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无奈:“又怎么了?”
半晌,他道:“明日睡醒过后,你还会喜欢我么?”
云笙都快被他气笑了:“当然会,不止明日,后日,大后日,今后的每一日,我都会爱你。”
“每日清晨,每日睡前,我都会说喜爱你,心悦你,这样,你大可放心了罢?”
听到这句话,沈竹漪终是彻底放松下来,很快的,疲倦涌上来,他便再也没撑住,阖上了眼。
第96章 第96章
次日,从庙宇离开后,又赶了十几里路。
天色已晚,遇上一处村庄,云笙便想在此借宿一宿。
冬季的田地一片枯寂,霜天凝墨,草木凋零,地里的小麦被霜冻成一片白茫茫的色泽,山峦蛰伏在暮色四合的薄雾中,从远处看,依稀能看见远处错落有致的茅屋中透着点点星火。
明明能看见炊烟,去问借宿却无人应答。
云笙感到稀奇,只能去附近的山里找找有无洞窟暂住一宿。
却在离开之际,发觉附近山中的墓地之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转头,竟有青面尸从坟地中爬出来,朝着她嘶吼扑来。
不是第一次见这些邪物,没等沈竹漪出手,云笙袖中的符箓飞快将它们震碎。
她在符箓中加了自己的灵力,对付些浊气滋养出的怪物非常管用。
青面尸倒下之后,原本沉寂的山庄中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云笙回过头,看见披坚执锐的村民。
他们神情激动,有的人还高举着锄头和镰刀。
云笙正要动手之际——
那些人丢掉了锄头和镰刀,齐齐跪下来激动得磕头:“大侠,不,女菩萨,多谢您,多谢您救了我们一命啊!”
云笙手中的符箓还没扔出去,急忙调转塞回了袖中。
她将村民们扶起来,询问究竟是何状况。
村长叹了口气:“祸神快要降世,浊气污染了我们的庄稼和土地,那些吃了被污染的粮食的人,就都变成了这样不人不鬼的怪物,用刀砍不死,用剑刺不死,专吃人肉。更别说,近日以来,魔域的人越发猖狂,已然打到了桐州,我们到了晚上,是一步都不敢出门啊。”
“多亏了有您啊,女菩萨,请受老夫一拜——”
说着,村长颤巍巍地就要跪下去。
云笙立刻阻止了他。
听说云笙是要暂时借宿在此,村民们更加热络了,当即收拾出一间干净整洁的房屋供他们居住。
在此期间,云笙很自然地与他们交谈。
有大胆的孩童好奇沈竹漪的身份,问道:“女菩萨,这位是您的剑奴吗?我听说厉害的修道者都有奴仆随从的。”
云笙摇摇头:“不是的,他是……”
一旁的沈竹漪懒懒瞥过来:“你只听过随从,没听说面首?”
另一个年岁稍长些的孩子立刻脆声道:“听过,听过,面首就是专门暖床用的!”
“不错,还不算太笨。”沈竹漪弯了弯眼,语气很平静,“我便是那个暖床的。”
云笙忍无可忍,将他拉进了屋子。
进了屋后,她便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沈竹漪慢条斯理将衾被铺好,而后走过去,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自从进了村落,她始终眉头紧锁。
云笙看见这里的幼童因粮食短缺,大多瘦弱枯黄。通过交谈得知,年少失怙的更大有其在。
他们要么成了青面尸,要么便死在了近来猖獗的魔域之人手中。
沈竹漪抚平了她的眉头,他淡淡道:“云笙,这与你无关。”
云笙闭了闭眼:“可我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说着,她握上了沈竹漪的手:“我不想信命,也不想信任何的预言。但我相信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我必须去这么做。哪怕,哪怕真如往生镜所言……”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沈竹漪用食指抵住了唇。
“你想做什么,去做便可,什么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冰冷的手指拖着她的下颌,沈竹漪长睫倾覆,眸光笼罩而下,“只有一点,你万万不可,再抛下我。”
“鸳鸯镯生离不破,唯死别可解,就算赴黄泉,我们也要纠缠在一起。”
云笙环住了他的腰,低声道:“好。我不会再离开你。”
沈竹漪这才弯了弯唇:“天色已晚,早些安置。”
说着,他熄灭了烛火,长臂便将云笙捞起,放在了榻上。
云笙仍环着他窄瘦的腰身,坐在榻上仰着头看着他。
沈竹漪反手将发带扯下,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散发着花一般的香气。
云笙顺势接住了他的长生辫,放在手里把玩,上头缀着的铃铛叮铃作响。
就在这时,沈竹漪解开了躞蹀上的金锁扣。
“咔嚓”一声,极为清晰的脆响。
蹀躞掉落在了地上,上头交错的银链泠然碰撞。
云笙抬头看过去。
稀薄的月光勾勒着少年颀长的身形,自他宽阔的脊背,到他劲瘦的腰身,小腹处两条深深的沟壑蔓延至下方,而后陷入裤子的阴影中。
村内的木床并不瓷实,他单手撑上来,便发出“吱呀”的摇晃声。
一片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手背上,带着薄薄的青筋。
稍稍撑着用力时,冷白的腕骨突显出来,青筋也会跟着鼓噪起来。
云笙不敢再玩他的小辫子,缩到了被子里边去。
过一会,衾被被掀开,背后贴上一具炙热的身体。
他从身后反手抱住她,长臂紧箍在她的腰身处。
这张木床有些小,他长腿半曲着,仍会碰到地。
潮热的吐息铺洒在云笙的脖颈处,和她的耳垂后方。
有些酥酥麻麻的痒。
年轻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传入云笙的耳廓。
好在路途奔波,云笙有些疲惫,很快便沉沉睡过去-
入夜后,云笙猛地被惊醒。
她翻身起来,望向天际,仍是深夜。
可是她却睡不着了。
她怔怔地盯着外头发呆。
就在这时,身后缠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沈竹漪也醒了,他将下颌枕在她的颈窝处,静静地嗅着她的气息。
云笙轻声道:“睡不着。”
“我也无法安眠。”沈竹漪轻轻地啄着她颈侧的肌肤,环绕在她周身的双臂不着痕迹地朝里收拢,轻轻挤压着她,横在她身前的手臂离上方的丰盈只有一指的距离,他哑声道,“那便做点什么。”
“你说得对。”云笙用力拍了一下床铺,“师弟,你起来陪我练剑!”
“……”
祟神破除封印,训练了大批的魔兵。更别说王庭还有许多秦慕寒之人,这些人早就加入了罹教,信奉祟神,其中不乏一些郡县的太守,他们打开城门,迎魔兵入城,照这样的势头下去,很快魔兵便会剑指郢都。
王庭如今由帝姬坐镇,云笙此番回去,便是要助帝姬一臂之力,击退魔兵。
故而,光有符箓之术尚且不行,她还得擅长近身搏斗。
好在,这些时日,她也并未松懈。
后院中月色溶溶,屋檐上铺满白雪霜色,泠泠折光,一钩残月挂在天上。
两道身影自房檐上掠过。
“叮——”长剑相交的清脆之音骤响。
云笙手中的剑铮然作响,反衬出凛凛寒光。
她没有留情,招招凌厉。
相比之云笙,沈竹漪的剑意却似水般柔和,暗藏玄机。
他反手撩剑,化解了她的锋芒。
一时之间,她进,他退,从屋檐之上,缠斗到了后院之中。
云笙忽然感到很生气。
她用尽全力,却仍然摸不到他的衣摆。
每次要与他正面交锋之时,他的剑便会轻轻点过她的膝盖。
力道恰好,撕裂了裙摆,却没有伤及皮肉。
冰冷的剑身与她的肌肤一触即离,令云笙微微瑟缩了一下。
云笙更加气恼了。
虽然她占据上风,可是很明显,他应对得游刃有余。
哪怕他是被她压着她,他眼中的平静,古井无波的剑意,都有一种狩猎般的压迫感。
那时不时自她腋下穿过的剑锋,自她腰间贴过去的剑柄。
他持剑与她擦身而过,忽然在她耳旁道:“师姐在着急的时候,胸口也会跟着起伏,就连耳朵都是红的。”
“好生可爱。”
他冰冷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廓,一触即离。
像是调情,又似是勾引。
缭乱的剑法欲拒还迎,引她步步深入。
有种狸猫戏鼠的感觉。
云笙气急败坏,开始动用符箓。
随着她挥剑,袖间的符箓也跟着飞过去。
怕会弄坏村里的东西,她没有选择那些威力大的符纸,这些都是定身符。
缭乱的剑意和翩飞的符箓,化作重重残影。
二人从屋外打到了屋内,沈竹漪从一张桌上翻过而过,符箓接踵而至。
沈竹漪反手挽剑,竟用唇衔住了那张符箓。
在触碰到符箓时,他便动弹不得,手中的剑也跟着滑落在地。
与此同时,云笙飞身而至,径直跨坐在他腰上,手中的剑直指他的喉骨。
他平躺在桌上,突起的喉结顺着冰冷的剑锋滑动,云笙自上而下睨视着他,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语气也轻快了不少:“还敢不敢轻敌了?”
