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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晓梦见我 23493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江涵雁影梅花瘦

三月茶笋初肥,九月莼鲈正美。

一转眼就到了秋天。

最热的日子过去,乔长生向儒宗告了三个月假。经过小半个月的波折,终于乘船回到了扬州。

水路平稳,也无甚波澜,乔长生下船时候只是稍微有些虚弱,并不十分要紧。

从港口下船,夹着草木苦涩与桂花香甜转瞬充盈鼻腔,有细心的妇人在桂花树下放上一层布,收集起掉落的桂花,酿起了桂花蜜。

老宅并不在街坊热闹的地方,当年创立日月山庄的乔家特意选了一片依山旁水的僻静处,养神静心。

如今山庄无声伫立在郁郁苍苍深中,黛色参天遮住视野,枝头缝隙露着碧瓦数鳞,朱楼一角。

日月山庄内,贺归之游历四方,而贺知途正在外边忙日月山庄的家事。故而乔长生到山庄时,只有他母亲乔青纨一位长辈在家。

乔长生提前遣护卫去报信,自己前脚还没踏进门槛,管家与仆役后脚就纷纷上前。

似乎早就熟悉了乔长生回家的一系列流程,他们有的端着水盆上前让乔长生净手,有些解开外袍挂在晾衣架上拍尘,最后让他含了一颗温养心脉的丸药。

乔长生从小这样被照顾到大,如今年岁渐长,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到底没有拂了众人一片好意。

中年管家重新取了一件鲜亮颜色的外袍来,亲亲热热开口。

“少公子是想见乔夫人吧!上回贺公子带回来的医师很有本事,乔夫人身体好了许多。刚刚听说少公子回来了,很高兴呢!”

乔长生闻言,又问了一些关于那医师的事情。听闻那医师不求金银,不问名利,调理了一阵乔夫人的身子后就游历四方去了,不由感慨了一句医者仁心。

早上下了一场急雨,到中午时地面已经半干。

水汽卷着扬州山水树木更加青翠欲滴,连远山的枫叶也似被妙手调色,更显得鲜艳。

乔长生来到乔青纨院中。

乔青纨看起来刚刚用过午膳,院中桌子上摆着一碗桂花汤圆,汤圆浑圆可爱,撒着桂花碎末,稍一搅上下沉浮。

“宝月。”

乔长生的脚步声很轻,但是乔青纨还是察觉到了。她轻轻搁下瓷勺,朝他笑起来。

到了乔青纨面前,乔长生才生出一种真真切切回到家的感觉。

他朝乔青纨低头行礼,被一把拉起来。

乔青纨笑道:“让我瞧瞧,似乎气色好了不少。”

乔青纨面貌出众,体态修长,一头及膝的乌黑头发散开垂着,面如无瑕白璧,因常年生病显出几分孱弱的病色,一颦一蹙间流露着些许愁绪。

乔青纨当年因生乔长生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直不好,贺知途与贺归之一直遍寻名医,始终不见什么好转。

母子有些日子没见,两人都是缠绵缱绻的性子,只慢慢地说着话。

乔长生心知讲话耗费力气,大多都是自己抢过话头,和乔青纨讲他在儒宗经历的事情。

乔青纨温和而又专注地望着她絮絮叨叨的儿子。

讲得时间久了,院中几个婢女给他们两个倒茶。

乔长生提及了好几次“魏姓姑娘”,他也确实很想讲一讲魏危,但是又觉得魏危百越巫祝的身份过于惊骇,怕言多会出错,最终讷讷地喝了一口茶,转了话题道:“我让兄长带来的画,母亲看到了么?”

“……”

乔青纨正抿一口汤圆,桂花汤圆小小精致的一颗一颗,清甜入肺腑,桂花味满口,有种妥帖的安心感。

她眸光闪了闪,眼底笑意渐深:“都看见了。你那幅春日桃花图画得最好。”

她抬手就要揭开膝盖上盖着的毯子站起来,一旁的婢女立马上前搀扶,乔长生也想伸手,皆被乔青纨抬手阻止了,独自一人起身。

“你进屋子里瞧瞧。”

乔青纨屋子里点了一炉暖香。

她的屋内不像是个扬州女子的闺房,却像是简朴的库房。

入目就是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装帧的古籍,空气中飘着防止书籍生虫的芸香草气味。

转过书橱,另一边就是各式各样的石头余料,还有各种各样的朱砂印泥。

乔青纨专精篆刻,右边一层柜中摆满了她雕刻的印章,有半透明的田黄冻寿山石,有通体明莹的青田石,再有单字章、藏书印、文人闲章……林林总总,不下百数。

坊间戏称鹊衔龟顾妙无馀,不爱封侯爱石渠,就是如此了。

房间内靠近窗子那边放着一张小桌子与藤草编成的坐垫,下面铺着一张兽皮,矮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鸳鸯玉做的茶杯,跟进来的侍女添上新茶。

木质隔断上镂空的纹路不同于扬州通常出现的八角碎玉窗花,而是尖喙鸱鸺,豹子等象形图案,显得干净利落。

柜前挂着乔长生每一回让人带来的画,都被乔青纨按照次序摆好,专门刻章盖上,最前面的正是几月前托贺归之带回来的春桃花图,右边角落是一枚为此新刻的四字印章。

——桃之夭夭

乔青纨唇边带着笑,她唇色很淡,像是胭脂抹上的最后一抹余色。

“花卉之体制狭隘,全仗笔墨意态,此画用淡墨钩出部位之大意,其余全用粉彩渲染,与你以往画作的心境不同。”

新水活火煎茶,乔青纨那双平日拿着锉刀而瘦削满是茧子的手轻轻拿起茶壶,温和开口:“知好色则慕少艾。宝月,你有喜欢的人了?”

乔长生:“……”

和聪明人聊天,总有一种三言两语被看透的感觉。

乔青纨只是这么温温柔柔地开口,而就算是陆临渊一把君子帖横在了自己脑袋边,乔长生也未曾觉得这么有这么走投无路过。

他抿唇不言。

见乔长生的脑袋都快埋到地底了,乔青纨见此情状当真是乐了,笑得仰起头来,眼角眉梢露出难得的轻快神色。

她问:“你害羞什么?”

乔长生珠玉一般的耳廓上染上一层退不下的绯红,声如蝇蚊:“……她还不曾注意到我,她待我如寻常人是一样的。而且我觉得,她迟早会走——”

说到这里,乔长生迟疑了。

乔长生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总觉得魏危会离开儒宗。

他第一回在酒楼见到她,是半醉了酒,只迷迷蒙蒙听到几句清冷的问答,就下意识转头,想寻到这声音的主人。

后来在儒宗第二次遇见,虽然对方有着尚贤峰的腰牌,可乔长生就是无端觉得魏危不是儒宗的人。

在酒楼唱拥楫歌那次,魏危随性而至,拿起筷子敲着拍子,启唇清唱。

彼时酒楼觥筹交错,柔和的灯火照在魏危莹白脸庞上,而乔长生就像是那些小说话本里于白日遇佳人的书生,心如擂鼓。

因常年生病而孱弱的脉搏跳得热烈、慌乱,他甚至想按住自己的胸口,猜疑是否有旁人会听见。

第二日,他捋过镇纸,落笔绘画,原本胸中丘壑,如今却笔下难摹,犹疑起来。

直到笔尖那一抹淡粉色在绢素上洇开,他才恍然回神。

春日明明已经要过了,他却不合时宜地画了一幅春日桃花图。

“……”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魏危从来不在意儒宗,也不属于儒宗,她就像是一阵自在的风,迟早会离开这个地方,寻找更宽阔的天地。

“母亲。”

乔长生小心翼翼开口。

“她叫魏危。以后若有机会,我或许能邀请她来日月山庄来看看。”

**

秋高气爽,无悔崖边的八角凉亭上风正好。

九月适合吃雌蟹,此时壳薄胭脂染,膏腴琥珀凝。

丰隆酒楼早早准备了各类菜式。而魏危经上一回一赌,小金库收获大成功,叫酒楼预备了一筐个头大的螃蟹,随时能送到儒宗山门来。

吃蟹是很费耐心的活,而陆临渊对口腹之欲向来淡淡,他剔好蟹肉放在蟹壳里,用勺子刮好蟹膏,调好醋与姜丝放在桌上。

魏危认真地吃干净蟹,用紫苏叶泡过的水净了手,拿起面前的菊花茶,却没有喝,只在指尖转着。

陆临渊敏锐地察觉到魏危有些不高兴。他一顿,放下手中书卷,温声问:“怎么了?”

