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此事时,乔长生看起来羞愧难当,抬袖低头打个稽首。
“实在是惭愧,还要劳烦两位带我。”
“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有些许家资。路程中但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还请二位不要客气。”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沓银票,陆临渊挑眉,全数抽走,欣然收下:“乔先生太客气了。”
乔长生:“……”
陆临渊一点也不客气。
他等乔长生这一句话很久了。
出门比不上在山门中,干什么事情都要花钱。
陆临渊不知道这趟旅程要多久,但想让魏危不在银钱上受苦,显然不是一笔小数目。
靠自己让魏危日日过成儒宗那样的日子大约有点困难,好在半路有日月山庄少公子做东。
**
山门前大宛马刨着蹄子低头吁气,三个人在山门前交接了东西,陆临渊挽起缰绳,魏危则俯身挪进马车里边,动作利落如燕。
魏危一进来,乔长生手比脑子快,立马将马车窗户的竹帘掀起来。
冷风涌进来,乔长生打了个寒战,魏危不由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乔长生有些尴尬一笑。
陆临渊看着乔长生冻得鼻尖发红还要强撑的样子,挑眉开口:“乔先生,此行总共三个人。要么魏危和我坐一块,要么魏危和你坐一块。”
言下之意是无论如何,一男一女总要共处一室的。
乔长生本欲说些什么,忽然顿住,匪夷所思地看向陆临渊。
魏姑娘是百越人不在意就算了,陆临渊他不是儒宗弟子么,怎么会说得如此坦然?
“……”
陆临渊忽然就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热了些许。
竹帘“啪”一声落下,魏危将马车窗户关好。
她思索一番,开口:“其实,也不一定分成一男一女。”
竹帘被人掀起,本在一旁看戏的陆临渊忽然就被赶到了里面。
魏危一扯缰绳,潇洒驾车去了。
陆临渊:“……”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驾”,马车骤然疾驰,惊得道旁鸟儿扑棱棱飞起。
马车应声而前,两人在里面均不由自主地撑了一下往后的劲道。
陆临渊看了一眼乔长生,眼中奇异,似在说“我们两个怎么会坐在一块”。
乔长生:“……”
乔长生与陆临渊在马车里头,两人像是签筒里的签文,随着马车往前左右晃荡,只可惜一个大凶一个大吉,气场不太相合。
车厢内的小几被颠得吱呀作响,陆临渊背靠马车壁,闭目养神。
乔长生也只沉默,慢慢啃着手中的炊饼。他吃得极慢,仿佛在借此消磨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乔长生终于把炊饼吃完,到后面噎了一口气,四处去摸水囊。
一个冰凉的东西靠了靠乔长生的手臂,乔长生望去,是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拿着水囊的陆临渊。
乔长生愣了一下,接过水囊,道了一声多谢,仰头几次,终于将那干巴的饼咽了下去。
陆临渊移开视线,淡淡道:“游走江湖不比在山庄和宗门,事事随人心愿,乔先生应当早日习惯。”
大约是呛到了,乔长生抬袖咳嗽几声:“我说过,你叫我长生就可以。”
乔长生拧着眉毛,大约是坐马车久了有些不舒服,但忍下来了。
“我知道在外艰苦,听闻当年你曾经独自从儒宗前往百越,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车舆往前,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风,卷起满城霜雪,梨花一般散落。
少年时期那一场孤注一掷的旅程,陆临渊其实都快忘了。
乔长生旋起水囊,眉睫垂下,吸了一口气,才犹豫开口。
“陆临渊,我知道你虽然没有打算明说,其实……其实是觉得我临时参与进你和魏姑娘的旅途中,有些累赘,是不是?”
陆临渊转过头,挑眉看他:“怎么会。”
陆临渊这句回答得不假思索,这让乔长生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睛。
陆临渊笑了笑:“怎么没打算明说呢?难道自除夕那天晚上起,我这个态度显得很友善吗?”
乔长生:“……”
马车依旧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声过后的沉默更加令人难以忽视。
片刻的寂静后,陆临渊别过脸去,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淡淡开口:“但乔先生无需在意,这是我的问题。”
是他干的矬事,想让魏危留在儒宗更长一些。
陆临渊知晓,就算是自己始终不能与魏危真正用全力比试,魏危也不会永远为他留在儒宗。
魏危游历江湖的计划里没有他。在魏危那里,或许自己与她之前打败过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确认已经打过,与还不曾全力切磋的区别。
天下第一路程中的绊脚石,谁会在乎脚底下石头的大小呢?
小石潭那次,魏危冷冷提起着他的衣领,他浑身的冰凉的血液却跟着热涌起来。
儒宗讲君子九思,言当思忠,见得思义。他那天晚上大约破全了戒,与魏危讲得言之凿凿,好像毫无私心,实则全是见不得人的心思。
孔成玉那个人精一样的家伙若是看见,大约冷冷嗤笑一声,说一句“真不要脸”。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陆临渊不是圣人,情之所钟,难免会生出阴私。
但不该针对乔长生。
是他着相了。
**
“我们谈谈吧,乔长生。”
陆临渊看向乔长生,那双桃花眼眸如点漆,深似寒潭。
他食指挑起帘子,晨光落在他侧脸线条上,冰冷的空气吹进来,却好似更好让人呼吸一些。
“魏危原本没打算带我走这一遭,你与我都是后来加入,并无什么先来后到之分。”
“此行自青城出发,至兖州,绕中原几乎半圈,动辄半年往上。今后说不准要风餐露宿,不比山庄自在……”
乔长生渐渐捏紧手中水囊:“我能吃苦。”
陆临渊闻言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
乔长生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开口问陆临渊:“若是从兖州回来呢?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陆临渊顿了一下,挑眉:“去出家?”
乔长生:“……”
“我其实不知道。”
陆临渊低笑了一声。
“乔长生,那对我太遥远了。”
乔长生忽然觉得陆临渊此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萧索之意。
明明是坐在他面前说着话,却总像是看着很辽远的地方一样。
略过这个话题,陆临渊掖了掖自己的衣袍,淡淡:“我若现在说钦佩日月山庄少公子君子品行,那不过是表面客套话而已。”
“你想要游历江湖,魏危想要挑战中原的高手,各有目的,三人相安无事地走完这段旅途便很好。”
乔长生皱眉:“难道魏姑娘没有儒宗遇到足够比较的对手吗?”
陆临渊瞧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乔长生,我是儒宗第一。”
乔长生:“……你当我没有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轮在碎石路上碾出细碎的动静,让四周显得愈发寂静。
魏危挑起虚掩着的竹帘,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她看了一眼陆临渊:“起来打架了。”
陆临渊:“?”
**
行走江湖,难免遇见打家劫舍。
但是刚刚出青城半天就遇见,未免有些倒霉。
此处是通往陈郡的必经之路,山道狭窄,马车外头传来一阵阵呼喝声,前面窄路上横放着几个粗糙的路障,上头还沾着雪后融化的泥浆。
几个看起来就穷凶极恶的大汉拿着武器,咬着几棵草,呸的一声吐掉。
“小娘子驾车?倒是新鲜!”
魏危嗅到了空气中飘浮的血气,蹙眉。
乔长生头一回直面这样的事情,不由紧紧攥着手中匕首,低声在里头问:“这些人要什么?”