她可是一直在苦练剑法,把他的剑谱剑招都参透了。
沈竹漪仰视着她,乌发散落在周身,秀敛的长睫轻轻颤动,红唇衔着她的符箓,面容鲜妍至极。
云笙将定身的符箓从他的唇中抽出,符纸的一角被浅浅洇湿,上头的墨点晕开。
沈竹漪并未起身,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缓声道:“师姐越来越厉害了。”
“真的?”云笙蹙了一下眉。
她的身子遮住了后头的月光,以至于他的双眸显得越发黝黑。
他轻轻应了一声:“师姐的天赋很高,短短时日,便进步不少。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云笙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笑了笑,刚要开口,却又听他话锋一转。
他的眼神幽幽看过来,唇角的笑意很淡:“待到那时,师姐便也不需要我了。”
他的语气也是阴柔的,脆弱纤长的脖颈暴露在剑尖之下。
云笙一怔。
他看过来,那双乌黑的双眸,无处宣泄的焦虑糅杂在一起,汇成更深的色泽。
他似乎总是这样,就算她明确说过她的喜爱,她也能感受到阴影之下,那种患得患失的彷徨。
这种彷徨与焦虑,足够将人逼疯。
她轻声道:“你别犯傻了,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你能为我做的还有很多很多。就算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无法失去你。我喜欢你待在我的身边。一个人不是因为有被需要的价值,才会被喜欢。我喜欢你,仅仅只是我喜欢你而已。”
说完,她便想收剑。
谁知沈竹漪先一步握住了她持剑的手。
云笙的唇一张一合,说了那般多的话,他最先听进去的仍是那句“我喜欢你”。
他心中那种钝痛的焦灼稍稍缓解了些。
仔细想来,他确实还能做一些使她愉悦的事。
比如为她梳头,为她浣衣,为她做羹汤买衣裳,最重要的是……
他用帕子净手,将一根一根手指擦拭干净。
然后,他张开唇,艳红的舌尖舔上冰冷锋利的剑锋,又游移至她持剑的手腕。
云笙这才后知后觉,二人如今的姿势有多严丝合缝,亲密无间。
她挪了一下身子,忽的僵住了,低下头朝他衣摆下看过去,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在了那里。
似剑非剑。
在听到那句“喜爱”的时候,他就起来了。
似乎注意到云笙的视线,他的呼吸越发乱了,绯红的颜色自眼尾流连至耳畔,耳后根红如血玉。
他舔舐着她的手腕,活动了一下修长的五指,探入了她的裙摆。
“哐当”一声,云笙手中的剑掉落在地。
第97章 第97章
更漏声滴答响起。
云笙咬住了唇瓣。
在他的手指越过层层布料触碰她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指腹上的薄茧。
薄茧从细腻的皮肉上摩挲过去,留下一阵触电般的酥麻,还有可耻的愉悦。
她的手想去抓他,却只攥紧了裙摆,石榴裙摆上多出几条褶皱。
他极为长的食指在紧仄的阴影中摸索翻搅着,眼神却紧紧盯着她的脸。
冷冷清辉自窗棂透过来,如水般的月光漫过她的眉弯,她紧蹙着眉,贝齿咬着唇瓣,鬓边一缕光痕随风轻轻摇曳,雪白的面色透出一点酡红。
看着她因他而失神的模样,他心脏疾跳,情难自抑地吻上了上去。
她坐在桌上,他处在她分开的双膝之间,另一只空闲的手贴在了她的后腰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贴上来,熨帖出几分热意。
桌子的高度恰好让二人平视,他的舌尖在她的唇缝上舔舐,时而掠过她的唇缝,时而探进一点,时而钻进去,和她交缠着,和手上的动作近乎同步,就像是有一条傀儡线连着手指似得。
云笙受不住了,用手推搡他的肩膀。
可是他反而变本加厉,俯身深吻她,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他一面吻,一面转动腕骨,抵着她的额间,在她喘气的瞬间,贴着她的面容低声呢喃道:“师姐的心跳得好快。”
云笙不住地摇头,腕间鸳鸯镯上的铃铛却发出脆响。
银色的铃铛叮铃铃地晃,掩盖住其下的某些细碎的声响。
“身上也很热。”
细密的吻便顺着她的脖颈一路下去,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沈竹漪动了动手指,勾唇道:“师姐其实很喜欢被这样对待吧?”
云笙捂着嘴仰起脖颈,双肩簌簌颤抖,石榴裙如花般曳地盛开。
他静静抱着她,盯着她腕间响个不停的鸳鸯镯。
他摩挲着指腹的热意,一下又一下吻着她的颈侧。
云笙好不容易缓过劲,只觉薄汗浸透衣衫,一身黏腻。
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刺激到他,二人这般僵持着。
不知过去多久,也没等到他得以平复。
云笙看着直挺挺地指着她的长剑,深吸一口气:“你先起来。”
沈竹漪额间覆了一层薄汗,他的手撑在桌上,起身之时下意识向前顶了一下。
二人的身子便重重挨蹭到一起。
她头皮发麻,差点没从桌上摔下去。
他的身子好热,哪怕隔着层层衣料,哪怕只是一触即离,她仍能感受到那种炙热的温度。
以及蛰伏的在阴暗的角落之中,蓬勃生长,令人心惊胆战的份量。
……
鸡鸣声响起时,云笙才从床榻上起身。
村里的人也醒得早,似乎正准备张罗着什么,放着鞭炮,吹着锣鼓,格外热闹。
云笙好奇地问了一句,才知道他们是在为婚事做准备。
原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本是早早要举行婚事,却因青面尸的事情耽搁了,如今青面尸之事得到解决,二人便当即准备把婚事办了。
二人的双亲俱已不在,婚事便也无三书六礼那般多繁杂的琐事,只是在村长的见证之下,拜了天地即可。
少女穿着自己绣着的婚服,执着自己心爱之人的手,向天地跪拜。
那件婚服绣得匆忙,细看亦有线头,云笙不由问:“为何不借一件?我可以找找……”
沈竹漪给她买过许多衣裳,不过都放在了孽镜台那里。
村里的老人回答道:“婚服就是要成婚的人亲手绣,感受到至诚之心,月老才会庇佑这对新人,保佑他们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云笙点点头:“倒是我刻板了。”
村民们脸上都洋溢着欢喜之情,云笙也讨要了一杯喜酒喝。
过了片刻,沈竹漪从屋里缓缓走出。
他活动着腕骨,修长的五指握上剑柄。
云笙瞥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他食指的凸起的一块指节上,眼前浮现的却是透明的水流在这如竹节般分明的指节上蜿蜒流淌的画面。
她的呼吸乱了片刻,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沈竹漪没有忽略她的视线,他走近了,将她鬓边的发挽至耳后。
食指不经意间摩挲过她耳廓的肌肤,一触即离。
云笙的呼吸凝滞了片刻。
沈竹漪远远望着被众人簇拥的新人,良久道:“师姐曾与我说过,结发为夫妻,是二人之间最为亲密的关系。”
云笙点头:“是的。”
沈竹漪侧过头来,静静地凝视着她:“我想与师姐更亲近一些。”
云笙一顿,转而看向他乌黑的眼瞳。
他柔声道:“我想与师姐成亲,行夫妻之事。”
“我想与师姐欢好。”
云笙一个没站稳,被他扶住了后腰。
他的手臂像是铁箍一般揽着她的腰身,眸色在阳光的映照下剔透黝黑。
他的声音也不辨喜怒:“师姐不愿么?”