魏危支起下巴:“我刚刚想来想去,觉得你昨天最后几招是在敷衍我。”

昨天晚上与陆临渊切磋的最后几招,君子帖绕过霜雪刀,依势右偏,被魏危寻到机会封住剑点。

陆临渊原本可以旋身选择避开,但他没有,反而用六壬步斗欺身上来,反手刺出君子帖。

对常人来说固然有八分胜算,但在魏危眼里却是空门大露,左手转刀,不过五招过后,他的后颈被霜雪刀把抵上。

陆临渊:“我本就打不过你。”

魏危摇了摇头,淡淡开口:“这不一样,陆临渊。”

陆临渊看起来有些困惑,不过那浅淡笑意还是没有变。

他问:“哪里不一样呢?”

魏危抬起眼睛看着他,指腹摩挲了几下霜雪刀柄:“我总觉得,你和我切磋的时候,从来没有兴奋过。”

与高手切磋,很难不会心向往之。就算是魏危,在刀剑光影中也难免心跳加快,一场打完,眼角眉梢流露出畅快淋漓的餍足感。

但是陆临渊没有,陆临渊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静若死水,到后来坦明试剑石身份之后,虽然剑风更加锐利,但道心似乎从未更改。

人的剑意与性格一样是藏不住的,就连魏危都偶尔在切磋中展现出她作为百越巫祝强势与不容反抗的一面。

但陆临渊没有,仿佛这人当真是高山之莲,万年积雪之人,无论霜雪刀如何咄咄相逼,他依旧神色自若。

换句话说,泰然开摆。

“……”

菊花茶对魏危来说并不苦,也不甜,反而很呛。

喉管里呛着一股难以被忽视的酸涩,鼻尖也缭绕着秋日的苦意,像是秋日里最后一蓬枯草烧尽了,兑进了水里。

残菊在杯中起起伏伏,细碎咚一声,魏危将茶盏放回到小桌上。

魏危就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

陆临渊问:“什么?”

魏危淡淡,视线游移,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等明年开春,我就准备离开儒宗了。”

秋日欲落的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陆临渊眼中眸光如惊动的一尾鱼。

“……”

碧空如洗,桂香浮沉,魏危视线遥望儒宗山外的青城:“我在儒宗呆的时间够久了,傩梭来来回回传了好几趟信件回来。”

“当年的事情,朱虞长老都告诉了我。但有些事情,我要亲自去验证才行。”

自然,还有她的天下第一。

江湖每五年就会在扬州举办一场演武大会,召集天下豪杰互相切磋,一决高下,下一次正好就在明年。

青城离扬州不远,走水路不过小半月。魏危趁着开春之后,还能找帖子上那些大约不会来参加今年演武大会的中原高手切磋一番。

魏危略微讲了讲她准备出儒宗之后要做的事情,陆临渊静静听着,眼前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只有魏危清冷无波的声音。

陆临渊从头听到尾,从查询诗集的百越文字到挑战中原高手的次序,没有一点点和自己有关的部分。

他并不觉得失望,从他第一晚见到魏危,就已经知道她绝对不会被任何事所挂碍了。

陆临渊略微垂下眼,掩盖住眼底思绪。

桌上折起来的书籍上正好停着一句,映入陆临渊眼帘。

——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

但如果君王不打算“取”,儒者还有什么本事让心悦者停留目光呢?

这些心绪变化从外表看不出,陆临渊看上去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笑意淡下来,温和地看着魏危。

“……我知道了。”

**

转眼到了十二月。

日月山庄院子中,乔青纨手中捧着一盏清淡微苦的茶。

她看着面前雕刻到一半的印章,眼睛似沉沉月色下一望无际的大海。

乔长生进门预备与乔青纨告辞。

乔长生有些惭愧:“母亲,其实我还没有同你说过,我今年不打算在日月山庄过年了。”

乔青纨一愣,继而摸了摸乔长生柔软的脑袋:“我就说你为什么在九月回来,原来如此。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她继而咳嗽一声:“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宝月,我希望你能随心所欲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见一见那位姑娘。”

等到乔长生车马劳顿,再次回到儒宗,只见眼前山骨苍寒,一雪欲腊。

就快要过年了。

第42章 昨夜海棠初着雨

已过冬至,阴极而阳始至,离新年越来越近。

儒宗弟子人心浮动,三十二峰上上下下为了年末都忙得很。

乔长生刚刚回儒宗山门,就被无类峰主抓走,预备出年末丹青的课业题目。

乔长生掩袖咳嗽一声,眉眼温柔而和煦,被无类峰主压得一趔趄。

他耐心地讲着自己对年末课业的意见,正讨论到《图画见闻志》做考题如何时,忽然身侧一阵风吹过。

乔长生不知为何心中一动,抬眼正好看见魏危与自己擦肩而过。

魏危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越过乔长生时候带起一阵冷气,乔长生只来得及看见她那双飞快掠过的眼睛。

魏危面凝霜雪,眸如点漆,右手搭在腰上的错银刀鞘,腰际蹀躞装饰着金灿灿的黄金,一块木质腰牌随意挂在下垂小带上。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她宛如高山云雾般冷静的气质。

百越山水、姑句匕首、霜雪长刀,这些东西组成了魏危。她规律与始终稳定的脚步往前走着,不为任何人停留。

乔长生没有和魏危打招呼,只是回头看了一刻,周身寒意也恍然无觉,很快魏危的身影就消失在一个拐角。

**

魏危一路走到了徐潜山的住所。

小院墙壁上爬满的藤蔓常年不改的青绿。海棠果还挂在院中央的海棠树上,虽然枯萎皱缩,却依旧嫣红如血,为冬日灰白的景色添上几抹生气。

魏危敲门而入,屋中茶炉发出水开的嘶鸣。

徐潜山整个人的存在感并不明显,他安静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对魏危的到来并不感到讶异。

徐潜山拎起茶壶,给魏危座上茶盏中注入开水,茶烟如青烟渺渺直上。

魏危坐在茶案的另一边,一只腿曲着坐在榻上,一只腿垂下来,推开她这一侧的窗户。

室外的冷气灌入了室内,桌上炭火红星一亮,如一块未经雕琢,露出一角鲜红的宝石。

徐潜山放下铜制茶壶:“今日得闲,巫祝怎么有空到我这里坐一坐。”

魏危唔了一声。

她一向不喜欢废话,指尖点了点桌子,开口:“我今天来找你,是告知你两件事。”

“第一件,有关徐安期。”

徐潜山眸光微动,正拨着玉珠的手一停。

魏危的傩梭往返百越与儒宗之间,一封一封信件拼凑起当年往事。

**

二十年前,如意四年,百越巫祝魏海棠发觉自己有孕,徐安期决心从此留在百越。

他对魏海棠与朱虞长老说,他毕竟是儒宗弟子,儒宗教养他成人的恩情不可不忘,况且他宗牒尚在三叠峰未除,需要回一趟青城,与儒宗交割清楚。

徐安期当年笑说,无论儒宗如何罚他都不要紧,只要留他一条命在,他爬也会爬回百越。

朱虞长老当时皱眉,觉得不妥当。

儒宗与百越之间相隔路远,兖州与百越自那场混战后,对百越又意见颇深。何况对她们来说,宗牒之类的琐事都是小事。徐安期若是真想交割分明,不如直接叫傩梭送信过去,等之后形势缓和再去不迟,儒宗还能打到百越不成?

