她月匈口前,只留下一片湿而热的雾气。

云笙忽然觉得很痒,钻心地痒,以至于她不安地在他怀中扭动了一下。

可是他确实没有触碰到她。

这令她不好开口,甚至有小题大做的嫌疑。

她张了张唇,看着系在月匈前的绢带,另一端就缠在他修长的食指上。

随着他食指紧绷,指骨弯曲,水青色的绢带也跟着绷直,紧紧地束缚起来。

这一下,云笙差点叫出来,于是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急促地呼吸着,盯着横在她心口前的手。

少年的掌心很宽,五指很长,看着便能轻易地包裹住任何东西。

用力时,手背处连接着长指的一道青筋突显出来,她蓦地红了脸。

随着他的用力,一侧的细带甚至凹陷进了她月匈前的软肉中,被绢带缠绕着鼓鼓囊囊的。

云笙忍无可忍,径直推开了他。

她的脸也是气鼓鼓的:“你系这般紧做什么?”

沈竹漪眨了一下眼:“以前都是系到带子剩下二寸的地方。”

云笙道:“那我长肉了不行吗,你天天喂我那么多东西吃,我能不长——”

“你、你往哪看呢?不许看!”

沈竹漪才意识到自己盯了许久,脑海中一个念头冒出来——

若是深陷进那柔腻的不是系带,而是他的双手。

亦或者,是他的唇舌。

这个念头近乎让他浑身发烫,他猛地别过脸去,下颚的线条紧绷,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可是越是不去想,这念头便越发荒唐,甚至在他眼前浮现出活-色生香的画面来。

少年突起的喉结顺着纤长的脖颈滑动了几下,就连身侧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又放开。

他开始嫉妒起那条系带-

近日以来,云笙发现孽镜台的人在四周出现得越发频繁了。

沈竹漪有时深夜也会出门,不知在忙些什么。

更深夜漏,起夜的云笙被一道声音惊醒。

一枚纸鹤顺着窗棂缓缓飘进来。

触及云笙指尖时,这枚纸鹤化作了一行墨字。

在云笙读完之后,这行墨字便无火自燃,再无痕迹。

云笙垂眼,最后还是披上兜帽出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不速之客,身着玄门的道袍,青蛇从他的衣襟中探出头来,对着云笙嘶嘶吐信。

云笙蹙起眉:“百里孤屿?”

百里孤屿摸着手里的罗盘笑道:“我央求我师父替你们算了一卦,便知道你们还活着。”

说罢,他正色看向云笙:“云姑娘,我们做个交易吧。”

“你应该知道,我们玄门荤素不忌,只要有银钱便能接委托。而我更是臭名昭著,和魔域合作过多次,为他们盗取了很多宝物。”

云笙道:“是的,你很有名。”

百里孤屿道:“十日后,便是蓬莱建宗百年,届时将宴请四方来客,蓬莱宗的大阵也会开启。”

“魔域的人找到我,以重金聘请我,在蓬莱宗大阵开启时,以五行八卦阵破开蓬莱禁地的禁制,为他们偷取蓬莱至宝纯阳珠。”

云笙静默片刻,道:“魔域在蓬莱宗内有细作,和你里应外合,然后你们会在宗内找一个无依无靠的替死鬼,陷害他偷了纯阳珠,是也不是?”

百里孤屿大惊:“你怎么知道?”

云笙笑了,挽了一下鬓边的发:“因为我就是那个替死鬼,对吧?”

百里孤屿睁大眼:“你是如何知道的?”

云笙面无表情道:“所以你来告诉我,是想威胁我么?”

百里孤屿连忙道:“当然不是!”

在桃花源岛上,他是见过沈竹漪大开杀戒的模样,他知道,若是他真的答应了魔域的要求,沈竹漪这疯子是要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还有一点就是……

“我此番来,是想与云姑娘合作的。我师父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我师父之前算了一卦之后,口吐鲜血,连夜昏迷了好几日,醒来之后,他找来我,吵着要见你,云姑娘。”-

这是云笙第一次到玄门。

与那些器宇轩昂的大宗不同,玄门的正门设在一条逼仄扭曲的山道上,上头的匾额锈迹斑斑。

百里孤屿展露的诚意,便是让云笙去见他的师父。

“这世间大拿,撞破了头相见我师父,都不一定见得到呢。”

起初云笙不以为意,直至百里孤屿说出,他的师父并非玄门的现任掌门,而是玄诚子。

玄诚子是玄门极负盛名的道人,在数十年前已然归隐,可是他当年的每一则落下的真言,都在数年后得到了应验,其中包括王庭与魔域的战役,以及关于祟神之事。

是以找他窥探天机的人数不胜数,可都一一被他拒之门外。

这世间除了至宝往生镜,就只有这位玄诚子,能看出一丝天机。

云笙对于卜卦和命理一说都很感兴趣,对于玄诚子的大名也是早有耳闻。

最主要的是,这一世,魔域动手得未免太快了些。

云笙知道,想要揭穿魔域的阴谋,靠她自己肯定是不够的。

既然百里孤屿有意与她合作,那她也确实有一计划需要拜托他们。

她一直以为像玄诚子这种人物应该是仙风道骨的,住在隐世桃源里。

所以当她看见那个在茅草屋里挥扇煮药的小老头,说不失望是假的。

云笙礼貌地拜见了玄诚子。

她忽然看清了玄诚子长眉下的双眼。

那一双眼充斥着眼白,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缓声道:“夜深时分,打搅姑娘休憩,多有得罪。只是老夫这有一卦,唯有姑娘可解。”