在那一瞬,他平静的目光在日光下浸出几分寒意。
他无甚表情时,那过分精致的五官便会显得格外冷峭。
再细看过去,又被他疏密的长睫遮掩,好似只是错觉。
云笙道:“不是不愿。”
沈竹漪靠过去,拈了她一缕长发,放在手中把玩。
云笙很认真地和他解释道:“战事在即,祟神临世,结果如何尚不可知。若此时成婚……”
没等她说完,话音便止住了。
沈竹漪下颌抵在她肩上,鼻尖挨蹭着她的颈侧,温柔地蹭着她的肌肤。
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便这般没个正形。
云笙推了他一把,他却似柔若无骨似的,紧缠着她不放。
他靠着她的肩,声音也低了几分,尾音往下压:“四聘五金,府邸金银,我所拥有的一切,都送予你,可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云笙看过去,看见他低垂着眼帘,不知是否因为昨夜无眠,秀敛的眼尾透着绯红,竟有几分可怜之态。
他搂着她,凑到她耳畔,很轻很轻地含吮着她耳垂上缀着的珍珠。
他温热的气息也铺洒在她的耳畔。
他又问了一遍可好,声音在她耳畔间震颤,这次的尾音轻轻上扬,像是一把钩子,像是在撒娇。
那颗珍珠在他红润的唇内来回吞吐。
云笙有些复杂地看向他,她没忍住问道:“成婚以后,若我有何不测……”
“嘶——”
她的话没能说完,耳垂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沈竹漪用力咬在了她的耳垂上。
他面无表情道:“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不测。”
他望着那对被众人簇拥着的新人,缓声道:“师姐,你总是想着抛下我。”
说到此处,他盯着手腕上的鸳鸯镯,话音间透出几分阴鸷:“难不成你死了,我会苟活于这世间么?”
云笙彻底怔住了,她转眼看向他。
他与她对视,不躲不避:“比起生与死,我更在意的,是名正言顺地在你身侧。否则,我死不瞑目。”
云笙闭了闭眼,半晌过后,她轻声:“好。”
“待到回了王庭,击退商羽关的魔兵,我们便成亲。”-
过了几日,到了昆仑的地界。
云笙便暂时借住在了昆仑宗。
此时赵缨遥和赵昊宕父女都不在宗内,赵家本就是武将之家,赵缨遥被帝姬封为南府军的护军,赵昊宕更是被封为宣德将军,父女二人领兵出征,早已在商羽关和魔兵交战。
接待云笙的是赵家夫人。
她正愁无人说话,拉着云笙讲了许久。
短短几日,赵夫人便有了许多白发,她面容惆怅地与云笙说,就连赵缨遥那手无寸铁之力的兄长,也为了抵御魔兵,加入了战争之中。
她还说,她的几位兄长,都是在十几年前的战争中身亡的。
云笙安慰着她,入了夜,也久久不能入眠。
夜晚她惊醒的频率越来越多,这一次,她睁开眼,发现身旁并未有人。
自从二人表明心意之后,沈竹漪更黏人,近乎时时刻刻要在她身边。
云笙揉了揉惺忪睡眼。
转头看去,透过茜纱糊的窗棂,看见隔壁厢房中洇出的点点暖光。
角落中的香炉青烟袅袅,室外游廊梁顶的十二联珠灯光影婆娑。
云笙披了件外衣,走向厢房,看见了沈竹漪靠坐在几案边,桌上一点昏暗的烛火。
烛光将他的颀长的身影括在地面,清隽瘦削。
云笙走近了,才看清几案上铺就的大红色云锦缎面,这般纯正的红色衬得他唇红齿白,容颜绝盛,他手持针线,正用着孔雀羽线绣着繁复的纹样。
云笙随手取下壁边悬挂着青铜三盏式灯,缓步走近。
她轻声道:“这几夜,你一直偷偷起来,就是在折腾这个?”
沈竹漪抬眸,他轻轻弯了眼:“我可有打扰到你?”
云笙摇摇头:“没有,只是光线这般暗,很伤眼睛,你不必绣了,买一件便是。”
“不可。”他轻启朱唇,手中穿针引线,长睫低垂,“婚服要亲手绣,神明感受到诚意,才可庇佑新人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云笙一怔,想起这是几日前,村落举行婚事时,她随口问新娘子穿自己的绣的婚服,村里的老人和她说的。
他竟记了下来么?
她以为,他一向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沈竹漪极其认真道:“我想与师姐长长久久,一针一线,都不能借他人之手。”
第98章 第98章
云笙一怔,便见他又道:“况且,没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你的身段,我亲手做出来的婚服,与你才最合身。”
听到这话,云笙蓦地红了脸,她刚想说些什么,一低头就看见银针锋利的尾端,扎破了沈竹漪的指腹。
豆大的血冒出来,殷红的一滴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沈竹漪习以为常地垂下眼。
他并不擅针线,所以这是常有的事。
他刚拾起桌上的锦帕,这锦帕上红梅点点,沾染许多干涸的血迹。
下一刻,云笙更快地捉住了他的手。
她心疼地将他的食指含入口中,用舌尖卷去他指腹的血珠。
沈竹漪微微一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湿润的舌尖舔舐过指腹细微的针口时,那种过电一般的酥麻。
他的指骨有些发颤,缓了片刻,才伸出另一手将她鬓边的发撩至耳后。
他的指腹被她温热的唇舌包裹,感受着她温柔的触碰,他低垂的长睫也跟着簌簌发抖。
他咬住舌尖,强压下喉间的轻吟。
好温暖。
她的触碰,她的身体,每一处都是这般温暖、柔软。
□*□
不过掌控主动权的却是他。
□*□
□*□
看着她因他而欢愉,因他而失控。
想到这里,沈竹漪忍不住学着那晚的样子,将食指更深地探入,抵在她的舌上。
而后,轻轻地搅动起来。
小心翼翼地触碰她柔软的口腔内壁。
云笙有些疑惑地睁开眼。
她的唇瓣也因为他手指的动作翕张开,搅动的水声自微微张开的唇缝中透出来。
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像极了在村落中那一夜,鸳鸯镯铃声之下掩盖的声音。
这显然令云笙回想到了什么,她蓦地盯着他的手指,发现就是这根食指。
就连唇瓣吞进去的指节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云笙气急败坏地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咬了他的食指一口。
她没有留情,在他的指节上留了一道深红的牙印。
有些轻微的刺痛,却令沈竹漪的呼吸更乱了。
他眉眼弯弯地盯着那一圈牙印,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很喜欢,甚至希望她能再用力一点,在他的皮肉深处也留下烙印,在他身上其他地方,留下更多这样的痕迹。