魏海棠与徐安期商议了一晚上,在如意四年冬月初六,徐安期与两个随行的百越护卫离开了百越,前往青城儒宗。

离开那日,魏海棠与朱虞长老几人去送行。

百越天罩四野、山峦起伏,那天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徐安期闲散骑马而行,在簌簌飘落的落叶中,他回首朝魏海棠招手,露出一个繁丽春光般映丽的笑容。

魏海棠静静地盯着对方离开,随后转过身与朱虞长老说,我们回去吧。

**

徐潜山带着皱纹的手紧紧将那玉珠手串贴在他的掌心。他艰难地抬起头,像是脑中有千钧重的恍惚。

“……可我不知道。”

魏危喝了半口茶,声音平静。

“是的,可你不知道。”

从百越到中原腹*地,就算再慢,两个月之内总能到。

但徐安期并没有到儒宗,也没有回百越。

他在这趟路途中,和那两个百越护卫一起消失了。

**

彼时百越也不安稳。

一年之前,上一任南越巫咸楚竹在生下陆临渊产后虚弱之际,被北越巫咸燕北极与东瓯巫咸澹台柳联手杀死。

魏海棠震怒,这件事挖得越来越深,越来越令人胆战心惊,百越上上下下风声鹤唳。

一直查到两位巫咸头上时,已是楚竹亡故半年之后了。

此事千丝万缕,魏海棠亲自追查良久,直至真相水落石出。

燕北极、澹台柳以百越斩首之刑被处死,魏海棠又着手扶持楚竹的义女楚凤声上位巫咸,还有当时尚年幼的燕白星与澹台月继任刚刚空缺的巫咸之位。

如今百越四位巫咸,除了李天锋之外都是少年人,就是因为早在二十年前,上一任巫咸几乎全部被魏海棠清理干净。

等到这些事情尘埃落定,魏海棠察觉到徐安期已经许久没有传来消息时,已来不及追查到他的踪迹。

中原腹地不是百越,就算是百越巫祝能做的也有限。

如意五年夏日,魏危出生。

或许是孕中心力交瘁,又忧思徐安期,魏海棠产后虚弱无比,最终血崩离世。

直到魏海棠离世,徐安期依旧一丝消息也无。

朱虞长老并没有立马放弃追寻徐安期的踪迹,但直到追入中原的百越探子一个一个都杳无音讯,她才确认是有人在帮徐安期摆脱百越的追寻。

朱虞长老在信中一声喟叹。

“我以为,是徐安期背叛了巫祝。”

朱虞长老跟了魏海棠整整十多年,百越巫祝与朱虞一族密不可分,正如她们之间形影不离的关系。

此番情义,使朱虞长老在魏海棠死后行使代巫祝的权利,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地照顾着她的孩子——直至魏危打败十二尸祝,正式接任巫祝之位的那天。

直至现在,她依旧觉得百越巫祝还是当年的魏海棠。

魏海棠死后,朱虞长老悲痛万分。

发觉徐安期背后似乎有人作梗,加之徐潜山继任儒宗掌门之位的消息传来,她以为是徐安期回儒宗之后不愿再回百越。于是愤然下令,百越不许有人在魏危面前提起徐安期这人的名字,也不再寻找这人。

徐安期这个名字从此尘封,直至今日,魏危忽然提起了这个名字,那些似乎早已被朱虞长老忘却的旧事才纷沓而来,让人发觉其中的阴差阳错。

**

茶盏中水纹晃动,倒映出徐潜山的眉眼,他与魏危漆黑的眼瞳对上又挪开。

魏危不知道他在她脸上寻找什么。

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难以言说的痛苦,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如滚开的白水一样嘶鸣。

他喉咙沙哑,听起来是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开口:“……我该去找他的。”

百越在那样的情况下觉得是徐安期背叛了魏海棠,并无不妥。可他作为徐安期的师兄,竟也从未找过他。

徐潜山知道徐安期是什么样的人,一时愤怒褪去,知道他的师弟无论如何都会来一趟儒宗,于是他在儒宗等着,等了整整二十一年。

徐潜山曾经想过,他的师弟因为愧疚不敢当面见他,于是悄悄来过儒宗一趟,在他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或许就在那棵他时常呆着的海棠树上。

茂密的树叶遮住了故人的身影,徐安期也许那么看过他。

徐潜山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直到故人的女儿坐在他面前,淡淡告诉他,原来二十年前,他的师弟就消失在那趟来见他的漫长旅途中。

不得哭,潜别离。

**

太阳要落山了,万籁寂静。

微风流转之间,徐潜山终于站起,从自己佩剑上解下一枚白玉吊坠。

他望着那玉坠半晌,终是缓缓开口:“徐安期的太玄剑上挂着一枚玉珏,本来是一对的,另一半他送给了我,合起来就是一枚玉环。”

“二十年过去,他的许多东西都已腐坏,只有这枚玉珏还在。”

“你是他的女儿,理当给你。”

玉珏形如弯刀,有一缺口,像是一枚悬在空中的莹白半月。

魏危凝望着那枚玉坠,忽然开口:“听到这些,你想做的仅仅是如此么?”

徐潜山一愣。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魏危的视线顺着玉坠上移,看向徐潜山。

窗边冷风吹来,带着冷冽的天将欲雪味道,仿佛吹过这二十年不曾跨过的沟壑。

魏危淡漠开口:“徐潜山,那是你的故人。”

不是我的。

她接过徐潜山有些僵硬手中的玉坠,将它收起来。

“如果你为此感到愧疚,那应当去找他。”

“动用你作为儒宗掌门的人脉,去找徐安期。”

“连我们百越都没有放弃,你作为他的师兄,为什么认命?”

自那天得知徐安期的消息之后,百越翻箱倒柜,重新翻找出当年的记录。

魏危不喜欢不讲清楚的半吊子话,也不喜欢掩于重重雾霾之下的真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在乎她的父亲是谁,但却一定要找到徐安期本人。

徐潜山收回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手中玉珠又开始拨动,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一个指间把玩着白色玉坠的少年,在海棠树下幽光般飘落的花瓣中朝他微笑。

**

从百越到青城大致分为两条路。

一条是陆路,从兖州起,至徐州、荥阳、清河、陈郡,最后到青城,一人独自骑行,大约需要一个月。

还有一条是水路,从兖州出,经过徐州,而后到扬州,坐船过漳水、济河,一直到流经青城的胥河,大约需要一个半月。

走陆路接近直线,一路快马加鞭,比水路要快。

而要走扬州的水路,得先绕一段路,只是乘船几乎能算顺流而下,不用转途波折。

徐潜山开口:“按照我师弟的性子,他应当走的是陆路。”

陆路更快,都是大路,没什么不安全的。徐安期又是素冠高手,不至于被匪徒劫掠。

徐潜山:“时间太久了,但我会尽力去查。”

魏危点了点头:“正好,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与此事有关。”

徐潜山看向她。

魏危淡淡:“新年过后,我会离开儒宗。”

徐潜山叹息一声:“我大约猜到了。”

魏危不会永远留在儒宗。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有些突兀地开口:“那么,陆临渊呢?”

魏危皱眉:“和陆临渊有什么关系?”

徐潜山:“你和陆临渊说过这件事了么?”

魏危:“早上说过了。”

徐潜山问:“然后呢?”