“留钱上血,或者,留你们的狗命。”
为首的头子眯起眼睛,刀尖指了一下魏危,说了一句荤话。
四周又响起一阵哄笑声。
魏危看都懒得看他。
满道的软柿子,挑了一个最硬的石头啃。
四周大约十个人嬉笑着持刀接近,大约是看一个女子驾车,就算是软脚虾都生出几分得意勇气来。
七八把钢刀同时劈来。就在下一瞬,一道白影从马车内腾跃而出,一剑骤然切落离得最近那人的脖子,穿喉而过溅落的血液喷洒在空中。
兔起鹘落,不过一道残影,头目的长刀被一剑劈出,只留下那人颓然软了膝盖,瞳孔骤缩,头颅落在地上,后面的人甚至没看清剑势。
魏危挽着缰绳,漠然地看着眼前刀光剑影,目光只在陆临渊拔出黑铁剑时微动。
盗匪毕竟太多,有两个本就是围堵在马车后面的漏网之鱼。
“莫慌!并肩子上!”
陆临渊在前面被七八个人围住,脱不开手,他们两个趁机接近马车,以为能看见一个柔弱公子与惊慌失措的女子,却没想到马车上那位女子握住霜雪刀鞘,甚至刀都未曾出鞘,狠狠的砸在右边试图攀上来的人胸口。
刀尖崩开左边砍过来的兵器,听见清脆铁器碰撞的一声,下一秒是血肉撕裂的声音。
锋利的刀锋骤然贴近,乔长生眼前溅开血迹,长剑贯穿土匪的心脏。
干脆利落的借刀杀人,魏危一脚踹开两具互相死在对方剑刃之下的尸体。
乔长生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手中的匕首慢慢松开:“……”
片刻之后,地上鲜血缓缓淌出,难分彼此,面前空地就只剩下陆临渊一人还活着。
陆临渊手腕一抖,黑铁剑尖落下一串血珠,他接过魏危抛来的黑色纱布,夹住剑身抹干净残血。
他向前,始终快地上流淌的鲜血一步。
等陆临渊跃至马车上,魏危问:“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陆临渊道:“他们是从清河流窜至此,遇见我们是意外。”
“清河?”
“本朝实行卫所制,他们本是想摆脱军籍的逃兵,落草为寇,但几个月前清河来了另一伙匪盗,将他们从自己的地盘赶走。他们无处可去,只好离开,一路打家劫舍到这里。陈郡的郡守最近打算围捕他们,他们狗急跳墙,准备干一票就走。”
魏危点头,又看了一眼他的剑鞘,皱眉:“你的君子帖呢?”
陆临渊收剑入鞘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忘带了。”
魏危听得一挑眉。
陆临渊收剑入鞘,镇定:“宝剑是身外之物,用哪把剑应当都是一样的。”
魏危点点霜雪刀柄,淡淡开口。
“有时候觉得你们儒宗弟子挺有意思的,为了装相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咳咳咳!”
一旁的乔长生喝水呛到了。
陆临渊:“……”
陆临渊败下阵来,叹了一口气:“君子帖被视作下任掌门的信物,临走那几天,我将君子帖还给了我师父。”
“此番出来得仓促,随手拿了一把顺手的。”
陆临渊做试剑石时,用的一直是黑铁剑。
他用黑铁剑的时间指不定比君子帖还长一些。
魏危伸出手:“给我看看。”
陆临渊解开腰扣,将黑铁剑连同剑鞘一同递给她。
魏危的指腹压上去,抚过剑脊上最深的裂痕,看剑身的表情还是毫无波澜。
平静地就像是在看一把垃圾。
魏危将黑铁剑扔回陆临渊手上,忽然开口:“我记得陈郡有一位铸剑师,据说是铸君子帖那位姜夫人的徒弟。”
第47章 让尘
从青城到陈郡主城,需要三日。
这一路上再没有生什么波澜,陆临渊与魏危轮换驾车赶路,片刻不停,疾驰向前。
到稍大一点的乡镇,乔长生去了一趟官府。
他表明日月山庄少公子的身份,再讲在青城与陈郡必经之路上遇上打劫之事,又稍稍一顿,说明匪徒如今已经全部伏诛。
本地乡丞在大冬天听得起了一阵冷汗。
一边庆幸乔长生没有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一边又感激日月山庄替自己解决了这桩大麻烦。
白麻布摁着额头一圈,乡丞擦汗:“下官无能,竟叫这群亡命之徒在眼皮子底下跑了,多谢乔公子*仗义相助。”
日月山庄是如今江湖中第一大庄,官府也要给几分脸面。
乔长生注视着手中茶盏,叹息一声。
“本朝已许久不曾经历过战事,军中生活困苦,户籍又为世袭,本人及后代不能科举、不得通婚,逃兵日渐增多。若继续下去,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养痈遗患,如要治标治本,非要有人指陈时事,剖析弊端,以雷霆之势推行新法才行。”
“……”
周围静了片刻,乔长生恍然一瞧四周,一旁乡丞不敢议论朝政,只一味陪着笑。
魏危眼神放空,靠在椅子软垫上,右手撑着一边太阳穴,袖子自然而然的落下去露出一截手臂,听得已神游许久。
至于场上唯一能对这些事发表意见的陆临渊,也只坐在魏危下首,像王母娘娘后面带着的捧花仙子。
乔长生:“……”
**
听说几人要前往主城寻找那位铸剑师姜夫人的弟子,乡丞忙不迭表示自己正巧与她认识,当年她从徐州一路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就在临青城门一角的地方停住脚步,最终选择留在了陈郡。
乡丞挂着笑意:“乔公子既然从儒宗来,应当知道儒宗孔宗那位姜辞盈夫人。”
“说来也巧,这位铸剑师名为姜让尘,姜辞盈就是她的师姐。”
后面的魏危眨了眨眼,忽然就想起孔成玉带她去明鬼峰见姜辞盈那次。
清水石上,满屋书香。
姜辞盈在石室内朝她莞尔一笑,细长的手指翻着轻如鸿毛的书页,指尖却有着不合时宜的剑茧。
**
三人继续上路,长久受马车颠簸的乔长生终于有些撑不住。
他伏在马车里,五脏六腑大约像是颠成一团浆糊,时不时眉毛一拧,看样子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魏危一看这还得了。
她抽出姑句匕首切了生姜片,贴在他手腕内关穴处,乔长生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魏危蹙眉:“你这身子……”
乔长生勉强一笑,似乎不愿多说:“我这病没什么好法子,早就习惯了。走水路还好些,坐马车就是这样。”
“我当年从扬州到青城,为了护送山庄送至儒宗的珍本,一路坐着马车过来,还以为走不到青城就能过头七了。”
这种情况下,乔长生竟苦中作乐,还能开个玩笑。
不过他说完也实在没什么力气,几息过后,不知道是昏还是睡,阖目沉沉过去。
“……”
不知过来多久,在外面赶马车的陆临渊闻到了里边飘来一股渺远的、若隐若现的西府海棠香味。
**
三人赶在三更宵禁前,终于看见陈郡主城城门。守门的兵卒验过过所,挥手放行。
马车车轮碾过厚重城墙落下的阴影,往外边看去,新年刚刚过,垂柳挂雪。城中灯火一簇簇亮着,鞭炮的废屑还没扫清。
乔长生几乎是被搀着下来的,三人就近选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客栈,陆临渊要了两间上房。
乔长生从未觉得土地如此亲切过,喝了一碗白粥便晕晕乎乎上床睡着了。
他鼻子闷到了软枕之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埋的眼睛,头发有些凌乱,陆临渊给汤婆子灌了热水,塞到他被褥下边。
乔长生和陆临渊睡在一间屋子,魏危则独自住一间,两个房间相邻。
二更天,魏危房间外出现一道人影,来人身形颀长,轻敲三下门。
魏危没有出声,那人已明了一样,只听见吱嘎一声,对方开门跨入门中。
沁人的月色映照在屋内的墙壁上,波光粼粼似水。
摇曳的烛火下,魏危擦拭着霜雪刀。
在暖色的灯光照耀下,五尺长刀真如霜雪冰冷的反射。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陆临渊端着一碗咸粥与小菜,眼神掠过那把他无比相熟的长刀,轻声问:“怎么还不睡?”
