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孤屿也确实破坏了蓬莱宗内禁地的阵法,偷取了纯阳珠。
不过他交给赫连雪的,却是这枚伪造成纯阳珠的留影珠。
画面一闪,接过这枚留影珠的,正是穆柔锦与赫连雪。
纯阳珠乃是至纯之物,魔域之人不敢触碰。他们隔着盒子检查过,却并无看出异样,加上他们急着将功赎罪,与百里孤屿合作过多次,对于唯利是图的玄门弟子,他们并没有过多怀疑。
赫连雪变幻成云笙的模样,杀了宗内的十名弟子,制造混乱。
穆柔锦携着这枚假的纯阳珠引云笙出宗。
而后便是二人在悬崖上的对峙,云笙义无反顾地跳下悬崖。
这枚留影珠一直记录到云笙踏入蓬莱宗,被尹禾渊骂“孽徒”,被众人指控为凶手的时候,仍未停止。
看到这里,众人纷纷瞪大了眼。
尹禾渊半晌过后才反应过来:“不可能,不可能,这是假的!”
薛一尘恰好看到了这一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穆柔锦,这个印象中一直单纯柔弱的师妹。
尹禾渊脑袋里嗡得一声,他眼中翻涌着诧异之色:“柔锦,这是真的?”
穆柔锦嘴甜讨喜,又极为乖顺。他已然将穆柔锦当做亲生女儿来看待,甚至有替她与尹钰山指婚之意。
尹禾渊涩声道:“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为师只想听你说,只愿意相信你。”
穆柔锦擦干了眼泪,那白净的脸上无甚表情。
她的沉默令尹禾渊更加心慌。
人群之中,百里孤屿扶着玄诚子缓步走出。
玄诚子不常下山,周围的弟子都认不出他。
只有几位宗主和家主面色大变:“这位是玄诚真人!”
玄诚子当年的每一则真言都得到应验,包括魔域与王庭的战役,是以便连王庭都对其尊敬有加。
玄诚子眯着眼道:“老夫愿为云姑娘作证,是魔域之人找到我这不争气的徒儿,要他盗取蓬莱宗内的法宝,嫁祸给云姑娘,云姑娘为了揪出宗内内鬼,才央求老夫将这枚留影珠幻化成纯阳珠的模样。配合这位云笙小友,来了一出引蛇出洞。真正的纯阳珠,早已放在老夫这里保管着。”
只见他取出一枚锦盒,里头赫然呈放的是真正的纯阳珠。
尹禾渊正要上前去拿,却见玄诚子一甩浮尘,他便扑了个空。
玄诚子眯眼道:“纯阳珠出自凤梧海,据老夫所知,当年此宝并不属于蓬莱。”
帝姬当即命人解开玄冰阵的机关,只是这阵法已然启动,想要关闭要耗费更多的灵力。
仍被阵法困住的云笙忍着刺骨的寒意道:“纯阳珠是我娘云何月的宝物,当年你吞了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却没想到她也没有完全信任你,在王庭的灵庄内早已拟了契子,契子上列的东西清清楚楚,除去灵石、商铺,还有纯阳珠。尹禾渊,你别想抵赖分毫。我会将这些年我在蓬莱吃穿用度的灵石都给你,剩余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你要一分不落地还给我。”
话音落下,赵缨遥便将早已取出的灵庄契子拿给在场的人过目。
众人都被契子上边所列的条条道道震慑住了。
都说这云笙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可谁知她已逝的双亲竟给她留了这么多宝贵的遗物!
尹禾渊环顾四周,见往日对他恭敬有加的弟子纷纷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更加心急,忍不住上前摇晃穆柔锦的双肩:“柔锦,你说话啊!这都是真的么?”
穆柔锦被他晃得心生厌烦,她一把甩开了他。
她露出一抹笑:“是又如何?”
“陪你们演了这么多年的师徒情深的戏码,我已经太厌倦太累了。”
“伺候你这个老东西,替你端茶倒水,说那些违心的话……实不相瞒,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恶心得想吐。”
尹禾渊又惊又怒,颤抖着手指着她,说不出一个字。
赵缨遥领着镇邪司的人将她抓住,穆柔锦并未挣扎,只是有恃无恐地笑道:“别以为你们这就赢了。云笙,你不会以为蓬莱这些道貌岸然之辈,能够阻碍我魔域的计划?实不相瞒,我已经赢了。他们这群废物,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而我们很快就要让这世间陷入真正的炼狱。”
在穆柔锦被镇邪司的人封了灵脉,与此同时,尹钰山额间萦绕的黑气也跟着散去。
尹钰山顿时恢复了清明。
他似乎也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他红着眼睛看向穆柔锦,颤声道:“怎么可能,你竟然是魔域之人,那你对我的那些好,那些关心和情谊,都是假的么?”
穆柔锦讽刺地笑道:“情谊?你们这些见异思迁道貌岸然的男人,也会有所谓的情谊?你最喜欢的,难道不是那些虚情假意么?要说情谊,云笙倒是真的关心过你们,可是我只要略施小计,你们就能轻易地一次次将她弃之不顾。可见你们想要的,只是顺你们心意的傀儡罢了。”
“包括今日,尹禾渊还要用这玄冰阵将她挫骨扬灰,要说无情,你们正道的人可是当仁不让。”
尹钰山闭上眼,一时之间,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和云笙的过往。
悔恨犹如潮水般裹挟而来,气急攻心下,他吐出一口血。
尹禾渊的面色一会青一会白,撑着一口气,半晌,他露出一抹笑:“云笙,是为师误会你了。你不必说气话——”
云笙道:“我没在与你说笑,也不是在说气话。当着王庭太子与帝姬,以及宫主的面,我今日与你,与蓬莱,恩断义绝。”
尹禾渊苍白着脸道:“都怪为师瞎了眼,被这魔域妖女迷惑,你可愿原谅师父?”
云笙道:“你确实瞎了眼。”
“这些年,若不是你不识好歹,怎能容魔域之人胡作非为?你休要将责任全推在魔域上,你不配为一宗之主,更不配做我云笙的师父。我不仅要你把东西还回来,包括你对我的污蔑,对我的伤害,条条框框,每一条都能让你去吃王庭的牢狱。”
昆仑掌门赵昊宕道:“怪不得我看这丫头眼熟,原来云何月是她的生母。她母亲乐善好施,也助我们于危难,如今她生死不明,留给她女儿的东西,尹禾渊你这老匹夫也要私吞!今日之事,我昆仑也管了,你这老匹夫,必须把云笙小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赵缨遥拍了拍他的肩:“爹,做得好。”
有了昆仑表态在先,其余想要巴结新晋剑主的人也纷纷替云笙鸣不平。
云笙之所以惹怒尹禾渊,为的就是让他把事情闹大。
当此事越过蓬莱宗,惊动王庭,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当着这么多人揭穿他,那么就算他背靠秦慕寒和太子,这二人也保不了他。
云笙所想是事实。
秦慕寒看着义愤填膺的人群,明白尹禾渊这颗种在蓬莱宗的棋子已经失去应有的价值了。
那么,只能发挥他仅有的余热了。
无人注意到,一缕黑气自他袖中飞出,直击尹禾渊的眉心。
近乎是黑气入体的瞬间,尹禾渊眼中布满红血丝,他眼窝深深凹进去,双眼中的怨毒却闪着似磷火般的幽光,死死盯着玄冰阵内的云笙,
刹那间,他体内爆发出极强的灵力,一下子涌入了第三道机关。
“轰”得一声,随着第三道机关落下,玄冰阵中掀起罡风,所过之处草木瞬间化为齑粉。
云笙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耳边传来冰裂雷崩之音,这轰鸣声令她双耳都被震出鲜血。
“轰轰轰——”
阵内四角汞灯环化出四个罗汉身,他们口中念咒,一掌掌劈下来,在冰层上落下一道道深坑。
“一净天灵赎罪愆!”
地面错节冒出几丈高的冰棱。
随着阵法内霜纹越来越亮,地面的寒冰也迅速跟着蔓延,厚重的冰层自云笙的靴底蔓延至她的脚踝,冻住了她的双腿,她的双膝似灌了铅水,近乎是寸步难移。
寒冷的雾气弥漫,凌冽的风如刮骨的刀刃,暴风雪的肆虐之下,云笙的意识也渐渐微弱下去。
她只觉自己的经脉也跟着寸寸冻结,血液不再流动,很快的,她的意识也跟着抽离模糊,她看不见阵法外的场景,只有阵内无穷无尽的寒风。
“二净地脉除秽根!”
阵法之外竖起高高的冰墙。
赵缨遥大惊,用长刀疯狂地劈砍着玄冰阵外的冰墙,可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赵昊宕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帮忙,可玄冰阵仍在运转。
尹禾渊癫狂大笑道:“没用的——玄冰阵是我蓬莱地底寒冰所化,一旦第三道机关落下,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赵昊宕气得一拳将他打翻。
眼见阵法四面汞灯之上的罗汉挥拳落下,阵法之内的冰棱纷纷转掉方向。
“三净人魂消七魄!”