魏危蹙眉,很难得地迟钝了一下:“然后好像就没见过他了。”

两人的视线交汇,徐潜山移开目光,眺望了一眼窗外山水。

冷意吹进衣物与躯壳之间的缝隙。儒宗石阶上,灯笼燃烧出细碎的光芒。

徐潜山垂下眼帘,沉吟:“魏危,你能不能去找一找他?”

第43章 吹灯月照一天雪

青城下起了小雨。

这场雨漫长地好似全无尽头,漆黑的夜幕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凝视着儒宗三十二峰。

儒宗的杂役带着雨笠,四处点起了灯。淅淅沥沥的小雨被那微茫的光芒那么一照,仿佛在檐下落下一道冰冷的水晶帘,又像是天上掉下来一颗一颗琉璃。

天已经彻底黑了,夜幕掩盖月光,坐忘峰后山的小池塘上像是覆着一块薄冰。星星在下面缓慢流动,黑色流沙中掺杂的亮片。

岸上有人踩着枯叶树枝而来,一声一声,如同渐近的铃铛。

脚步声最终停在小石潭边,来人提着一盏灯,朦胧的灯火像是飘浮在空中。

被摇晃的灯火照亮,整座小石潭顿时朦胧起来。清澈见底的流水下长着青苔,宛如一池春色沉在池底,被封印了时间。

魏危顿住脚步,微微蹙眉开口。

“陆临渊?”

“……”

任何人看见眼前景象,心跳都不免漏掉一拍。

陆临渊仰躺在冰凉透彻的水里,像是就要溺死在池子中的芙蕖。

乌发如丝如缕漂浮在水面,纯白的衣襟大半浸湿,贴在了苍白的锁骨上,似诱惑着过客将他打捞上岸。

听见魏危的声音,如被缝隙处漏下小雨惊动的一尾鱼,潭中传来响动的水声。

陆临渊原本沉下的黑发随着他动作晃动,在身后荡漾,一圈一圈涟漪轻拍池壁。

他居然朝她笑了一下:“魏危?”

那双桃花眼颤动,充满魏危看不懂的热烈的感情,定定地凝视着她。

他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魏危提着灯,半蹲在小石潭边,伸出手浸入刺骨的水中。

水流淌过她的指间,如一条条冰凉的银蛇穿梭而过。

她淡淡回答:“石流玉和我说你今天没有出过坐忘峰。”

小院到处都找不到他,除了这里,魏危想不出陆临渊还会呆在什么地方。

好冷。

盛夏的小石潭是极好纳凉地方,魏危经常在此冲凉。但到冬日,这里就显得过于寒凉,简直像是要沁到人骨子里,冷得厉害。

魏危不知道陆临渊在这里泡了多久,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有一些事情没有想通。”

陆临渊似在轻声呓语。他从前陷入幻觉时就总是这样。

魏危闻言抬起眼睛,慢慢地打量着他。

此时陆临渊的气质又与那个质若金玉的儒宗大弟子大不相同。

小石潭中的陆临渊整个人都是冰冷的,一点活着的气息都没有。

他瞳如琉璃,唇色苍白,外表温和恭顺,但看起来极不稳定,仿佛一旦有人靠近,就会被他那双手抓住,盛开的芙蕖沉入水下,与那人共同沉沦深渊。

陆临渊没有看魏危,反而低头笑了一声:“魏危,你说孔圣当年骑牛入山观,是不是真的成了仙?”

这雨实在太过细密,在他眉眼间缀上缠绵的痕迹。

他轻声喃喃:“仙人在天上,会低头瞧一眼这人间么?”

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

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

魏危:“……”

她没有回答这句痴话。

魏危将提着灯笼放在岸边,再次伸出手,似乎想探地更深一些,身子往前倾了倾。

就在下一瞬,她整个人滚了下来。

陆临渊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往前接住魏危,却恍然看见了一双明亮的杏目。

那双眸子被岸边灯火一照,如点燃未尽的火星,清凌。

陆临渊错愕,那一瞬的安静后,咕咚一声,小石潭落进第二个人。

陆临渊旋即被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道狠狠抓住,他反应也快,仰头一退,错手格挡,但在水中破绽太多,被精准地点中天池穴。

陆临渊闷哼一声,眼前错焦,水波荡开,如浪翻涌,紧接着一段无法阻挡的力道在他衣领上狠狠一拉。

他猝不及防,被魏危拽着深深沉下潭底。

耳旁一片寂静,安静冰冷的池水像是在此刻活了过来,陆临渊在池底呛了几口水,下一刻,他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提起,一霎破水而出,胸膛久违地感受到了清冽清新的空气。

两人衣衫湿透,同时滚落到地上。魏危的手紧紧钳制住陆临渊冰凉的腕骨,使他半分也动不得。

岸边的灯笼因为他们的动作晃动,已经烧了起来,光线骤然一亮,如风起云涌暴雨的预兆。

四周声音戛然而止,满身水汽的魏危屈膝抵住陆临渊,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襟,唇齿吐出冰凉的气息。

“现在清醒了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她呼吸那样近,五官凌厉,被自燃的灯火一照,一侧落下两道影子似纠缠在一起。

陆临渊喉结滚动,被拉着不得以抬起了头,眼睫颤着,自上而下看着魏危。

魏危蹙着眉头,冷白鼻尖悬着一颗水珠,似翠竹滴露。

仙人入世,惹凡人心意颤动。只是那么一点冰凉,就成了现在陆临渊最大的欲念。

原来面前的魏危是真的。

“……我不知道是你。”

陆临渊竟是带着几分小心般张了张口,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以为魏危不会来找她。

魏危闻言目光一凝,抓着陆临渊衣领的力道加重,一双漆黑湛然的眼睛逼近,似乎在确定面前之人到底是谁。

一轮皓月高悬。此处不见三十二峰的灯火,只有一片冰雪一般的寂静,幻境与现实无声交融。

确定了手下这个就是陆临渊本人,魏危面无表情开口:“陆临渊,你脑子让开水烫了?”

灯笼快要烧尽了,陆临渊的侧脸覆上一层动人的华光,眉眼微弯。

“我现在确实不太清醒。”

他配合着魏危的力道,低着头往前凑,鼻息交融:“你早上和我说,你节后会离开儒宗。”

大约是太冷了,陆临渊的眼角微红。

“……你要离开我,这对我不好。”

“?”

魏危挑眉,似是第一回听见有人在她面前说这么荒唐如梦的话。

她居然慢慢笑起来,眼中却不见什么笑意。

“陆临渊,你是不是冷水泡久了,哪来的勇气和我说这样的话?”

魏危松开他的衣襟,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点着他微微敞开的胸口。

月色落在她无波的眼眸中,如镶嵌的宝石,让人心生寒意。

“只是看在这些天我叨扰你的情分上,与你说一声我要离开,你以为我在同你商量吗?”

