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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晓梦见我 22416 字 6个月前

乌桓原身异族,有些稀奇古怪的风俗也不奇怪。

贺归之:有点奇怪,但是信了。

“慕容氏……”

贺归之闻言面色有一瞬的古怪,眉梢微微上挑。

乌桓慕容氏归顺祯朝后,原先的领土改名桐州,风俗习惯也逐渐向中原靠拢,改虫书不用,如今乌桓人和中原人几乎融为一体。

这年头还会说乌桓话的比百越语的还要少见。

贺归之朝魏危点头致意,一眨眼的功夫,在场之人只有魏危一人注意到贺归之眼中一闪而过的嗤笑。

“多谢儒宗好意。”

“……”

儒宗人对外都穿同一条裤子,在场唯一应该和贺归之穿一条裤子的乔长生还胳膊肘拼命往外拐。

这番贺归之被骗得明明白白,一点也不冤。

贺归之勒住缰绳,踏着上马石踩上马镫,身形一轻,稳稳落在马背上。

马匹原地环圈半步,蹄声清脆,贺归之折起马鞭,朝身后诸位抱拳。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后会有期。”

乔长生立在最前边,身影与贺归之的叠在一起。

大约是到了夏天,乔长生愈发瘦了些,风刮起来的时候鼓起长袖,露出一截细长的手腕,好像随时都要乘风而去的样子。

他望着贺归之离去的背影,久久伫立在原地。

后面的孔成玉压低声音,侧过头露出半张清冷的侧脸,微微蹙眉:“你刚刚试探了贺归之什么?你怀疑他?”

魏危一开口,孔成玉就明白她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了。

孔成玉虽然觉得这个来自日月山庄的公子行事确实有些奇怪,但还没到生疑的地步。

魏危目光驻留在日月山庄一行人离去的方向,淡淡开口。

“是我和陆临渊都有些怀疑他。”

第36章 日长小年

坐忘峰无悔崖边有一座八角凉亭,此时凉亭左右两边都罩上轻纱帷幔。

虽然是夏天,但高山之上有凉风穿亭而过,青山染云如古画泼青墨,远处飞鸟长唳,荡开岑寂。

山静如太古,日长如小年。

坐在凉亭中的男子有着一双晃人心神的桃花眼,但若要真的说出他容色如何又很难。

男子像是仙山上高寒的潭水,与周围相辅相成,碧幽间倒映出满目河山,一眼便让人难以忘怀。

他正垂眸,用冰凉的瓷勺挖了一勺粉色桃花盐。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临渊听见动静转过视线,看见来人不由轻笑了一声。

“回来了?”

“你等一会过来,炉子刚刚熄,亭子里有点热。”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个刚刚被浇灭的小炉子,金炭滚茶,茶香扑鼻,供春壶沁去几分燥热,袅袅青烟缭绕在亭中。

陆临渊慢悠悠舀了一碗散发着奶香的牛乳,倒进装茶的杯子里,推到魏危那边。

杯子里奢侈地加足了冰块,杯壁凝着凉沁沁的水珠。

陆临渊含笑:“据说百越的琴湖池中有盐色如桃花,用上好的普洱放到壶中煮沸,加牛乳与奶油,再虑去茶叶渣兑入桃花盐——这是百越的喝法?”

土生土长的百越人魏危根本没听说过这种习俗。

“你从哪里看来的?”

“看来是我看的书上借着百越名头胡诌的。”

陆临渊叹了一口气,勺子嗑了嗑桌角,一道粉烟散在阳光里。

他问:“不过味道似乎不错,你要尝尝么?”

奶青色的茶汤在茶杯中旋转化开,魏危拿起杯子尝了一口,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亮。

“好喝。”

茶香和奶香混合在一块,化开的桃花盐冲淡了过于甜腻的味道,到最后舌尖还有淡淡咸甜的回甘。

陆临渊勾起唇角笑了笑,搭在下颔的手指蹭了蹭脸颊,看着魏危。

**

自那天之后,陆临渊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就像沉沉压在他身上的锁链终于脱落,整个人变得自在轻快起来,露出压抑已久的模样。

此时陆临渊穿着青衣广袖,一身清瘦,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上,显露出修长的脖颈与清瘦的腰线。

他沾着水汽的长发散到腰际,有一种从容平淡的平静。

魏危想,陆临渊越来越像那个传闻中的儒宗掌门弟子了。

但这倒是并不妨碍他在切磋时继续摆烂。

“……”

魏危想不通陆临渊还有什么未解的心结。

百越巫祝确实能看清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她又不是包治百病的神仙。

魏危嗅嗅鼻子,咬了一口碧涧豆儿糕问:“你刚刚从后山过来?”

坐忘峰山腰有一口小石潭。

从上奔流而下的溪水到山腰至缓,分出许多支流,其中一脉被圈入了一方小石潭中,静水流深,清澈透明。

若是冬天,这小石潭里的水不免有些冰凉刺骨,但在夏天就刚刚好。

坐忘峰上一个外人都没有,陆临渊与魏危有时就在那里冲凉。

陆临渊此时鼻息都沾着清冽的水汽,闻言垂下眼睫,避开视线:“早起太热了。”

他合上壶盖,砂质的盖子发出咕咚一声沉闷的声响,岔开话题:“你今日去试探贺归之的结果如何?”

魏危哦了一声:“他听不懂百越话。我用百越话骂他是个王八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临渊:“……这样啊。”

能在太白诗集上留下百越文字的人大概率也是能听得懂百越话的,如此,贺归之与乔长生的嫌疑就基本能排除了。

魏危端起茶盏,忽然问:“我按照你说的,借用了乌桓慕容的名头,不要紧么?”

陆临渊轻笑一声:“不要紧,慕容氏如今的少公子是我的朋友。”

乌桓慕容一族主动归顺中原后,中原皇帝不吝封赏,欲重官以表重视。

慕容族人后以“山间野人,生性自由”为由纳还官诰,从此只在江湖潇洒度日。

如今江湖排行榜上排名第五的高手,就是慕容氏的慕容星雨。

当年,天生富贵的慕容氏少公子天真地以为试剑石是块石头,吵吵嚷嚷上儒宗要见试剑石。

等到进到求己崖下面山洞里,慕容星雨见到带着傩面的陆临渊,整个人像是没见过世面似地跳起来:“我靠,怎么是个人啊!”

“……”

陆临渊抬起眼睛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慕容星雨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山洞里来来回回地盘桓走动,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你……定是日日被儒宗虐待,徐潜山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不多时,他忽然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坚定地一下往前握住陆临渊的手,眼中灼灼。

“你放心,我去报官,我要上报到朝廷!”

陆临渊:“……”

陆临渊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他头一回这么感谢他带着的面具。

乌桓慕容虽然归野山间,但当年主动归顺中原功劳甚大,中原皇帝至少明面上都对慕容氏礼遇有加。

也就是说,慕容星雨报官还真能成。

陆临渊面无表情地想着,儒宗百年的清誉岌岌可危,就快完蛋了。

等慕容星雨向默不作声的试剑石作出承诺,随即风风火火下山,陆临渊已早了一步在山门口等着他。

慕容星雨看见陆临渊就和看见鬼一样,连剑都没拿稳就大声嚷嚷出来:“杀人了!杀人了!儒宗要杀人灭口了!”

陆临渊:“……”

甚至在得知真相后,慕容星雨还是一脸狐疑:“你莫不是来框我的吧?你说是你是自愿的?我不信。”

陆临渊淡笑问:“我该如何证明你才能相信呢?”