冰层已然顺着云笙的小腿蔓延至她的腰身,她浑身都麻木僵直,望着漫天的暴雪,裹挟着冰棱如锐利的刀剑箭雨,明晃晃的,随着那四罗汉挥掌,瞬时齐发——
“云笙!”
“师妹!”
在万千枚锋利的冰棱欲要刺穿云笙*的身体时,她发间的金簪忽的金光大作,随着金簪滋生出裂痕,那些冰棱在她身上竟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看出门道的人惊呼道:“她发间的金簪内有因果神通,遭到致命伤痛之时,会由因者转移到果者身上,究竟是何人?”
只见一道白虹般的剑光越过山巅,刺入了玄冰阵的外的冰魄之中。
下一瞬,玄冰阵中的一切开始地动山摇。
凌厉的剑气卷碎云笙周身的冰棱,那些冰棱悉数化作齑粉。
汞灯上的罗汉怒目而视:“何人敢坏阵法?”
如雷声灌耳般,惊飞山巅一片飞鸟。
回应他们的只是绞杀而来的剑风,风雪之后,那红衣少年持剑的身姿越发清晰。
他踏在阵法的冰层之上,昳丽眉目比冰霜更冷。
第77章 第77章
又一剑落下,只听“喀嚓”之声不绝于耳,阵法外的冰墙应声而裂,齐齐化作冰晶流转。
剑光如闪电般游走在玄冰阵内,阵内的冰柱轰然塌陷,汞灯凝结成的罗汉法相也在剑光之下凐灭。
剑光在冰层之上破出一个硕大的窟窿。
阵法之内的云笙被冰封在了原地,冰霜覆盖了她的身体,她化作一枚毫无身息的石像,连带着她的眉目和衣裙的褶皱都被寸寸冰封。
下一刻,沈竹漪宽大的衣袍将被冰封的她裹了进去。
他将她拥在了怀中。
他眼尾的红莲灼灼绽放,红莲业火流窜在经脉之内。
二人在阵法残余的风雪中紧紧相拥,他体内红莲业火的炙热驱散了寒冰,云笙身上的冰层渐渐融化,她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沈竹漪眉眼的那一瞬,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他的红衣被血迹洇湿,化作更深的色泽,云笙在他身上看见了被冰棱洞穿的窟窿,深不见底,她顿时便明白了,那些冰棱的伤害,是被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沈竹漪将她发间的浮冰抹去,他的视线触及她身上的伤,她身上的血迹将衣服滚边上镶着的狐狸毛弄得一团乱,血红的毛发一绺一绺地缠在一起。
他眸间的阴翳更重,指尖顺着她的脸颊轻轻抚摸过去,低声呢喃道:“师姐,你瞒得我好苦。”
再晚一步。
他就会彻底失去她。
想至此,他心中弥漫出一丝恨意。
恨她从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宁可赌上性命,鱼死网破。
机关算尽,也不愿利用他。
他眼底的幽暗快要将她溺毙,云笙却径直抱住了他。
她埋在他心口处,极其小声地哭泣:“对不起。”
心口那一片的地方被她温热的泪水烫伤。
那些被隐瞒的怨怼,尽数融化成柔软的棉絮,闷热潮湿地包裹着他的心脏,只剩下漫长的钝痛。
沈竹漪弯下腰,捡起云笙掉落的那枚金簪。
血液顺着他的腕骨流淌,金簪上的雕花染了他的血,色泽秾艳。
他将那枚金簪深深地插入云笙的发髻。
做完这一切。
沈竹漪腕骨转动,白鸿剑剑光一闪,四枚汞灯维持的法阵轰然坍塌,连带蓬莱宗也跟着地动山摇,身后的乌长山鸟雀四散。
剑锋直指阵法外的尹禾渊。
尹禾渊自知大势已去,他爬起身就要跑。
只见剑光一闪。
鲜血飙成一条线,尹禾渊的脚筋被挑断。
他再也站不住,直直跪了下去。
沈竹漪提着剑,缓步走过去。
他手中的长剑落在尹禾渊的背脊上,唇边仍携着笑,眼神却趋于漠然。
沈竹漪微微笑道:“尹掌门,本来没有那般快轮到你,你却等不及要去鬼门关了。”
沈竹漪手中的剑翻飞,就像是在将一条鱼刮鳞剖腹一般,尹禾渊的血肉飞溅在雪地中,四处都是殷红的血迹。
尹禾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脊背处可见森然的白骨。
“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的。云笙的手腕上有多少道刀伤,流了多少血给你宗内炼丹药,你每日就得割多少刀,放多少血。”
尹禾渊眼中流露出恐惧的情绪。
在他破碎的目光之中,沈竹漪轻轻笑道:“我会用药吊着你的命,在你清醒的时候,把你的肉,一道道割下来,你可知人能挨上多少刀?”
尹禾渊被吓得昏厥了过去。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雪花簌簌而落的声音。
“噗通”一声,方才指认云笙的弟子们吓得一屁股摔进了雪地中。
云笙缓步走过去,忽然,她袖间的符箓亮了起来。
云笙立刻掐诀念咒。
只见人群中,一个蓬莱宗弟子被符箓击中,痛苦地倒地挣扎起来。
在剧烈的刺痛之中,这蓬莱宗弟子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变幻着。
一会是满头白发的老妪,一会是青涩瘦弱的男孩,一会化作了蓬莱宗中的弟子。
最后,他化成了云笙的模样。
这正是躲在人群之中的赫连雪。
想必他是在等时机救出穆柔锦。
赫连雪不断挣扎着,他本以为,他的伪装天衣无缝,混迹在人群之中,云笙是找不到他的。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当时在桃花源岛时,云笙给的那一张桃花符箓,竟然暗藏玄机。
那张符箓比寻常的精妙,能够变幻出的桃花栩栩如生,他甚至能在符箓的幻境中,见到当初桃花树下的人。
所以,他没舍得扔掉。
云笙掐着符箓,看着一旁目瞪口呆的众人,缓声道:“想必你们一定听闻过此人的名讳,此人名为赫连雪,正是魔域的左使,他又叫做千面魔,能够变成各种样子,你们见到的那个‘我’,正是他所幻化出来的。”
就在这时,尹钰山气得拔了剑,朝着穆柔锦刺过去:“是你,都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
长剑铮然,却在下一瞬停滞。
云笙径直攥住了他的剑柄。
冒着金光的符箓悬在剑锋处,尹钰山的剑停在穆柔锦眉心的咫尺之前,便彻底动不了了。
穆柔锦的目光闪了闪,看向云笙——她纤细的五指紧紧握着剑柄,符箓如雪一般旋绕在她红色斗篷周身。
云笙一脚踢在了尹钰山的膝盖上,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云笙垂下眼,居高临下看他:“尹钰山,你爹做的事,没有任何人逼迫他。若非他心生贪念,又怎会被魔蛊惑?”
人证物证俱全,尹禾渊被卸去了蓬莱掌门的身份,数罪并罚。
除此之外,他与王庭官员之间的阴私勾当,也被一齐揭穿。
眼见大势已去,秦慕寒领着广阳宫一众人先行离去。
云笙并未去阻拦,沈竹漪受了伤,她的灵力也所剩不多,这时候并不适合与他们硬碰硬。
只是惋惜的是,尹禾渊从云何月那里偷来的家财,大多被他挥霍完,所剩无几。
云笙进了蓬莱宗的宝库,将剩余的东西尽数搬走。
她一人搬不了这么多,赵昊宕便命同行的昆仑弟子替她搬。
还有一些浮财,被尹禾渊变卖,用去收买人心,算下来,尹禾渊欠云笙的钱财,足够他在牢里呆一辈子。
云笙本想把东西搬回百花楼,奈何赵昊宕热情邀请他们去昆仑做客。
云笙只是伤了脚踝,但沈竹漪确实伤得太重了,东西也确实太多了,云笙便欣然应允。
是夜,云笙一夜无眠。
她披了一件外衣,推开房门,却发现皑皑白雪中,立着一道身影。
沈竹漪乌黑的双眸睨着她,他未束发,鸦青色的发垂落进大氅中,额前一道靛青的抹额,他手中掌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盈盈清辉衬得他肤色皎若白雪。
云笙被吓了一跳:“你身上还有伤,怎么又乱跑?”
她用了灵力为他止血疗伤,已然好了不少,但玄冰阵的余威不可小觑,他需要静养。
沈竹漪不置可否,只是问:“师姐当初,缘何知道我需要纯阳珠?”