“……”

所谓儒宗掌门弟子,灭三十二盏心灯的天才,在魏危眼里不过尔尔。

她要走,儒宗掌门尚且拦不住她,何况一个陆临渊。

**

陆临渊仰头看着魏危的双眼睛潮湿又朦胧。

他自幼作为试剑石冷眼旁观众生丑态,见惯了所谓正人君子背地里无法自抑的欲望。

有时在无悔崖旁,陆临渊遥望千年不改的山水,觉得世人无不如蚁附膻,如涸辙之鲋般苟且偷生。

纵然偶尔有金玉君子,也不过是昙花一现,顺应天命,最终泯与众人矣。

但魏危确实可以不敬天命。

在陆临渊至今见过的所有人中,没有比魏危更加纯粹又自信的人。

世人常常畏惧金玉之声,铿锵其鸣,过于刺耳;又可怖烈日杲杲,日中如探汤。

但他这样常年囿于晦暗方寸之地的人便渴望着这样平等的太阳,像是游荡许久的孤魂野鬼,企望汲取到求之不得的温暖。

陆临渊不介意魏危成为他的主宰,但魏危的一些想法很难以常理判断。

他无端感受到一种饥渴,他原本以为魏危只要看着他就能让他心满意足,可她的视线看着他的时候,他又觉得似乎还不够。

他要在魏危漠然离开儒宗之前,尽自己所能让她带上他。

“魏危,我不是想阻止你离开。”

陆临渊的话语还是这么柔和,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个人其实还在发疯。

“我知道你打算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做你的试剑石。”

魏危不由一顿,俯身看着他,眼底露出几分考量。

“我从小长在中原,对中原的风俗很了解,我知道怎么从青城走到其他地方,江湖上许多人我也认得。你的帖子上所写的高手名字,有一些我已经交过手。”

“我的母亲是百越人,你不用担心我会背叛你。我一个人住在坐忘峰这些年,会做饭,会洗衣,还懂一点医术。”

陆临渊喉结滚动,因为说得过于急切,甚至发出微弱的轻喘声。

“你不想浪费精力在无名小卒身上,可以交给我。你不愿意对沽名钓誉之人出手,也可以交给我。我和你交过手,你知道我是什么水准,我是中原唯一一个配霜雪刀出鞘的人。”

他好像拉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剖骨自陈。

“大道三千,但天下第一只有一个,你知道我很好用的。”

灯火彻底燃烧殆尽,小石潭的池水重回安静,只有远处微光长明,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陆临渊脖颈如仙鹤昂首,那双流转柔和光晕的桃花眼始终看着她。

魏危淡淡一扫,倏而停住视线,舔了舔牙尖。

“陆临渊,你是不是在装可怜?”

陆临渊呀了一声,叹息开口:“这么明显?”

一阵冬日的风吹来,细雨打得远处水天的边界隐隐晕开。

魏危垂眼看着他,顿了一下开口:“你知不知道姑句匕首?”

百越的姑句匕首天下闻名。

明明形如钝刀,却锋利无比。只因锻造过程中需要不断翻折,加入百越特产黑色宝石,反复融合淬火,直到表面形成波浪般的纹路。

“我不需要试剑石。”魏危这么说。

姑句匕首成型后不需要打磨,正如熠熠生辉的宝石,没必要被粗砺的磨刀石磨砺毁坏。

外头湿冷的气息轻拂人的面颊,陆临渊觉得自己更清醒了一些,他听见魏危缓缓开口。

“但我可以要一个同行人。”

陆临渊一双桃花眼仿佛被春色点染,一点点亮起来。

像很久魏危出现在院中门外那个晚上,她与那次一样,留了下来。

魏危眨了眨眼睛:“话说起来,徐潜山会同意你下山吗?”

陆临渊曾经是儒宗的试剑石,徐潜山不一定会放他自由。

陆临渊无所谓:“师父若是不同意我下山,我便去撞齐物殿的柱子。”

魏危:“……”

他笑起来,鼻尖贴了贴魏危的肩膀,继而抬起湿润眼睛,眼中执迷不反,痴缠不休。

他说:“魏危,你不用在意他们。”

陆临渊这么说着,抬起手来。魏危以为他要触碰自己脸,然而他只是别开她垂下的发丝到耳后。

“……”

“随他们去吧,我和你走,魏危。”

尾音像是一声餍足的叹息。

**

深夜,无为峰。

陆临渊穿着木屐,冷风吹起他腰际的系带,脚步像是拖沓着一层浸了水的棉花,一路又沉重又飘忽地走到徐潜山门口。

木屐底印出几道痕迹,如踏雪泥。

他青色衣衫的肩头被湿润的发丝侵染,远远看去如晕染的山水。

白梅绽放时节,月隐薄云,陆临渊敲三声门响。

屋内的徐潜山已经猜到了是谁,他喊了一声“请进”,果然听见他徒弟的声音。

徐潜山微微眯起眼睛,只见陆临渊一言不发,跨入门内,跪在自己面前俯身行礼。

这座小院如一方囚笼,徐潜山视线被压缩在其中。

他拨动手中手串,心中早有预感。

“你要走?”

陆临渊直起身子:“弟子不孝。”

屋内安静了片刻,最后是徐潜山叹气打破沉默:“你要随她离开,我难道还能拦着你不成?”

陆临渊:“多谢师父成全。”

徐潜山:“我没有太多嘱咐的话,山高路远,你们小心为上。”

陆临渊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徐潜山开口,从桌上拿起一封薄薄的信件,似乎为这一天等了许久。

“你若得空,去一趟兖州,找鹿山涯。”

陆临渊:“……”

似被什么东西刺中,他眼中闪烁了一下,接过那封微微泛黄的信。

等他抬起眼时,徐潜山已垂目喝茶不语。

陆临渊曾经想过,他的师父如果真的是走儒修温厚端正的路子的人,不会有这么一双过于清明锐利眼睛的。

“……”

“……”

陆临渊的目光太过直白,徐潜山皱了皱眉,不由放下茶盏:“还在这里做什么?”

“师父。”

陆临渊却朝他微微一笑。

“给点钱。”

徐潜山:“……”

**

月色清浅,小雨也停,只有残留在枝叶上的露水不断滴落的声音,等到这些声音也逐渐安静下来,坐忘峰小院就再次陷入长久的冷清中。

徐潜山的视线穿过沉默的时间,似乎回忆起昔日场景,一直到陆临渊已离开许久,才堪堪落到眼前一盏清茶前。

雨前龙井在茶盏中芽芽直立,汤色清洌,徐潜山用杯盖拂过茶沫,眼前忽然一点亮色一闪而过。

“……”

一把近五尺长的宝剑不知何时留在了他的桌上,剑身清灵漂亮,如一线幽寂的月光。

陆临渊离开时,把君子帖留在了这里。

——此剑本非弟子该有,弟子厚颜,自觉有愧君子之名。君子帖原物奉回儒宗,望师父收回。

言辞恳切,字字清明。

徐潜山目光微凝,将那张压在剑下的纸条拿起,放在蜡烛火焰上,看着它逐渐烧为灰烬。

陆临渊当真清醒么?

徐潜山放下玉珠手串,只见蜡烛升起冉冉青烟。

…………还是只是更痴了。

第44章 别我不知何处去

有月一轮,其大如盘,色如银,凝照东方。

昨日下了一场雪,窗边反射的雪光幽寂,如烛火般照亮屋内。

正值新年,乔长生给护卫们放了假。

日月山庄前来儒宗侍奉乔长生的侍卫一年到头难得有休憩的时候,他们领了赏银,谢过恩典,皆自行散去。

晚上只有寥寥几个侍卫守在门外灯龛灯火旁,疏疏落落说着话。

等到夜深,连说话的动静也没有了。

房间内的乔长生却有些坐立难安。

他盯着檐下的料丝灯,算着现在是什么时辰。

写好的信件摊开放在桌上,墨迹未干。

乔长生在信中向自己的兄长告罪,希望他不要苛责他的侍卫。此番他深思熟虑,已决意要去江湖上走上一遭。

乔长生这一晚上想了许多事情,有母亲的安慰,有日月山庄冬日山庄盛开的白梅,还有兄长殷勤的嘱托……半梦半醒时,清晨的露水落在耳畔。乔长生恍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推开房间的大门。

已到了清早,冬日寒风迎面吹来,刮起檐下的铃铎。刻着经文的铜铃发出悠远的声响,北风呼啸着冲向了更辽远的地方。

乔长生胸口无端涌起了一股温热的勇气。

就在此时,墙头一个修长的身影探了出来,朝乔长生挥了挥手。

乔长生高高地仰起头,喉结滚了滚,有些紧张地回应:“魏姑娘。”

魏危嗯了一声,单手一撑,整个人像是没分量一般,轻巧翻墙落进乔长生的住所,外头的侍卫半点也没惊动。

乔长生的包袱早已经收拾好,他往肩上拉了拉包裹,小声开口:“有劳魏姑娘来接我。”

魏危挑眉。

虽然早就知道乔长生这回是瞒着他兄长出门,但是眼瞧着这做贼一般的动静,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母亲同意你出门,你父亲也没反对,怎么这么怕贺归之?”