只要是她赐予的,他都能够承受。
他的呼吸越发紊乱,就连他的衣摆之下都有了明显的轮廓。
好在大红的绫罗绸缎遮掩住阴影之下蠢蠢欲动的东西,那些蓬勃生长,不可见人的阴暗,只有他一人知晓。
他蹙起眉,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面色阴沉地盯着起来的东西。
似乎因为她的亲近,这东西失控的次数越发多了,又阻碍了他与她的亲热。
他想将她抱在怀中,若是这样,这东西便会得逞,它便会不知廉耻地挨蹭她,还会顶撞她,吓到她。
她好不容易才愿意与他亲近,若是因为这东西功亏一篑——
沈竹漪的手攥紧了红色的绸缎。
在云笙要拉他上床时,他迅速地起来,转过身。
他的声音仍旧柔和平静:“我去沐浴后再来,明日还要赶路,师姐早些休憩。”
云笙望着他的背影,暗叹他喜洁的毛病越来越重了。
近日以来,他沐浴的频率越发高。清晨是,傍晚是,有时候起夜也是。
并且他从不用温水,只用冷水,她曾和她说过多次,以冷水洗浴易气血凝滞,阻碍于筋骨之处,更有人因此得附骨疽的。他却含糊其辞地说什么温水不管用。
今夜有些许晚,她也不好说些什么,待到下次,他若还要这样胡来,她便替他将水温好-
在昆仑的休整一晚,云笙不敢耽搁,匆匆赶到王庭。
帝姬亲自接见了她,二人并未过多寒暄。
云笙将她途中制作的符箓分发给了众人。
这符箓中携着她的灵力,克制浊气极其有效。
讲这些符箓用于弓弩刀剑之上,能够对不死不灭的魔兵造成重创。
广阳宫历经了一次大换血,剑阁亦是,这其中一大部分的人都追随秦慕寒而去,剩余的帝姬亦不敢重用。
三大宗大部分的弟子都选择加入这场战役,只有一点让云笙有些震惊:尹钰山因浊气入体,已然走火入魔,他闯进王庭大牢中杀了尹禾渊和穆柔锦。
只是这些都和云笙没有关系了。
王庭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商羽关地处要塞,两侧山势险峻,可利用此处的云梯来对付魔兵。
姬暄道:“魔域的人不足为惧,棘手的是,他们以浊气训练的这批魔兵,这批魔兵都配有坐骑猊兽,猊兽滋生于浊气中,变得残暴嗜血,极其难以对付,他们若夺下商羽关,铁骑便挥师南下踏平中原,商羽关,我们必须守下来。”
云笙道:“我有一法,只是需要帝姬召集王庭内的符师与我一同去。”
姬暄点点头。
她的指尖从图上的商羽关,缓缓移动到阴阳渡旁的混沌之地。
“我总觉得,魔域来袭,并不是最致命的。”她蹙眉缓声道:“我们用卜卦之术,在混沌之地找到了一处阵法。祟神已然临世,却并未有肉身,只是以浊气的形态游走在世间,与此同时,在东西南北的方位,都开始出现了浊流阵法。”
“浊流阵法?”
“没错,这浊流自地下而起,直冲天际,临近浊流的一切生物,都被吞噬殆尽。并且这四道浊流阵法,似乎受着某种指印,朝着郢都移动,它们不仅吞噬生灵,也影响天象。近日以来,月蚀和日蚀之日越发频繁。”
“云笙。我翻阅王庭的史书,得知这四道浊流构成的阵法,名为四绝阵。上头记载了历代面临祟神的天象,待到四绝阵合为一体,便会浊气漫天,日月不见,它便要以天地为阵,以五湖四海为熔炉,将万物生灵蚕食,将一切炼化,化作混沌。届时,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云笙一怔,她攥紧了袖摆。眼前却不由浮现出往生镜里的画面。
万物凋零,阴云蔽日,血雨漫天,哀鸿遍野。
云笙缓声道:“最后,是如何化解这场灾祸的?”
姬暄面色复杂地望着她:“云梦的王女,以身饲阵,身死道消。”
姬暄继而道:“在我幼时,王庭与魔域交战,我的父皇母后皆死在那场战役之中,我被浊气伤了肺腑,岌岌可危时,是一个女人割血喂我,救了我一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云梦的王女,名为云何月。也就是你的母亲。”
“再后来,我长大一些,翻阅王庭的史书,看见历代的云梦王女,都受命于天下危难之际,为万民而死。”
“他们说这是她们的使命,可我始终认为,这不公平。”
“天下应当是万民的天下,为何要将拯救天*下的重任,放在一族乃是一人的肩上?”
云笙和姬暄对望。
姬暄道:“云笙,我循规蹈矩多年,原本也认为,或许要遵循先人的经历,可今日沈竹漪找到我,他对我说,史书亦可改写,我身为君主,便要有这种扭转乾坤的魄力。”
虽然这话,是他提着剑指着她脑袋说的,但也不妨碍她觉得——
“他说的很对。”
“他甚至与我打赌,你猜他与我赌了什么?”
云笙久久凝视她。
半晌,二人齐声道:“赌我们不会死。”-
商羽关。
战鼓擂擂,烽火连天。
举目望去尸横遍野,皆是王庭的士兵。
玉勒金鞍之上,着银甲红缨的女将调转马头。
赵缨遥沉声道:“先撤,将他们引入埋伏圈。”
话音落下,她挽缰疾驰,身后的魔兵却穷追不舍。
身侧的将领咬牙道:“护军,这些魔物竟还可死而复生,以火以水攻皆不可伤其分毫,反观我们损失惨重,王庭的援军也不知何时能来,这商羽关怕是——”
赵缨遥冷冷瞥向他:“帝姬临危受命于我,我势必与商羽关共存亡,我不退,谁敢退半步,杀无赦。”
两侧的山脊处,伏击在此的射声营挽弓搭箭。
箭雨漫天而落,却没伤及这些魔兵分毫。
处在城墙上的还有三宗派来的精英弟子,其中就包括薛一尘。
自从尹禾渊入了牢狱之后,他便成了蓬莱的主心骨,带领着蓬莱的弟子加入伐魔之战。
薛一尘吩咐蓬莱的弟子摆下剑阵,他便持剑一跃而下。
猊兽怒吼着,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薛一尘和赵缨遥同时望向领头的魔将。
这领头的魔将身形如九尺铁塔,虬髯浓密,站起来如遮天蔽日的小山一般。
他用肉身为身后的魔兵开辟道路,徒手撕裂身前的王庭军马,残肢断臂顺着鲜血自他铁甲上滚落。
若要破阵,必须得解决掉他。
赵缨遥抽出长刀,薛一尘亦持剑飞身而上,二人一左一右与这魔兵缠斗在一起。
“叮”得一声,长刀触及魔将身体,却似碰撞到了铜墙铁壁。
赵缨遥闪身避过他砸下的一记重拳,原先所处的地面被砸出一道深坑。
薛一尘趁机持剑攻向他面门,被他一拳击退。
二人与他周旋了几十个回合,薛一尘抓住破绽,手中的剑刺入魔将眼中,只听魔将怒吼一声——
他手持着腰侧的浊气缠绕的双流星锤,赵缨遥飞身躲避,可她□□的照夜玉狮马,却被砸成一滩血泥。
赵缨遥翻身下马,很快落入下风。
流星锤旋成罡风,薛一尘迎面而上,横剑格挡,剑锋在触及流星锤之时震颤不止,下一瞬,竟寸寸断裂。
薛一尘亦被掀起的疾风掀翻在地。
不远处的魔兵之中,八只猊兽拖着的銮舆之上,魔域右使单月恒正靠坐在软榻上看戏。
他冷笑道:“昆仑赵氏还有蓬莱宗的第一剑,也不过如此,对付他们,祟神大人造出的魔将就可,甚至用不着我出手。”
说着,他不屑地瞥向轿辇旁站着的人:“尹钰山,据说那薛一尘,可是你的师兄,见他这般狼狈,你可好受?”