云笙身上有不少秘密。
她不曾开口,他亦能感知到。
她的灵魂似乎不属于这具躯壳。
不知何时,便会如那些游魂一般脱离躯壳。
这个想法如一把匕首突兀地搅入他的心脏,啃噬着他的血肉,他的心脏血淋淋的,空荡荡的,迫切地需要什么填满这种空洞。
他想拥抱她,亲吻她,靠着汲取她的气味来缓解这焦渴一般的煎熬。
可他面上却仍旧平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云笙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这个问题还是来了。
她并不想欺骗他:“若我告诉你,我是重活一次的人呢?”
“上一世,我临死之前遇到了你,那时候的你就在找纯阳珠。”
她的语气轻松,余光却一直紧紧盯着他的面容。
沈竹漪周身倏地涌现出一股冷冽的戾气。
云笙吓得裹紧了外袍:“我、我,开玩笑……”
沈竹漪道:“是他们。”
云笙僵住了,她定定看着他。
沈竹漪蓦地捏碎了手中的琉璃盏,鲜血淅淅沥沥落入白雪中。
他眸色阴狠,步步踏上覆雪的台阶,忍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用近乎肯定的口吻,一字一句道:“上一世,是他们杀的你。”
云笙是彻底怔住了。
她只是随意地提了一嘴,他就相信了?
她曾为为此想过许多措辞和解释,却不知,其实如此简单。
也是,他这般聪明,怕是里快就理清其中缘由了。
她连忙避开了地上琉璃盏的碎片,去握住他淌血的手。
云笙将他拉进了屋,翻出伤药,小心翼翼把他血肉中的碎片挑出来。
她不置可否,轻声道:“我已经将我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了,尹禾渊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定定看着她,仍是沉着脸,没有说话。
云笙上药的手一顿,盯着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觉得我没和你说。可我若和你说了,你必定会率先出手,对不对?这是我与尹禾渊之间的恩怨,是我的事情,我想要亲自解决,再说了,你也有你的事情,我总不能事事都要你费心费力。”
他如今已然成为王庭的眼中钉,此时不能做出头鸟。
云笙见他不说话,她便起了身,想留时间给他想一想。
刚走出一步,手腕上便一紧,她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径直跌进沈竹漪的怀中。
云笙腕侧肌肤来黏腻的温热,是他手上的血。
他却似无知无觉似的,只是轻轻笑道:“我们所签的灵契,本就是神魂交融。”
“每每我渡灵气给你的时候,属于我的灵力进入你体内,便会自你的喉管,流入你的心脉。”
说着,他冰冷的手指点上她的喉骨,顺着她的喉骨往下滑动。
“它们紧紧贴覆着你的心脉,钻入你的五脏六腑。”
他宽大的掌心覆在了她的心脉处,仿佛真正攥住了她的心脏,那修长的五指钻入她的身体,肆意地搅动着她的脏器。
最后,他滚烫的掌心停在了她的小腹处:“甚至流向你的胞宫,在此处经久不散,滋润你的身体……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现在才分你我,是不是太晚了些?”
云笙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开始飞速流转,小腹处更是紧绷发热。
沈竹漪垂下浓密的眼睫,一点点拭去她腕上的血迹。
他吻了吻她的额心:“师姐能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睡。”
次日,昆仑设宴款待云笙,期间赵昊宕和他的夫人止不住向云笙嘘寒问暖。
赵昊宕道:“云笙小友,在我昆仑,你想要什么都尽管说,千万别和老夫客气。”
赵昊宕的夫人更是满意地打量着云笙,试探问道:“云笙小友,你如今可有道侣?”
低头喝汤的云笙忍不住咳嗽起来,她连忙摇头:“没有。”
赵夫人笑眯眯道:“我瞧你与身边那位来自沈氏的小友,关系亲密。他可是你的道侣?”
云笙红着脸道:“不是,他是我师弟。”
沈竹漪剥虾的手一顿,他柳叶般柔韧的眼尾瞥着云笙,凝着一丝寒霜。
赵夫人这便放心了,她暗中掐了一下赵昊宕的胳膊。
赵昊宕连忙道:“赵耀文,出来!”
一位温润的青年猛地站了起来,红着脸朝云笙敬酒。
云笙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敬回他。
赵夫人笑道:“云笙小友,这是家中犬子,尚未婚配,正值弱冠,他如今在王庭永芳宫做着差事,每个月月奉为五千灵石,成婚以后,必是悉数上交的……你瞧着如何?能否看得上眼?”
正在喝酒的赵缨遥一顿:“娘……”
云笙更是惶恐道:“夫人的好意,云笙心领了,只是……万万不敢当。”
赵夫人难掩失望,末了,温柔一笑:“无妨,无妨。”
酒宴结束后,云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房。
她先熄灭了房中灯,才躺在了榻上,缓缓褪去外衫。
小臂的肌肤敞露在空气中,丝丝缕缕的凉意渗透进来。
云笙突然觉得黑暗中,有一道阴冷的视线罩住了她。
晦暗、凌厉,却又灼热,侵-犯着她露在外头的每一寸肌肤。
这让云笙浑身的汗毛倒竖。
黯淡的月光照进来,她这才看清了,床边站着一个人。
少年高束的马尾拂过白皙的后颈,他的肩颈瞧着单薄秀气,可当他居高临下看过来时,那双黑峻峻的眼睛,没有温度的视线,却又压得云笙喘不过气。
沈竹漪就这样,悄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像是夜里的幽魂,不知道盯着床上的她看了多久。
云笙的困意消散干净,她把口中的尖叫吞回去,半晌才道:“怎么了,睡不着么?”
前些日子,她起夜时,发现他的房间都是空荡荡的。
他皮肤白,一旦没有休憩好,眼下的乌青就会非常明显。
沈竹漪蹲下身子,瘦削的下颌枕在云笙的榻边,他鸦羽般的睫毛扑闪着,拈了一缕她鬓角的长发,缠绕在指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半晌,他幽幽道:“师姐,可以给我一缕你的头发么?”
云笙道:“你要头发做什么?”
沈竹漪歪过头,看着她:“吞下去。”
云笙吓得直接坐起来。
云笙送给沈竹漪的那件小衣,已然清洗过许多次。他的东西覆盖上去,她的气息便会逐渐变淡。
觉察到这一点,他开始抑制不住地焦躁、恐慌,像是困兽一般,用力地、自虐一般地摩挲着那件残留她气息的小衣,沙哑着声音唤她的名字,直到那处的粉色变得深红,发紫,擦破了外皮,仍无停歇。
日复一日,这种情绪并未得到纾解,反而愈演愈烈。
在离开她的这些时日,在看见她毫无气息地躺在阵法之中之时……
今日宴会上,赵夫人问云笙是否有道侣时,这种焦躁达到了顶峰。
有那么一瞬,他浑身的血液急速倒流,想杀了所有人。
直到听见云笙拒绝时,他的呼吸才平缓过来。
但很显然,他并不满足现在这种关系。
他想要与她亲密无间,无法容忍任何人。
在以前,他见过旁人成婚。
那时的他对于这种关系嗤之以鼻。
在他眼里,这便是一座牢笼,两个人被捆绑在深宅大院中,成为束缚对方的枷锁。
可现在,他迫切地想要和她,一起踏入这樊笼。
结发为夫妻。
他要剖开肺腑,将她的体发纳入腹中,永远缠着她,哪怕死后化成鬼,也能循着这抹气息找到她。
生生死死,碧落黄泉,她再也无法摆脱他。
他要和她做尽夫妻之事,和她之间再无任何距离。
只有听着她的心跳声,他才能安然入眠。
沈竹漪亲吻着她的发梢,喃喃道:“师姐,这世间的人,要如何才会结为夫妻?”
云笙缓声道:“当然是两情相悦,最不济也得足够了解对方才行。”
沈竹漪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物圈在了她的手上。
云笙低头一看,那是一枚缠丝鸳鸯手镯,手镯上镶嵌着几枚铃铛。
云笙发现,沈竹漪的手腕上也多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手镯。
“这是何物?”
沈竹漪道:“鸳鸯镯。”
“此物能在必要时刻通知共感,护师姐安危,若有危险,我便能及时觉察。”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
除了能在关键时刻通知共感,更重要的是,这鸳鸯镯上缀着的十颗铃铛,叫做同心铃。
同心铃平时并不会响动,是一枚哑铃,只有佩戴鸳鸯镯的二人两情相悦,这上头的同心铃才会发出声响。
云笙点点头。
她又道:“我放在丧魂河的符箓有了反应。休憩几日后,我们先去寻回你的情根可好?”