乔长生踌躇道:“小时候我父亲忙于照料母亲,都是我兄长照顾我的,说句长兄如父也不为过。”

从没有见过亲爹的魏危努力理解了一下这其中的情感曲折,决定忽略这句问话。

**

乔长生很是发愁地看了看面前的清水墙壁。

儒宗给他这位琉璃君配的院子自然很好,宽敞典雅,前门后门都有护卫。只是若要人不知地出去,非得翻墙不可。

乔长生先前已经按照魏危所说在晚上跑圈,孱弱的身子竟也锻炼得有些成效,但是到翻墙的地步就有些痴人说梦了。

乔长生到墙边,两手比划了一下,抓住一根垂下的藤蔓,两脚试图往上缩,但是看起来成效并不大。

他喘了一口气,两脚落地,有些难堪地抿唇:“或许要麻烦魏姑娘在墙头拉我一把。”

魏危哦了一声,缓缓开口:“这倒不麻烦。”

乔长生还来不及回应,忽然身后一道风吹起,紧接着自己的肩膀被人猛地抓紧,脚下腾空而起,连带着那包袱一起,直接飞起来,越过了高高的墙壁!

乔长生:“!”

魏危的声音融在风里:“不要乱动。”

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一直隐藏在高处的风景倏而显露在乔长生面前。

冬季的枯草已经完全被一层白雪覆盖,巍峨三十二峰顶晶莹闪耀,反射出银色光芒。

而更远处,升起的晨光气势恢宏。

乔长生第一次以这么利落的视角看儒宗风景,他看见三十二峰间的朝阳如大江奔流,迅速将着世上所有晦暗淹没。

“……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乔长生喃喃。

**

中原今年的春节很早。

腊月廿三,儒宗课业结清,从中原各处前往儒宗求学的弟子陆陆续续预备回家。

富贵人家的弟子家里人驱着马车来接孩子,贫苦一些的弟子背着包裹,按照归处三两成队,骑驴走大路。

今年的儒宗有不少奇闻轶事,有的弟子屁股在马车里还没坐稳,就按捺不住开口。

“你知道那个儒宗掌门的弟子陆临渊吗?他今年灭了三十二盏心灯!”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人提到腰佩尚贤峰腰牌,不知是何等的胆量与魄力,大手一挥赌了三十二盏,最终赚得盆满钵满的神秘女子。

离开时节,儒宗道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灯,流苏彩绸飘飘荡荡如衣袖招。

而青城人家门前摆着供台,焚天香于户外。孩童捂着耳朵点燃炮竹,守着天官地官的神像路过各家门前,扔铜钱唱喝,祈福降祥。

一直到正月初四,新年已过,闹腾了几日的儒宗终于安生下来。

天似穹庐,万物舒展。

“……”

“你说魏先生为什么不赌我啊?我也灭了很多心灯啊!”

自台阶而下吵吵嚷嚷的正是当时在求己崖上灭心灯二十四盏的薛玉楼,一旁的姑娘面无表情捂着耳朵,是那日灭了二十五盏的薛绯衣。

他们的剑也是一对,一个挂着鹅黄剑穗,一个挂着赤色流苏,和鸳鸯剑一般。

两人皆是十八九岁的相貌,灭心灯那天隔着太远,细细端详才会发现这两人眉眼相似之处。

原来是一对兄妹。

薛绯衣今日装束依旧利落,脖颈处围着一圈雪白的兔毛,看起来暖洋洋的。

她捂着耳朵也挡不住他兄长叽叽喳喳的动静,开口给她这整日妄想的兄长泼上冷水。

“陆师兄灭三十二盏,你才多少盏?你倒也好意思,别让先生看笑话了。”

自持春峰上惊鸿一瞥,她兄长就和被下了降头一样整日魂不守舍,心心念念想打听这姑娘到底是谁。

与薛绯衣切磋时薛玉楼心不在焉,避剑不及时,差点被一剑捅成串。

薛绯衣实在受不住,将剑插回剑鞘,看着地上尚在呆滞的蠢货兄长,冷冷。

“我替你问过了,那位先生虽然也会在持春峰指点功夫,但并不是儒宗正经老师,据说是孔先生的朋友。你若是胆子大,就到尚贤峰问孔先生去。”

薛玉楼愣在原地,把他妹妹的话细细一嚼,才理解了意思。

他捂住脸,想不通自己是哪里暴露了少年心思。

然而在薛绯衣看来,她的兄长这几日浑身上下都冒着不灵光的粉色泡泡,连此刻欲盖弥彰地说“我不是”的慌张脸上都写着“啊怎么会被发现”了的愚蠢。

薛玉楼果然还是去了尚贤峰,薛绯衣看着自家兄长鼓足勇气站在孔先生面前,从孔成玉那里知道女子原来叫魏危。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

孔成玉还在处理尚贤峰事物,忙得笔不离纸,听薛玉楼打听魏危的事情,闻言蹙眉,放下毛笔。

“梁祈春的弟子薛玉楼?你上回交的《论王学质疑》写得不好,我让你重写的一份呢?”

薛玉楼仓皇而逃:“……孔先生再见。”

跟在孔成玉身边目睹一切的薛绯衣发出无声的嘲笑。

“……”

在这么和妹妹闲聊下山归家的途中,后头有人说了一声借过,薛玉楼就要往旁边靠一靠,却在那两道身影掠过时怔住了,一张俊脸憋得通红,结巴开口。

“魏……魏先生,乔先生。”

在此时下山的正是刚刚从无为峰“逃”出来的魏危和乔长生。魏危锦袍裹身,闻言偏过头,嗯了一声。

乔长生步态优雅,也朝他们一笑。如果忽略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画面会更加和谐。

薛玉楼只是偶然碰见几次魏危,他就发现她似乎不怎么常笑,就算是打招呼也是面色淡淡,但并不让人觉得傲慢。

薛玉楼想象了一下,若是魏危笑起来,恐怕周围冰天雪地的景色也会因为她这一笑鲜亮起来。

可惜他无缘得见了。

魏危不是儒宗的先生,他们两个在儒宗学成也要归家。薛玉楼知道从此天南地北,九州辽阔,他或许再也遇不到她。*

在魏危打过招呼,继续往前时,薛玉楼忍不住开口:“我叫薛玉楼,这位是我妹妹薛绯衣,几个月前求己崖灭心灯,先生应当看见过我们两个。”

魏危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一眼他们的脸庞,开口:“我记得你们。”

只是听到短短这么一句话,薛玉楼不知为何红了眼眶。

……对魏危来说,不过一面之缘而已,她竟然真的记得。

薛玉楼不愿被魏危看出心思,只使劲揉起眼,假装是被风沙浸了眼睛。

等到魏危与乔长生的身影走远,薛玉楼远远招手,双手拢着放在嘴边,大声喊道:“我家住清河东城,魏先生若是今后有缘路过,可以过来找我!”

少年心思单纯,春心萌动一点,如寒灰内半星之活火,浊流中一线之清泉,掩在了未尽的言语中。

**

别过薛玉楼与薛绯衣,魏危与乔长生一路走至山下。

乔长生披着一件崭新的大氅,外面用了月白色的扬缎,里面细细贴着一层雪色的狐狸毛,毛色一点杂色都没有,看起来可爱极了。

魏危身强体壮,大冬天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滚几圈也不碍事,很少有见过在冬日里把自己这么团成一团的。

她看着乔长生背后半晌,忽然开口:“我能摸摸你这件袍子么?”