“明珠土埋日久深,无光无亮到如今,忽然大风吹土去,自然显露有重新。”

玄诚子望向云笙,缓声道:“姑娘乃是天生的贵人,终有一日,会得天下闻名。”

云笙有些诧异,顿时觉得他在胡言乱语,但面上还是客气道:“……多谢。”

他并不理会云笙,只是自顾自道:“可悲、可叹,纵使得天垂怜再有一线生机,也难逃命运使然。”

云笙的脚步一顿。

她近乎是错愕地睁大了眼。

得天垂怜再有一线生机,指的难道是她重生之事?

难逃命运使然,意味着她的结局还是不会发生改变么?

云笙加快脚步到了玄诚子面前:“还请前辈明示,这是何意?”

玄诚子将袖中木筒里的木签一一陈列出来,入目皆是极其凶恶的下下之签。

他道:“这世间终会有一浩劫,难以避免。而姑娘你是唯一能扭转乾坤之人。天道并非为姑娘改了命数,只是姑娘的命,需要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云笙闭上眼,她顿时明白了。

重生并非是上天垂怜她,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而是她还有用。

云梦王女的命,要用于解救天下苍生。

她咬牙道:“这点我知道,可我不想死,可有破解之法?”

她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改变命运,如何能够甘心?

玄诚子一双眼慢慢迸发出浅金色的光:“能解你危机之人,便在此签上。”

云笙接过签,上头刻着一人的生辰八字。

九月初九……

她每次记错的话,这是沈竹漪的生辰。

“此人恰好在你身边,他三魂紊乱,命中带煞,冤魂缠身,本是该死之人,却又存活于世。你的一线生机,在此人身上。唯有他将你的命格背负,替你走完这条路……”

这生辰八字的年岁和沈竹漪的相合,加上玄诚子口中所说。

云笙近乎确定了玄诚子说的人便是他。

她只觉手中的签滚烫:“这不可能!我如何能叫他替我、替我去……”

玄诚子摇了摇头:“你二人命格相悖,注定是一死一生,阴阳相隔,难以两全。我劝缘主,莫要深陷,难以自拔啊。”

说完,他便耷拉着长眉,遮住双眼,将那木筒内的签递给云笙。

说完这短短几句话,他似乎苍老了许多,佝偻着身子,双目无神。

他闭眼道:“天道交给老夫的任务,便是劝诫姑娘。只是救一人,与救苍生,孰轻孰重,老夫非局中人,自是不能妄言,也不可逼迫。但姑娘若舍大义,愿救天下于危难,老夫也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助姑娘渡过此劫。”

云笙抬眸道:“您是说,若我愿意接受这个身份,您便会帮我?”

玄诚子睁开眼道:“若能救这世间于危难,便是舍老夫之命又如何?”

云笙将木签收入袖中,踏出了门。

身后的玄诚子轻轻叹息:“纷吾独无闷,高卧喜闲居。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玄诚子的话令云笙一夜无眠。

天微微亮时,云笙看见有道人影送了糕点到她的桌上。

这人戴着白色的面具,是沈竹漪身旁的暗卫。

他应是受了沈竹漪的命令送她早膳。

这般想着,云笙旋即起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沈竹漪要纯阳珠,究竟是为什么?你的主子信任我,你也大可信任我。沈竹漪他总是瞒着我一些事,可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要如何帮他?”

白面沉默片刻,道:“以纯阳珠为引,将剑骨夺回来。”

云笙又问:“你们近日这般忙,是因为何事?”

白面道:“我们找到了关于秦修文的踪迹。”

云笙知道,秦修文便是沈竹漪的父亲,也是背叛他母亲害祁山的罪魁祸首之一。

听到这句话,云笙闭了闭眼。

她和沈竹漪,因灵契捆绑在一起,或许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滋生出些情愫,但这些情愫和他们二人所背负的东西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哪怕不愿承认,可他们确实不是一路人。

关于她的身世,她已然心中了然。

云梦的王女世代都为拯救苍生而死,她不知自己可否摆脱这样的命运。

她想改命,可是却要让旁人代替她去死。

更别说,这个人是沈竹漪。

此番回蓬莱,归心似箭。

上一世,她被诬陷偷了纯阳珠,勾结魔域。

这一世穆柔锦仍想着拿她当替罪羊,云笙自然不愿意。

云笙早已和百里孤屿商议出一个计划。

可云笙却不敢将此事告诉沈竹漪。

一是她要借此计划引蛇出洞,将那些人一网打尽,难免会有一些苦肉计,若是沈竹漪知道,必定不会同意。

二是,他也有很重要的事,他找了秦修文这么多年,眼见近日有了线索,她不敢告诉他。

他从七岁开始心中便填满仇恨,他或许是真的喜爱她,但她不知道这份喜爱在他的心里能占多少。

而若是他为了帮她,因此失去了关于秦修文的踪迹,云笙更会心怀愧疚,也怕他会后悔。

正午时分,沈竹漪携着一身血气回到房内。

他们约好了就在这几日要去阴阳渡,去寻回他的情根和爱魄。

这几日,云笙有意无意在躲着他。

沈竹漪自然觉察到了。

晨起时,他要替她梳发,也被她一反常态拒绝。

木梳在他掌中被捏到变形,沈竹漪面上却不显,仍柔声问:“师姐近日,为何待我如此冷淡?”