尹钰山抬起眼,他眉间萦绕着浊气,眼下乌青浓重:“我已投靠祟神,他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单月恒狂笑不止,撑着头继续看戏。
魔将手中的流星锤如岩石般砸下。
赵缨遥咬了咬牙,转眼看过去,视线被血色遮掩,身后南府军的残肢断骸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们被猊兽活生生地撕裂,肠子涌出来流了一地,人还在持刀负隅顽抗。
赵缨遥攥着长刀再度站起来,流星锤砸在长刀上,剧烈的反震让她的手不断地颤抖,她的双脚近乎陷入土地之中。
可她知道,她再也不能退后。
她身后是商羽关。
商羽关之后,是满城的妇孺弱小,是在家等待她凯旋而归的母亲,是她自小长大山清水秀的昆仑宗。
她被那魔将一拳打在了腹部,吐出一大口血。
眼见流星锤要砸向她的头颅,远处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援军,援军来了!”
此时的赵缨遥已然双耳嗡鸣,眼冒金星。
可纵使如此,她还是撑着一口气,望向天际。
残阳如血,铅云低垂,遍地折戟残甲,忽的在天际交界处扬起一枚纛旗。
纛旗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轿辇上的单月恒紧盯着远处,忽的站起身:“那是什么?”
尹钰山跟着看过去,睁大了眼——
有眼尖的魔族道:“是……是个女人!”
只见一匹脚踏风符的骏马撕裂魔兵的包围圈,昂头嘶鸣,雪白的亮色游曳在漆黑的兵甲之间,恍若天光透亮那般——
漫天的符箓如暴雪般蜂拥而至,将那魔将看得眼花缭乱,落下的流星锤也砸了个空。
薛一尘撑着断剑,单膝跪在地上,那匹骏马与他擦身而过,惊鸿一瞥的瞬间,马背上少女的侧脸却深深映在了他的眼瞳之中。
她墨发被一支金簪挽于脑后,簪头的璎珞随风耳而动,白皙的耳垂上碧绿的翡翠耳坠闪过一道华光,隐入鬓角的碎发中,这般纤瘦的身姿,却似一阵蓬勃的风,撕裂冗长的阴霾。
薛一尘恍惚了片刻。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般的光景。
那个泡在药罐子的小姑娘,那个在蓬莱宗默默无闻的师妹。
他恍惚回忆起,曾何几时,他要赠她一支步摇,那时的她拒绝了,理由是戴步摇,打斗起来多有不便。
那时的他竟大言不惭地说,往后我都会护着你,有我在,师妹不必出手。
可那小姑娘只是笑了笑:师兄,这个世上,可没有谁能一直护着谁。
骏马转瞬便到了赵缨遥身旁,马上的少女朝她伸出手。
赵缨遥怔愣一瞬,很快便坚定地抓住了那只白皙的手。
云笙将她拉上马背,转身时袖中飞出数道风符,脚下骏马如同生风踏云一般。
“缨遥,不怕。”她这般道。
被押入王庭牢狱受尽酷刑时都未曾动摇过,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赵缨遥却蓦地红了眼眶。
她一向是家中的顶梁柱,是昆仑宗的少宗主,是镇邪司的督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不怕”这二字。
第99章 第99章
云笙广袖中的符箓金光大作,其中包含她灵气的符箓,破除魔将防身的浊气,将他割得遍体鳞伤。
魔将发出一声怒吼,无暇再顾及旁人,大步追着云笙而去。
跟随着云笙而来的符师们很快便到了山谷的两侧,他们双手掐诀,很快的,在地面显现出一道道纂文。
单月恒很快便看出不对劲,他在她手上吃过亏,很快就明白她要做什么:“该死,云梦王女的灵力对浊气是致命的,这女人在引诱它,必须得去阻止她,来人,取我那把九转蚀月弓来!”
这把弓的是以蛟龙骨于荧惑守心之日凝练而成,浊气最盛,挽弓搭箭之时可遮天蔽月。
他从轿辇上站起身,指节扣住弓弦,凝着浊气的箭镞对准骑行的马驹。
离弦之箭若奔雷般射出之时,却被一道锋芒更盛的剑气迎面而破。
单月恒扭头望过去。
残阳血色之中,一少年踏剑而行,白衣胜雪,皎若昆山玉,高束的马尾于罡风中翻飞,蹀躞上缀着的铃铛叮铃作响。
轿辇旁的尹钰山咬牙道:“沈竹漪……”
这道充满怨气的声音使得沈竹漪偏了偏头,他长睫懒散垂下,随意地瞥了一眼处在魔兵之中的尹钰山,似乎回忆了一下,才缓缓道:“是你啊。”
而后,他轻轻嗤笑一声:“多日不见,你越发地平庸了。”
尹钰山面色苍白。
明明今非昔比,投靠魔域之后,他改修浊气,早已变得更加强大,如今就连薛一尘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触及那脚踏宝剑簪缨环佩的少年的眼神时,不屑、讥诮,仿佛一眼便将他打回原形,深深刺痛了尹钰山。
他咬了咬牙,抽出剑便朝他飞攻而去。
尹钰山丝毫不掩眼中煞气:“都是你,我要杀了你,都是你抢走了云笙,都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杀了你!”
在听到云笙“二字”后,沈竹漪眼中的戏谑微微一凝,杀意顺着他潋滟的眼尾消散。
很快,只见寒光一闪,凌厉的剑芒绞杀而去,不足一刻钟,尹钰山便滚落下去。
他的声带被剑气割断,早已发不出声音。
那剑芒乖顺地回到沈竹漪手中,他不复方才骄矜桀骜的模样,面无表情道:“这两字是你能唤的?”
单月恒手持九转蚀月弓,趁机射出三箭。
三道残影自不同方位袭来,沈竹漪反手持剑,只见剑刃削断箭矢的尾羽,那箭矢却幽光不散,沈竹漪飞身凌空躲避幽光,三道幽光汇聚,化作一道气息更强的箭矢,与沈竹漪的面门擦之而过。
箭镞的冷光照拂在他清隽的面容之上,映照着他冷冽的双眼。
下一瞬,剑光追随他而去,他旋身踏过举着长盾的魔兵,朝着轿辇上的单月恒而去。
单月恒彻底慌了:“拦住他,拦住他,你们都是死人吗!”
冰霜顺着剑身游走,在剑尖凝成一道寒光。
清悦的玉磬声之中,沈竹漪在魔兵之中恍若如履平地,那抹剑光回到他手心。
沈竹漪碾过尹钰山的脊背,直冲轿辇上的单月恒而去。
单月恒自知躲不了,用精血催动九转蚀月弓。
精血入弓,凝成成千上万枚箭矢,横贯在单月恒面前。
可下一瞬,纵横剑气将箭阵分割得四分五裂,那少年的身影如游龙般自阵外而来,足尖点在轿辇的信幡上,居高临下看过来。
余下的箭矢穿透他的肩腹,可是沈竹漪却似轻轻地笑了。
因为他手中的剑,已然贯穿单月恒的眉心。
单月恒瞪大了眼,尚残存着一口气:“你……你个疯子。”
沈竹漪漫不经心地擦去唇角的血迹,转动剑柄,眉眼弯弯道:“以你之命,贺我新婚,如何?”
话音落下,长剑抽出,鲜血如珠玉般溅落成一道弧线。
忽的,他脚踝处一重。
尹钰山倒在轿辇旁,捂着脖颈,鲜血自他的指缝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问:“你……你说什么?”
沈竹漪瞥了他一眼,将钉在他手腕中的箭矢拔出,回眸露出一抹明媚灿烂的笑:“你尚不知,把这群在商羽关惹事的杂碎解决之后,云笙与我便要成婚,婚书嫁衣和聘礼,都已备好了,万事俱备……”
鲜血溅在他的白衣上,仿佛泼就一袭殷红的婚服,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话音落下,他持剑看向余下的魔兵,淡淡笑道:“只等着你们去死。”
与此同时,被引入纂文阵法的魔将意识到不妙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他刚回头,便听云笙道:“下栈道!”