魏危反握刀柄,慢慢收回霜雪刀:“今日下午在马车上,我把了乔长生的脉,顺带查了日月山庄为他配的所有药方。”
陆临渊搁下粥筷,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静静等她下一句话。
片刻停顿后,魏危开口:“全都没有问题。”
烛火一颤,屋内似乎黯淡了些许。
陆临渊拿起剪刀,将那蜡烛挑起来剪了一点,原本快要湮灭在灯油中的烛火又亮堂起来。
他半开玩笑道:“人心难测。我还以为你要和我说,日月山庄一直在给他下毒。”
魏危:“他确实被下过毒。”
“……”
两人皆是当世武功高手,此间除了隔壁乔长生匀长的呼吸,再没有其它更多的声音。
陆临渊眼中不由流出一丝异样。
“什么意思?”
魏危道:“乔长生自胎中孱弱至今,体内一股热毒。这些年日月山庄为他配的药也确实有效。他的药丸我都看过,天南地北各种药材都有,甚至还有来自百越深山,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寻到的。”
魏危看着窗外,眸中倒影仿佛波光冷凝的山峦,让人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大家,恐怕不及周岁就要夭亡。”
贺归之的忧虑并非全然无由,乔长生是被生生拽着活下来的。
江湖人人皆知,日月山庄的少公子身子不好。
出生之时气息虚弱,周岁之前更是连药都灌不下,连棺材都准备好了。日月山庄广招天下名医,不知耗费多少代价,与阎王爷跟前抢下人来。
“乔长生脉象细软而沉,不似中毒后常见的雀啄脉。我用百越方法试了一下,才发觉他多年之前被下毒的痕迹。”
魏危拧眉算了算时间。
“总归,是在他出生之前的事情了。”
乔青纨身子虚弱,是因为孕中被人下毒。
乔长生出生起药不离身,也是因为在胞胎中就彻底坏了身子。
但如果是日月山庄下的毒,他们何必要费心费力,这么些年不惜代价地救乔长生。
如果不是,又有谁还有能力在天下第一山庄的眼皮底下给乔青纨下毒,乔青纨与贺知途又全然没有发现呢?
陆临渊思索片刻,问道:“是什么毒?”
魏危端起咸粥,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当我是神仙?接近二十年的事情一把脉就能探出来?”
陆临渊:“……”
魏危喝完咸粥,将空碗摆回桌上,蹙眉:“我总觉得日月山庄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奇怪的事情千丝万缕,竟都能与这座山庄扯上联系。
陆临渊闻言顿了顿:“这件事你要瞒着乔长生吗?”
魏危平静反问:“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真的能瞒住的呢?”
陆临渊一愣,浅浅笑了一下,开口道:“乔长生是个君子,这世间太多阴谋狡诈之辈,不是君子应付的来的。”
“他未必不聪明,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当初在儒宗他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却敢在猜出你百越身份之后,一人来找我。”
魏危凝视烛火,竟摇头淡淡:“陆临渊,你以为乔长生当真没有察觉过不妥?”
“就像当年朱虞长老未必没有想过徐安期的失踪有古怪,但她盛怒之下还是未深想。人情之至,可遮蔽真相,忽略不同寻常之处,自欺欺人。”
陆临渊听明白了魏危的意思:“所以,你不是要马上告知他真相?”
魏危:“我只是更希望他自己能知道。”
“……”
忽然一声长唳,魏危抬头看向窗外广阔的天空,一只巨大傩梭落下来,连月色也被遮住,倒映下一片阴影。
傩梭落在窗边,魏危展开一页纸写着什么,大约又是传去百越的信件,陆临渊特意避开视线,没有去看。
片刻之后,忽然传来刀刃抽出的声响。
一阵微风吹来,屋中暗香浮动,陆临渊又嗅到了那股海棠淡淡的香气。
他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却看见魏危站在月下窗边。那一轮明月高远静谧,她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从伤口顺着垂下的指尖滴落到傩梭张开的口中,凛冽的香气分开八片顶阳骨,仿佛能沁人骨头里。
血饲傩梭,西府海棠的香气随着不断洇出的血液,在房间内更加浓郁。
“……”
魏危来中原的日子太长,打扮与举止又与中原人无异,几乎都快让人忘了百越那些亦神亦鬼的传闻。
陆临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鲜明地想起魏危百越巫祝的身份。
他僵在原地,鼻尖嗅着那股香气,按捺着自己想要上前为她包扎伤口的冲动,压抑着呼吸,好像自己变作了那只傩梭,被海棠香气蛊惑,渴求着一点唇上的温热。
于是一夜无梦。
**
第二日,三人早起,按照那位乡丞所言,一路往城东边走。
路上偶遇浣衣的妇人,她们腰间夹着木盆,三三两两前往河畔。
乔长生上前向她们确认那位铸剑师的住所,其中一个带着靛蓝头巾的妇人遥遥一指一栋不起眼的屋子。
“郎君是要找那位铸剑师吧,她脾气可奇怪着呢!若是她看不上的人,千金也不卖剑!”