乔长生耳朵一下红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尤为明显,像是雪中红梅。

他抿唇轻声:“这是我母亲给我缝的,外头……外头不大方便,等到了马车里,我脱下来给魏姑娘仔细瞧。”

就算杀了陆临渊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因为自己内力深厚不惧寒冷而错失一个光明正大让魏危摸自己的机会。

儒宗山脚等着一辆马车,一个身着白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握着缰绳等候多时。

他手搭在膝盖上,随性风流,眉目如画。

车子四角挂着琉璃灯,前面点着鲛人烛,就算是在风雨中夜行也无碍。

微风吹过叮当作响,灿烂的流霞为那人渡上一层金边。

陆临渊拉了一把爬上马车的乔长生,声音懒懒散散:“乔先生早上好。”

乔长生有些许羞愧:“叫我长生就好。”

魏危也跃上马车。

陆临渊拿出一本册子,开口:“东西前几日就收拾好了,单子都在这里。”

徐潜山为他们三个人准备了过所,还有银票与银钱,都被陆临渊贴身保管着。

陆临渊顿了顿,从袖口拎出一个绣着银线的袋子:“对了,还有你放在我房间里的戒指。”

魏危自然没打算在儒宗白吃白喝,她平日闲得没事就往陆临渊被褥下藏一枚戒指,却没想到居然被他全找出来了。

她眉毛讶异一挑:“那么厚的被褥你也能察觉到!”

陆临渊有些好笑:“……你知道你塞了多少?十几枚叠在一块。”

晚上躺下来直接膈到他的肩胛骨,陆临渊差点以为是谁大晚上想谋杀他。

……

……

徐潜山站在高处,离得这么远的距离,他其实并不能听清山脚下那三个人在说些什么。

只见三颗脑袋探着,陆临渊把什么东西给了魏危,嘀嘀咕咕的说着话,随后他看见他那徒弟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畅快笑颜。

徐潜山看着这一幕,被感染一般勾起笑意,含笑开口:“我想起当年和徐安期与鹿山涯一块出青城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身后是眼前蒙着白色布条的玉函峰主。

他穿着一件宽敞白色大袍,手中握着一个暖手炉,奇怪地偏过头“看”了徐潜山一眼:“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讲这种晦气话?”

徐潜山:“……”

徐潜山无奈:“你总是这样。”

玉函峰主冷笑:“命只有一条,掌门希望我对不在意自己性命的人有什么好脸色。”

暖手炉中的炭火微微烧着,将冰凉寒意彻底驱得干净。

玉函峰主将手炉塞到了徐潜山那边,转身淡淡开口:“走吧。早上雪化风冷,我回去给你配药。”

“魏危说你最多还能活五年,倒也说不准,你这么折腾自己下去,连五年也活不到。”

**

魏危看了一眼徐潜山离开的方向,只见长风裹挟着枝头的落雪,颤颤然落在三十二峰中。

白雪融化后积成一潭清水,一滴水落下,儒宗山水倒影在其中一颤。

她回头,忽然开口问陆临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青城?”

陆临渊淡笑:“随你。”

“那要是我不打算回来了呢?”

“也随你。”

陆临渊笑意如酒,漫天流霞里,眉目清亮。

此去向南,天气和暖。寒冷的冬天就要过去,很快又要是桐花盛开的春日。

双马腾跃而起,金铃鸾响,琉璃灯动,朝着大好河山直奔过去。

……

……

时人若拟下青城,先访云中儒宗门。

我自坐忘横剑去,为天且示不平人。

——第一卷拆桐花烂漫完——

第45章 同行

青城早晨阳光正好,街坊叫卖声的喧闹声裹挟着炭火焦香蒸腾而上,连外头冰冷的空气也热切了些许。

然而一帘之隔的马车内,只有马蹄蹬蹬的回响,积雪随着颠簸簌簌滑落,人间万家烟火和里面半分关系也没有。

乔长生轻轻摇了摇头,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他手中那块炊饼上,可惜冬日的冷气一点一点带走炊饼的温度,连手指也僵硬起来,整个马车里安静得活像是一座冰窟。

他不由抬眼望了一眼端坐在马车中的陆临渊。

陆临渊自上车后就一言不发,闭目不语,动也不动。

仿佛走了已经有一会了。

乔长生:“……”

是的,他和陆临渊两人坐在马车里边,在最前边驾车的正是魏危。

**

三人游历江湖的路线是魏危定下的。

扬州的演武大会在今年夏季,眼下新年刚过,还有许多时间。

她决定按照名帖上的天下前十的排名,去掉今年还会前往扬州的少年人,找剩余几位一个一个切磋之后,再前往扬州。

按照这几位江湖高手居住的地方,起点从青城出,到陈郡、荥阳、清河,紧接着转道扬州。

正巧,若是徐安期当年回儒宗,大概率也走过这些地方。她虽然已经叫百越重新追查当年之事,但有些事情总要亲自走一遍才心中有数。

最后一站是兖州。

陆临渊手上还握着徐潜山让他交给隐居此地鹿山涯的信件。

徐潜山纵然没有明说,但这位青城三杰中如今最遁世的鹿山涯,大约就是陆临渊的父亲了。

按照徐潜山一杆子打不出一句话的脾气,魏危甚至怀疑鹿山涯并不知道他还有陆临渊这么大一个儿子。

也不知此行对传闻中隐居的鹿山涯来说是惊还是喜。

魏危将计划和陆临渊商量了一番,陆临渊自然并无不可。

陆临渊算了算魏危阎王帖上的名姓,很是惋惜地觉得中原实在太小了,他们这些武林高手又住得过于集中了。

如果他们零零散散,一个住北疆,一个住江南,他岂不是可以和魏危游历江湖好几年。

事已至此,似乎尘埃落定。

**

腊月三十,暮色将青城山染作黛色,青城皆鼓乐笙箫,通宵达旦。

前几日,丰隆酒楼感念一年到尾的大主顾,特意名帖相邀,道是酒楼在除夕之夜安排了雅间,大厅还有戏班名伶登台演出,主顾若不嫌弃,惠临贱地,不胜欣喜。

陆临渊与魏危在儒宗皆无亲人,徐潜山也从不要他们守岁磕头,接到酒楼的帖子后便准备一起前去。

魏危与陆临渊下儒宗时,在靠明鬼峰的地界偶遇正准备回住所的乔长生。

乔长生今日披着一件内衬皮毛的月白色鹤氅,铺地如月,长发用一只素色木簪别了,眉眼微垂。

他有些心不在焉,连看路都忘了,在转角处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魏危,被旁边的陆临渊抬手虚虚挡了一下。

等到他猛地回神,魏危与陆临渊已到了他前面。

三人私底下其实都有些其他两人不知道的交情,面上均客客气气地问了声好。

魏危看了一眼乔长生空荡荡的身后,问:“你怎么一个人?”

乔长生去哪身后都跟着几位日月山庄的护卫,在儒宗几乎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鲜少有这么形单影只的时候。

鹤氅毛领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籽,乔长生却是没想过魏危会问这个问题,唇边呵起一圈缥缈的雾气。

“是我放了侍卫们的假。他们一年辛苦了,今年过年不能回扬州老家,总要让他们松快几日。”

陆临渊道是原来如此,淡笑点了点头。

他抬腿欲走,客气随口一问:“快入夜了,乔先生若不忙,不如下山与我们一块吃个便饭。”

冰天雪地里,陆临渊见眼前冻得唇色发白的乔长生顿了一下,居然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实在叨扰了。”

陆临渊:“……”

陆临渊匪夷所思。

丰隆酒楼的名气这么大?能让琉璃君亲自来吃饭?