山崖两侧的栈道被刀剑砍断,那魔将没了退路,两侧的山峰似剑一般耸立。
他怒吼着朝着云笙追过去,两侧的符师们掐诀念咒。
眨眼之间,阵法便已成,云笙咬破指尖,指尖血汇入阵法之时,一道道纂文自地面浮空而起,上百名符师跟着念咒。
轰然之间,这些纂文汇成一枚金色的钉子,将那魔将贯穿在两侧的山峰之中。
云笙双手掐诀,念出最后一道符咒之时,一道火凤凰自她面前的符箓中穿梭而出,径直贯穿了魔将的身体。
两侧的山脊也跟着轰然倒下,万壑惊雷,石砾如海浪般奔涌而下。
魔将想要逃走,却被困在阵法之中。
他只能看着那些随他一起冲锋的魔兵,被掩埋在山石之中,滚落进沟壑里。
云笙骑着马匹穿行在千仞绝壁之中,眼见要到深壑之处,她袖中风符汇成一道风桥,骏马飞驰,身后的倾塌的山石恍若洪水猛兽。
“轰”地一声——
天塌地陷之间,灰尘漫天,遮掩住在场的视线。
众人屏息凝神,直至一声清冽的马蹄声响起。
少女挽着缰绳,马匹越过沟壑,飞驰而过,稳稳落在地面。
随行的符师高声道:“将士们,这里有我们新研制的符箓,专门用以对付这些魔兵,切记,一定要割下他们的头颅!”
众人愣了片刻,而后响起一阵欢呼声。
“杀回去,杀回去!”-
商羽关大捷,这是王庭与魔域交战以来,第一次大获全胜,剿灭近万名魔兵,这使得王庭有更多的兵马支援至其他关隘。
商羽关地处要塞,更特殊的是,此地临近金岚,附近是金岚沈氏的地盘。
为了犒劳将士们,金岚沈氏家主特意在沈家备下宴席,更是费了许多金银,安抚死者的家属,为伤者疗伤。
帝姬听闻消息,也将赶至沈家。
这是云笙第一次到沈家。
沈家家主沈嵘笑盈盈地恭迎着他们,他一面擦汗,一面吩咐着下人。
看向沈竹漪的眼神,难掩惧色。
起初他只把这小子当做争宠的工具,让他假冒沈家失踪已久的孙子去哄骗老太爷,借此争夺家业。
不仅如此,他还让沈竹漪做了许多腌臜事。
到后来,这小子越来越脱离掌控之时,他不是没有动过杀心。
可渐渐的,他发现,沈家近乎被这小子掌控了一半。
只是尚未动手,他的真实身份爆出来,又掌握他那般多的秘密,他与他近乎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本以为会被他拖累至死,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获得了帝姬的赏识,弄死了秦慕寒不说,如今又为王庭立了大功臣。
如今的沈嵘再也不敢得罪他,只想着他莫要记恨之前的仇。
云笙尚未从商羽关一役的疲累中消耗过来,面对一桌子好酒好菜,她却没什么胃口。
沈嵘在酒宴中站起身,举起酒杯道:“沈某以此酒,敬各位英雄。”
他与一众人碰了杯,到了沈竹漪面前,刚咧嘴笑道:“贤侄——”
话到一半,沈竹漪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似是怕吵醒怀中的人,这个动作极其轻柔,却蔓延出无声的压迫感,令整个宴席之间鸦雀无声。
沈嵘看去,才发现在披风之下,藏着一张酣睡的白皙侧脸。
云笙已然靠着他睡着了。
沈竹漪将她一把抱起,离席而去-
魔域。
在魔神殿中,魔域的众位长老跪拜在一处神像前。
那座神像的表面像是有血脉纹路,如同活了一般。
其中一位魔域长老道:“单月恒死在了商羽关。”
“哼,没用的东西!白白辜负了祟神大人赐予他的神力!”
“单月恒是魔域最负盛名的将领,连他都死于王庭之手,莫不是你有什么高见?”
在众人争执之间,那神像猛地睁开了眼。
“住嘴。”
这声音如雷贯耳,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神像睁着灰白的眼睛,缓缓看向了角落中的一人。
那人正是秦慕寒。
“秦慕寒,我需要一具肉身。”
秦慕寒垂首道:“我定会为大人找到一具合适的身躯。”
“不必找了。”
话音落下,一团黑气自神像中迅速涌过去。
而后,那团黑气便自秦慕寒的眼鼻口中溢进去。
秦慕寒猛地倒在了地上,他蜷缩着身子,眼白翻出来,痛苦地哀嚎着。
他抓挠着自己的脸,抓出数道血痕,又跪在地上,疯狂地呕吐出鲜血,像是要将脏器和肠子都呕出来。
殿内的其他人都一脸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场景。
片刻后,秦慕寒自血泊中缓缓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很清晰的“咔嚓”声。
再度睁开眼时,那双眼已然变成了一片灰白色-
云笙睡得很沉。
她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在金岚沈氏的府邸,只是在这府邸之下,暗藏着一座地牢。
地牢之中关着十几年岁的少年。
他们在地牢之中厮杀、争斗,最后活下来的,才能有沈氏少爷这个身份。
云笙在角落中看见了沈竹漪。
那时的他很清秀,精致得和个姑娘一样,眼睫很长,肤色皎白。
另一个少年看他羸弱,便和他组成同盟,二人联手杀光了其他人。
那人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向角落中的沈竹漪,嘴上安慰着他,说没事了,反手握着匕首慢慢走近他。
在他亮出匕首刺向沈竹漪时,沈竹漪反手夺了过来。
一刀,一刀,直至那人彻底断了气。
血水从沈竹漪纤长的眼睫滴落,泛在他乌黑的瞳仁内散着绮丽的光。
后来,他成了金岚沈氏的少爷,华服加身,金玉在外。
他和沈嵘交易,替他做尽一切腌臜之事,换来银钱。
九大世家都设有锁妖塔,为了镇压妖邪,需要派宗内的弟子前去。
世家弟子享有盛誉,家族给予的庇护,也理应付出代价,护佑一方安宁。
这也是王庭交于世家的责任。
金岚沈氏占据颇多灵脉,所要负责镇压的妖邪也更多,每去一次,便是九死一生。
沈嵘心疼自己的两个儿子,便让沈竹漪替他们去。
云笙看见,他一人走向镇妖塔的阴霾之中,嗜血的妖怪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
那时的他剑法尚不如这般精湛,他的血肉被妖物撕咬,锋利的爪子活生生挖下了好几块肉。
他疼得额间全是汗,汗水浸透身上的伤,痛得浑身发抖,他要在这里,待上整整一夜,直至天明。
天明之后,镇妖塔打开,他浑身是血地出来。
沈嵘便会从库房中,取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递交给他。
他染着血的手接过那枚夜明珠,血渍沾染上去,光影斑驳模糊。
这斑驳的光影如密布的阴云,笼罩着云笙,让她近乎喘不过气来。
她猛的惊醒,掀开被褥,惊出一身冷汗。
云笙深吸几口气,很快便跑至厢房,沈竹漪正给那件嫁衣绣上明珠。
云笙低头看见桌面上那一箩筐的珠宝,眼前再度浮现那只满是血的手接过夜明珠的画面。
这一刻,这些绫罗满目的珠宝,仿佛都浸泡在了血色之中,令她头晕目眩。
沈竹漪拂过镶蚀玛瑙的天珠,缓缓问她:“这枚的大小并不合适装点衣衫,色泽也不衬,放入聘礼的箱底中如何?”
她走过去,颤抖地握住他的手,说话时却不自觉哽咽:“我不要了。”
听出她话语间的异常,沈竹漪放置下珠子,将她抱起来,放在桌上,仰视着她:“发生了何事?可是何人说了什么?”