绝顶铸剑师多少有些脾气,乔长生了然称谢。
顺着指路,魏危一行人来到房前,只见木栅栏歪歪扭扭开着,一角用竹片做成的占风铎被风吹动,声音悦耳,院中一口古井覆雪,看起来冷冷清清。
此间也无招牌,也无旗子,只在屋外草草立着一块木板,上头不伦不类写着一句“来者是客,福生无量天尊”。
三人撩起门口珠帘,走入屋内,恍然见满屋凌冽剑光。
“……”
“今日来了三位客人,真是稀罕啊。”
听见珠帘响动,从后院进来的女子手腕带着一串道珠,右手拎一个普通的鱼篓子,脚上蹬着双踢踢踏踏的木屐。她的头发被剪到齐脖那么短,发尖慵懒打着卷,像是被什么东西燎过。
她单指勾住鱼鳃,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被扔在了桌案上,漫不经心般随手取下一把离她最近的长剑,一剑分飞,开膛剖腹。
女子一边阴握长剑刮鱼鳞,一边开口。
“见笑了,几位请慢慢挑。我就是这些剑的主人,姜让尘。”
乔长生张口欲言,却被姜让尘打断。
“诸位既然能找到这里,应当也知道我的规矩——我有三不卖。”
猪肝色的内脏被扔在桌底下的篓子里,沾着冰冷鱼血的指尖握着那尾尤在妩媚张合的鲫鱼。
姜让尘环顾他们三人。
“手无缚鸡之力者不卖,用刀者不卖,儒宗人更不卖。”
乔长生:“……”
魏危:“……”
陆临渊:“……”
第48章 长思
屋内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如果不是与姜让尘素昧平生,陆临渊都要觉得对方是在故意针对他们三个了。
陆临渊看一眼魏危,又看一眼腰际的黑铁剑。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把黑铁剑虽然平平无奇,容易折断,倒也干净朴质。
魏危面无表情朝他比了一个数字。
——三十六。
陆临渊:“……”
当初陆临渊作为试剑石与魏危切磋,他手中那把黑铁剑撑了三十六招。
人器合一,兵器是手足之延伸。绝顶剑客也会受限于手中兵器。江湖不是儒宗,不能摆得太厉害。
陆临渊老老实实留在了原地。
**
乔长生闻言也神色变幻,下意识捏了捏皂绦软巾的垂带。
这一瞬的神色被姜让尘捕捉到。她扫视在场三位,不由一挑眉。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姜让尘利落地刮完鱼鳞,在清水盆中洗干净手,擦了擦,笑道:“这位公子想必不是来我这买剑的主,那便是这两位了?可惜这位姑娘……”
魏危看似无动于衷,只是握着霜雪刀柄的手指点了点。
她刚刚扫过全屋,剑架上摆放的长剑如同一道银光,随着视线往前流星般时隐时现,隐隐有剑鸣声响。
虽不如君子帖,也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剑了。
魏危沉思,现在把霜雪刀给乔长生装作不会用刀还来得及吗?
见魏危沉默,乔长生眼皮一跳,先前她借刀杀人那一段情形飞快浮现在眼前。
他咳嗽一声,抢先开口:“姜道长!”
屋中三人皆看向乔长生,姜让尘闻言也一挑眉。
从进门开始那块木牌所写“福生无量天尊”,到姜让尘手腕上带着的一串降龙木刻十字天经的手串,无不昭示姜让尘坤道的身份。
让乔长生最终确定身份的,是姜让尘腰间缝着的那两条剑形长带,名为慧剑。
道士认为但凭慧剑威神力,可跳出轮回五苦门。这等道门装饰,不是寻常人会带的。
姜让尘眯起眼睛:“尘缘未断,不洁不空。小公子这句道长,折煞我了。”
话虽如此,语气却还温和。
乔长生出身日月山庄,形形色色的人见过许多。眼见姜让尘似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踌躇了一下,便开口问道:“我等冒昧来此,不知姜道长这三条规矩有什么讲究?”
姜让尘拎起茶壶,倒了三杯冷茶,示意三人坐在桌前。
等魏危一行人依次坐下,她才开口道:“其一,手无缚鸡之力,就是根本不用剑的人。我不敢说我铸的剑比得上孔周三剑,却也不愿令它白白明珠蒙尘。”
“……”
乔长生无言以对。
“其二,剑是君子器,刀是杀人器。用刀之人大多杀心重,就算杀心不重,也是果决冷情之人。我好歹也算半个方外之士,不想因剑惹上麻烦。”
“……”
魏危亦是抬眸看她一眼。
一旁的乔长生闻言却蹙眉开口:“道长怎么知道用刀之人就是这样的?一己之言,未免有些偏颇。”
姜让尘淡笑:“因为贫道以前就是用刀的,造了不少孽。”
乔长生:“……”
“至于最后一条。”
姜让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陆临渊,温温笑了。
“是因为我与儒宗有些讲不上台面的仇。”
裹挟着冬末初春的冰凉寒意,姜让尘唇角虽挂着笑,却浅淡了许多。
“所以,若是这位佩剑的公子是儒宗弟子,恕我今日要关门送客了。”
屋内是意料之中的安静,姜让尘垂下眼,戴着道珠的那只手就要端起木桌上那盘杀好的鲫鱼,桌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声音清寒:“什么仇?”
像是一时间被问住了,姜让尘有些愕然地看向出声的魏危,挂在腰间的酒葫芦晃了晃。
寻常人问到这里,大多心中有了计较,不会再刨根问底,何况是“有仇”这等阴私的事情。
姜让尘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平常问她“什么仇”的人,平静地就像在问她手上这条鱼打算清蒸还是红烧。
姜让尘不由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
魏危今日穿着一身圆领窄袖飞鹤袍服,其貌如冰雪,目光扫向她时,不笑不怒间就有种精致的凛冽感,人见之而心惊。
姜让尘年过三十,也算见多识广,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
她定定看魏危,却有些自嘲:“我和你说了,难道你能为我报仇么?”
魏危似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呢?”
姜让尘眉睫一颤:“儒宗孔氏的威名,想必你也听说过。我若是说想要孔怀素的一条命,你也能为我取来?”
“人命一人只有一条,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魏危静静,言语中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只要你有足够的理由让我做这件事,无论是谁都可以杀。”
此番言辞之下,藏着魏危对自己绝对的自信。
“……”
一旁的乔长生听到了不得了的话,表情霎时非常精彩。
他又看一眼陆临渊,见陆临渊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勉强喝一口茶稳住心神。
魏姑娘一定在循循善诱,稳住姜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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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之隔,姜让尘怔忡在原地。
她对孔怀素恨之入骨,夜夜不能安,咬碎银牙,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
如今真的有个人说愿意帮她杀人,她反倒犹豫起来了。
默然间隙,屋檐下的占风铎被风吹动,冰冷的北风刮进来,吹散了屋中沉重的氛围。
姜让尘最终垂眸长叹一声:“我亏欠旁人已够多了,何苦让别人再为我手染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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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姜让尘并不姓姜。
她出身徐州当地的名门望族,却天生离经叛道,自恨罗衣掩才情,十几岁的年纪就跟着姜夫人在外行走。
姜夫人无门无派,只有山居一间,收养孤女教养长大,皆跟着她姓姜,姜让尘也决意改名换姓。
家中长辈忍耐她许久,此番忘祖背宗的决定终于令他们大怒,将姜让尘强行从姜夫人处拖出,上家法受刑。
在别人看来,姜让尘是个很聪明又很愚蠢的孩子。
明明衣食无忧,可以安安稳稳在家族庇佑下度过一生,却偏要走那大逆之道。
那么瘦小的一个女孩儿,以胳膊被拧断的代价,不顾一切地冲上台阶——就是为了捅她老子一刀。
姜让尘被打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四周人乱作一团,力气大的侍女扑上来,强行把她摁在地上,她却使劲抬着头,大笑:“五姓七望,关陇八家,有哪个有好下场!你们觉得我疯了,我清醒的很!”