云笙一怔,背对着他,只是低声道:“以后这种小事,我自己来便行。男女有别,我很早便与你说过,你忘了么?”

沈竹漪的羽睫倾覆下来,在眸间汇成一片阴翳。

他道:“师姐,明日我们便要去阴阳渡了。”

云笙点头应好。

这是她答应过他的。

丧魂河处在混沌的边界阴阳渡,越过祁山,再跨过一片海,便到了边界。

只是云笙没想到,他们这一趟,跑了个空。

丧魂河形若弱水,船只不渡,人进去也会沉入河中。

这条河封印着许多厉鬼、大妖,甚至如穷奇这般的上古凶兽。

河中的鬼魂颇多,戾气影响到人的三魂七魄。

这时候魂魄紊乱,最容易夺舍。

于是这些鬼魂用各类财宝,引诱着人们来到丧魂河底。

沈竹漪说得轻描淡写,穷奇更是寥寥数语。

直到亲眼看见厉鬼相食,云笙不敢想象,当年沈竹漪是如何在这些鬼魂中存活下来的。

云笙设法用符箓抓住了丧魂河中的一只怨鬼,那只怨鬼显然认出了沈竹漪,吓得直哆嗦。

在云笙的逼问之下,怨鬼自然是知道什么便招什么。

当年沈竹漪为了拔出河底的却邪剑,舍弃了情根与爱魄。

他的情根与爱魄被一个困在丧魂河中的狐妖捡了去,据说那狐妖最喜拿旁人的情根和爱魄,多了这些东西,它轻而易举就勾引了过路的人,遑论男女,都被他吸干了精气,无往不利,就连降妖除魔的道士也拜倒在他的脚下,他的修行更是如鱼得水。

很快,狐妖便挣脱了丧魂河的束缚,逃了出去。

怨鬼知道的只有这么多,狐妖去了哪里,它是一概不知。

云笙在丧魂河留下了一道符箓,只要那狐妖回来,这符箓便能够追踪到他的踪影。

留在阴阳渡已然没有意义,云笙便决定返回蓬莱宗。

回宗的路上,云笙冥思苦想。

如今她所面临的,是魔域将要栽赃嫁祸她的事情。

上一世,魔域选择偷窃纯阳珠的时刻,远远没有这一世来得早。

是因为她的一些举动发生了变化,所以影响到了事态的发展?

第74章 第74章

云笙和沈竹漪一回到蓬莱,便惊动了许多人。

毕竟除了穆柔锦,包括薛一尘在内的人,都以为她死在了桃花源岛。

尹禾渊忙着操办蓬莱的百年宴庆,根本无心在意云笙的死活。

而尹钰山这几日都不见了踪影,说是大病了一场,闭门不出。

倒是薛一尘,在得知消息的第二日,便去找云笙。

“师妹,你在里边么?”

薛一尘敲门的时候,云笙恰好刚醒。

她斟酌片刻,准备去给他开门。

倒不是想见他,而是她想要从他那里套出点蓬莱的近况,也顺带让他散播点消息出去。

云笙的手刚走到门口,忽的一阵天旋地转,她直接被抵在了门板上。

——是沈竹漪。

他长发散落,显然是连发都未来得及束,浑身还带着水汽,湿漉漉的发携着青竹的香气,发梢上的冰凉的水珠坠在云笙的手背。

他乌黑的双眸亦蒙着一层水汽,眼神却是恼怒的,滚烫坚硬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近乎是咬着她的耳朵道:“不许开。”

云笙瞪了他一眼。

云笙低声道:“你管得了这么多?”

听到这话,沈竹漪的双眼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无处宣泄的扭曲情绪使他的心都在发颤。

云笙这几日对他的冷淡已然快要把他逼疯。

光是想到云笙曾经对门外那个人有过懵懂的慕艾,沈竹漪就嫉妒得想要杀人。

薛一尘……

他怎么配,他如何配?

——他该死。

气到极点,沈竹漪反而平静下来。

他眼眸晦暗地盯着云笙雪白的后颈。

她后颈处系着一抹红色的带子,衬得她的脖颈很细。

毫无征兆的,他做出了在梦中做过许多次的事。

沈竹漪咬住了红绳的末端,用力一扯,便将其轻松地解开。

云笙只觉身上一凉,她蓦地低下头,外衣里头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而她那件贴身穿的红色的肚兜,早就顺着她的白皙滑-腻的肌肤一路溜下去。

沈竹漪从衣摆下接住,肚兜被牢牢握紧在节骨分明的手中,柔软的丝绸布料从他的指缝中溢出来,分明的红与极致的白,这颇为放-荡的一幕,狠狠冲击着云笙的双眼。

她羞愤至极,回过头就一口咬在了他的下颌上。

沈竹漪闷哼了一声,却不是疼的。

他的双臂像铁一样紧箍着云笙,急促的呼吸尽数落在云笙的后颈。

他的面色透着红润,呼吸声越发紊乱,胡乱地用鼻尖抵着云笙的脖颈挨蹭。

云笙明显感受到有什么杵在了她的裙摆处。像是一把锋利的剑。

云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这下发现顺着他的目光,从上往下看过去,这件外衣领口宽敞,毫无遮挡的淡粉色的肌肤摩挲着外衣,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云笙开始挣扎起来,沈竹漪像是忍耐着什么疼痛似得,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浓密纤长的睫毛也跟着不住地颤动。

“你再乱动……”他将她的手按在疼痛难忍的地方,云笙吓得立刻僵住了。

这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薛一尘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师妹,可以给我开门么?”