他语气缓慢温柔,眼底却随烛火明灭。
云笙摇摇头,径直抱住了他:“沈竹漪,我不喜欢锦华服,也不喜欢珠宝。”
“在我眼里,明月珰,金缕衣,都比不上你。”
“我会画很多符纸,可以养你很久,你要做的只有平平安安,岁岁无虞,和我长相守。”
许是夜风惊扰,烛火狠狠晃动了一瞬。
二人交叠的手腕间,鸳鸯镯上的铃铛一颗一颗点亮,清悦的铃声晃动起来。
半晌过后,沈竹漪用指尖一点点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她来时匆忙,趿着鞋履,雪白的脚后跟露在外头。
沈竹漪将她的足放在他的膝上,手掌心拖着她的足底,慢条斯理地替她穿好鞋袜。
做好这一切后,他斜斜依靠在椅背上,定定注视着她,忽的笑了,懒洋洋道:“你可以不喜欢,也可以不要,这并不妨碍我想给你。”
他想看见她着霓裳,想见她饮玉露,这些还远远不够,这些俗气的金银玉璧的确是不足以配她,她便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云笙一噎,便见他点了点腿,弯着眼道:“又梦见我死了?死状有多凄惨,缺胳膊少腿,还是头也没了?”
他饶有兴致道:“坐上来,和我仔细说说。”
云笙顺势从桌上滑溜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颈道:“你能不能别乱话,都说了不吉利不吉利!”
“我梦见沈嵘那个老狐狸,让你一人去镇妖塔,我听说其他人都是几人结伴,沈家镇妖塔这么大,他只让你一人去!气坏我了。”
说着,她又看向他:“你为何从来没有与我说过?我会梦见你以前的经历,是不是因为鸳鸯镯的缘故?”
沈竹漪一怔,长睫垂落,半晌道:“是。”
“心意相通,佩戴鸳鸯镯的二人之间,便再无任何秘密。意味着任何不堪的过去,都会展露在对方面前。”
说完,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你看到这样的我,可会心生厌恶?”
云笙摇摇头,捧起他的脸,认真地凝视着他:“你要不要这么傻,我没有被吓到,也不会因此心生龃龉,我是心疼你。”
似乎是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会心疼你。”
沈竹漪的眼睫轻颤。
他下意识用侧脸去蹭她的掌心,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又很乖顺依恋,浓密漆黑的长睫如罗扇那般扑闪着,偶尔抬眸瞥来她的那一眼,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昳丽的容颜又透出惊心动魄的妩媚。
“师姐心疼我,那便多疼疼我,好么?”
云笙被美色迷得七荤八素,点了点头。
于是沈竹漪垂眸吻着她的掌心,湿漉漉的气息又顺着她的腕线一路吻过去。
他亲了亲她腕间的疤痕,温热的唇舌顺着蜿蜒的疤痕勾勒。
在他的舌尖描绘过时,云笙的身子跟着剧烈一颤。
被他舔舐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就像是已经愈合的疤痕,又开始长出新的皮肉。
他的吻落在了云笙的颈侧,一下一下含吮着她颈侧薄薄的皮肉。
云笙的寝衣的领子松了一些,锁骨若隐若现。
云笙忍不住动了一下,寝衣便顺着她的肩颈滑落,堆叠在她的臂弯处。
入目是牛乳一般的白,白得快要溢出来。
她纤长的脖颈是白的,圆润的肩头是白的,匀称的小臂也是白的。
白得惹眼,就连晦暗的室内都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绘着牡丹的杏色心衣,重绉的花蕊缀着细小的珍珠。
心衣的布料很薄,呈现一种漂亮的杏色。
这牡丹的位置恰好处在她身前挺翘圆润的弧度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胸前那朵牡丹竟如活了一般绽放。
第100章 第100章
昏黄的烛光给她白玉般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温釉。
见他一直盯着那朵牡丹看,云笙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敛双臂。
她随便找了个话头:“你饿了么?想不想吃糕点?”
沈竹漪沉声说了句:“想。”
然后,他径直吻上了那朵摇曳的牡丹。
他高挺笔直的鼻梁尽数埋进杏色的布料之中,在他的唇触及布料上绣着的牡丹时,那朵金线勾勒的苏绣牡丹花竟跟着陷进去了一点,随着他离开,又恢复了原状。就像是这块布料之中包裹着绵软弹性的糕点一般。
他的舌尖浸湿了布料,布料的色泽便洇湿了一小块,透出里头包裹着的糕点的颜色。
他隔着布料,吞吃着、吮吸着那白玉般绵软的糕点,看着它们因为他的触碰而簌簌发颤。
直至云笙忽的用力抱住了他,她的五指都深深插入他的发缝之中。
他鼻尖盈满了香气。
云笙的下巴搁在他的发旋处,闻着他发间清冽的香气。
她颤声道:“我饿了。”
于是埋首的沈竹漪抬起头:“想吃什么?”
云笙道:“白玉方糕。”
沈竹漪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
云笙立刻改口:“桂花糕!桂花糕!”
沈竹漪起了身,将外衣披在她身上:“等着。”
待到沈竹漪在厨房内做好桂花糕时,云笙早就披着他的外衫睡着了。
沈竹漪将桂花糕搁在桌上,抱着她去了寝室,将她的被角掖好。
睡梦的云笙忽的抓住了他。
她唇瓣翕张着,似乎在说什么梦话。
沈竹漪没忍住微微伏低了身子。
她说的是:我定要给你讨回公道-
次日,帝姬到了沈府。
为了接待帝姬,沈嵘更是摆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期间沈嵘忙不迭恭迎帝姬,帝姬的态度一直不冷不淡,直至云笙来了,她才难得露出一丝笑颜。
此次宴席,沈嵘的长子沈煜也有露面,他借此机会想要多结交一些王庭的权贵,可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沈竹漪吸引,他心里也多不好受。
他知道这个贱种的底细,知道他是他爹的一把刀。
可是什么时候,沈竹漪一步步爬到他的头上,在外提及金岚沈氏,说起沈家郎,都只想起他沈竹漪。
前些日子,他的真实身份曝光,竟是罪臣之后,王庭四处派人取他性命时。
父亲是害怕的,害怕被他牵扯。
而他更多的是痛快,痛快沈竹漪金玉在外的皮囊被撕开,痛快于世人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可谁知,秦慕寒与魔域勾结,帝姬重夺王庭,第一件事竟就是压下风波,重查沈家当年之事,要给他平反。
更别说,此次商羽关之战,他亦是所谓的功臣。
如何令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沈煜再度被施以冷眼后,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头脑一热,开口道:“表弟,这些日子外头的风言风语多了,听闻你和王庭的叛军孽镜台关系匪浅,你莫不是还对王庭当年做的事,怀恨于心吧?”