慕容星雨绕了陆临渊一圈,仔细观察,大胆开口:“我在洞里握过那个人的手。你可以穿上那个破烂衣服,带上面具,到那个洞里情景重现一下,然后我再握住你的手,如果手感是一样的,那就是你没错了。”

慕容星雨谨慎:“还有,你不能暗中换一个人!你得当着我的面换衣服。”

“……”

那一瞬间确实是陆临渊这些年来杀心最重的时候。

**

魏危放下杯子:“还没问过你,我怀疑贺归之是因为日月山庄那本诗集,你是因为什么?”

陆临渊指尖一顿:“我作为试剑石与他交过手,后来想想,他的一些招数有点奇怪。”

如今陆临渊已经可以坦率地说出“试剑石”这三个字了。

魏危闻言蹙眉:“奇怪在哪里?”

陆临渊想了想:“说不上来,有点像百越一位巫咸的风格。”

陆临渊两年前去百越,与四位巫咸约战。

若只按照武功高低来看,北越的燕白星和魏危一样用刀,功夫也最高,招式也最凌厉,以攻为守,颇有些不管不顾生死相搏的风格。

南越楚凤声使得一手长鞭,功夫不逊燕白星,擅借力打力。在金鞭所划之范围之内,鞭鞭下手狠辣果断,但也受武器所限,近战实力输了陆临渊太多。

东瓯的澹台月是四位巫咸中武功最末那一位,用一把青色长剑,崩剑与云剑皆是剑中翘楚,大约是性格所致,用剑谨慎。

他虽然是最后一个应战的,但实力相差太大,最终被车轮过三位百越巫咸的陆临渊挑飞了手中兵器。

陆临渊看不太透的,是西瓯那位巫咸。

不知为何,百越巫祝巫咸大多都是年轻人,只有这位西瓯巫咸年纪较长。

西瓯巫咸用的同样是长刀,不见得动作有多么精巧,或是刀法有多凌厉,但陆临渊的招招试探却有如寸筳撞巨钟,毫无回响。

一招过一招,一刀过一剑,陆临渊的君子帖左右夹封,逐渐封死对方的刀点。

眼见西瓯巫咸败局已定,对方平平淡淡一个正手横切,手中的刀却陡然变招,瞬变如风,削向陆临渊的脑袋。

这一瞬,陆临渊肩上的皮肉连着衣服一块被挑破,一连串滚烫的血珠从冰冷刀尖上滚落,溅落在地。

陆临渊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一般,抬腿猛地踢向对方胸口。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西瓯巫咸面色徒然一白,胸口肋骨都断了几根,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几步,抬刀认输。

“……”

鲜血在肩汩汩流淌,陆临渊抬手压住伤口,眸色却幽深。

他知道这位西瓯巫咸实力不如自己,但他也同样知道,这位巫咸自始至终都没有用上全力。

**

魏危把桌上的碧涧豆儿糕吃光了。

她手指缓慢抹去唇角的碎屑,眼中若有所思。

“李天锋……”

西瓯巫咸李天锋,是个如徐潜山一般沉稳深沉的中年人。

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副“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样子,魏危还当真没有怎么注意他。

陆临渊递给魏危一块帕子:“不必太过忧虑,日月山庄与百越相隔万里,应该不至于有什么联系。退一步讲,日月山庄就算真的有鬼,他们在儒宗的少公子身体孱弱,跑不掉的。”

日月山庄上下对乔长生的重视人尽皆知,好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

魏危不由问:“乔长生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他吗?”

陆临渊微笑:“我和他的关系又不好。”

魏危静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陆临渊:“你最近好像特别闲。”

“……”

陆临渊脑中警铃大作,怕魏危下一句是“不如我们切磋一番”,谨慎开口道:“还行。”

魏危目光微动,语气中带着几分兴趣:“我听石流玉说,你们儒宗要准备灭心灯了?”

历代儒宗弟子修身养性,以在求己崖灭灯为证。三十二盏心灯悬于崖前,挑战的弟子仅能携带一件兵器,在料峭崖壁上依次与三十二位守灯人挑战。

灭灯超过二十三盏的弟子,还可以在求己崖上留下自己的名姓。

这是儒宗一年一度的盛会,不仅三十二峰主都会亲自到场,就连儒宗掌门也会参与,为每一位敢于挑战的儒宗弟子朱衣点头。

当年十三岁的陆临渊剑挑求己崖心灯时,崖边的草才堪堪到脚踝。如今七载光阴过去,求己崖上草木已茂盛成荫。

石流玉捧着竹简叩响坐忘峰的门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儒宗许多弟子都想一睹掌门弟子的风采。

当时陆临渊正与魏危下棋下到一半,心思全不在这上头,于是对石流玉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说,可以。

这些小事对他来说本来就可有可无,何况出关之后每年石流玉都来问一次,陆临渊觉得推辞了太多次不太对得起兢兢业业的小师弟,就随他去了。

陆临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魏危对此事有兴趣的理由是什么,难不成是魏危想自己上求己崖去一展身手?

也不是不可以,他可以找徐潜山走个后门。

却不想魏危此时开口问道:“我觉得你需要努力一下,你觉得你今年能超过徐安期当年灭心灯的记录吗?”

陆临渊挑眉:“我要超过徐安期做什么?”

徐安期当年灭心灯三十一盏,如果要超过他,陆临渊今年至少要灭掉全部心灯。

魏危:“我赌你会超过徐安期。”

陆临渊:“……”

陆临渊是知道儒宗不少弟子在背地开了赌盘的,但他没想过魏危居然也会下注。

陆临渊试探着开口:“你押了多少?”

魏危坦然:“不太记得了。”

陆临渊一哽:“……”

来儒宗快四个月,魏危还把很多戒指塞给了陆临渊,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

三日前她去无类峰溜达,下课时见到众多弟子聚在一起,一个圆脸弟子被围在中央,不知在做什么。

魏危好奇过去,只听见众人热热闹闹地讨论着今年求己崖到底有多少人能留下自己的名姓,不少弟子趁此机会下注。

圆脸弟子笑眯眯地捻着墨笔,一笔一笔记下赌注。

魏危在百越圣地与十二尸祝也摇骰子玩,此番本是纯凑热闹。

圆脸弟子觉得魏危面生,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腰牌,却看见了尚贤峰三个字,一瞬魂飞,以为是铁面无私的孔成玉来稽查了。

他舌头打结:“你你……”

魏危没留意圆脸弟子骤变的表情,扫视完全部的开盘问道:“为什么灭三十二盏心灯的赔率这么大?”

因为最后一盏心灯应当是掌门徐潜山守的啊!

圆脸弟子打结的舌头又开始发僵。

怎么有儒宗弟子这个都不知道?

当年徐安期就差一盏心灯到满贯,难道是因为他实力不济吗?

当然是身为儒宗弟子,谁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掌门的脸啊!

圆脸弟子观察了魏危一会,确定魏危不是来抄家的,嘿嘿装傻地笑了两声,只隐晦开口:“灭三十二盏,不大可能。”

求己崖下方就是陆临渊做试剑石的地方,魏危见过崖壁,不算绝路。

陆临渊能与自己打成平手,却灭不掉那上面的灯?

魏危皱眉,掏了掏逐渐干瘪的钱包,一把钱推到写着陆临渊名字的地方。

她抬起眼睛看向圆脸弟子,眸子莹润平静。

“我赌。”

**

“……”

陆临渊往上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抬手将长发束成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魏危有些疑惑:“你要做什么?”