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云笙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他攥着她的那一缕头发,已然闭上了眼。
少年的睫毛柔软又纤长,阖眼时,有一片浅淡的阴翳。高马尾散落在肩颈处,褪去往日的凌傲与戾气,月光下的皮肤透出病态的苍白,有种秀敛的美丽。
云笙想要将头发抽出来,但他却攥得格外紧。
云笙不敢再用力,怕吵醒他。
云笙知道,他时常会在夜里出去,或许是去杀人,或许是回孽镜台。
他有很强的戒心,很少会在床榻上安眠。往往是像猫一样休憩在房梁上,这样睡得浅,若是有所异动,他就会及时醒来。
这怕是这些时日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她轻轻顺着他的背脊,感受着他的呼吸逐渐绵长,温热的气息融化在她的手背上。
林间透出斑驳的月光,照拂在静谧的雪地中。
云笙手上的动作渐渐缓下来,也闭上了眼。
第78章 第78章
很快的,云笙便知道,这鸳鸯镯所谓的通知同感,究竟是什么意思。
云笙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这种感觉很奇怪,心里拼命控制自己去做什么,可是手和脚却像是附了千斤坠不听使唤。
梦里的她,也躺在床榻上。
附着在身上的被褥轻飘飘的,像是一团棉花般柔软。
被褥里的她却不着一丝衣物,柔顺的被褥摩挲过肌肤,冷风顺着衾被的缝隙钻进来。
云笙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听见了清脆的碰撞声。
云笙这才发现,她手腕上的鸳鸯镯不知何时变成镣铐,用锁链连接着支撑床榻的柱子。
不仅如此,她的脚腕上也有一对像是脚镣一般的金色镯子,还镶嵌着铃铛。
好在就是,镯子并不怎么紧,也不勒手勒脚,云笙很快便解掉了右脚的镯子。
镯子解掉后,云笙才发现,在她右脚的脚踝处,竟然有一道深红的牙印。
云笙倒吸了一口凉气,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掀开被褥——
她的腰部有好几道鲜红的指印,视线往上,白皙的肌肤上遍布红痕和细密的齿痕,左心口旁的小痣边缘也有一圈泛红的印子。
云笙的耳根红得都快要滴血。
上次身上有这般多痕迹,还是跟着沈竹漪练剑的时候。
她的皮肤白,也很容易泛红,别说随便一个磕碰,或者只要稍稍用点力,就会留下印痕。
他一手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持剑。
一番下来,她的腰上和手腕就全是斑驳的指印。
这般想着,云笙继续解锁链。
这究竟是什么梦?
若是没法醒过来,最不济,也要逃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长靴踩在空旷的室内,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沉重的鼓点。
云笙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随着门被从外推开,她猛地抬头看去。
门后出现了一张清隽美丽的面庞,少年乌发雪肤,皮囊极具迷惑性,可是,此时此刻,他的衣物半褪在腰间,仍可见腰腹部凌厉分明的线条,深陷进去的沟壑随着走动而起伏。
少年的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背脊处有几道新鲜的冒血的抓痕,显得他年轻有力的身躯更有压迫感。
云笙的眉心重重一跳。
她想开口,开口问沈竹漪在搞什么名堂。
可是梦中的她却说不出半个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步步逼近,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苍白又修长的手指解开躞蹀的扣带,蹀躞掉落在地。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的目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丝毫不掩侵略性。
压抑、深黑。还有那近乎癫狂般的占有欲。
云笙被吓得往里瑟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松开的锁链,轻轻一哂,声音冷得犹如刮骨:“即使是在梦中,也想着要逃走么?”
云笙说不出话,只能无助地摇头。
她终于明白,这是沈竹漪的梦境。
至于他为何会梦见她,她又为何会与他进入同一个梦境……
云笙目光落向手腕上的鸳鸯镯,恨恨咬牙,怕是因为这个东西。
冰冷的手覆在她额间,撩拨开她汗湿的刘海,他的眼神透着寡淡的讥诮:“师姐很热么?出了好多汗。”
云笙吓得一边摇头,一边往里缩。
他却牢牢攥紧了她的手,不让她后退半步:“昨夜我已伺候过师姐,今夜师姐该用何处取悦我呢?”
他的手劲强硬,体温也很烫,五指近乎嵌入她的腕骨中。
云笙羞恼得浑身发颤。
听这话……沈竹漪这厮竟不是第一次梦见她?
他知道这是梦,以为她是假的,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连装都不装了?
沈竹漪冰冷的指尖摩挲过她的唇瓣,自上而下睨过来的眼神也是毫无温度的。
“此处?”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唇珠、下颌,喉骨,一路探过去,而后停在那颗覆着牙印的小痣上,来回摩挲。
他将唇覆在那颗红色的小痣上,用力吮着,哑声道:“此处?”
随着他的动作,他腕骨上的鸳鸯镯熨帖在她的肌肤上,坚硬而又冰冷,令她战栗起来。
他的长指并拢,猛地抵入曾经咬过他的地方。“还是这处?”
一阵恐怖的,近乎过电般的酥麻漫过后脑勺,云笙像是砧板上的鱼,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了唇瓣,脚趾也跟着蜷缩起来。
云笙的目光颤巍巍地落在沈竹漪极长的中指上,因为常年练剑,他指骨突出,指腹覆着一层薄茧。
他们之间并不契合,无论是何处,她似乎都经受不住。
她一动,脚腕上的金镯子也跟着晃,上头缀着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响声。
沈竹漪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
少女的脚背很白,圆润的脚趾蜷缩在一起,足弓绷紧时的弧度,令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的眸光黯下去。
今日梦中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
少女看着他的目光中,似乎格外清明,甚至充斥着怒火。
就好像是真的云笙,在他的掌心之下。
他的这些龌龊、阴私,终于完全暴露在她的眼前。
沈竹漪的心直直下坠,莫大的恐慌、羞-耻感浮现上来,而后是无法言说的快意。
她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完完全全被他占据,她脸上因为愤怒而一片绯红……
光是想到这点,沈竹漪的呼吸便急促起来,心脏处传来一阵酸麻的疼痛,身体往下坠,浑身的血液都往下涌过去。
他开始胡乱地吻她,动作趋于疯狂,喃喃道:“云笙,皎皎……”
皎皎如月,如今落在他身下,被他肆意践踏……
他用力地摩挲着她脚腕处的金镯子,盯着她白净的脚背,散落的长发像是绸缎般披下来,遮挡住那狰狞的、渴望她的一面。
他的双手紧紧攥住了她脚腕上的镯子,不顾云笙的挣扎,往自己的方向拖过去。
云笙蹬着腿,可是沈竹漪却牢牢地将她钳制起来。
云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她的双足并拢起来,覆上一物。随着他的动作,她脚腕处的金镯子开始晃动,越发急促,上头的铃铛响个不停。
那铃铛来回摇晃得飞快,近乎出现了残影,铃声越发响亮。
云笙只觉得浑身滚烫,她模糊的视线中,沈竹漪披散着发,瞳孔涣散着,脖颈处暴起一条青筋,唇很红,雌雄莫辨的模样美得惊心动魄。
他额间的汗水一颗一颗,滴落在她的脚背上,烫的她浑身发颤。
不知过去了多久,云笙才从这场梦中惊醒。
清晨的日光落在她眼睫上,她猛地坐起来。
她用力去取腕间的鸳鸯镯,直到手腕处都红了,这镯子还是纹丝不动。
云笙又掀开被褥。
她脚腕处并没有什么金链子,她又去检查脚掌,也没有泛红,亦没有濡湿。
云笙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门外再度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和梦里一模一样。
云笙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敲门声响起,云笙穿戴好衣物,用最快的时间洗漱,取过梳子,假意在梳头,说了句“进”。
沈竹漪身着一袭鸦青色长袍,蹀躞束着极细的腰身。
云笙的眉心狠狠一跳。
昨日他穿得并非是这件服饰,这件服饰她见过,在梦中。
只不过那时的他,并非是这般衣冠齐楚。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时的画面,他的上衣半褪,松散地垂坠在蹀躞上。
她甚至能透过平整的衣襟,看见隐藏在其下那充满爆发力的年轻躯体,他宽阔的肩,收束的腰,和小腹上分明的线条,再往下……
云笙闭上眼,不敢再看。
沈竹漪步步走进来,缀在发尾的铃铛也跟着叮铃铃地发出声音。
这铃声并不大,可是落在云笙耳朵里,却像是夺魂的魔咒一般。
她的视线却又落在自己的脚上,仿佛又回到了那时,缠在脚腕上的金链子不断地晃,脚掌之下是一片滚烫,铃声急促地响,盖过少年低低的喘声。
云笙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上,双腿也僵直不动。
铃声止住了。
沈竹漪俯下身,捡起了那把梳子。
他抬眸的时候,黝黑的双眼紧紧攫着她,半晌,缓声道:“师姐很热么?”
说完,冰冷的手覆在她额间,将她贴覆在额间细软的发拨开,他垂眼看过来,声音格外平静:“出了好多汗。”
这似曾相识的话语,令云笙蓦地僵住了,近乎毛骨悚然。
不对?她哪里露馅了?难道他知道了?