云笙被吓得剧烈地抖了一下。

沈竹漪从后攥紧了她的下巴,在她耳边哑声命令道:“回答他。”

敲门声越发急促,云笙喘了一口气,才竭力稳住声线道:“我已然歇息了。”

细密错乱的吻落在云笙的后颈,沈竹漪开始舔-舐她后颈突出的那一小块骨头。

云笙被舔得双腿发软,整个人近乎是瘫在了门板上。

她的身子撞到门板,虽然有沈竹漪的手垫着并不疼,但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令云笙彻底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薛一尘蹙了一下眉,似乎也听到了这声动静,他又道:“那我晚些再来看你。”

沈竹漪无声地叼着云笙后颈的那块软肉,舔了一会,又开始用犬牙轻咬。

云笙抿紧了唇瓣:“好……”

话音刚落,她便被猛地顶在了门板上,身后滚烫的身躯像是坚硬高耸的山脊,与她严丝合缝地紧密相贴。

云笙差点呻-吟出声,她立刻改了口:“不、不行。大夫说了我需要静养。”

薛一尘静默片刻,才道:“好好休息。”

薛一尘离去后,云笙气急败坏地转过头,对着沈竹漪的肩膀就是一顿捶。

沈竹漪像是早就料到似得,退也没退,硬生生挨了下来。

云笙发泄一通,累得她的手都在抖,垂眼一看,惊恐地发现他竟有了更骇人的反应。

他看着她,不遮不掩,只是似笑非笑道:“打够了?”

云笙不敢吭声了,眼睛也不知往哪看。

沈竹漪忽的敛了笑,幽黑的眸盯着她:“那便换我了。”

话音一落,他便将她扛在了肩上,阔走几步,丢进了一旁的床榻上。

云笙陷入柔软的床褥中,很快便翻身起来,手脚并用地往里爬。

沈竹漪伸手将她一把拽回来。

云笙吓得叫嚷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沈竹漪居高临下看着她,海藻一般的长发散落在她身上,弥漫着雨雾间竹叶的清香。几缕乌发顺着云笙的衣襟钻了进去,像是细密的矛,哪儿有缝便往往里钻,一下一下戳着她的软肉中的孔隙。

云笙呜咽了一声,眼见他重重覆过来。

云笙以为自己死定了,连忙紧闭上了眼。

下一瞬,额间却只多了一道很轻很轻的触感,像是羽毛般拂过。

云笙一怔。

她缓缓睁开了眼。

沈竹漪的双臂撑在她的身侧,明明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他却弯曲了脊背,俯下身,克制又轻柔地在她额间落下了一个吻。

云笙从这个吻中觉察出一丝莫名的讨好,甚至于……忐忑。

少年的羽睫低垂,颤动了几下,像是青涩的蝴蝶,乌黑的双眼,一瞬不瞬地攫着她。

云笙垂下眼,才发现他忍得特别辛苦。

就像是在生一场大病,他浑身的肌肤都红得可怕,脖颈间覆了一层薄薄的汗珠,肌肤里散发出一种勾人的甜腻的花香味。

满室都是他的香味。

他自她身上翻身下来,清脆的铃声响起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偏房。

很快的,云笙便听见了偏房内传来的哗啦啦的水流声。

云笙忽然明白,为何他每日清晨都要用冷水洗身。

他正值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会有绮念。

可如今正值严寒,这般行径最为伤身,风寒湿阻于筋骨之处,很快便会疾病加身。

云笙不忍见他日日如此,但又不敢再跨雷池半步。

思来想去,她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趁着他在泡冷水时,云笙蹑手蹑脚地进了他住的偏房。

她慢吞吞地将一件东西留在了他的榻上。

云笙的心怦怦直跳,像是做贼一样,她看了一眼,又羞愧地闭上了眼。

就此反复了许多回,她在他榻边来回踱步,那种羞-耻感令她想要放声尖叫。

不、不对!她简直就是脑子坏了——

当云笙反悔,想要把肚兜拿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只宽大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炙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云笙吓得腿都软了。

不知何时,沈竹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他的衣襟敞开,平时束得极紧的蹀躞也松松垮垮地半挂着,腰身很细,覆了一层薄薄的肌理,紧实而有力,没有一丝赘肉,腹部两条很深的沟壑线条蔓延进蹀躞中。

他的另一手撑在床榻上,将已经石化了的云笙圈在怀里。

“师姐。”他声音喑哑,像是朦胧晦暗的雾气,“放在这里,是要我帮你洗干净么?”

云笙剧烈颤抖了一下。

沈竹漪会帮云笙清洗外衣,但是贴身的衣物,云笙都是自己打理的。

可是云笙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他的一切,包括握住她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垂落至胯骨的蹀躞,和那一颗顺着他深陷的腹股沟滑落下去的水珠。

在她眼中都变了味,变得轻佻又放-荡。

她羞愤欲死,闭眼道:“随你,你碰过的,我我不要了!”