她虽被迫跪在地上,却开始嗤笑历数家中见不得人的私隐,她的父亲骤然变了面孔,怒喝打断。
这等丑闻,姜让尘肯定是回不去本家了。家中对外宣称小女儿是着了魔,将她寄养在道观。
说是寄养,实则根本没有人管姜让尘。她被打之后高烧不退,是姜辞盈偷偷摸上道观,为她清创撒药。
姜让尘总记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有人用冰凉的勺子舀起香甜的米粥,耐心地压进她紧咬的唇缝中。
家中彻底放弃了姜让尘,姜让尘也乐见其成,每日偷溜到姜夫人那去,她学刀,姜辞盈练剑。
山居清凉,飘浮着醉人的花香,如此春过夏至,秋去冬往。
等到姜让尘觉得这样过下去也很好时,血缘却如斩不断的罪孽,令她陷入绝境。
——家中牵连进谋逆大案,圣旨已下,家产抄没,家中成年男女一律斩首。
但对姜让尘的处置却有待商榷。
大家族的成年女子大多出嫁,另算他家,不在斩首之列。
而姜让尘至今还未出嫁,对外一直寄养在道观,已有了其他名姓。但清算下来却无道牒,不是官府承认的道士,也可算作家族之列。
姜让尘的情况可斩可不斩,下头官府懒得计较这其中区别,一笔全划了进去。
姜让尘听到消息后反倒自嘲般笑了笑,觉得这世间的运道果然无一日落在她头上。和姜夫人与师姐磕头谢罪之后,姜让尘每日好吃好喝,安静等死。
但她最终等来了一封千金难买的道牒。
僧道可免徭役,本朝制天下度僧尼并令祠部给牒,严格控制僧道数量,规定有私入道及度之者杖一百。
就算是世家大族,拿到一张空白道牒也不容易。
有了这张道牒,姜让尘就是名正言顺的方外之士。前尘斩断,不在家族之列,连负责此事的官员也不由纳罕,夸她一句“好运道”。
“……”
只有姜让尘自己知道,她从来倒霉。
她拿到道牒后,马不停蹄前往姜夫人处,连落马石都没站稳当,就跌跌撞撞推开山居大门。
姜夫人早知道她会来问,叹息一声,道一句造孽。
靺鞨战后,姜夫人为殉城而亡的孔氏夫妇伤怀,已宣布封炉不再铸剑的她再次开炉,铸剑六尺宝剑一把。
姜辞盈为姜夫人送君子帖往儒宗,却与刚刚继任孔氏家主的孔怀素撞见。
孔怀素竟对姜辞盈一见钟情,允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姜辞盈自然回绝。
但当姜让尘即将被斩首的消息传来后,姜辞盈沉默一天一夜,最终同意嫁给孔怀素。
只要一张空白的道牒,保住她的师妹。
一封道牒,让姜让尘成了可笑的槛外人,姜辞盈被锁在滚滚红尘中。
得知这件事的姜让尘提刀就想杀向儒宗,被姜夫人拦下。
师徒两人一跪一坐,在山居小室呆了整整一天一夜。
姜夫人叹息说她心里杀心太重,不能再用长刀,开始倾心教给她铸剑之法。
铸剑要反复锻造,姜夫人道铸剑师以锤击剑,正如寺庙敲钟,能平心静气。
姜让尘杀心不减,敲剑声叮叮当当响了一年多,她将自己所有的愤恨往下砸,铸剑十之八九都是坏的,剩下的几把也不堪用。
姜夫人也不劝她,只一味叫她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意料之外、完完整整的长剑出炉。
炙热未冷的长剑莹莹,姜让尘眼前一片赤色跳动,她才仿佛恍然从一场大梦中醒了过来。
她大笑,倒在地上。
从拿到道牒那刻起,一直不觉的悲意在此刻全部涌上胸口,终于哭了出来。
谁知闭匣长思用,三尺青蛇不肯蟠。
**
魏危抬起眼,双目明亮,一双眸子如沉沉水色。
“原来是这样。”魏危点了点头,声音格外平静。
“所以这么些年,你没有见过姜辞盈吗?”
姜让尘沉默片刻才道:“我不敢。”
她自认是姜辞盈困顿一生的罪魁祸首。虽然一路从徐州追来陈郡,却近乡情更怯,不知如何面对姜辞盈,只敢守在这离青城最近的地方,不敢再进一步。
魏危:“为什么不见一面呢?”
显然魏危不是第一个人对她说过这句话的人,姜让尘早有所料搬笑了下。
“你是想劝我放下?”
魏危放下冷透的茶盏,竟道:“你是入道,不是成佛。你的师姐因为孔怀素囿于儒宗一世,我为何要劝你放下?”
姜让尘怔愣,不由抬起眼来,魏危那平静的神情倒映在她眼底。
“但你既然恨孔怀素,就应当去考虑如何解决了他,而不该迁怒儒宗所有人。人一生很短,怎么能全用来怀恨记仇?”
魏危落下结论。
“而且无论如何,你该去见姜辞盈一面。”
姜让尘浑身一颤,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魏危见姜让尘不语,接者问:“孔成玉也是儒宗人,如果是她来了,你也会如此待她么?”
姜让尘:“她身上流着我师姐一半的血,怎么能与孔家那群人相提并论!”
魏危点头:“所以,你也不是一定不待见儒宗人。”
姜让尘:“……”
魏危继续:“你和孔家人有仇,但是陆临渊不是。”
忽然被点到名的陆临渊朝姜让尘一笑。
姜让尘不由多看一眼陆临渊:“原来你就是那位儒宗掌门的弟子——等等,你的君子帖呢?”
陆临渊:“……”
**
姜让尘终究松口。
“你既然用我师父铸的君子帖,就是与我有缘。我的本事不如师父,你且挑一把看得过眼的吧。”
在魏危与姜让尘聊天时,陆临渊已将全屋的长剑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桌前。
“不知姜道长可否割爱。”
冷血染剑,在早晨的阳光下折出一缕冷冷的锋芒。
——正是姜让尘刚刚顺手杀鱼的那把长剑。
“……”
姜让尘没想到陆临渊会挑这把,此剑还没来得及收拾,沾着鱼鳞与腥味,看上去有些埋汰。
纵然是姜让尘,也有些尴尬。
她咳嗽一声,捞起木桶中的葫芦瓢,冷水倾倒而下,一寸寸舔舐到剑尖,显出如月下之海的莹润。
“此剑名为香水海。”
第49章 自祓
魏危闻言顿了顿:“这剑名有些意思。”
《华严经》言:海上生佛国,华藏世界海。
佛经记载世上有九山八海。除第八海外,其余七海湛然盈满,清净香洁,被称作香水海。
一把杀生剑,却取了一个普度众生的名字。
姜让尘微微一笑道:“传闻阖闾命于国中作金钩,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有人杀其二子,以血衅金,成二钩,献于阖闾。”
江湖传闻,若要成不世之剑,每一位铸剑师都有些见不得人的法子。
“……”
姜让尘反握剑柄,另一只手的双指缓缓划过剑身,将香水海平托起,递给陆临渊。
“此间房中宝剑成百,只有这把杀心最浅。”
**
香水海是姜让尘自姜辞盈前往儒宗后锻造的第一把剑。
宝剑锻造出炉的那天雪夜,姜让尘大喜大悲。
铸剑室内越来越热,而她的身体越来越轻。于是这个小小的房间留不住她。
姜让尘赤着脚,抱着五尺长剑,走到门外去。
暮色降临,寒风入骨,天上飘起细碎的雪花。
姜让尘穿着单衣,跌跌撞撞行走在风雪之间。
北方冬天的寒风呼啸而过,雪越来越大,盐粒般铺天盖地掉落,她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而动。
她跪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插入无暇白雪中。
风声呜咽,雪落无声,长剑铮鸣,待万籁俱寂,姜让尘听到一声熄灭炙热火光一般的喑哑颤鸣。
在暗无天日的铸剑室一下一下敲剑,对姜辞盈的愧疚,对孔怀素的仇恨——从贪嗔痴的第八海,转瞬浸入了无边无际的香水大海。
姜让尘在漫天大雪中缓缓捂住自己的脸。
她在想念姜辞盈。
——此剑终成。
**
香水海比君子帖稍短一点,份量也更轻,被葫芦瓢中冰凉的水一浇,寒气针砭入骨,竟像一匹光华的绸缎。
姜让尘报价:“看在君子帖的面子上,这把剑卖你五金。”
不算少,但也绝不多,很公道的价格。
陆临渊不由看一眼后面两位的反应。
乔长生是自幼富贵,从不知缺钱为何物,姜让尘就算是报价五百金,他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至于魏危,从头到尾都保持一个表情,她作为百越巫祝对金钱从没什么概念,大约只要东西好,价钱从来不是问题。
……这个家起码得有一个人管钱。
陆临渊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正要拿起香水海,却有一只缀着金铃的手与他一同摁在剑鞘上。
一旁的乔长生一愣,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头戴幂篱,将自己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带着一圈铃铛的手腕。
她另一只手撩起一层幂篱的白纱,隔着一层纱看了一眼面前三人,手腕的铃铛响得清脆。
她从陆临渊说“割爱”时就已进门,一边走走停停挑剑一边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到他们提起君子帖时稍稍有些不解,不由看向谈话的两人,却一眼看到姜让尘手中那把香水海,眼前霎时一亮。
——晨光清明,狭长的剑身远望之如雪光,近看仿若银海生波。
剑客用剑,讲究的就是缘分两字,一眼就看中的宝剑如同情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搞到手。
**
少女尝试把剑拽过来,然而被陆临渊摁住的香水海如一块巨石,纹丝不动。
她心中有几分纳罕,不过也没多想,转头看向姜让尘,朗声道:“姜道长,久闻其名了。我从开阳赶过来,就是为了买您一把剑。”
“我瞧着这把剑与我有缘,刚刚的报价我听到了,道长与这些人磨蹭许久,不如我出双倍,十金买这把剑!”