她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在那一瞬,她近乎不敢呼吸,心虚得快要死掉。
明明色-胆包天的是他,按理来说,她才应该是理直气壮的那一个。
她现在应该站起来,指责他,辱骂他,再、再好好惩治他。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么心虚,这般难以启齿,甚至不敢让他发现,她入了他的梦?
云笙有种强烈的直觉。
千万、千万不能被沈竹漪发现——
若是被发现了,他很可能会破罐子破摔,将梦中的一切,一一付诸行动。
云笙深吸了一口气,生硬地调转话锋:“我饿了。”
沈竹漪不置可否,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食盒旋转开,第一层是热腾腾的白玉汤圆。
沈竹漪用汤匙舀出一个,递到云笙唇边。
云笙怔愣片刻,张嘴接过来。
这汤圆的皮很薄,也很软糯,轻轻咬下去,里头的内陷便炸出来,浓郁的芝麻香味弥漫在唇齿间,暖洋洋的,又带着清香的甜味。
云笙舒服得眯起了眼。
第二个,第三个。有豆沙馅、流沙奶黄馅和花生馅。
云笙吃得很快,一碗汤圆见了底,只剩下几个。
糯米吃太多,很快便觉得撑得慌,云笙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沈竹漪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碗勺。
汤匙舀起汤圆,他递到唇边。
热气氤氲他乌黑的双眸,像是潋滟的江面。
他的唇衔着圆滚滚的汤圆,沈竹漪并未马上咬,而是伸出舌头,将上头的的水舔干净。
他吸吮着,发出清晰的水声。
红润的唇覆着晶莹的水光,包裹住雪白绵软的汤圆,鲜明至极。
这幅画面蓦地刺激到了云笙,令她想起了梦中,他的唇舌也是这般吮吸,这般灵活。
她总觉得别扭:“快点吞了,哪有你这么吃的?”
不像是在吃汤圆,反而像在吃……
云笙不由得收紧了胸旁的手臂。
直至那汤圆肿胀起来,沈竹漪才用一侧犬牙,用力咬了下去。
稠密的内陷顺着雪白的皮流淌,被他鲜红的舌尖尽数卷入口中。
他将她剩下全都吃干净,才将碗勺放入食盒内。
云笙梳好发,简单地用木簪盘起来。
只有沈竹漪在给她梳发时,才会给她抹上洗头水,辫那些繁杂的辫子,用绢花,或者丝绦,铃铛之类的点缀上去,就算是发髻,也是多样的,再配上各种钗和发簪。
云笙虽然爱美,却经常偷懒,只有在兴致来了的时候才会装点一二。
沈竹漪从袖口中取出一样东西。
云笙垂眼看去,是一双带绒的罗袜。
这双罗袜靿后开口,附着着绢带。
沈竹漪道:“天冷,这双厚。”
说完,他的手便探入衾被中,攥住了她的脚。
她的脚果然是冰冷的。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的温度很高,熨帖到她脚掌处,是一片温热蔓延。
云笙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在他修长的五指中,她的足像是孩童的玩具,他揉捏着她冰冷的脚趾,直至她的肌肤开始红润起来,才将那罗袜给她穿上。
那系带绕过她的脚踝,沈竹漪的指腹忽的在她的右脚踝骨处停了下来,指腹来回摩挲着。
在梦中,就在突出的踝骨这里,留下了一道属于他的烙印。
想至此,他不由得舔了一下尖利的虎牙。
云笙立刻将脚缩了*回来。
绢带绕着她的脚踝,她总觉得像锁链。
云笙干脆没有系。
沈竹漪自然没错过她脸上的慌乱。
他的神情耐人寻味,鸦青的睫毛下,眼中涌动着暗流。
就在这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门后传来赵耀文的声音:“云笙姑娘,家母命我送来一些昆仑的特色小食与你,不知现在可方便?”
云笙暗叫不好。
赵夫人还没放弃撮合他们两。
云笙熟知沈竹漪的脾性,她连忙低声道:“他是缨遥的哥哥,昆仑此番帮了我良多,再者,我们马上就要从这里离开了。”
沈竹漪的眼神令云笙浑身发毛。
云笙推开房门时,沈竹漪便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赵耀文那个角度,恰好看不见他。
沈竹漪的目光如有实质,甚至莫名地,透着一股子冰淬的幽怨。
就像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在旁人面前,总要遮遮掩掩。
云笙心不在焉地与赵耀文寒暄着。
“云姑娘放心,帝姬已命人细查尹禾渊的过失,如今桩桩件件,这些年因他之过失,让魔域得逞了许多计划。就是广阳宫宫主也保不住他,尹禾渊是再也翻身不了了,如今被关在王庭的牢狱之中,任由处置。”
云笙点头:“如此甚好。”
沈竹漪靠在门扉后,眉间不耐烦了,冷不丁地用手指勾了一下云笙的手掌心。
云笙吓得一哆嗦,立刻结束了谈话。
“多谢伯母好意。”
赵耀文红着脸离开了。
赵耀文没走出几步,忽的想起母亲的叮嘱。
于是他鼓起勇气,想要邀请云笙出去游湖。
这般想着,赵耀文心中雀跃,快步折返回去。
就在这时,抵着门的沈竹漪听见了他回来的脚步声。
沈竹漪眼眸中的光一点点被阴暗蚕食。
他漫不经心道:“师姐的灵力,似乎许久没有长进了。”
云笙一怔,跟着叹了一口气:“每一次都是差一点便能冲破那层封印。”
沈竹漪抬起她的下颌:“张嘴。”
“啊?”
在云笙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沈竹漪便已然俯下身来。
他的五指紧紧扣着她的后颈,错乱的铃声响起,他腕间冰冷的鸳鸯镯紧贴在她的肌肤上。
他的唇瓣贴上来,轻易地便撬开她的唇。
很快的,汹涌磅礴的灵力便侵-入了云笙的体内。
属于他的灵力滚烫,就像是一股热流,熨帖过心口,直直朝着下头涌过去。
他的气息和他本人一般凶戾,在她的胸腔内横冲直撞。
云笙的小腿肚都开始颤抖。
这种感觉格外刺激,也特别惊恐,她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开始不受控制,不受摆布,一种钻心的痒从骨髓里溢出来,流窜过身体。
灵力在二人之间流转,很快便溢满整个室内。
云笙并未注意到,门扉未合拢。
赵耀文整理好衣襟后,刚想敲门,门扉便“吱呀”一声,开出一截小缝。
透过那道幽闭的小缝,赵耀文猝不及防,对上一道冰冷的视线。
沈竹漪的五指虚虚拢着少女的后颈,他懒懒瞥来一眼,像是进食的猛禽,在警告想要分一杯羹的秃鹫,眼底晦暗的光化作锋锐的刀刃。
只是对视一眼,赵耀文便近乎落荒而逃。
沈竹漪指尖的傀儡丝缠上门把手,“砰”得将门合拢。
第79章 第79章
云笙急促呼吸着,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异样。
她丹田处的灵脉不似以往贫瘠,那朵盘旋着的灵花如同汲取养分一般吸取着灵力,多日不见,它被滋养得格外好,枯黄的瓣叶早已焕新。
只是,在她的灵脉之处,仍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着,这便是云何月在她体内设下的禁制,只要这一抹禁制在,她就无法自如地使用灵力。
他的灵力已然到了她丹田,在她灵脉外的禁制处徘徊,很快便找到了禁制最薄弱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地往里凿着。
云笙承受不住这般汹涌的灵力,她紧锁眉心,
他面无表情盯着,眉骨间浸着晦暗:“师姐,凝神。”
他的灵力气息强而有力地撞着她。
云笙深吸一口气,被撞得绷紧了身子:“别……”
他却将她软下去的身子架起来,清泠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神抱住气,意系住息。”
她丹田的禁制很快便承受不住这般凶猛的撞击,被凿出一个狭窄的小口。禁制便开始收缩,和他对抗着、排斥着。
“宛转悠扬,聚而不散,则内脏之气与外来之气,交结于丹田。”
云笙的手腕被他牢牢攥住,他指腹的温度,薄茧摩挲而过。
体内有火在烧,丹田开始发热、充血,云笙死死盯着沈竹漪的手,就像是那修长的骨节在狭窄脆弱的灵脉内壁中搅动一般。
云笙颤巍巍地攥住了他的手,呼吸急促:“等等,要不换一天再突破吧。这结界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
沈竹漪并未理会她的挣扎,也并未有停歇的意思,他昳丽的眉目冰冷,命令道:“意念运气,坎离相交。”
禁制的缺口太小了,属于他的灵力无法进去。
她绷得太紧了,过于紧张,便连丹田也处于紧绷的状态。
云笙咬着唇瓣,她蜷缩着,开始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直至她唇瓣捱出一排靡红的血迹。
沈竹漪将另一只手抵入她的唇瓣内,任由她咬着他的指腹。
他忽然放低了声音,将她汗湿的刘海拨弄过去,柔声道:“师姐,放松。”
“寂然不动,任鼻呼吸。”
虽然他是在助她破解体内的封印,丝毫不吝地给予她灵力与精气,但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个梦的原因,云笙始终无法放心下来。
沈竹漪似乎觉察到她的分神,食指指腹下压,抵住她的舌。
“唇齿轻合,呼吸缓细,舌抵上颚。”
云笙只得照做,直至她唇角有了一丝晶莹,被沈竹漪用指腹抹去。
沈竹漪道:“呼气。”
云笙艰难地呼吸,喉骨滚动,下咽。
她的一呼一吸,一吞一咽都在他的掌控之间。
如此反复,他温柔而又耐心地引着她。
就连他的那道灵力也只是在禁制边缘耐心地徘徊着,浅浅地抽-送。
他将她鬓边的发撩至耳后,低下头,额间与她相抵,幽冷的香气弥漫过来。
他轻轻蹭过她汗湿的面颊,低声问:“感觉好受些了了么?”