说完,她便从他长臂下扭过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一张脸涨红着,跑得比逃命还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沈竹漪并未去追。

逼得太急,只会适得其反。

他垂眼看着床榻上那件贴身小衣。

他的师姐,总这般心软。

只闻一声脆响,蹀躞带解开,掉落在了地上。

沈竹漪俯下身,将脸埋入了那件衣物中,就像是在隐晦的梦中无数次埋入她温暖的心口那般。

他记得很清楚,在她心口的左侧,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沈竹漪闭着眼,高挺的鼻梁抵着衣物,眼睫颤动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嗅闻属于她的味道。

少年弯曲的脊背绷紧得像是一张弓弦,他秾丽的面容因为和衣物的摩挲,开始涨红、扭曲起来。

属于他的气息一寸寸侵占着这件衣物,就像是真的玷污了她一般。他的手甚至因为兴奋,都开始握不稳。

绸缎般的长发散落在少年周身,他乌发雪肤,面容惊人得昳丽,像是堕落凋零的花瓣,眼中的神情介于痛楚与愉悦之间。

清脆的铃声响个不停,他的长指覆了上去。*

“师姐。”

他一声一声唤着,喘着气,无比的眷恋和缱-绻。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是泄了出来,额间的汗水一颗颗滚落,蜿蜒过他昳丽的眉眼,他鬓间都是汗,双眸潋滟,眼尾覆着一抹薄红,犹若出水芙蓉般的美丽。他垂下濡湿的眼睫,看见红色的肚兜上添了几分他的痕迹-

傍晚时刻,两道身影到了明霞峰。

云笙发现有戴着一黑一白恶鬼的面具的等待在这里。

他们似是有什么要事禀报,看了一旁的云笙一眼。

沈竹漪道:“说。”

白面便道:“王庭的人看守着秦修文,似乎要将他转移去别地。我们不敢擅自打草惊蛇。”

沈竹漪周身的气息瞬时变得低沉冷凝。

在沈竹漪说话之前,云笙道:“你不是找他很久了么?再不去,万一给他跑了怎么办。我……我就不去了。”

沈竹漪道:“你想我去?”

云笙点点头:“自然。”

他又问:“你要与我分开?”

云笙眨了眨眼:“你们去必定和王庭的人兵戈相见,如何能分心照拂我?我就不去拖后腿了。”

“你一人待在蓬莱宗,确定可以?”

“我住在明霞峰,这里有你设的结界,蓬莱那群人虽然无耻,但也不能随意对我出手,你忘了,我还有帝姬给我信物,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不要着急,处理完事情再回来。”

沈竹漪定定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缓步走近,指尖点在了云笙的眉心。

云笙只觉一股暖流溢进她的身体和经脉之中。

沈竹漪道:“这是我三成的灵力。”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簪。

这金簪并无流苏吊坠,只是刻有云笙看不懂的纂文。

沈竹漪将金簪插入她的发髻道:“这枚金簪是法器,可护你无恙,你且记住,不得取下,明霞峰设有结界,在结界内等我。”

云笙点点头。

沈竹漪走了几步,又倏地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在等什么。

可是云笙只是注视着他的背影,并没有开口-

很快便到了蓬莱的庆典,这次宴请将整整持续三日,蓬莱宴请十方宾客,护宗大阵开启。

各大氏族的人都被安排在了后山的住处。

沈竹漪不在宗内,云笙便成了孤身一人,这个消息,在宗内遍布眼线的穆柔锦自然也很清楚。

这正是她所想要的。

云笙并未住在明霞峰。

她一直在自己的住处静待时机,直至第二日,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是夜,蓬莱宗内禁地中传来了一道尖叫。

“不好了,有人夜闯禁地,杀了守门弟子!”

漫山燃起灯火,一道身影自云笙的窗前掠过。

“是谁?”云笙提着剑追了出去。

那道身影跑出了蓬莱宗,直至一道山崖处,无路可走时,才停了下来。

那人摘掉了斗篷,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云笙用剑指着她:“穆柔锦,将纯阳珠还回来。”

穆柔锦轻笑一声:“师姐,这个宗门有什么值得你守护的?这些男人被我玩弄于手掌心,我以为你会看得清,他们就是一群蠢货。”

云笙道:“我知道。”

“我更知道魔域之中,人人都有苦衷。你若现在收手,不再陷害于我,将你们魔域的筹划如实告知,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穆柔锦一怔,紧接着,她放声笑了出来,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云笙,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救得了所有人?”