陆临渊还没说什么,乔长生已皱眉出声:“做生意自然有先来后到之分,岂能如此行事?”
“你们三人是一块的吧?你说是你们先看中,可有书契?可有旁人作证?口头讲讲,算什么契约?”
少女却吊儿郎当,嘻嘻一笑。
“出门在外,花花轿儿人抬人,小公子就让我一把剑又如何?他日诸位若是来开阳城,我自然好酒好菜招待。”说罢语气一凝,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笑意,“二十金!”
乔长生没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一声“你”噎在喉咙里。
陆临渊见此情形,微微一顿,低下头看着手中香水海,叹气开口:“……我好不容易看中一把剑。”
“陆兄!”
乔长生闻言有些焦急,怕陆临渊被富贵所迫,放弃挑中的香水海,心中一急,手也摁在了剑上。
“我出五十金!”
少女眼角一抽,抓着剑的手抖了抖,却硬是没松开。
“七十金!”
从小在金山里长大的乔长生眼睛都不眨:“一百金!”
一百两黄金能换六百贯钱,堆在一起能把这间屋子的四个人一块压死。
戴幂篱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骂道:“有你这么抬价的吗?一把剑一百两金,你失心疯了!”
完全忘了自己也喊出了七十金的天文价格。
乔长生:“我给得起。”
陆临渊闻言看了乔长生一眼。
……管钱那个人至少不能是乔长生。
两边正拒不退让时,一直没出声的魏危抱刀淡淡:“姜道长还没说话呢。”
乔长生和少女皆是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剑的主人还在这儿呢。
乔长生摁在香水海上的手立马如触电般收回。
姜让尘*在旁看了半天戏,到现在,终于笑眯眯朝幂篱少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位小公子说得不错,先来后到,确实是这位陆公子先看中此剑。”
戴着幂篱的少女身形顿住。
隔着白纱,旁人看不见底下的表情,语气却尤显出几分不甘心。
“这人未必会比我会用剑,道长卖给他,岂不是糟蹋?”
“不会用剑”陆临渊笑了一声,掸了掸袖子,将香水海从她手中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那就非姑娘所要关心的了。”
“……”
少女面色变幻,白纱后的眼睛始终紧盯着香水海,沉默半晌,视线终于从宝剑上拔回。
她却古怪地笑了一声,腕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这把香水海被你们挑走,那其他宝剑我也瞧不上了。但愿你配得起这把剑。”
**
戴着幂篱的少女走后,姜让尘还是叫他们按照一开始五金的价格付钱,陆临渊道谢,一行人正要离开,姜让尘却叫住了他们。
临近中午,院中的积的一层薄雪已经要化了,无暇白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入泥中。
姜让尘立在门口,打个稽首:“多谢这位姑娘点醒我,我刚刚仔细想过,无论师姐如何看待我,我都该去看她一眼。”
“明日我就准备启程,去儒宗。”
临近中午的日光打在姜让尘的脸上,使她常年呆在铸剑室内的苍白面容多了几分暖色。
她道:“我虽不是个正经道士,当年师父也传过我一些法门。我看诸位皆不是普通人,黄白之物这些俗物想必看不上,不如我给诸位算上一卦,了却今日因果。”
见站在最前头的魏危面色平静,姜让尘微微一笑。
“巫咸虽善祝不能自祓也,贫道一片心意,还请巫祝收下。”
“……”
不等她话音落地,魏危旁一左一右的两道视线便如弓箭一般射来!
乔长生的目光是惊疑的,谨慎的。和他谦和的性情一样,即使是同伴不知为何暴露了身份,表面依旧镇定自若,只是往魏危背后挪了一步。
而陆临渊正微笑着,一双桃花眼却冷冷,眼中则不带半点情绪,阎王点名一般盯着她,死寂得波澜不惊。
“……”
姜让尘毫不怀疑,如果中间的那位女子有一丝要动手的迹象,陆临渊会毫不犹豫拔出刚刚才易主的香水海,让自己做第一个在此剑下被普度的众生。
福生她个无量天尊。
姜让尘立在原地,一直到魏危点头,那股僵持窒息的气息才一下松懈下来。
**
头一个算卦的是陆临渊。
安静的屋内,陆临渊朝姜让尘一笑:“不知道长可否替我算一算我的姻缘?”
“……”
陆临渊本就生得如高山之雪,那双如春日碧波般的眼睛注视着别人的时候,份外和煦动人,简直要让人忘了刚刚那个要杀人的活阎王是什么样子。
姜让尘点头,问起陆临渊的生辰八字,陆临渊平静地说只知道自己出生在哪天,具体时辰并不清楚。
姜让尘沉吟:“既如此,也罢。”
她叫陆临渊捞起袖口,露出完整的手相,随后拿出蓍草与几枚双龙纹样的铜币。
汉宣帝甘露元年,汉宣帝素服三天,赐下金钱。
传世到如今,已很少见了。
起卦数次,姜让尘紧盯着桌上散落的铜钱,片刻过后,才缓缓开口。
“不乱于心,不困于情。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陆临渊便问:“何解?”