云笙已然没那么紧张了,她轻声道:“好些了。”
她话音刚落下,属于他的灵力忽的暴起,凶戾地顺着那道小口径直碾进去,很快地,禁制应声而裂,他磅礴的灵力填满了她的灵脉中的每一丝缝隙。
云笙跟着重重颤抖了一下。
很快,她的识海间如同烟花炸开一般,一片空白。
这一刻,她只觉身在云端,经脉每一处的堵塞忽的就消失了,灵气顺着丹田运行,直至四肢百骸。
冥冥之中,她好像触碰到了封印。忽的,她眉间闪过一道金光,她顿时觉得身体轻盈,那道一直桎梏她的枷锁,竟就此破灭。
她喜不自胜,转眼看向沈竹漪:“破除封印了!”
沈竹漪的身子摇晃了一瞬。
云笙的笑意褪去:“你怎么了?”
沈竹漪垂着眼,咽下喉间铁锈般的腥甜:“无妨。”-
与此同时,王庭的一处宫闱内。
广阳宫内的一处宫殿内,有人望着天际,激动道:“这气息,不会错,是云梦泽王族之气!”
“快、快去禀告宫主和太子,十六年了,罗盘终于找到神女的踪迹了——我们只需要循着罗盘给出的这抹踪迹找下去,定能找到——”
秦慕寒大步走进来:“不必了,我已然知道是谁。”
他眯着眼道:“当年云何月以性命加固祟神的封印后,害我们苦等了整整十六年,寻找她留下的寒冰玉髓。”
“我起初倒是没想到,她竟然留下了血脉,还是一个女儿。”
不过当他看见玄诚子出山,且力保这蓬莱宗的少女时,他就想到了。
“派去调查沈竹漪的探子基本都死了,沈嵘那老狐狸也不敢透露口风。哼,不过与我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沈氏那余孽,果真没有死,且与我们寻找多年的云梦泽血脉就在一起,当真是天助我也,立刻调兵,我要出宫。”-
待到一日雪停,云笙便向赵缨遥正式辞别。
云笙有些不舍,拉着她的手和她说了许多心里话。
“缨遥,此处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你要多保重。”
赵缨遥看着云笙手腕上的鸳鸯镯,她在沈竹漪手上见过一样的。
她低头道:“云笙,我有一事想要告知你。”
“我在王庭镇邪司任职,对王庭之事也有了解,他们在暗中调查沈竹漪的身份,并且似乎有了些眉目。沈竹漪他……”
赵缨遥正色道:“此人的底细不简单,若届时王庭与他发难,恐会连累于你。”
“我知道,我兄长配不上你。但一路走来,我也看出沈竹漪对你的掌控欲太强,亦正亦邪,实非良配。我听薛一尘说,你依附于他也并非是自愿,是在蓬莱举步维艰的无奈之选,如今你摆脱了蓬莱,便也可摆脱他了。”
“云笙,留在昆仑吧。你若不嫌弃,我认你作义妹,以后你我姐妹相称,我的家人便是你的家人,我势必护你周全。”
一时之间,云笙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王庭的恐惧,也有说不出的感动。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可能离开沈竹漪的。
她刚要拒绝,身后的门扉“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云笙转过头,惊愕地看见沈竹漪缓步走进来。
他白璧无瑕的面容自阴影的分割处显现,眼中的情绪在一片阴翳中看不清晰。
他目不斜视地走至云笙身侧,握住她的手道:“师姐,该走了。”
他的指尖冰冷,顺着云笙的指缝深深插-进来,用力地与她十指相扣。
二人腕间的鸳鸯镯交叠缠绕。
这令云笙瑟缩了一下。
云笙不知他听到了多少,怕他会发难于赵缨遥,率先开口道:“缨遥,我要走了。”
赵缨遥蹙着眉,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云笙身后,似乎还想挽留。
就在她跨出门槛时,一把佩剑横在了她的身前。
剑鞘泛着金属的冷光,她对上了沈竹漪乌黑的双眼。
他平静道:“不劳赵小姐相送了。”-
这一路上沈竹漪平静得可怕,云笙也不敢去招惹他。
好在次日,云笙留在丧魂河的符箓已然寻到了狐妖的踪迹,且就在停在了一处彻底不动了。
这个地方是混沌旁的灵山。
狐妖去往灵山,也在云笙的意料之中。
灵山中多秘境奇遇,传闻的天地灵宝往生镜也在其中,许多想要得道成仙的妖物都是奔着往生镜而去的,往生镜能够映射过去,指点迷津,是得道成仙不得多得的宝物。
可是同样的,灵山也危机四伏,毕竟它靠近混沌,是比雪域更危险的地方。
换作以前,云笙或许会有所忌惮。
可如今的云笙已然能绘制并使用各式的符箓。
普通的精魅根本不需要沈竹漪出手,她一人便能解决。
不出一日,他们便在灵山中寻到了那狐妖的踪迹。这狐妖修为大涨,竟已然练成八尾,离九尾只差一步之遥。
狐妖似乎也觉察到了被跟踪,仗着熟悉地形,他迅速潜逃进了灵山的一处秘境之中。
云笙跟着进了灵山,废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抓住。
狐妖吓得缩成一团:“别杀我,别杀我。”
云笙当即拷问他:“我没有想杀你,我就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在丧魂河河底捡到了一个人的情根与爱魄,交出来便饶你不死。”
狐妖一张漂亮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他哭道:“饶命啊。我捡了的情根多了去了,我这里的你们都看过了,真没有他的啊!”
沈竹漪的刀还未出鞘,那狐妖便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秘境的入口出现两道身影。
云笙回眸看去,正是薛一尘和尹钰山。
她蹙了蹙眉。
沈竹漪同样沉了面色,若不是云笙同他十指交握,他已然握上了刀刃。
薛一尘道:“师妹,你知不知道,你身旁的人是谁?”
“今日王庭已然下了通缉的文书,悬赏琴川沈氏余孽,并已经出动兵马,不消片刻就会抵达这里。我代为主掌蓬莱宗,提前得知此消息,走水路赶至此处。”
“师妹,这个沈竹漪,就是当年的沈氏余孽沈霁!”
云笙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真正来临的时候,还是让她如坠冰窖。
怎么办?
逃么?能逃到哪里去?
薛一尘道:“师妹,我知道蓬莱宗辜负了你,但你身边的这个人,只会给你带来更多的危险。你和我走,我会为你求情,王庭定然不会追究你的。”
云笙看见,沈竹漪和她交握的十指上,浮现出瑰丽的莲纹。
他动了杀心。
云笙用力攥紧了他的手,他们腕间的鸳鸯镯交叠,铃铛碰撞发出声响。
她听见自己说:“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我不管他是沈竹漪,还是沈霁,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那道莲纹这才停止了生长,停顿在他的指节处。
沈竹漪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神情堪称平静。
只有眼神,在紧紧攫着云笙,不曾放过她面上的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
薛一尘变了脸色,近乎是痛心疾首道:“师妹,你还不明白吗,你与他一起,就是与王庭为敌,自古以来,和王庭作对的都是什么下场?”
一直没有出声的尹钰山哽咽了几声,他似乎憔悴了许多:“云笙……云笙我错了,我被穆柔锦用浊气迷惑了心智,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
“求你了,这不是儿戏,你和他一起,你会死的。云笙,求你了,你就和我们回去吧。”
无人注意到,原本倒在地上装晕的狐妖悄悄睁开了眼。
他近乎是狂热地盯着秘境内的墟顶,口中念念有词:“快了、快了……书上说的就是这时候……”
近乎在他话音刚落之际。
秘境内地动山摇,星移斗转。
在苍穹的云层处竟迸射一道乍泄的白光,众人的衣袂被狂风卷起,勉强稳住身形,定睛看过去,只看见一面近乎遮天蔽日的宝镜。
这镜面竟如一片流动着的湖泊,其中映射出混沌初开,王庭世代演变与尚未毁灭的云梦泽……这些时空穿梭如同走马灯一般流转于镜面。
在罡风之中,狐妖笑道:“往生镜……往生镜果然出现了,我马上就能进入往生镜,只要能勘破心障,便可渡劫成仙!”