“也是,当年你在民间,风餐露宿多年,和乞丐为伍……”
此话一出,满席鸦雀无声。
沈煜佯装说错话的样子:“瞧我喝多了,倒是不慎提起从前的事。”
尚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一杯冷透的酒水便顺着他的面门浇下来。
酒水淌进他的衣襟,他也跟着激灵了一下。
他仰起头,满面怒容地看向朝他泼酒的人——
少女纤白的指尖攥着酒杯,身披一件鹅黄色的斗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垂下眼睫,淡淡道:“瞧我,一失手,就泼了沈公子一身。”
“只是。”说到这里,她轻轻弯起眼睫,眼眸好似挂满糖霜的枝丫,“也刚好替沈公子醒醒酒,让你谨言慎行。”
沈煜气急败坏:“你——”
他没了理智,下意识上来想扯云笙。
被云笙灵活躲闪开,摔了个四脚朝天。
云笙将那枚空酒杯放置在桌上,转头道:“恰逢宾客都在,有帝姬在此见证,我也有一事,想要告知各位。”
“我与沈家三郎情投意合,我们共同商议好,已然定下婚事。自此以后,沈竹漪便是我的夫君。你们想必也知晓,我来自云梦,我们云梦王族女子出嫁,男子家中需要为他备好一份礼金,沈家家大业大,想必不会亏待了我夫君,我此番来沈府,便是将此事告知于沈家主。”
沈嵘煞白着一张脸,连忙站起身点点头。
沈煜当着这般多的人闯出祸事,如今能用金银消灾,哪怕肉痛,他也得不得已为之。
“自此以后,我们夫妻同心,永结秦晋,任何人诋毁我夫君,便是诋毁我,任何人欺负我夫君,便是欺负我。我是云梦一族留下的唯一血脉,轻贱于我,便是轻贱我身后的云梦一族。”
云梦一族世代为天下而死,是民心之所向,与之为敌的,便是与天下万民为敌。
从云笙承认云梦王女的身份起,便代表她愿意承担这个称号的责任,这个称号所带来的利,她加以用之,所带来的弊,她也愿欣然接受。
如今,她便是要借此虚名,为她的心上人讨回公道。
“沈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以修礼乐御射,特别讲究体格之术,沈公子却弱不禁风,想必是缺少磨炼。我来沈家之时,见过后山的锁妖塔似有动荡,莫不是我夫君不在的这些日子,沈家竟无一人前去镇压?按理来说,锁妖塔应会留下卷宗,沈家主可以将卷宗拿过来,给在座的各位过目一番么?”
“这……这。犬子前段时间不在家中,稚子尚且年幼。如何能进镇妖塔?”沈嵘也想不到商羽关的战事会结束得这般早,卷宗想要伪造得天衣无缝,许是需要时间的。
“年幼?”云笙轻轻一笑:“据我所知,沈二公子已然十九,年末便要及冠。我夫君当年初次踏足锁妖塔时,孤身一人,不足十五。”
说这话时,她的尾音轻轻颤抖。
“况且,既然沈大公子归家,择日不如撞日,便今日入塔,记录在册吧?”
此话一出,方才还趾高气昂的沈煜瞬时瘫软在地。
他养尊处优贯了,如何能对付镇妖塔里的妖物?
“还有,如今正是王庭用人之际,帝姬心胸宽广,招揽能人异士,亦有招安孽镜台之意,在我看来,孽镜台都是受压迫剥削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帝姬愿给他们一次机会,百姓亦对他们无怨言。所以,沈公子,还请你慎言。”
她说完,众人不由得看向帝姬。
姬暄缓缓开口:“王女的意思,亦是本宫的意思。”
沈嵘的手抖了抖,沈煜失*魂落魄地昏了过去。
云笙目不斜视地走过,命令身旁的侍女道:“拿水来,泼醒他,送他去锁妖塔。”
“明日一早,我会亲自等在锁妖塔门前,等沈公子出来。”
说完,她牵起沈竹漪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席而去。
待到回到房内,她的面色仍因愠怒红彤彤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回想起自己方才的疾言厉色,都有些震惊。
转眼之时,才发现沈竹漪正一直盯着她看。
这一路上他任由她牵着,一句话也没说。
如今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云笙的脸更红了,她忍不住摸了摸脸:“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沈竹漪靠近了一些,他的指尖颤抖地抚上她的脸。
他仍然沉浸在方才的那一幕中——少女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句“我与沈家三郎情投意合,自此以后,他便是我的夫君”。
她说,她要护着他,为他讨回公道。
心里某块地方像是浸泡在蜜糖之中,这种幸福令他感到眩晕。
他这一生,少时被寄予厚望,而后颠沛流离,逃亡追杀。
生母望他成龙成凤,挽澜于极危,扬名于四海,影卫追随着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报仇雪恨。
在他们眼里,他合该是一把悬于合该是悬于千仞之上的剑,锋锐,独当一面,立于不败之地。
从未有人会想过护住一把沾满血腥的杀伐的剑刃。
他的脆弱,他的不堪,她在清楚知道后,仍然愿意和他在一起。
他垂眼时,纤长柔软的睫毛也跟着簌簌颤抖,半晌,声音像是从胸腔内挤出来似的,又低又沉,近乎要听不见:“六次。”
云笙有些疑惑:“什么?”
“你方才,唤了我六次夫君。”
他的眼神烫得吓人,灼热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转,她耳后根渐渐红了,半晌,才道:“这是公开布诚,挑明我们的关系,当着外人的面,我总不能直呼你姓名,那多生疏。”
“嗯。”似乎是被这声“外人”取悦到,他轻轻应了一声,“所以,我是内人,当着我的面,卿卿要唤我什么?”
云笙捂住了脸:“你干嘛啊……别叫得这么奇怪。”
沈竹漪道:“直呼姓名生疏,成婚后再以师姐弟相称,是否有悖人伦?”
“这有什么……”
“原来师姐喜欢这种禁忌的称呼,床底之间,也要如此么?”
见他越说越离谱,她连忙道:“等等!我想一想……”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近乎轻的听不见:“那还是叫夫君好了。”
“什么?”他懒懒垂眼,凑近了些,似乎没听见。
她闭上眼,豁出去般道:“夫君。”
话音刚落,他的唇便重重覆上来。
他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几缕发丝夹杂在二人相贴的肌肤之中,他的掌心缓慢地摩挲在她后颈敏-感的皮肉处,摩挲出几分痒意。
他没有急着撬开她的唇瓣,只是在她紧闭的唇缝处徘徊,细细地舔舐着她的唇珠。
纵使他已然渴求得蜷缩尾指,可他仍克制地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仍旧慢条斯理地辗转着。
他太熟悉她了。她的唇的温度,唇珠的弧度,全都了如指掌。
半晌之后,她挨不住了,颤巍巍地张开了唇。
他便顺势勾缠住了她的舌。
云笙羞得闭上了眼。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睫,眼底的幽暗顺着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他重重地吮吸着她,
片刻之后,他忽的离开了她。
银丝拉扯在空气之中。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面色绯红,闭着眼,身体仍习惯性地往前,翕张着唇瓣,在暴-露的空气之中摸索着他的唇舌。
他忽的笑了一下,低而急促地喘着气,指腹抹去她唇角溢出来的胭脂。
在她疑惑地睁开眼时,他再度亲了上来。
这一次不同于方才的温柔,他长驱直入,攻势凶戾,将她唇瓣上的口脂尽数吞吃了干净。
他的睫毛簌簌颤抖,近乎是痴迷地抚摸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那种喜欢再也压抑不住,身子不受控制地接近她,再接近她,最后强硬地挤入她的双膝之间。
云笙被他亲得近乎腿软,身子也跟着瘫软下去,又被他顶起的膝盖架住。
他情迷意乱地吻着她,在她喘气的时候,他便贴着她的面门厮磨,鼻尖抵着她,急促地喘着气。
他的睫毛也跟着兴奋地簌簌颤抖着,像是两把小罗扇,轻轻扫过她的肌肤,他的唇色沾染着她的口脂,洇着水红的色泽,唇红齿白的模样,看得令云笙移不开眼睛。
云笙不知自己是用尽多少毅力,才推开他道:“我要睡了,明日一早,还要早起,亲自去镇妖塔外亲眼看他出来,我才放心。”
沈竹漪低低应了一声好,他忽的拉着她的袖摆,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记说了。”
云笙一顿,想起自己脑子一热,承诺的话。
每逢清晨,每逢睡前,都要与他说一句“我爱你”。
他记性很好,每日早晨,给她备好盥洗用的水以及漱口的齿木。
他便会蹲在她的床前,看着她,直到她睁眼醒来。
有时云笙醒了,却懒得起床,便假意不和他对视。
他也会很安静地待在一旁。
想到这里,云笙心中一软,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