说完,她便用力将纯阳珠抛掷向了山崖之下。

云笙想也没想,跟着纯阳珠跳了下去。

穆柔锦看着云笙翻飞的裙摆,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她低下头,看见云笙接住了坠落的纯阳珠,在坠入崖底时,用符纸借力,只是摔伤,陷入了昏迷。

纷扬的雪簌簌而落,点缀在少女紧闭的眼睫上。

这一切,都如穆柔锦所料-

确定穆柔锦走后,云笙才睁开了眼。

她将“纯阳珠”收好,庆幸来之前,穿了厚厚的袄子,只有屁股墩有点痛。

在风雪之中,一道身影清晰起来。

那女人长身玉立,手持一把长刀。

“缨遥。”云笙拍了拍身上的雪,“谢谢你愿意帮我,接下来就要叩扰你一段时日了。”

赵缨遥笑道:“无妨,我随我父母一起来参加蓬莱的宴请,正愁无人作伴呢。这些时日,就拜托你领我们欣赏一下附近的风景了。”-

如云笙所料,第二日,便传出了蓬莱宗禁地宝物失窃的消息。

就连传闻也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看见了,是“云笙”杀了守镜的弟子,盗取纯阳珠,打伤师妹穆柔锦,逃了出去,就连地上都留下了她的令牌。

人证物证俱全,蓬莱宗宗主已然发布了通缉的悬赏令。

云笙便是在这个时候,回到了蓬莱宗。

近乎是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尹禾渊便领着一众长老和弟子匆匆赶来。

“孽徒!你还敢回来!”

话音落下,尹禾渊便朝云笙挥去一掌。

不待身边的赵缨遥出手,云笙祭出符箓,将其化解。

尹禾渊指着云笙咒骂道:“这孽徒被魔域之人蛊惑,连杀我十名弟子,盗取蓬莱至宝纯阳珠,简直罪不可恕!今日各方贵客在此,尹某便在这里清理门户,将其逐出师门,打入落霜境,永世不得出!”

身后看戏的人群低声道:“早就听闻尹宗主秉公无私,嫉恶如仇,不愧是大宗风范。”

尹钰山缓缓走出,他眼下泛着浓重的乌青,眉间也萦绕着一股黑气,嘴中不停重复着:“我亲眼所见,云笙盗取宝物,杀了人。”

重伤的穆柔锦也紧跟着开口道:“师姐,你打我骂我都没关系,纯阳珠可是宗内至宝。师姐,你便向师尊认个错,这么多年师徒情分,他定会饶你性命。”

这一幕如此熟悉,云笙的回答仍旧没有变:“我没有错,为何要认错?”

尹禾渊气得拂袖道:“当真是不知悔改!”

云笙道:“你们便确定那个人真的是我?若非是我,这便是污蔑,指控他人与魔域有染,这在王庭例法中,可是重罪。”

赵缨遥立刻道:“岂止,那些乱嚼舌根的,都被拔了舌头。”

尹禾渊身后的弟子面面相觑,顿时觉得舌根发痛。

直到尹禾渊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掷地有声道:“我没有看错,就是云师姐!”

尹禾渊道:“来人,将这孽徒押入落霜境!”

云笙没有说话,只是掐诀念咒,袖中的符箓纷飞而出。

所有靠近她的人,都被符箓击退。

尹禾渊眯起眼道:“你早年灵根受损,如何能绘制出这般威力大的符箓?怕不是你与魔域勾结,吃了什么禁药。”

他沉声道:“剑阵!”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蓬莱弟子们便齐齐应“是”。

数百把长剑汇聚在一起,气势若虹,矛头直至云笙。

第75章 第75章

铺天盖地的剑风席卷过去,席卷满地的白雪。

云笙望着那剑风,双手掐诀。

沈竹漪给予了她一成的灵力,足矣让她驾驭这些厉害的符箓。

她低声道:“……五雷猛吏,霹雳风奔。魔王束首,鬼妖刑身,如律令,摄!”

随着她字字落下,罡风骤起,鼓起她宽大的袖摆,少女脚下隐有风雷骤起,轰隆隆砸下来,竟将那剑阵砸了个粉碎。

云笙步步走近,双螺髻上缠绕的碧绿丝绦飞起,拂过她白皙的面颊:“尹禾渊,你当年说,我父母将我遗弃在蓬莱,什么都没留给我,可是却不知我母亲在红袖城有一位故交,她说,我母亲很爱我,我母亲我没有丢下我,她给我留下的家财,足以保证让我一辈子无忧,而你,你因为一己私心,私吞了我母亲留给我的所有东西。”

“我时常在想,你为何会如此厌恶我?我是你的徒弟,也算是你从小养大的,直至我知道,我的父亲,和你是同门师兄弟,你们一齐拜在蓬莱宗门下,你事事不如我父亲,下一任的掌门人也理应是我父亲。是他爱上我母亲后,主动退位让贤,这才轮到了你。”

“所以每每看到我,都让你想起了当年那个,让你望尘莫及的师兄,是也不是?”

云笙的话,字字如锋利的刀刃,刺入了尹禾渊的心中。

尹禾渊的指骨捏得发白,面上的表情更是狰狞。

他彻底被激怒,咬牙切齿道:“你这妖女,速速将纯阳珠还来!”

话音落下,他抽出身后的佩剑,朝着云笙攻去。

他剑指云笙咽喉,眼底杀气四溢。

可还没触碰到云笙衣角,她发间的金簪便凝成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阻隔在外。

云笙弯了弯唇:“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你一向自诩德高望重,实则只是个说谎成性的卑鄙小人。纯阳珠是不是蓬莱之物,我想你心里再清楚不过,我就算拿了,那也只是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尹禾渊气得吐出一口血来,他咬牙切齿道:“你这妖女,果然是你偷的纯阳珠!”

“这妖女修了邪功,落霜境已然关不住她了,祭阵!”