陆临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去练剑。”

第37章 求己心灯

四壁冷浸烟云,半榻寒生瀑布。

七月十四,卯时半。

陆临渊敲响魏危的房门。

魏危在床榻上侧抱着一个枕头,身子微微蜷起,墨色的长发从枕边一直拖到床边垂下。

房间里放着的冰已化成了水,魏危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衫,随手套上床边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推开木门。

她打了一个哈切,顺手盘起长发。

儒宗的早晨总是潮湿的,阳光熹微,空气中裹挟着湿润的雾气,吹面不寒。

陆临渊碾了碾指尖一点珍珠粉末,勾起唇角朝她一笑。

“早食是三叠峰新制的槐叶冷淘,再迟便凝成团不好吃了。”

三叠峰改进了原先冷淘的做法,巧妙地去除槐叶微妙的苦涩气,面韧而不硬,入口清香冰凉,如万里露寒殿。

陆临渊看起来早就醒了。他坐在魏危对面,微微眯着眼,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衬衫,阳光在他的脸色勾勒出明暗的颜色,随意风流。

等到魏危咽下最后一口冷淘,他的君子帖正好收入剑鞘,与魏危新的霜雪刀鞘碰到一起,发出轻轻一声声响,像两只蝴蝶的翅膀相撞。

坐忘峰之外,隐隐传来吵闹的声响。

对儒宗来说,过年都不见得有今日这么热闹。

过年大多弟子都会选择回家与家人团聚,除了一些留守的打杂仆役之外,只有少数弟子才会选择在儒宗过年,不免有些冷清。

然而灭心灯这一天,不仅几乎全部的儒宗弟子都会在场,三十二峰主与掌门也难得齐全,是儒宗一年一度的盛会。

求己崖在持春峰一侧,弟子分作两批,一批预备今年挑战的前往持春峰,一批纯粹吃瓜的前往明鬼峰观战。

明鬼峰弟子已轻车熟路地收拾好靠近求己崖那一侧的几栋小楼,小楼南边正正好就对着求己崖,足以让人看清峭壁上所有的风吹草动。

魏危跟着陆临渊来到了持春峰,这里另外有个小平台,足以容纳五十多人,视角最好,也离求己崖最近,看得最清楚。

儒宗在此处使人建造了引水的机关,以一旁的瀑布做水车轮动力,用水槽运水到半山腰,转瞬飞流四注,激气成凉风,像是一个巨大的自凉亭。

细雨一般的水汽微微打湿了陆临渊的衣衫,他的眼睛似乎也沾染了湿润的雾气。

他专注认真地望着魏危,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指尖那一点残留的珍珠粉末闪着细碎的光。

轻响恰似心跳。

他轻轻勾起唇角道:“魏危,你在这里看着我。”

**

儒宗今日盛会,来的人不少,魏危略微一扫,就看见了许多熟人。

玉函峰主三指宽的布料如霜雪一般覆在瞎掉的眼睛上。他低着头微微侧过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手中始终捣着苦香的草药。

撄宁峰主眉心一点朱砂痣,眉目淡然如观音,漆黑的瞳孔折射着清冷的光芒。

甚至明鬼峰主姜辞盈也从那不见光亮的石室出来了。

姜辞盈今日穿了一件灰绿色的宽袖,褐色襦裙翩然,柔韧婉转,手中卷着一本书,像是位偶然出世的仙人。

她对面坐着尚贤峰主孔成玉,她们身边不时有弟子往来,向两位峰主报告情况,孔成玉一边翻着送上来的帖子,一边耐心回答。

稿子翻动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给冷峻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的气质。

这些人中有与魏危熟悉的,有仅有几面之缘的。

大约是儒宗难得这般热闹,大家都很放松,他们坐在原处与魏危点头见过,不多寒暄。

“魏姑娘?”

一声如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温温润润的,没什么攻击性,听上去澄澈清朗,也触手生凉。

魏危转头,看见面带倦色的乔长生。

“……”

他朝魏危笑了笑,如一株雪中盛放的白梅,启唇问:“魏姑娘要来这里一块坐么?”

乔长生选的位置很好,虽然是在角落,但视角并不被遮挡,光线也很不错。

见到魏危果真坐在了自己面前,乔长生掩袖咳嗽了两声,耳垂微微泛红。

明亮的光线从外面压下来,他披散的墨色长发好似也镀了一层冷白的光。

魏危问:“你看起来脸色不好。”

乔长生一愣:“是吗?”

他慢慢转了转面前的茶盏:“大约是天气太热了,睡不好觉。”

乔长生醒来喜欢喝一些冰凉的东西镇下喉头难捱的虚火。

自上回他兄长来儒宗之后,大约是得了他兄长的嘱咐,日月山庄的侍卫软硬不吃,拦着他不许这么干。

乔长生心知这也是为他好,只好作罢。

此时,乔长生茶盏中就泡着热茶。

极品紫笋茶叶相抱如笋,茶汤清澈,使人口中生津、舌底鸣泉。可惜这日头太毒辣,就算是上好的茶叶也无福消受。

三叠峰每到夏天都会备上许多饮子消暑,见魏危落座,仆役为她端上一碗山楂杨梅饮子。

碗壁凝结而成的水珠滚落,在木桌上圈成一圈水痕。

乔长生垂眼想要避开视线,被魏危察觉出来了。

她四处看了一圈,将山楂杨梅饮子推到乔长生面前:“要喝么?”

乔长生眨了眨眼睛:“……”

魏危点点桌子:“这个季节喝什么热茶,喝一点凉的不要紧。”

乔长生的目光落在那碗微漾的饮子上,微抿起唇,挣扎了一下:“这,是不是不大好。”

魏危:“有什么不好的,你与其一罐一罐喝那些药,不如随我晚上绕着儒宗跑一圈,效果更好。”

乔长生终究没抵住诱惑,犹豫了一会,还是放下手中茶盏,摸上面前冰凉的瓷碗。

他啜饮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喟叹道:“很好喝。”

魏危干脆叫住小厮,端走了一壶饮子,乔长生连忙开口:“够了够了……魏姑娘不必为我大费周折。”

魏危看他一眼,有些感慨:“这个时节喝不到冷的,怪可怜的。”

乔长生脸红了红,眼中似有碎金在闪烁:“……”

耀目的阳光下,魏危看见,乔长生的眸色其实要比常人要浅上那么一点。

就这么一直到了辰时,对面明鬼峰小楼处已经站满了人。

眼下明鬼峰这一群少年就和雨后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蘑菇一样,乌泱泱挤作一团。魏危从来没有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儒宗是中原第一门派。

远处蓦地钟声敲响,惊起一方寂静。

幽幽谷风灌注入山间峡谷,如丝如缕的云烟飘过。

一声清越剑鸣,带着瀑布水汽让人一激灵,扫清凡人浊气。

乔长生也不由转头,目光凝望,开口道:“开始了。”

随着报时钟响,陡峭的求己崖上三十二盏心灯同燃,如盈盈宝石闪耀。

第38章 少年恃险若平地

求己崖,取自儒宗圣贤“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一句。

至于灭心灯,是叫儒宗历代弟子神思明亮如灯,“当仁不让于师”“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虽然每年都声势壮大,但儒宗中敢于挑战心灯的弟子其实不多。

求己崖点心灯处临崖而建,三十二处心灯散落在一整个崖壁上,最狭窄的地方仅仅能容纳两个人背对背站在一起。

上求己崖不仅要轻功出众,更要足够的胆量。但凡胆量小一些,望一眼下方似乎深不见底的丛林,一个头重脚轻往下栽,很容易把自己送走。

更别提在此基础上,还要和三十二位守灯人斗智斗勇,寻找机会灭掉崖上的灯火。

不过确实很有观赏性。

每一位弟子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求己崖上,不时随着挑战弟子惊险的动作发出浪潮似的惊呼。

眼下这人今天出场的儒宗弟子中最出色的,已经一口气灭了二十三盏心灯。

二十三盏,这已足够让他在求己崖上留下名姓。

他停在刚刚熄灭的心灯旁喘了一口气,在思量还要不要继续。

乔长生看得很认真。

他定定注视着求己崖上那些飞岩走壁的身影,不由喃喃:“行走江湖的那些侠客,也是如此么?”