**

除夕之夜,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

等三人从山上走到山下,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如织,有人发间簪花,有人在粉雾一般的花树下挂上明灯。

到了酒楼门口,八宝琉璃灯笼高高挂起,楼内喧嚣,灯火通明,照得外头雪地如明瓦。

迎客的小厮也穿着喜庆的衣服,一见到魏危,就和见到了亲娘一样迎上去,说了许多吉祥话。

看见后头跟着的乔长生和陆临渊,更是一迭地叫着,直道蓬荜生辉。

酒楼不敢怠慢,通传的小厮进去,立马有环佩叮当的侍女迎上来,带他们三人去了一间精致的雅阁。

从料峭的雪夜进入屋中,脚底的地龙烧得温暖如春,暖意扑面而来,如春风入怀。

脚下铺着毛毯,四角点着火盆,朝着内湖一面的窗户开着。

乔长生忍不住叹气,呵出的白气在琉璃灯下氤氲如纱。

乔长生解开鹤氅,侍女立马接过,放到了火盆旁边的衣架上,不远不近,正好让热意慢慢暖着鹤氅上的冰霜。

侍女小厮鱼贯而入,端来热毛巾给各位客人擦面擦手,而桌上已经摆着几道小菜。

清炒虾仁碧绿嫩粉相间,锅贴乌鱼两片乌鱼片中夹火腿一片,文火烙成。

配汤是用斑鱼的鱼肝入味的鲃肺汤,鸡汁煮干丝清爽可口,甜点则是一碟金黄松软的苏州梅花糕。

陆临渊拿着菜单,陆陆续续又上了几道烤鹿肉、玫花乳酥之类,乔长生喊住小厮,让他们上一壶清酒来。

大厅里围了一群人,平日里说书先生端坐的台面上,换做戏班吹打,配上外头不时传来的炮竹声,热闹非凡。

最中间的花旦蝴蝶顶花凌凌夺目,粉色鬓花,白色的珍珠一晃一晃,嫣红的桃花目不笑也含情。

这间雅间却很僻静,吵闹的喝彩声传到这间屋子也绰绰约约,正如那游丝一般的含情婉转腔调。

“如此仙桃也是桃,碧桃也是桃。你与我都是桃之夭夭,你既知桃之夭夭,须也知其叶蓁蓁,我且和你做个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唱的正是《下山》一折。

乔长生听得有些入神,一旁的魏危忽然开口问:“在听什么?”

灯火似乎颤了一瞬,乔长生眨眼,恍然回神:“没什么。”

乔长生又顿了顿,欲盖弥彰道:“我不常听戏文,一时听见,有些稀奇。”

魏危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外边:“你刚刚的脸色难看地像在出殡,台上人唱得这么难听?”

乔长生:“……”

陆临渊在一旁探出头,淡笑:“二位,吃饭了。”

**

酒是暖过的,菜式上陆临渊也安排了不少好克化的。

只是乔长生心事重重,吃得不多。他倒了一盅酒,一点一点抿着,偶尔夹了几筷子的菜,也是慢慢嚼着。

此酒名为浮生醉,酒香悠远,甜馥醉人,却又缠绵。酒劲冲上来,使人不自觉飘然微笑。

另一边魏危风卷残云般吃饱饭菜,最后筷子颇有仪式感地落在了空碗旁,转而在雅间溜达起来。

魏危驻足墙壁,抬头开口:“我瞧着这张挂着的钟馗捉鬼图很有意思,面含煞而眼慈悲。”

陆临渊看了一眼墙上那副画作:“子不语怪力乱神。”

乔长生手指搭着酒壶,闻言难得一笑:“不才,这是我画的。”

他没有醉,目光清凌,像是含着一块冰,莫名衬得起醉玉颓山四个字。

丰隆酒楼之前为了琉璃君的清酒下了许多心思,乔长生承情,为他们画了一副驱邪禳解的瑞图。

魏危挑眉,又看了一眼画像:“我怎么听说你从不画人像?”

谈起画作,乔长生脸上愁容浅淡了不少,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画得不好,没有人像流出,有人就牵强附会便说我有忌讳,不画这个。”

见魏危还看着钟馗捉鬼图,乔长生贴心解释。

“鬼怪之事子虚乌有,赐福镇宅圣君更不是凡人,不算人像。”

“人物不似风景,禀造化之秀,可写意落笔。要将面前日日相见之人画得形神兼备,我自觉还没有那样的水准,不想污人耳目,所以不常画。”

[客有为齐王画者,王问:画孰最难,孰最易?]

[客对曰:犬马难,鬼魅易。]

道理大抵如此。

魏危被这么一说,显出几分兴味:“如此看来,刀法和画法有些相通之处。”

大道至简,刀剑练到最后,花招越少,反而是看似平平无奇,日日练在手中的劈砍截穿更加难以琢磨。

一下聊起江湖事,乔长生微怔,就算是魏危也意识到他满腹心事,被问起时,乔长生只苦笑为自己倒了一盅酒。

“……魏姑娘,我其实一直想去江湖上走一走。”

“……”

陆临渊眉毛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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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长生自小生在日月山庄,因病常年困顿床榻,幸好还有亲人相伴。他曾经以为天地四角,就一座山庄那么大小。

后来学艺丹青,在扬州四处采风,方觉世间精彩,阴阳晦暝,晴雨寒暑,朝昏昼夜,有无穷之趣。

再往后,他长大成人,才名远播,决意前往儒宗。

自扬州到青城那天,马车颠簸许久,他其实很不舒服,被人搀扶下车时已是脚步虚浮,他无意仰头,见到巍峨耸立的三十二峰。

扬州水乡,有水无山,原先只在画中见过的风景在他眼前缓缓铺陈,峰骈仙掌出,罅拆剑门开。

儒宗弟子三千,南来北往,相会此地。见青山如此,乔长生终于明了这天下何等辽阔,说不出的震撼令他心跳擂鼓般震响,竟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直至今日,初至儒宗那天的震撼依旧停留心头。

乔长生低声:“我觉得很惭愧……我画中画尽山川百岳,实则却一直坐井观天。”

“天下之大,远非我所居扬州能够囊括,自那之后,我便常常想着去更远的地方瞧一瞧。”

魏危点点桌子,忽然问了一句:“扬州不好么?”

乔长生一愣:“扬州,自然是好的。”

“那为何想去江湖?”

“……”

乔长生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向往江湖。

他翻阅过的那些书中,快意恩仇,重义轻生,或是桥影流虹,湖光映雪。

可这些东西仅限于书中一言半句的描绘,远没有他自幼所居住的扬州来的真实。

乔长生不由喃喃:“我不知道。”

“我天上体弱,一年昏昏沉沉的时日居多,总觉得丢了许多时间。剩余半晌,也只能在一方之地困坐愁城,毫无建树。”

乔长生讲至此,苦笑道。

“我知道,魏姑娘与陆兄或许会觉得我幼稚,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文人,不拖累旁人就不错了,居然也想着游历江湖……”

似乎是笑了一下,魏危拿起桌上的骨瓷茶盏,明明该是寡淡的茶水此时却流出几分清冽的酒香,染得她弯弯的眉眼也带上几分醉意。

魏危笑道:“你为了这件事思索了这么久?”

乔长生不自觉地滚了滚喉咙,只见魏危转了几下茶盏,歪过头来。

“我觉得你既然想去江湖,那便出去好了。”

“正好我与陆临渊也要出去,你若觉愿意,可以和我们一道。”

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今日天气真好。

乔长生并无目的,去哪都可以,九州中原都是他未曾见过的山水风景。既然如此,多一个也是带,少带一个也是带,正好与他们同行。

“……”

陆临渊的神色倏忽变的神秘莫测。

今晚过后,此趟同行之人多了一个乔长生。

笙歌归院落,万籁俱静,回坐忘峰路上,陆临渊的脸色一直很微妙。

魏危就问:“你和乔长生有什么故旧?”

陆临渊顿了一下脚步,淡笑开口:“说不准,我今后或许与他有仇。”

第46章 下山

三个人的旅程就此启程,但驾车这等事,肯定是指望不上乔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