此话一出,就连穆柔锦都瞪大了眼。

身后的长老连忙劝阻道:“掌门,掌门三思啊!这玄冰阵不可随意启动,这、这是王庭早年间为了惩治罪大恶极的魔族之人建立的阵法,此阵法依靠蓬莱山底的冰脉,不仅耗损巨大,此阵法一旦启动,会惊动王庭那边的人,据说这云笙和帝姬的关系匪浅……”

一旦启动此阵,这便不是宗门处置一个叛徒,而是事关王庭了。

届时不仅会惊动王庭的宫主,说不定帝姬和那太子那边都会赶过来。

尹禾渊已然被气红了眼,只想着将云笙碎尸万段。

云笙既然知晓当年之事,那便是万万留不得她。

既然他奈何不了她,那便让她死在玄冰阵中。

连同往日的那些旧事一起埋葬。

尹禾渊拂袖道:“帝姬包庇她又如何?广阳宫宫主自会替老夫做主!更何况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是她杀害宗内弟子,更何况,她手中还有纯阳珠,挑衅老夫……帝姬再怎么包庇她,也到不了一手遮天的程度!”

尹禾渊转动宗内的机关,蓬莱宗脚底的发出震颤。

但见在蓬莱的几座主峰升起数道冲天光柱,一时之间,地面迅速蔓延出一道道霜花般的阵纹,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冷凝。

随着尹禾渊用灵力催动下一道机关,一道道冰柱轰轰轰地砸下来,如同牢笼的栏杆一般将云笙禁锢在其内。

很快的,冰柱四周凝成冰墙,在阵法彻底形成之前,云笙将赵缨遥推了出去。

“云笙!”

赵缨遥用长刀劈砍冰面,阵法却纹丝不动。

云笙道:“来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无论发生什么,相信我。”

在这阵法之中,上有千仞冰山压下来,下有数以万计的冰棱如刀刃般穿出地面。

云笙躲避着那些冰棱,可是阵内的温度骤降,她吐出的气息都化作白霜,眉间和羽睫之间都凝出了霜。

很快的,寒冰自地面的四周快速蔓延收拢,阵内的霜纹像是追逐着阵内云笙的方向,她被身下猛地窜出的冰棱贯穿了小腿,通红的血液蔓延在冰层之中,她猛地抬头,看见数以万计的锋利冰棱旋绕在阵法周围,直指她的眉心-

王庭以北的一处院落之中,看守着院落的玄甲卫倒在了血泊之中。

沈竹漪手持长剑,缓步走近。

一位男子躺在病榻之上,长发之下,他面容憔悴,眼角堆着细碎的褶皱,却仍可见年少时的俊朗之色。

他看向沈竹漪,气若游丝道:“霁儿,你来了……你总算来了……”

他轻轻笑道:“杀了我,让我解脱吧。”

说音刚落,一旁的侍女挡在了他的面前。

侍女哭着道:“小少爷,请您听我解释。您误会老爷了。”

“老爷和王庭的广阳宫宫主秦慕寒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自小便被秦慕寒用药物控制,秦慕寒为了毁灭祁山,命令老爷去接近当时琴川沈氏的女家主沈观悦,也就是,也就是您的母亲。他们举案齐眉,恩爱有加,诞下您之后,秦慕寒三番五次下令,让老爷加害于你们母子,可老爷于心不忍,这才抛妻弃子,躲在了山林之中,他本想着就此度过一生,却仍被秦慕寒找到了,秦慕寒用尽非人的手段折磨老爷,甚至、甚至动用了搜魂之术,这才用浊气控制了他,骗沈夫人打开了阵法。”

“这么多年了,秦慕寒一直将老爷关押在此处,威胁他说出蓬莱遗物的下落,他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啊少爷!这些年,老爷全靠着沈夫人留下的东西睹物思人,他对夫人是真心的啊。”

沈竹漪缓步走过去,用剑挑起珠帘,看向珠帘后的男人。

“你既这般真心爱她,为何不陪她一起去死呢?”

秦修文一愣,他喃喃道:“我是该死,只是临死前,想找到她的尸身,和她葬在一起。今生我对不起她,若有来世,能再与她做夫妻,我必定会好好对她。”

沈竹漪忽然笑了起来。

少年笑得前仰后合,高束的发尾掠过单薄的肩颈,长生辫上的铃铛发出错乱清脆的响声。

“尸身?”他用指尖擦去笑出来的眼泪,笑意沿着外翘的眼尾消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病榻上的秦修文,冷淡的声音如缥缈的雾气,“她死于乱剑之下,面目全非,头颅被割下挂在墙头示众,躯体被剁成一块块放于青铜甗中烹煮。”

“何来的尸身?”