乔长生的外祖父生性任侠,一世豪杰。乔长生虽然不曾见过他,但提起日月山庄,谁不知道当年他外祖父的名姓。

日月山庄年轻一辈的名声靠他兄长一人维持,如今他力且不足缚一鸡,大感有负先人激昂慷慨之风。

乔长生每每在半夜浑身冷汗地醒来,心口刺痛,靠冷酒镇痛时,只独自在冷浸浸的夜色中怅然。

乔长生在深夜抬眼看向窗外盛大的月亮。

群星如他一般寂静而黯淡。

魏危也瞧着对面那人,屈指敲响腰间霜雪刀,惊碎乔长生的恍惚:“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行走过江湖,但他大概撑不过接下来的三盏心灯。”

乔长生愣了愣:“为什么?他看起来还有力气往上打。”

魏危冷静点评道:“这人内力不及守灯人,但轻功不错,刚刚二十三盏就是占了轻功的便宜。求己崖只要灭灯,不是要双方拼死相搏,所以他只需要拉扯,寻到时机能削断蜡烛就好。”

“可也因为实力差距过于大,一味拉扯躲避是没有用的。若在江湖场上,弱者被拖到力竭没有丝毫反击能力时,只有一死。”

生死在魏危口中如寻常事,乔长生望向她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安静且专注。

“如此,他还能怎么办呢?”

魏危颔首:“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弱者那一方必须要在还有余力时反击,而且一旦出手就不能失误,否则……”

明鬼峰观战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果然,魏危话音未落,那人在勉强又灭了一盏心灯之后,就没有力气再进一步了。

在避剑招时,他一个脚滑,差点跌下去,守灯人迅速收剑,眼疾手快反抓住了他的胳膊。

高手死于脚滑,那弟子觉得有些丢脸,下意识看向对面,却正好看见离他最近的平台上,一个双眼定静的女子正看着自己,不知道在对一旁的乔先生说什么。

那弟子眼中掠过了一丝明显的被惊艳的神色,差点连行礼的礼节都忘了,被守灯人拎在半空就兴奋地朝魏危的方向招了招手。

魏危:“……”

下场后,那弟子的声音依旧显得兴致勃勃:“那边台子上有个看起来眼生的姑娘,有谁认识吗?好俊俏的样貌!她刚刚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我灭了整整二十四盏心灯,一定惊艳到她了!”

乔长生离魏危最近,他清楚地看见魏危面无表情从齿缝里吐出一个字。

“菜。”

乔长生:“……”

接下来出场挑战守灯人的是尚贤峰一位弟子,她身着红衣,落落大方,飒沓如流云。

众人隔着很远都能看到一双灼灼眼睛,只见她仰头看了一眼魏巍山崖,深吸一口气,长剑钳崖壁缝隙,微微借力,就一跃至第一盏心灯处。

身为峰主的孔成玉捏了捏食指骨节,姜辞盈见她分明是在意的,不由笑着抬了抬下巴,让她往前坐一点,好看得更清楚。

乔长生正好看见往前盘桓的孔成玉,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一起坐。

孔成玉一顿,微微低头表示了谢意,坐在了乔长生的旁边。

对面魏危喝了一口紫笋茶,盯着那位尚贤峰弟子:“女子臂力大多不及男子,她有这样的能耐,说明背后吃了许多苦头。”

孔成玉抿唇,声音依旧淡淡:“她确实很努力。”

红衣弟子的剑招优雅又锋利,是工整又端正的路子。在她剑下,二十盏心灯胸有成竹。

魏危忽然开口道:“看起来她还没出过儒宗。刚刚守灯人近身肘膝并用,她只用剑逼退,有些过于守成。”

魏危言犹在耳,那红衣弟子就被一个肘击猝不及防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往后滑了几步,跌下去那一刻,只来得及把自己手中长剑插入地中,然而手一滑,并没有抓稳。

孔成玉不由屏住呼吸,只见下一秒,红衣弟子猛地从腰际抽出一根红色如血的细鞭,猛地向上挥去,鞭尾缠绕几圈,卷扣住了长剑。

红衣弟子如倒吊的一只蜘蛛,在求己崖上左右摇晃,众人心上好像也悬了一根细丝,随着她摇摇晃晃。

红衣弟子咬牙,摆动身体晃动,借力再次回到了台前。

明鬼峰观战的弟子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红衣弟子最终灭了二十五盏心灯,创造了求己崖今日的最好记录。

后面几个人依次灭了十五与二十盏,魏危觉得没多大看头,转而开始剥桌上的花生。

魏危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哪怕只是在剥花生米。

她的耳垂按照百越风俗开着耳洞,今日带着一对琉璃耳珠。在临窗的阳光与自凉水汽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是广寒宫上掉落的一片玉瓦。

孔成玉的视线在魏危耳垂处微微停了一下,垂眸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不过片刻的功夫,对面明鬼峰忽然爆发出一阵下雨似的呼声,魏危刚刚剥好的小盘子花生米被她放下,抬起了眼睛。

只见一位白衣弟子右手反握剑柄,君子帖剑尖朝上。

料峭的崖壁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阻碍,他从求己崖的一端飞身而上,白衣翩然,似鸟雀踏枝,如履平地。

他身上挂着一个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铃声悦耳动听。

是陆临渊。

观战的弟子中有刚刚入门,或是没见过陆临渊样貌的,面对其他弟子兴致高涨的样子露出狐疑之色,被年长一些的弟子抓着普及陆临渊的事迹。

弟子中有见过七年前第一次上求己崖的陆临渊的,更是感慨万分。

十三岁灭心灯十七盏的天之骄子,当年君子帖在求己崖上出鞘,打消了所有人对这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掌门弟子的质疑。

再没有人比陆临渊更适合君子帖这把剑。

**

三十二盏心灯再次“唰”地同燃,好似从天上掉下来的碎星,映出一盏灯火的影子。

陆临渊轻巧踩在方寸大小的岩壁上,一双桃花眼幽深如冰,又摄人心魂。

他缓缓抽出君子帖,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虚无,只有太阳自上而下的光影,散碎地落在他眸中。

他朝第一位守灯人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温和的、赏心悦目的笑容。

第一位守灯人瞬间觉得自己要倒大霉。

铃声叮铃响起,就在铃声落下的一瞬间,陆临渊与守灯人的身形都动了。

守灯人提腰屈膝,试图先发制人,却被陆临渊一个侧身避开,左手推开守灯人顺势的一掌,右手君子帖转了个花,刺向对方肩颈。

守灯人急急后退,但求己崖能活动的地方实在太小,他下意识半旋转身,而此时陆临渊的第二剑甚至没有回头,平平淡淡一个转手,君子帖的剑锋就停在了守灯人的脖子处。

第一位守灯人一脸菜色地闭上眼睛。

陆临渊含笑说了一句承让,收剑入鞘。

他掌心微屈,罩在心灯后面,启唇吹灭了第一盏心灯,落在他脸上的光线骤然晦暗了些许。

好快!