姜让尘皱眉:“我不知道你生辰八字,只能算到此。公子月丘桃花线不多,但卦象所显,你迷心于情,受五蕴体,溺于爱河,中随风浪,似乎——有些过于痴心了。”
陆临渊:“……”
所以才叫他不乱于心,不困于情的吗?
陆临渊指尖点了点桌子。
陆临渊眼眸发暗,又克制地想了想,困于情又如何?若是能与魏危困在一块——
拿孩子拴人虽然卑鄙,但说不准寻根横梁要魏危负责也不是不行,但他偏偏是男子,怀不了孩子。
姜让尘正巧摸到了陆临渊的脉,大感意外:“一息六至,你在想什么?”
陆临渊:“……”
**
第二位算卦的是乔长生。
乔长生眉如墨画,苍白的面容让人想起外头的白雪,举手投足自有大家气度。
他落座,露出温和的笑容:“麻烦道长了。我想算一算今后之事。”
姜让尘问:“是为旁人,还是为自己?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只能算一人。”
乔长生愣了一下,今后之事过于笼统,他脱口而出时确实想的不止一个人。
他仔细思考了一番,最终开口:“——那便算我自己。”
又是铜钱落地,姜让尘望着卦象沉吟许久,沉默到乔长生喝了整整一盏茶,她才缓缓启唇。
“事皆前定,寒岁不春。”
后面还有半句,姜让尘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收起铜钱,直直看向乔长生有些茫然的眼睛:“公子命中注定有一劫难,虽然艰险,但并非无生门可走。”
乔长生微微愣神:“道长可否明示?”
“公子是聪明人,聪明人忧思多惧,慧极必伤。但只要领悟生路全在脚下,一步踏出,便前途坦阔。”
乔长生还欲再问,姜让尘却不愿再多言。
“卦象其实还有半句,但实在刻薄。若是公子有一日度过此劫,我再告知公子吧。”
**
最后进来的是魏危。
魏危眉目如揽山河,使人一见便不由自主想到春日盛开海棠,靡丽又灼灼。
这样的面容,即便是刚刚被戳破身份,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依旧淡然处之。
魏危坐下开口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姜让尘定定看着她:“其实是猜的。”
魏危看起来并不意外。
“巫祝大人的刀很漂亮,绝非凡品。”
作为一位铸剑师与曾经的刀客,姜让尘熟悉各式各样的兵器。哪怕隔着刀鞘都知道魏危这把刀抽出来,必定惊艳四座,满屋宝剑也掩盖不了其光辉。
姜让尘倒茶:“能与儒宗掌门弟子与日月山庄少公子同行的女子必然不是普通人。加上巫祝与我交谈,言语间无论是对儒宗还是孔氏,都缺些中原人常有的敬意与尊重,反而带着点平视的味道。”
魏危的态度不是那种针砭世人,视儒宗为草木的隐世道人,而是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一视同仁。
道德为炭,众生为铜,中原出不了这样的人物。
而天下异族,有能力养出魏危这等气度的,只有乌桓慕容氏,靺鞨赫连氏,与百越的五大部落。
“中原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极少有穿耳。但我从前听闻,百越有此风俗。”
姜让尘一笑。
“至于猜巫祝的身份,纯是我赌一把了。当年陆临渊一人战四位百越巫咸,唯有巫祝不曾出面。”
魏危歪头,借一旁长剑的反射,瞥一眼耳垂上的琉璃耳珰,随后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姜让尘放下茶壶:“多谢巫祝先前开解,不知大人想算什么?”
百越有自己的风俗,魏危其实对中原这些佛道的路子观感都差不多,她略微顿了顿道:“陆临渊算的什么,道长就给我算什么吧。”
姜让尘没有多言,重新起卦。
三枚铜钱落在桌上,姜让尘开口道。
“花开两朵,各表一方。待月西厢,慎勿相忘。”
魏危蹙眉:“什么意思?”
姜让尘道:“巫祝是个果断之人,但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规矩可言。人情两字,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巫祝应当看得通透些。”
魏危思索片刻,开口道:“过错就是过错,人情可看,天理难容。没有规矩要别人遵守,却反过来自己不愿遵守的道理。他们既然坏了规矩,就应当做好为此付出代价的准备。”
魏危登上巫祝之位前,百越骂她不过黄口小儿的声音从没断过,但这些声音都止息在了四年前那个晚上。
他们自以为高人一等,认为自己的实力足以凌驾百越规矩之上,以武犯禁,那也应该承担失败的代价。
魏危:“其实没有道长说得那样麻烦,无论是什么不守规矩的人,死起来都一样简单。”
姜让尘曾经是刀客,对杀人这件事其实没有太过惊讶,但魏危这样过于平静地谈论生死之事显然跟常人不一样。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硬着头皮开口。
“……贫道说的其实是巫祝的命中情缘。”
魏危顿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
“啊,原来是这样。”
第50章 小贼
与姜让尘告辞后,陆临渊与乔长生各怀心思,一行人回到客栈。
陈郡临近青城,但占地并不算太大,相邻的清河与荥阳才是重镇。
魏危拿出地图摊在桌上,荥阳被她标记了一个点。
荥阳住着一位江湖高手,在前一次的扬州演武大赛中排行第六。
据说他中年丧子,看破红尘,不愿再参与进江湖的打打杀杀,决意归隐山野,在外的名声很不错。
按照顺序,这位也是魏危想挑战天下前十的名帖上第一位。
陆临渊指腹在地图上往前划了一段:“陈郡主城到荥阳之间有一段路,当中没有什么大的集市。马车大约需要三日才能到荥阳的边镇,甚至还不是主城,我们需要在这里买齐东西。”
乔长生蹙眉:“荥阳是重城,郊区怎么会如此荒凉?”
陆临渊便道:“荥阳背山面水,易守难攻,泗水与长江皆在荥阳境内流过。但有时夏日降雨充沛,淮湖水位暴涨,泗水满溢,两水交汇这一段容易决堤,荥阳郊外区域就成了泄洪区,大多是圩田,住的人不多。”
三人又商量了一阵,决定在陈郡再呆上一天。
在儒宗为游历江湖准备的东西不算少,但临时加上了乔长生,原先两人份的东西难免显得有些不够用。
陆临渊与乔长生去采买一些路上需要的东西,魏危则留在客栈看顾财物。
陈郡比不上青城,但要凡是经过荥阳郊外的往来商贩都回选择在这儿歇脚,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城中集市也算热闹。
陆临渊和乔长生挑挑拣拣选好了东西,回到客栈已近傍晚。
两人在楼下点好饭菜,想叫魏危从客房下来吃饭,唤了小厮过来传话。小厮却赔笑,点头哈腰说恐怕不太方便。
乔长生蹙眉:“那我去叫魏姑娘。”
端坐的陆临渊抬眼:“一起。”
**
木质楼梯嘎呀,两人来到魏危屋前,一前一后停住脚步。
陆临渊终于明白小厮刚刚为什么说不方便了。
眼前房门紧闭,水汽从门窗缝隙透出来,氤氲着一层雾气,时不时传来一瓢水落入池中的声响。
两人陷入沉默。
半晌过后,乔长生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开口。
“魏姑娘是不是在沐浴啊?”
陆临渊:“我看见了。”
乔长生:“你怎么能看见!”
陆临渊莫名其妙:“我又没有瞎。”
白雾缭绕,这么大的水汽,难不成魏危是在里头修仙吗?