秦修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他浑身抑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沈竹漪笑意温柔,缓声道:“她临死前恨透了你,若有来世,怕是宁可做牛做马,都不愿再与你做夫妻。”

秦修文喉间溢出一声悲鸣,忽的呕出一大口血来。

沈竹漪垂眼。

那一滩刺目的血迹在他乌黑的眼底化作一抹红,顿时绽放出绚丽的光彩。

沈竹漪眨了一下眼:“我改主意了。”

他收起剑,轻笑道:“我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他的视线扫过室内。

这室内几乎都是沈观悦留下的遗物,包括他床头放着的那枚锦囊,上头绣着“沈”字,是二人的定情信物。

沈竹漪道:“至于这些东西,是她的,自然也要跟着她一同去。”

说着,他将一旁的油灯扔在了床幔之上,顿时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秦修文绝望地摇头:“不……不,求你,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求你……”

沈竹漪手一松,那枚锦囊也被毫不留情地投掷入了火海之中。

秦修文追着去捡,却摔倒在了榻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锦囊被大火吞噬。

他泪流满面,捂着嘴剧烈咳嗽,鲜血从指缝中争先恐后地溢出来。

卷曲的火舌舔上宅院的砖瓦,火势渐大,房梁柱轰然倒塌,溅起的火星如流萤一般飞舞。

陡然窜起的火光映照着沈竹漪白玉般的面容,他立在熊熊大火之前,衣袂在狂风中翻飞,看着一地的尸体和残砖碎瓦被火焰吞噬,看着沈观悦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抹痕迹被他亲手抹去。

白面走过来,低声道:“秦修文自缢了。”

沈竹漪没有回话。

这时一只黑鸦自空中盘旋飞来,落在白面的臂膀上,在他耳边啼叫。

白面呼吸一滞:“少主,蓬莱那边出事了。”

第76章 第76章

蓬莱宗。

因玄冰阵法的启动,罡风四起,吹得树木簌簌颤抖。

尹禾渊的手覆上了第三道机关。

玄冰阵每一道机关都需比之前更磅礴的灵力才可启动,他的灵力显然不够,源源汇入其中,这机关竟纹丝不动。

这时薛一尘姗姗来迟。

尹禾渊道:“一尘,来助为师一臂之力!”

薛一尘看着被玄冰阵困住的云笙,他立刻跪下求情道:“师父,请您饶恕师妹。”

尹禾渊恼羞成怒:“你当真是被这妖女迷惑了!你们一起,启动灵力汇入这机关之中。”

其余长老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道清厉的鹤唳声划破天际。

数道白鹤自天际飞来。

帝姬自白鹤上下来:“住手!”

尹禾渊瞳孔一缩。

按理来说,帝姬和广阳宫那边理应是同时得到消息。

为何帝姬会先一步来?

他猛地看向阵内的云笙,她垂眼看着他,眉目被霜雪覆盖,冻得发红的手中却紧握着那把羽扇信物。

不知为何,尹禾渊心中竟有了不好的预感。

帝姬步步走来,眼眸凌厉:“尹掌门,玄冰阵消耗地底的冰脉,可是当年为了诛杀那些罪大恶极的魔族之人所用,你今日不惜耗费人力物力,如此大张旗鼓,就是为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尹禾渊道:“帝姬,这妖女偷了我蓬莱至宝纯阳珠,更是杀害我宗内弟子,此等祸害,不可再留于世间啊!”

帝姬冷哼一声:“不管如何,我命你即刻停阵,将人放出来,其余的,本宫自会定夺。”

尹禾渊不甘地咬牙,转眼便看见一只鸾鸟自天际俯冲过来。

秦慕寒领着广阳宫的人姗姗来迟,缓声道:“事关魔域之事,帝姬还是谨慎些为好。”

太子姬承曦紧随其后,点头道:“没错,尹掌门,近日蓬莱盛宴,恰逢几大世家和三宗之人都在此地,本宫会为你做主。”

见此,尹禾渊才舒展了眉心。

帝姬转头看向阵内的云笙:“云笙,他们说你勾结魔域,杀害同门,偷窃纯阳珠,可是事实?如今众人在此,你有何冤屈证据,都可以说出来。”

随着二人交锋的话语相继而落,在场内所有的视线都朝着阵内的云笙看过去。

她立在运转的玄冰阵中,衣袍间覆满霜花。

阵内刺骨凌冽的寒风鼓起她的袖摆,她的面颊和身体都被冷风割裂出大小不一的口子,血色顺着脚下的冰层的裂隙蜿蜒,像是一线刺目的红。

云笙抬起眼,融化的雪粒凝结在她睫毛处。

她的视线隔着运转的冰魄,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确保所有人都在场之后。

她才缓缓绽出一抹笑。

她外披红色的斗篷,身着一袭红绫短袄,领口的柔软绒毛衬着白净的脸,圆而下垂的双眼,俏生生的下巴,站在寒风之中,瞧着明媚乖顺,说的话却字字珠玑:“我这里,确实有纯阳珠。”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云笙从袖中取出那枚被扔下悬崖的“纯阳珠”,仔细看去,没有丝毫的破绽。

尹禾渊怒目而视:“孽徒,果然是你!”

云笙瞥他一眼,手一挥,上头的障眼法便消散而去。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这枚珠子哪里是什么纯阳珠!?

分明是一枚留影珠,用幻术化成了纯阳珠的样子。

施加幻术的手段极其高明,不仅能幻化出纯阳珠的样子,就连气息都分毫不差。

留影珠弥足珍贵,能记录下一切的画面和声音。

穆柔锦面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猛地朝一旁看去,看戏的人群中,百里孤屿朝她笑着耸了耸肩。

帝姬挥了挥袖子,往留影珠中注入灵力,很快里边记录的画面便呈现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赫连雪找到百里孤屿,要他破坏禁地外的阵法,偷取纯阳珠。

而后,是百里孤屿与云笙的谈判。

百里孤屿的师父玄诚子不仅擅占卜,也擅奇门遁甲和幻术。

云笙请玄诚子,用了整整一日,在留影珠上施加数百道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