明鬼峰观战弟子的情绪被点燃,就连魏危也弯了弯眼睛,露出笑意。

被崖风吹起的白衣大如斗,如白玉飞雪,又似一朵被簌簌吹开的花朵。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陆临渊始终立于峭壁之上,陆临渊与守灯人在狭窄的方寸之地大开大合,长袖如云,如同悬崖峭壁上仙人在斗法。

天地间的激荡的风翻滚如浪涛,影响不了他一分一毫。

君子帖一剑胜过一剑,剑影织出密不透风的罗网。

众弟子见君子帖在空中划过一条直线,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剑刃与铁扇撞在了一起,扇子展开飞快侧旋。

陆临渊则另辟蹊径,顺手抓起剑鞘,剑刃出鞘一寸,寒芒一点,臂弯反撩,剑鞘架在对方肩头,反扣咽喉,守灯人一下失去重心,被迫靠在了肩头。

陆临渊吹灭了第十盏心灯。

明鬼峰欢呼声更甚。他们眼中的陆临渊就像是一具不会犹豫、不会疲惫的器物,他几乎没有半点停顿,脚尖欲落即起,凌空跃到了下一盏心灯处。

前二十三盏如探囊取物,其他儒宗弟子费劲心里才能取得的成就在天才看来不值一提。

第二十三盏心灯的守灯人正是梁祈春,他对自己落败早有所料,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早知道你会来,还这么一盏一盏灭做什么,直接从我这里开始算了。”

“从你当年第一次登这里起,我就知道这崖壁上迟早有你的名字。”

陆临渊微微一笑:“承让了。”

从梁祈春这儿再往上,就是儒宗一些长老们。

他们不在乎峰主之类的虚名,也就没有俗事缠身,一个一个都是江湖上曾经成名已久的侠客,有些人甚至还参与过那场青城于靺鞨的守城之战。

但属于少年一辈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剑招如笔,流畅凌厉,飘风骤雨惊飒飒,怳怳如闻神鬼惊,云中龙蛇一般时隐时现。

陆临渊一路劈关斩将,刚刚登上第三十一盏心灯处,那守灯人就一鞭子直劈面门。

陆临渊:“……”

第三十一位守灯人是个性情有些急躁的长老,使得一手打石鞭。

打石鞭是硬鞭,长三尺六寸五分,有二十一节,挥动起来凛凛生风。

内功深厚者一鞭子下去,石头也会裂成两半,何况是人。

陆临渊眸子一眯,判断此鞭避无可避,竟选择直接跳下台子。

那道白色身影倏然落下,像纵身跃入深渊,连一旁观战的乔长生也不由得站起,孔成玉更是捏了一把茶盏。

不等明鬼峰的惊呼达到高潮,陆临渊在下落过程中猛地抽出君子帖,狠狠劈向了山壁。

君子帖在求己崖上划过一道火光四射的竖线,陆临渊身子悬停在空中,还没停稳,自上而下又是一道鞭子抽来。

那是一个极为令人惊艳的场面,等到多年之后,亲历者还对此啧啧赞叹。

求己崖陡峭,无处歇脚,陆临渊右手紧握着君子帖剑柄,猛地蹬壁跃起,手腕像是没骨头一般,旋转到了一个极限角度,躲过了那一鞭。

铁石撞击到一起,岩壁上的石头咔嚓咔嚓地开始碎裂,一块一块的小石头掉下去,还不等场上局面歇息片刻,众人只见陆临渊不要命似地上前抓住了那根打石鞭,而察觉到地下鞭子一沉,守灯人也是面色一变。

打石鞭一旋一拧,陆临渊却硬是没松开。守灯人怒喝一声,使了十足的力气,陆临渊顺势抽出了崖壁上的君子帖,半边身子悬在空中,翻身而起,整个人像是被猛地被吊起的一尾银鱼,衣袂翻飞,在众人长久的惊呼中跃到了第三十一盏心灯面前。

银色的剑影如玉花搅空,舞下散地,转眼兔起鹘落,两人过了二十招。

若是外人看起来,两人似乎不相上下。但打石鞭本就比长剑笨重,若是一时不能取胜,后面就更落了下风。

君子帖如昆仑落雪,一点点将对方鞭点钉牢,守灯长老冷笑了一声,干脆扔下打石鞭,掌风如携刀刃风霜,凌空拍来。

陆临渊见此一顿,也弃君子帖在一旁,同样回以一掌,带起一阵罡风。

两掌相对,比的就是纯粹的内力。

汹涌陌生的内力相对,不相上下地在掌心处炸开,从相接的地方传到四肢百骸,身体血肉一震,陆临渊与守灯人的脸色都谈不上好看。

内劲激荡,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就在此时,守灯人忽然看见了面前少年的眼睛。

一双桃花眼灼灼,如沉水无法熄灭的火焰。

离形去知,此谓坐忘。

少年人的眼睛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就算再克制再镇静,张扬与肆意也会不经意间从眼角眉梢漏出来。

守灯人有一瞬的怔神。

他忽然想起了徐安期。

当年守灯人也只是明鬼峰挤着往前观战的弟子之一,时过境迁,如今年轻一辈的儒宗弟子已不太知道徐安期这个人了。

二十多年而已,对儒宗漫长的岁月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可他不会忘记徐安期仗剑出山,太玄剑挑灭三十一盏心灯,衣袂飘飞,恍如谪仙人的场景。

没有人会忘记天才。

没有人会不被天才吸引。

无论是徐安期对守灯人,还是如今的陆临渊对观战的儒宗弟子。

就在这一瞬的时间,陆临渊屈膝往后压了一点,掌心徒然发力,凛冽如霜雪侵蚀,守灯人急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半丈远。

……

……

在明鬼峰观战的乔长生屏气凝神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想,陆临渊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座永远不会枯竭的灵泉。他的君子帖灵气逼人,似乎天下的功夫被他学尽了,只要他不死,这座灵泉就永远不会枯竭。

剑应当是君子器,但陆临渊的剑招实在太漂亮。凡世的枷锁拖住他,他却像是佩玉鸣鸾的终南公子,好像天生和镣铐共生,骨肉里就流淌着属于君子帖的血。

玉楼金阙慵归去,若没有这身落锁,怕不是要从求己崖上直上重霄九!

“乔长生。”魏危本来在认真剥花生米,闻言开口。

“不是每一位闯荡江湖的的人都能名留青史的。”

没有被世人记住的名字多如瀚海之沙。

乔长生才发现他竟然无意识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他缓缓收回视线,略微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笑意:“魏姑娘的意思,我明白。”

魏危却仿佛知道乔长生在想什么一样,忽然道:“你好像没有明白。”

“……”

乔长生听自己的父亲说过,也听自己的兄长劝过。

江湖是个看似广阔却充满危险的地方,他天生体弱,涉入其中如弱水沉羽,转瞬就会被吞没地无影无踪。

然而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不枯竭的灵泉,也没有不会死的少年。

花生红衣揉碎在指尖,魏危看着他。

她淡淡说:但那又如何呢?