乔长生惊慌失措,试图捂住陆临渊眼睛:“君子非礼勿视!”
陆临渊淡淡:“我也没说过我是君子。”
乔长生:“你!”
两人僵持中,屋内水汽越来越浓,从里头涌出来,碰撞到鼻尖,薄荷的气味也在其中飘散。
巫祝以香熏草药沐浴,被称为衅浴。
陆临渊顿住,嗅了一下:“夜息香啊。”
乔长生大惊失色,拖着陆临渊往楼下走:“你还闻?!快不准闻了!给我下去。”
**
陆临渊被乔长生拖回到饭桌上,乔长生端坐桌前死死盯着他。
要是乔长生有能力,陆临渊都要觉得今晚对方是打算趁他睡着暗杀他了。
“……”
陆临渊思索片刻,觉得为了今后三人在一块长久的路途,为自己辩解一番也是很有必要的。
他顿了顿,开口:“我有一回沐浴,被人隔着窗户盯了半个时辰。”
乔长生却长了心眼,嘴硬道:“如果是魏姑娘干的,必然也是你行为不端。”
“?”
这句话让陆临渊都有些自我怀疑起来。
他在乔长生这里的形象难道就这般低劣?
陆临渊气笑了一声:“乔先生就是这么厚此薄彼的吗?”
乔长生眼睛都没有眨:“魏姑娘从远方来,不懂这里的习俗。她行事这样一个正直果断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来,所以是你教坏了她!”
陆临渊:“……”
乔长生板起脸,仿佛又回到了在儒宗当先生那段日子,肃色开口。
“君子事思敬,行必有正,动必有道。哪怕魏姑娘自己不在意,你作为儒宗弟子,也要谨言慎行,行事怎么能如此孟浪?”
乔长生专精丹青,陆临渊从不知道他对儒宗经典也有这么深的见解。
桌上的茶换了两盏,陆临渊坐在乔长生对面,被迫把论语中有关君子的地方都复习了一遍。
陆临渊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
一直等到中途饭菜上桌,乔长生才止住话头。
想到魏危洗浴完,下楼吃饭可能不太方便,陆临渊与乔长生将小桌子饭菜端到房中。
魏危早就察觉到门外的动静,洗浴擦拭完,推开他们这边的房门。
她换下了那身常穿的胡袍,难得穿起宽大的水红色衣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脚踩木屐而来。
因为是刚刚沐浴完,魏危的长发披着往下滴水,捋到耳后,一点点滴落在脖颈,靡颜腻理,气质平添几分疏懒之意。
如画卷中白描的海棠忽然被人点上粉红的色彩,面对面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魏危面容冲击力,乔长生一时呆愣在原地。
“……”
陆临渊见此情形,嗤笑一声:“乔先生这样也好意思叫我做君子呢。”
乔长生僵着的目光动了动,回过神来:“我并没有看见什么。”
陆临渊:“刚刚脖子伸得和鸭子一样,现在和我说没看见什么。”
乔长生觉得陆临渊和自己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
“陆临渊,你不要乱说话!”
魏危抬起清凌的眼睛,蹙眉:“刚刚你们在房间外边我就听到了,在吵什么?”
乔长生:“……”
陆临渊:“……”
两个人顿时成了哑巴。
**
漆黑夜幕中,显出来一丝挣扎的金色。
片刻后,云雾消散,太阳的光芒势不可挡从昏朦的天际一跃而出。
乔长生和陆临渊自然是不能在魏危面前交代刚刚在聊什么的,两人难得心有灵犀糊弄过去。
魏危也不太在意,吃过饭交代明日早起赶路,便回了房间。
转眼又是一天,到陈郡主城外,三人验过过所,马车缓缓驶出,一直到郊外,中间路过几个零散的乡镇,又是一天一夜。
到陈郡与荥阳边界处,已是两日后了。
此后三日,几乎没什么看得过去的歇脚处,陆临渊与魏危对视一眼,魏危将缰绳递给他。
郊外烟火微渺,陆临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色,问:“不要紧么?”
魏危:“不要紧。”
她撩起帘子,见乔长生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神色比头几日要好很多。
自乔长生从儒宗出来行走江湖后,每晚都跟着陆临渊与魏危练小半个时辰。
两位都是江湖绝顶高手,教一个病恹恹的乔长生几乎算得上大材小用了。
陆临渊按照他的体质,每天循序渐进加练。魏危从前指点过百越一些小孩,她按照十几岁孩童的标准指点乔长生,也颇有成效。
乔长生也不妄想要成为什么江湖高手,但这样慢慢调理,总有恢复到常人体质的指望。
乔长生见魏危进来,稍稍挪了挪位置,本想再给魏危腾一些地方,却看见她朝自己摇了摇头,食指竖起放在唇上,作了一个嘘的手势。
周遭死寂,只有马车向前的声音,乔长生眼中有一瞬的纳罕,便停在原地没有动。
魏危坐到了窗户的另一边,语气淡淡:“……你说,带着铃铛爬别人的车顶上会不会太过明显了点。”
马车顶上那人闻言瞳孔紧缩,脸色剧变,当即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她也不得不离开。
只是一瞬间的事,魏危开窗而出,手只是轻轻攀住了马车顶,身子于半空一折,整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
下一秒,霜雪刀瞬间出鞘,像是忽然从黑暗中刺出,空气中杀意爆开。
少女冷汗都下来了,当即扔出一枚暗器,紧急逃命。
暗器没有阻挡住霜雪刀分毫,被刀刃转瞬挑落在马车顶,发出清脆的声响,
“!”
太快了,少女此生所见之人,只有她师兄有这么俊俏的轻功。
刚刚如果不是对方顾及着不想破坏马车,恐怕她连跳下马车的时间都没有。
少女身形一闪,骂了一声。
她看错眼了!
她以为拿走那把香水海那个男子是三人中功夫最好的,从没想过三人中持刀的女子会这样厉害!
魏危的压迫感太强,少女连头都不敢回,朝着不远处一座小树林处一路狂奔。
而魏危身形轻巧,甚至感觉并没用什么力,就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草木葳蕤,火光摇晃。几缕虚弱的阳光从山的那头透过来,那是残阳之辉,也像她生命的倒计时。
嘭、嘭、嘭。
心脏在少女胸膛中狂跳。
终于进了小树林,少女身形灵巧,穿越在沙沙作响的草木之间,竭尽所能借助地势与魏危周旋。但对方就和鬼魂一样可怖,总能追踪到她的藏身之处。
少女抬袖甩出无数暗器,魏危只随手用霜雪刀拨了几下,就全部挡下,她们之间的距离依旧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方式缩短。
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妖怪!
树影簌簌发抖,眼看就要避无可避,少女咬牙,想着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拼了!
速度猛地一坠,少女蹬树转身,手腕一翻,腰间一柄软剑如挑亮的一线萤火,转身直刺魏危而去。
魏危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而在这种境地,越是平静,就越显出凛冽的气势,更不用说她那把霜雪刀,比少女的软剑更狠、更快!
时间在这生死之间被拉得极长,仅仅一剑而已,那沛然难当的力量就像是镰刀割草一般切开了她的佩剑。
“……”
琴破弦断,万籁俱寂。
那足以将少女劈成两半的长刀,就这么安静地停在少女的头顶。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逆流,少女面色惨白,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