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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晓梦见我 25414 字 6个月前

第71章 破晓天光(修400)

天快亮了,篝火也要熄灭。

飞蛾扑灭在火光中,一亮一暗摇曳。

陆临渊眨了眨眼睛,眼尾余红还未退去。

在魏危就要拿开手时,陆临渊忽然轻轻抓住了魏危的手腕,往前贴了过去。

他喉结滚动,眼眸勾了清浅的一层迷蒙红色,滚烫的侧脸贴着魏危因失血微微有些发冷的手,试图缓解那股难以言明的燥热。

那双桃花眼中似乎有什么热烈又浓郁的情绪无处着落,温柔又极乖顺,想要被眼前人知晓。

陆临渊还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处于幻觉之中,他以为自己刚刚说的那些疯话得到的应当是一巴掌。

但魏危并没有这么做,反而为了让自己清醒,给他喂血。

他想,魏危居然愿意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这怎么不能算一种超越了切磋对手之上的感情呢?

魏危对病人其实很包容,她纵容了陆临渊一会,见他还是没有松开的意思,就扯了扯自己的手腕:“你打算做什么?”

就这样贴到天荒地老?

陆临渊:“……”

天不知何时亮了,旭日东升,晨光如金粉洒下,远处吹来的含着水汽的风吹散了此时暧昧燥热的氛围。

陆临渊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残留在唇上的海棠香气再一次充溢喉齿间,他这次是彻底回神了。

看清面前的伤口,陆临渊原本舒展的眉头皱起来,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开口。

“……我给你上药。”

陆临渊翻出一个白色瓷瓶,那是之前贺归之在洞中给他的止血伤药,里头有香青兰与接骨木。

玉函峰主一嗅就知道是好东西,他一直没舍得用。

陆临渊一边轻轻抖着瓶子,一边低声开口:“你生我的气么?”

魏危支着脑袋,看着陆临渊洁癖发作般用水囊的水给她细细擦过手指,最后慢慢一点点撒药粉,最后一丝不苟地给她绑好绷带。

她有些好奇问:“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生气?”

陆临渊笑了笑,他的唇上还带着一点光泽,看上去无害又温和:“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魏危想了想,觉得陆临渊或许是在儒宗被徐潜山无意识打压惯了,对自己不够自信,于是语气甚笃地开口:“你很好。如果没有你,光靠我一个人想要在这里护住乔长生很难。”

因为没有剪子,陆临渊低下头,温热的鼻息靠近魏危的手掌,用牙咬断了绷带的一端。

清脆一声,如一根棉线崩开。

陆临渊没有回答这句夸赞,他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忽然开口。

“魏危,其实我与乔长生都不重要,你可以走的。”

魏危:“什么?”

“……”

陆临渊抬眼注视着魏危,像在看着寂寥黑夜里一轮月亮。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完全可以一个人先带着儒宗和日月山庄的信物到荥阳。在你在搬来救兵之前,我和乔长生会留在这里等你。”

魏危慢慢皱起眉头:“你打算带一个昏迷不醒的乔长生怎么躲?”

陆临渊道:“我会尽量护住他。如果敌众我寡,我做不到,在我死之前,我会杀了他。乔长生还昏迷着,不会有太多痛苦。”

乔长生愿意为魏危去死,陆临渊也是。

“……”

魏危闻言认认真真打量着陆临渊的表情——他眼下是有些倦怠的浅青,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是眼睛很亮,嘴角是温和的笑容。

她问:“你真的清醒了吗?”

陆临渊弯了弯唇角,语气依旧很温柔。

“魏危,我总是会想着最坏的事情。”

这其实是一个坏习惯,但陆临渊早已经习惯,他借此慰藉遇见魏危之前惨淡无光的时光。

只要最终发生的事情比最坏的可能好上那么一点,他就能这反复折磨中寻取到一点难得的幸运,捱过坐忘峰上漫长无人的岁月。

魏危微抬起下巴,灌下了一大口凉水,声音淡淡:“既然我在这里,就不会让那种最坏的可能发生。”

陆临渊相信魏危,但此刻他也说得很坦然。

“可人总是会死的。”

“如果我死在你之前,我不奢求什么,你能记得我久一点最好,忘掉了也不要紧,我向来很知足。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

明明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陆临渊的语气总温柔地自然而然,仿佛任何事情都惊不起波澜——哪怕有关自己的生死。

魏危拧紧水囊,看向陆临渊:“你想要我记得你多久?”