自古功名属少年。

**

第三十一盏守灯人拱手落败。

守灯人深深看了陆临渊一眼:“青出于蓝,此后儒宗就是你们年轻一辈的了。”

“……”

等陆临渊吹灭这一盏心灯,明鬼峰观战的弟子就像炸开了锅,惊呼声一层一层如浪潮翻涌而来,连乔长生都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这就是少年天才。

徐安期二十一岁时用太玄剑灭心灯三十一盏,而陆临渊同样用一柄君子帖灭心灯三十一盏,一跃超越徐安期成为求己崖上最年轻的记录。

在众弟子的欢呼声中,陆临渊缓缓捡起地上的君子帖,攀岩一跃而上。

他落在求己崖最上方——从头到尾一直结跏趺坐、闭目不语的徐潜山面前。

徐潜山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自家身上还挂着彩的徒弟,朝自己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

“不好意思了,师父。”

陆临渊想,魏危的钱包和他师父总要有一个在今日倒霉。

徐潜山:“……”

第39章 独倚长剑凌清秋

对魏危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需要被敬之重之、不可造次的前辈。

无论这个人曾经的名头有多大,无论这个人的辈分比自己高多少,如果不能在霜雪刀下胜过自己,那么就是在功夫上不如自己的。

但中原风俗显然与百越不同。

求己崖上安安静静,最后一盏心灯的烛火在跳跃灼烧,光芒落在徐潜山鬓角霜白的头发上。

因为陆临渊创造灭心灯记录而欢腾的弟子渐渐低声,儒宗上下安静下来,看着陆临渊背对着他们、凝滞不动的身影,人群间又传来窃窃私语声。

孔成玉不由捏了捏袖下掩着的指骨,乔长生则茫然地看着求己崖上陆临渊与徐潜山两人相对的一幕。

孔成玉心知陆临渊与魏危的关系不一般,虽然她向来看陆临渊不顺眼,此刻也不由压低了声音问道:“魏危,陆临渊要做什么?”

魏危却很平静地喝了一口冷茶,指腹点了点杯壁:“你应当问徐潜山想做什么。”

**

求己崖上,徐潜山盘坐的膝盖之上横放着长剑,崖风吹得他衣袖微荡。

他整个人没有锋芒毕露的杀伐之气,显得寂然。

徐潜山看着陆临渊,只是问:“你要灭最后一盏心灯么?”

陆临渊缓缓松开了君子帖剑柄:“对。”

徐潜山好似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甚至赞赏地夸了一句:“刚刚你灭心灯,我都听见了。你用君子帖,果然很好。”

陆临渊:“师父过誉了。”

徐潜山问:“你每次对我说过誉,其实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吧?”

陆临渊道:“是。”

“……”

徐潜山有些意外陆临渊今日如此直白,略微愣怔地看向他。

陆临渊的声音很温和:“我刚刚在想,其实仔细思量一下,师父您今日败给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我这些年做试剑石的补偿了。”

“但是魏危赌我会灭三十二盏心灯的钱没了就是真没了。”

徐潜山愣过神,嘴角一抽:“你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想灭灯的?”

陆临渊却看着他,反问:“灭掉最后一盏心灯,不也是师父的意思么?”

徐潜山从头到尾都在等。

每一年,身为掌门的徐潜山都会端坐在求己崖第三十二盏心灯旁,哪怕并没有他出手的机会,也会从白天一直等到傍晚。

“……”徐潜山看了一会陆临渊,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在众人眼中缓缓站起,倏而抬手取下那盏摇曳着烛火的心灯。

**

为了让人从远处就能看见心灯的光芒,心灯的构造是很精巧的。

用琉璃做成的莲花花瓣搀了金刚石,反射出烛火耀目的光芒,远远看上去像是流动的星河脉络。

徐潜山缓缓道:“二十年前孔氏把持儒宗,当年掌门就是后来投诚靺鞨的孔思瑾,他一意媚上,窃权罔利,没有人敢动理应由他守的最后一盏灯。久而久之,竟成了所谓的儒宗传统。”

“当年徐安期并非不能灭最后一盏心灯,他自己是个肆意的性子,只是怕身为他师兄的我之后受到掌门无端刁难。”

徐潜山看着手中心灯,仿佛陷入了悠远的记忆中。

“……最后一盏灯他应当收入囊中的。”

在徐安期收剑入鞘,主动放弃最后一盏心灯的时候,徐潜山就知道他的师弟是为了自己才做的退让。

他为此沉闷了许久,一是反感于孔家把持儒宗的风气,二是无奈自己成为徐安期的掣肘。

直到某天晚上,徐安期倚在树上,太玄剑上的玉佩撞到剑柄上,叮当作响。

海棠一树花开,他忽然和他说:师兄,在儒宗没意思极了,不如我们去闯荡江湖吧。

**

徐潜山在儒宗所有人的注视中,将他这一盏心灯递给陆临渊。

他淡笑:“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之类的话太过漂亮,我就不讲了,想来徐安期与魏姑娘都会觉得太过肉麻。”

人群见此场景,隐隐喧闹起来,有人心思活络,一瞬间想了许多。

这是什么意思,是徐潜山预备要退位了?

他才半百,竟也舍得这滔天的地位?

还是说徐潜山在暗示其他什么?

所有人抓耳挠腮都听不到这对掌门师徒在讲什么,而山崖上徐潜山眉眼萧肃,隐在语气中淡淡的感慨。

“这盏心灯等了很久了,它应当属于你。”

陆临渊似乎僵硬了片刻,他指尖跳了跳,才缓缓从徐潜山手中接过那盏灯。

心灯其实并不沉,但是陆临渊却感觉有什么千钧重的东西在他手中压了下去。

他望着手中心灯片刻,抬起一双泛着清淡颜色的桃花眼问:“师父真的觉得我配吗?”

徐潜山摘下手腕上的翡翠玉珠,拇指拨动其中三颗。

“当年我将君子帖给你,告诫你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玉珠一顿。

“陆居安,你至今做过的所有事情,可曾后悔过?”

陆临渊沉默了一会:“没有。”

徐潜山便喟叹一声:“那已经很好了。”

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去走你的路。

**

最后一盏心灯被陆临渊碾灭在烛火尾端。

火焰的最下面一截其实并不灼热,陆临渊甚至并没有感到火烧的疼痛。

他移开指尖,只见一缕白烟升起。

明鬼峰负责记录的弟子低头,在纸上唰唰唰记下此刻。

【长安四年七月十四,儒宗掌门弟子陆居安于求己崖灭心灯三十二盏】

似有凝固的东西在这一刻融化,明鬼小楼上诸多儒宗弟子面孔都在这一刻生动起来,欢呼声像一阵风一样铺天盖地。

在外人看来,掌门弟子出类拔萃,儒宗掌门渊亭岳立,是一段难得的佳话。

乔长生后知后觉,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了几声,而后很快掩袖咳嗽起来。

孔成玉则面色平静地抬起手,为她从前深深嫉妒过的人鼓掌。

魏危举起手中杯盏,恰就在陆临渊目光寻过来的时候,他眸中带着璀璨光华,与茶盏撞到了一起。

他朝魏危弯了弯眼睛,唇瓣张合,无声开口。

——等我回去。

魏危挑了挑眉。

**

坐忘峰小院。

魏危与陆临渊在桐花树下手谈。

陆临渊披上一件湖水蓝色的香云纱外袍,松松垮垮的衣衫拖到地上。

他坐在那里,像是守着一座渺无人烟的仙境。

魏危也换了一身松快的衣服,秘色绸袍在阳光下微微显出银白色的暗纹。

她指尖缝隙间翻着云窑棋子,淡淡问:“所以,你叫我回来,就是为了和我下棋?”