镜面边缘的天干地支之数乱盘飞速转动,顿时镜光乍泄,吞没整座灵山。
光芒散去后,云笙却消失在了原地。
狐妖彻底愣住,过了好一会,它才发疯般呢喃:“怎么可能,我离九尾成仙只差一步,往生镜怎么可能选她不选我?”
下一瞬,剑芒掠过。
剧痛袭来,狐妖才发现自己竟被砍断了一尾。
粘稠的血洇湿断尾的雪白绒毛,可狐妖却来不及悲痛——
因为沈竹漪提着滴血的剑朝他走来,眼底涌动着毛骨悚然的杀意。
狐妖吓得近乎瘫软:“我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只是进了往生镜,这是机缘,是机缘!在往生镜中还元返本,勘破往事,就能够得到天道的指点,预知后事。你看、你看!”
往生镜若明月一般高悬于空中,清辉的镜光笼罩着整座灵山。
果不其然,透过那道明镜,出现了云笙的身影。
她蜷缩着身子,沉睡在镜中。
很快,镜面闪过一丝波澜。
这面镜子闪过一道道画面,竟是云笙幼时的景象。
云笙小时候并不会梳头,也不会编辫子,镜子里的女孩,长长的头发遮住脸蛋,穿的衣裳都很宽大,也并不合身,因为明年、后年或是再过去几年,她穿的都是这件衣裳。
宗门里无人肯教她,她摸爬滚打,四处求人,一位符师收留了她,符师教她梳头,她终于学会了盘头发,也只会盘这一种头发。
符箓之术被称为旁门左道,可云笙却很热衷,她去藏书阁搬着比自己还高的书,誊抄各式的符箓。除此之外最多的画面,便是她在丹房的暗室,看着丹房的长老用一把比她胳膊还粗的刀在她腕上取血,她皱着眉,却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盯着自己胸前的长命锁。
除此之外,她最喜欢的便是跟在尹钰山身后。
尹钰山红着眼眶看着镜中的画面,他用刚学的剑招去河里捉鱼,云笙背着鱼篓眉开眼笑地夸他厉害。
一幕幕闪过。
那些阴翳灰暗的往事,她也长成了少女。
直至她被诬陷偷了纯阳珠,打落山崖。
她拖着那条断了的腿,在大雪中走,最后是爬着到了宗门。
得来的是一句——你可知罪?
薛一尘蹙起眉道:“这是师妹的回忆?可是好几处都对不上。为何没有群英会?为何没有……”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沈竹漪,眉头紧蹙。
沈竹漪和云笙出双成对,为何这些回忆中没有他?
沈竹漪看着镜子中的云笙,他手里的剑柄近乎被捏碎。
只有他知道——
往生镜浮现的,是云笙的前世。
那个没有他的前世。
沈竹漪手中的剑飞旋,他踏上剑,朝着天穹处的往生镜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去。
直至凌厉的剑光撕裂往生镜周围的禁制,余下的三人才反应过来。
狐妖大惊:“等等,往生镜已然选择了她,你不可擅自介入他人因果,不可以——”
它话还没说完,那少年的身影已被镜光吞噬。
第80章 第80章
破除禁制后,沈竹漪来到了往生镜的里层。
和外表的明亮不同,在这法器的里层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漆黑之中,成千上万枚的碎片若星河流转,晕着泠泠银芒。
这些承载着云笙记忆的碎片触碰时发出玉石钟磬之音,若拖尾的流星般坠过去。
沈竹漪抓住了那颗流星。
很快,这枚碎片承载的记忆便展开在他眼前。
蓬莱宗内下着雨。
梳着双螺髻的小姑娘坐在门槛上,揉着眼睛哭泣,地上的符书被同门的弟子踩得皱巴巴的,他嘲笑道:“长老说了,蓬莱宗以剑术为主,你学这些就是旁门左道!连剑都提不起,怎么还能拜在掌门门下!”
忽然,一颗石子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他一个激灵,四下看过去,却不见一人。
雨越下越大,树影在风雨中摇曳,他心里有些犯怵,捂着通红的脑门跑走了。
云笙吸了吸鼻子,蹲在地上去拾起一页一页破烂的符书。
就在这时,树上又有一颗石子滚落到了她的脚边。
她顺势望过去。
树上倚着一个明宥清涧的少年郎,清风吹拂他高高束起的马尾,他支颐看着她,身后是一片被雨洗濯的青绿色,衬得他眉眼越发清隽。
“他打你,你不知道反抗么?”
云笙顿了顿,哑声道:“师父说了,同门之间不能斗殴。我已经被罚过一次了。不能再犯。”
沈竹漪嗤笑一声,落到地上,将她散落的符书捡起来:“这么乖啊?”
云笙接过符书,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谁?我从未在宗内见过你。”
沈竹漪却不置可否,只是弯腰看着她,忽的从袖中变出一颗金黄色的饴糖,他弯了弯眉眼,问她:“吃不吃?”
云笙越发警惕了,她盯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哥哥,宗内的万物志中记载有精魅,靠皮囊诱惑人,将人生吞活剥。
她摇了摇头,迅速将门阖上。
云笙刚送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那少年斜倚在桌案前,捡起她用以记事的手抄本。
白纸黑字,记录着少女的心事。
一月二十九号。
今日是除夕,尹钰山和我说他给师妹买了一件新的衣裙,是鹅黄色的,师妹穿上特别好看,像是花朵一样。我也想做一件新的衣裳,但是我的灵石要用来买符书,再等等吧,等明年再说。
二月十号。
今日宗内下雪了,好冷,夜里我被冻醒了好几次。耳上的冻疮又犯了,疼得我睡不着。被子似乎发霉了。
三月五号。
我在练剑的时候摔到了,所有人都在看我,好丢脸。尹钰山说我腕上的伤疤很丑,像蜈蚣。我没有说话,只是用袖子遮了起来。以后要记得穿束袖。
四月二十三号。
我照例去了丹房取血,手腕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我问长老能不能轻一点,不要割在那道没有好的伤口上。可是长老似乎很忙,没有功夫听我讲话。这把刀有些钝了,割在我身上的时候,很缓很慢,好疼啊,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肉被磨开的感觉。我哭了,但我没让任何人看到。
……
九月三日。
师兄回宗了。我给他送去了糕点。后来我看见他分给了其他人。师兄不知道,那些人说过我的坏话,也欺负过我。他们将糕点扔在了地上。我只想知道,那盒糕点,师兄有尝过么?
十月二十一日。
明日是我的生辰了。会有人记得么?我想吃长寿面。师父从昆仑回来了,给师妹和尹钰山带了礼物,是两条驭火绫,真漂亮。听说明日浮光镇有烟花大会,是很有名的幻戏大师表演的,好想去看。
十月二十二日。
师妹的驭火绫丢了。有人说是我偷的,我没忍住和那些人打了一架,我又给师父添麻烦了。我总是不长记性,明明不说就好了。师父用戒尺打了我掌心,罚我在住处面壁思过,抄写八十三条戒律宗规。为了安慰师妹,师父领着众人下山去浮光镇看烟花了。
我讨厌过生辰。
……
纸张上的墨字一直停留在这一页。
“你干什么!”云笙急得满脸通红,她一把将手抄本夺了回来,喘着气道,“别乱动别人的东西!”
沈竹漪却没有说话。
那一页页的白纸黑字,和被泪水洇出墨迹的纸张。
仿佛薄薄的利刃,一字一句,割入他的肺腑。
他的呼吸间都充斥着血腥气,指骨近乎发白。
眼底的戾气翻涌。
抬眼那一瞬,却又都被掩于眼底。
他只是问:“所以,今日是十月二十二?”
云笙一顿,她没有再说话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恹恹地垂下眼。
虽然这个人很没有边界感,也赶不走,但是他也没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她便也没那么在意了。
云笙将被损坏的符书一页一页粘起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雨停了,那怪人似乎走了。
云笙打了个喷嚏,刚准备去熄灯睡觉。
她忽的闻到了一阵香味。
云笙一转头,看见桌上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沈竹漪走过来,用帕子将她的手擦干净,往她手中塞了一双筷子。
云笙磕绊道:“这是长寿面?”
云笙怔愣地看着他,便见他用她桌上的符纸,随手画了一张符箓。
而后,他像是提小猫一般,拎着云笙的领子将她提上了屋檐。
云笙踩在屋檐松动的砖瓦上,看了一眼地面便头晕眼花,身形一踉跄,而后便缩成了一团:“救命!放我下去!”