陆临渊刚刚从求己崖下来,就一路直奔着坐忘峰后山那小石潭去了。

等魏危慢悠悠晃到小院外面,陆临渊已是满身水汽地替她开了门,甚至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衣襟,抬手不经意露出里头白皙的脖颈。

陆临渊好像确实有点洁癖。

魏危算了算,他一天至少要冲两回凉。

他还特别喜欢泡澡。

陆临渊轻笑一声,落下一子:“除了我之外,难道之后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儒宗弟子么?”

魏危:“……”

确实没有。

陆临渊一出场,就犹如天心之皓月。看过他再看那些绞尽脑汁与守灯人斗智斗勇的弟子,就不自觉地觉得差了许多。

陆临渊:“以往历届守灯灭灯要一直到傍晚,那些儒宗弟子一直盯着是为了揣摩招式,积累经验,三十二峰主与掌门在那是职责所在。至于你我,不如在这偷懒。”

魏危:“儒宗的先生也要在一直呆在那儿么?”

陆临渊捻着一子,微微一顿:“你问乔长生?他来去自由,儒宗管不了他,大约他是真的很喜欢看灭心灯吧。”

棋盘中黑白两色厮杀,死活气纠缠交融,啪嗒落子的声音给人一种隐秘的快感。

片刻沉默后,陆临渊轻飘飘落下一字,问:“你和乔长生关系很好?”

魏危眼睛盯着棋盘,淡淡:“乔长生是个君子。”

魏危在见人的第一眼会看那人的眼睛。

所有人的眼睛中都有与他本人有一些相关联的微妙气质。

腼腆者眼中拘谨、强势者眼中狂妄、守成者眼中平和。

然而乔长生人如其名,琉璃君肝肺皆冰雪。

乔长生是个很容易看透的人,又是个很不容易交做朋友的人。

他看起来可亲近,好似很快就能与他做成朋友,可皮囊之下的君子本质是不会变的。

君子无疑是襟怀坦白的好人,可君子有时比坏人更加可怕。

坏人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可君子所认定的事情只会不撞南墙不回头。

陆临渊已经从试剑石的阴影下走出,魏危想到乔长生怔怔望着求己崖上的样子,思绪如一颗棋子般落下,不再多想。

乔长生也有自己要过的*劫。

**

魏危喜欢下快棋,她之后就不再说话,一只手捻着棋子,磕在木质棋盘边角,入神地思量着下一子。

下棋的间隙,陆临渊从旁边的琉璃盏中捡起一颗雕梅花球,喂进魏危嘴里。

魏危毫无知觉地吃了。

等到她打吃六颗黑子,最终赢了陆临渊三十目,发现对方的心思根本不在棋盘上的时,陆临渊已虚虚握拳,掌心手中黑子落回棋奁,幽幽开口。

“……魏危,我下棋下得有些头疼。”

魏危不假思索:“你头疼是因为湿着头发吹风。”

于是陆临渊被押着又下了三盘。

三盘都被杀得很惨。

陆临渊被魏危杀地七零八落,在求己崖上都不曾疼过的脑仁此时就像被刺扎一般。

复盘时,陆临渊发现全局棋面就是这边被打吃三子,那边被围四子,好不容易利用右下残子争取到与白子近身打劫的机会,得一夕安寝,起视十九纵横,而魏危又至矣。

棋风冷硬,咄咄逼人,丝毫不留活口。

换做十二尸祝那位老怪物,他都要气地跳起来说“不玩了”。

陆临渊对着惨不忍睹的棋局不做声。

魏危见此拍了拍陆临渊的肩膀,安慰道:“你下棋一点也不菜,你比老怪物那个臭棋篓子可好玩多了。”

陆临渊被魏危拍得沉了三下:“……”

他叹了一口气。

等到夕阳西下,太阳快落山了。魏危与手下败将陆临渊一颗一颗收拾云窑棋子,直到最后一颗棋子啪嗒一声归拢到棋奁里。

陆临渊支着头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开口:“求己崖那边大约要结束了。”

魏危嗯了一声,仰头喝干了一盏茶。

日暮夏晚,凉茶沁沁,坐忘峰安静得只有微风吹过沙沙的声响,是个极为静好的时刻。

陆临渊又道:“明天就是中元。”

七月十五,是中原的鬼节。

儒宗向来敬鬼神而远之,不语怪力乱神。按道理来说,不应当选这样的日子灭心灯。

百越也有类似的节日,但魏危一开始以为是中原这儿风俗不同,没多想。

却不想儒宗安排在中元前夕就是别有用意。

陆临渊下了这么多盘棋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点了点桌子,唇角绽出粲然的笑意,轻声问:“魏危,你想不想看更多心灯?”

魏危放下青瓷茶盏,握着霜雪刀柄的指腹蹭了蹭:“我陪你看心灯,你能不能回来陪我打一架?我今日看你在求己崖上对守灯人那招游龙出海很有意思。”

陆临渊:“……”

“行。”

第40章 满空灯火照天明

魏危一路跟着陆临渊到了无类峰。

这平日里给儒宗弟子上课的地方此时安静无声,只有零星几个仆役、与在这种时候依旧专心温书的儒宗弟子。

一路过来几乎没遇见什么人,陆临渊停在一座学堂前,脚尖一点跃上屋顶。

他微微倾了倾身子,在上头等魏危。

魏危略微一顿,也施展轻功跟上,与他一块站到悬山式屋顶上。

傍晚,风也凉了不少。

一只鸟儿掠过屋檐与山峦,像是落入了一团红色的大火中。

屋顶上的风吹起魏危几缕发丝,她伸手将别在耳后,开口问道:“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临渊不知为何咳嗽了一声:“这里比仁义峰只低一点,视角是最好的。”

魏危闻言看了一眼儒宗的天。

平草屋脊上,鸟雀转着圈归巢。远处天空如水洗一般透明澄澈,傍晚有大片大片开阔浩瀚的火烧云。

魏危与陆临渊安静等了一刻钟,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儒宗三十二峰在肉眼可见中昏暗下去。

四周寂静无声。

忽然,远处有灯火一般的东西一点点亮起来,似晨光熹微,如火在烧,魏危心里不由微微一动。

“魏危。”陆临渊喉咙有一丝沙哑,他在一旁开口。

“你往求己崖的方向看。”

就在魏危抬眼的时候,仁义峰上报时钟声响起。

像是得了什么讯号,儒宗弟子一齐松开明灯边缘。

紧接着,源源不绝的孔明灯从持春峰飞起,鱼龙飞舞,灯火陆离,万点流莹,像是一场盛大的星雨。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弟子呼号着、与朋友招呼着从持春峰的台阶上跑下,他们手里捧着一盏盏近似求己心灯的莲花河灯,在三叠峰顺流而下的河渠上首放下。

他们的手往前拨动出清澈的水纹,河灯如花簇一般渐渐散开,随波逐流。满天星光落在了他们脚底,化作一条灯火为未归鬼魂铺的路。

眼前的场景宏大壮丽,摄人心扉。那些本来在欢呼的弟子逐渐安静下来,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由夜至昼的万千灯火。

飞砾雨散,刚瘅必毙。煌火驰而星流,逐赤疫于四裔。

他们久久伫立在原地。

**

魏危站立的地方果然如陆临渊所说,视线开阔浩瀚,仿佛建于云端之上。

举目远望,夜色寂寂,人影惶惶。

孔明灯与河灯一齐将天际与水面的界限模糊,到处都是一盏盏橙色的光亮错落,两处如逆流而行般汇聚到了一起。

天灯与河灯从儒宗而出,经过高高耸立的三十二峰,经过血染城墙的青城胥河,经过万千烽烟燃烧过的荥阳,与盘桓人世的鬼灵一起,汇入凡人不可见的忘川黄泉。

这些颤巍巍的灯火因何而盛大,是因为风么?

陆临渊掩袖咳嗽:“按照民间习俗,今日应当给孤魂野鬼烧纸钱,放河灯,祭拜先祖。”

“二十一年前,靺鞨攻城,儒宗弟子死伤不计其中。战后的第一个中元节,儒宗三十二峰齐聚在一起,祭拜在那场守城战中死去的人。”

“从前儒宗七月初七灭心灯,有祭祀星神之意。后来因为日期相近,改定七月十四。”

“在中元前一天灭心灯,再到傍晚点天灯,意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民间以为,一切众生皆是天地水三官之所统摄,尚存人间的亲友应当在鬼门大开时奉上幡花歌鼓果食、悬幡盖、燃香灯,以安渡徘徊不肯往生的鬼魂。

这样的风俗也同样也安慰着未亡人的痛苦。

魏危与陆临渊在屋脊上伫立,这些灯火绚烂着,犹如过去之人最后的留念。

儒宗山门之外,比丘尼诵念经文,萦绕着香烟袅袅,为亡魂超度转生。

二十一年,已足够让许多人忘记一些事情。

青城中人来人往,有人死亡,也有不断新生。如今在年轻一辈的心上,已没有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带来的阴霾。

四无尘,星飞月起,天灯如昼。

众人抬头,只见天灯与河灯蔓延开金色的光芒,渔火沙汀,寒星如聚,月光如银,像是一场盛大天上场景,星火坠向很远的地方。

至晚方归。

**

陆临渊得了风寒。

他在求己崖上耗费体力灭心灯之后立马去洗凉水澡,紧接着又在棋盘上耗费心神,最后在一天临了时和魏危在屋顶上吹风看灯。

陆临渊从无类峰回来状态就不怎么好了,咳嗽一声接着一声。

即使努力压着,肩膀也一阵一阵抖动。

魏危蹙眉,捏着他的脉静了片刻,得出结论。

“你现在立马喝一碗姜汤,上床躺着,或许烧得不至于那么厉害。”

陆临渊脸颊因为咳嗽气喘有些微红,桃花眼也带出浅浅的水汽:“我和你说好的,晚上要打一架。”

魏危松开他的手腕,拍了拍他脸,唇齿微张:“你倒是挺喜欢找死。”

陆临渊被魏危摁在了床上,强迫灌下了一碗呛人的姜汤。

就算如此,第二天还是没逃过风寒的命运。

陆临渊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他脑子昏昏沉沉,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也睁不开自己沉重的眼,心脏跳地沉重而又缓慢。

他在做梦。

梦里光怪陆离,有叽叽喳喳的石流玉,有在齐物殿上长跪的徐潜山,有如同警告仇人一般警告自己的孔成玉……

陆临渊始终静默无言,声音与光影如同流水一般掠过,他低下头,垂眸望着始终被自己紧握的君子帖。

忽然有一位女子的声音传来,其他嘈杂的声音就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

陆临渊胸口的心脏一跳,似乎意识到什么。

那声音那么让人心动,那么舒声,像是在牵引着疲惫无归游魂随着她走:“……刀名霜雪,请战君子帖。”

陆临渊:“……”

陆临渊一下就醒了。

虚焦的视线归拢,一拳文石藓苔苍探出,意趣盎然。

陆临渊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自己的床边,恰就在他努力眯起眼睛看向她时,那人也像察觉到什么一样扬眉看去,露出一双黝黑冷清的眼睛。

魏危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身如锐剑,发乌如檀,衣服袖口绣着几条海棠纹样。

她的指腹碰到陆临渊潮红的面颊,察觉手下的人醒了,她的手背探了探的额头。

陆临渊的喉结因为一夜的干涸而滚动。

太舒服了,简直像是沙漠旅人获得了一捧清水一样,陆临渊的意志力因为这难得的生病被摧毁。

他迟钝又难耐地想,能不能让魏危多摸一摸自己。

“魏危?”

陆临渊有点失神地望着魏危,鸦睫掩盖住眼中神光。

语气也变得不真实起来,他总要再三确定,才能验证眼前之人不是自己的妄想。

魏危“嗯”地答应了一声,收回自己的手,从一旁端起一碗飘着白烟的褐色汤药,扬了扬下巴,示意陆临渊坐起来。

陆临渊整个脸颊都滚烫,乌黑的发丝黏在额角,他若有所思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果然是热的。

魏危将碗中的瓷勺转到自己这边:“这是我去玉函峰抓的药。”

陆临渊接过瓷碗,愣了一下。

百越巫祝通医术,魏危觉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古医字就是“毉”字,中原现在还有祝由科,也是巫医的传承。

魏危淡淡开口:“紫苏清热解毒,防风祛风解表,麻黄发汗散寒、宣肺平喘,都适合你的病症。”

简而言之,毒不死他。

汤药在碗中动荡,映在陆临渊的眼里,目光逐渐幽深:“……”

院中大门被人规规矩矩敲响。

魏危起身,到院中问了一声是谁。

门外那人闷闷的声音传来。

“魏姑娘,是我,乔长生。”

魏危拉开大门。

乔长生面白似玉,一双杏眼和缓,拱手行礼:“魏姑娘早。”

他道:“我路上遇见了石流玉,他说今日坐忘峰的早食一直无人来拿,他正要派人送过来,左右我也无事,就随着人顺路送过来了。”

乔长生后头跟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他们手中提着几个餐篮,放在院中石桌上,随即转身离开了院子。

坐忘峰院门大开,他们守在门口,如同沉默的石碑。

这些护卫和之前在丰隆酒楼遇上的相比,似乎是换了一批,做事干练,也更加沉默寡言。

魏危收回目光,朝乔长生道了一声谢。

乔长生抿唇:“石流玉说,平日里都是陆临渊来拿早食的,今天是出了什么事?”

魏危:“他生病了。”

乔长生眉目顿时生出忧色:“原来如此。昨日是鬼节,晚上阴气重,确实容易侵邪寒,找玉函峰的医师瞧过了么?”

魏危:“风寒,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应当在喝药。”

乔长生便道:“我去瞧瞧他。”

去陆临渊房间的路上,乔长生两步做三步走,有些迟疑且不好意思着开口,问魏危平日里住在哪。

魏危随手一指自己的房间,却见乔长生几乎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等到走到了陆临渊的房间,他才如释重负般呼了一口气,察觉到魏危疑惑的目光,他还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

魏危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进屋之前,魏危摸了摸餐盘边缘,发觉早食有些凉了,她朝乔长生示意自己去热一热,乔长生愣了一下主动道:“小厨房在哪里,不如我去……”

魏危:“后院生火要劈柴火。”

胳膊比柴火细的乔长生:“……”

魏危的脚步声远了,乔长生犹豫了片刻,还是敲了敲门,推门进了房间。

红木和合窗透过早晨柔和的光芒,床上拉着帘子,显出月色朦胧一般。

乔长生看见陆临渊正坐在床上,低着头垂着眼睛,乌发披散着,阴暗地一勺子一勺子喝着中药。

乔长生:“……”

乔长生有些震撼。

陆临渊是脑子被烧坏了吗?谁会拿勺子一口一口喝苦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