少年坏笑地看着她战战兢兢的模样。他双指拈着符箓,符箓上的纂文道道亮起,照亮他昳丽的眉眼。
天际响起裂帛之音,一簇金光扶摇而上。盛大的光芒照亮了泼墨的天际,坠落的星火撒向了蓬莱宗的每个角落。
烟火一簇簇绽放,将被四角屋檐遮掩的天际衬得若倒悬的银河一般。
云笙忘记了恐惧,只是抬眼,怔怔地看着流萤般的星火簌簌坠落,如萤火一般吻着她的衣角。
萤火坠落的地方,枯枝开出了绚烂的银花,入目一片霜花般的晶莹夺目。
此时的云笙哪里见过这般宏大的场景,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沈竹漪懒洋洋地靠在屋檐上,歪过头对她笑得恣意:“不就是烟花幻戏么,想看多少有多少。”
“还有长寿面,将来更会有人变着花样给你做。”
火树银花在他周身猝然绽放,明灭的光影拂过他如玉的面庞,像是谪仙遗落人间的一捧雪,一束月光。
云笙直直地盯着他看:“哥哥,你是神仙对么?”
能在蓬莱宗出入自如的,
不是精魅,当然是神仙啊!
她遇到小神仙了。
沈竹漪挑了一下眉:“我是掌管人间生辰的神仙,只有命好的人才能遇到我。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便来实现你的愿望,在这场烟火结束之前,你想要什么,说出来都能实现。”
“什么愿望都可以么?”
“自然,本仙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就是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来。”
“我、我想要一条新裙子。”
“……”
“你笨不笨啊?都是许愿了,能不能贪心一点?”
云笙一愣,而后一鼓作气道:“我想要修复灵根!我想去云游五湖四海,看遍世间所有美好的景色。我想变得很厉害,成为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我想吃得饱,穿得暖,住在一个永远都是春季的地方。”
“我想……我想……”
她眼睫颤了颤,绞着衣袖,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我想每个生辰,都能遇见你。”
少女的眼里倒映着漫天的星辰,喜悦的泪水自她面颊一颗一颗滚落。
沈竹漪微微一顿,他伸手揩去她面上的泪水,轻声道:“你的愿望,我听见了。”
“嗖”得一声,一道盛大的烟花落幕。
刺目的光焰令云笙闭上了眼,再次睁眼之时,眼前的少年却消失不见。
云笙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符箓,似乎觉得,茫茫之中,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些阴翳的日子不再是灰扑扑的,她不再沉溺在那些不幸的过往,而是展望来日,期待下一年。
她不再恐惧不幸,因为她的来日,被一位神明祝福了。
……
往生镜中的碎片中,一枚沉寂灰败的记忆碎片蓦地被点亮。
沈竹漪抬眼。
在面前的万千碎片的河流中,他继续寻找着云笙的意识所在-
云笙能感觉到自己在做梦,她想睁眼,可是眼皮却像是坠了千斤重。
她好像行走在一道没有尽头的长廊之中,长廊的两面都是镜子,她走过去,看见两侧的镜子中倒映出的却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往事如同走马灯一般,飞旋在镜子之中。
年少的她在镜子的另一面,静静地端详着她,稚嫩的面庞麻木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往事不可谏……”
云笙捂着耳朵,朝着长廊的另一端跑过去。
她好像在这冗长的黑暗中看见了尽头。
长廊的尽头是一片光。
她朝着那片光跑过去。
像是一尾长鲸,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她睁大双眼,刺目的光充斥着眼眶。
光芒消散后,一道声音响起来。
“云笙,你可认罪?”
铅云低垂,风雪漫卷,廊檐下参差错落的冰凌透过惨白的月光。
云笙这才发现,自己跪在戒律堂的阶梯上,发间覆满霜雪。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前世的自己。
这是上一世,她被诬陷偷了纯阳珠,被定罪的时候。
戒律堂长阶两侧立着身着道袍的蓬莱弟子,她的同门师兄妹,都在其内,沉默地俯视着她。
云笙僵直地跪着,耳边风声呼啸,雪水浸透她的衣裳,冷意自膝盖刺进骨头缝里。
她低垂着头,揉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哑声道:“回师尊,弟子不知何罪之有。”
“自甘堕落,不知悔改。”尹禾渊叱道,“你和魔道勾结,谋害你师妹,偷走宗门宝物,如今证据确凿,你还在狡辩!”
云笙就像是一个脱离在外的灵魂,听见前世的自己无助地辩解。
可是他们看过来的眼神也和这纷飞的雪一样,冷漠、厌恶。
人群中的尹钰山不禁嗤道:“那你如何解释,在你身上搜出了失窃的宗门护阵至宝纯阳珠?又如何解释你失踪了这么多日,不是因为心虚?你打伤了小师妹,杀害同门,简直心如蛇蝎。”
薛一尘面若冰霜地抱着受伤昏厥的穆柔锦疾步离去,不曾看过跪在地上的云笙一眼,冷声道:“与魔族勾结之人,罪不容诛。”
尹禾渊起身一挥袖,隔空一掌打在云笙的心口。
云笙吐出一口血,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自戒律堂的长阶上滚落。
“将这孽徒关进宗内禁地,非死不得出。”
云笙倒在雪地里,眼神却看着晦暗的天际。
她没有反抗,只是在静默思索,这是幻境么?
不,好像不是。
她无法操控她的躯体,只是看到了她前世的回忆,说着和前世一样的话,做着和前世一样的事。
云笙并不是没有听说过,灵山有一样法宝,名为往生镜。
所谓往生镜,便是能透过这面镜子,去看见过去或是将来会发生的事。
云笙仔细盯着天际,果然,这天空分明就是一面澄澈的镜子。
所以,她现在是在往生镜里?
往生镜不像幻境,需要想方设法出去,也无法出去。
往生镜是天地蕴生的灵宝,若是人为破坏,便会遭受强烈的因果反噬。
待到尘埃散去,便是新生。
按理来说,这是所有人趋之若鹜的机缘。
可是,往生镜里十年如一日。
在这具躯壳里,再被关进宗门的禁地落霜境。
在*四季严寒的禁地中忍耐着千日的风雪,在牢笼的墙上刻下满满的划痕,看着手上的皮肤皲裂又愈合,咽下喉间腥甜的血液,麻木地听着风雪中那些牢笼中传出非人的嘶吼。
没有一个人。
只有无穷无尽的雪。
云笙忽然觉得心间弥漫着浓浓的恐惧。
在镜子的那一面,年少的她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低低地哭泣。
她捶打着镜面,歇斯底里地问她——
我做错了什么?
你为何不救救我?
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云笙看着漫天纷飞的雪,想要挣脱束缚,哪怕是逃跑,无论跑去哪里,都被关到那个地方好——
可是这只是她的回忆,前世的她根本无力反抗。
所以,哪怕她躯壳内的灵魂如何嘶吼、挣扎。
她不断地乞求着前世的自己,那个心如死灰的自己——
跑啊,快跑啊。
你会后悔的,求求你,快点跑啊!
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名举着火把的蓬莱宗弟子,将她拖入禁地里。
一个人是无法改变过去的。
云笙感到强烈的眩晕,宗门里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扭曲,模糊,月光是如此惨淡,融化在白茫茫的黑夜中。
就好像,她其实还在前世。
老天并没有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
她在宗门禁地,被寒冷和孤寂折磨疯了。
重生以后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她被这个想法刺痛,灵魂深处传来尖锐的疼痛。
恍惚间,她又坠入了那条没有尽头的长廊。
两侧的镜子倒映出她痛苦挣扎的灵魂。
镜中的她被困在落霜境的牢笼之中,她不断地捶打着镜面。
好似没入混沌,和糜烂的肉-体一起沉沦。
云笙望着没有尽头的长廊。
忽然感觉好累。
已经走不动了。
两侧的镜面里映照出不可追忆的往事。
她痛苦地闭上眼,捂住耳朵,蜷缩在镜面之中。
直至一道格外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中响起。
云笙的视线才重新清晰起来。
“咔嚓。”
不对,不是长廊。
云笙睁开眼。
发觉自己又回到了被关入落霜境的这一日。
明晃晃的镜光拂过她的眉眼。
是更远的地方,云笙躺在雪地中,望着天际。
那飘着如柳絮一般的细雪,铅云密布的天空,不知何时,竟蔓延出一道裂纹。
回忆仿佛停滞在这一瞬。
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缓慢,缓慢得清晰可见——
云笙的心跳声也跟着停滞下来。
只见一道凛冽刺目的剑光撕裂了晦暗的天际。
天空上像是破了个窟窿。
那不是天,是长廊另一头的镜面。
风啊,雪啊。还有月光。都被卷入那窟窿中。
少年踩在剑上,乌眸点漆,肤色胜雪,衣领处一抹缨红。暴雪在这一刻化作梨花,点缀在他明艳的眉目,狂风卷起他宽大的衣摆,辫子上的铃铛急促地响。
他垂下眼,目光触及云笙,这才弯了弯眼:“找到你了。”
在无数个碎片中,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