陆临渊想了想:“不能比乔长生短。”

魏危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过了一会,似乎找到了什么确定的倚靠,她坚定地看着他:“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似乎猜到魏危刚刚在想什么,陆临渊叹了口气,声音里头多少有些无奈:“魏危,你说你记得我,是不是因为我的君子帖?”

只是因为他的剑道,所以才记住他的么?

陆临渊的语气一点也不咄咄逼人,甚至一点抱怨都听不出,但魏危闻言表情掠过一丝思索,长眉微蹙。

陆临渊垂下眼睫。

他太过悲观,以至于连魏危眼底的动摇也从来觉得不会属于自己。

**

魏危一时没有开口,而陆临渊也不想让魏危为这些无所谓的事情担忧。

在天彻底亮起之前,他将篝火的痕迹扫掉。一截烧过的树枝握在手中,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陆临渊缓缓开口:“这里离荥阳已经很近了,附近有一片大湖,四周无林,视野开阔,这些人若不想大张旗鼓,会在这里动手。”

陆临渊在图上划出一条道来。

“若是绕过大湖,继续往这个方向走,就能到荥阳的泽陵镇。先前我打听过,从镇水过的漕船会在这几日会经过泽陵,直通扬州。”

魏危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她蹙眉问:“需要几天?”

陆临渊扔下树枝:“若是没有意外,一天半足矣。”

长夜漫漫后,正是破晓天光。

这几日下来,魏危与陆临渊昼夜不歇,狼狈不堪,而追杀之人何尝不是心急焦躁,恨不得将他们揪出来剥皮抽筋。

他们暴戾恣睢,穷凶极悖,如盘踞在湖底的鬼蜮,寻找他们疲惫的间隙,企图在他们前往荥阳的最后一晚,将他们拖入无尽黑暗中。

但——这对他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反击的机会。

魏危足踏树枝,踩落一树清晨的露水。

她登高望远,确认了周围的地形,才缓缓开口:“陆临渊,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

一声清亮的鸡鸣在深林中回响碰撞,似是不甘黑夜离去,无数飞鸟扑腾着翅膀惊起,遍地狼藉。

隔着重重叠叠的树木,日光被筛得模糊,林中的日头总是不太利落。

而往前数百步,四面山林环抱着一面镜湖,湛蓝剔透,豁然开朗。银镜一般的湖上泛着迷蒙的水雾,远远望去仿佛云海飘逸。

又是新的一天。

高处,领头之人五官凌厉仿若刀削,腰身挎着一把弯刀,猎豹般灼灼的眼底有浅浅血丝。

“他妈的,这群老鼠真会藏!这已经第几天了,连根毛都没找到!”

下属递上一块刚刚烤好的肉饼,领头的男子看也不看,似肉卷一般抓起来撕咬,就像在生啖他人血肉。

其中一位带着面具的弓箭手皱眉开口。

“林中多毒虫猛兽,他们三个人看起来也没有带什么东西下来,这些天过去,或许已经……”

领头男子眉头一挑,毫不留情面地嘲笑起来:“毒虫猛兽?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连猫都是被拔去了爪牙的!”

“可是……”

男子冷笑一声,他盯着那个弓箭手,目光倨傲又冰冷,不知不觉便让人心生寒意。

“我们已折了一个射雕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什么都没有,怎么和主子交代?难不成你代替我去吗?”

“……”

弓箭手不由噤声。

与他们同为手下的夏无疆那一队在薛家折戟,二十多人死的死,被俘虏的被俘虏。

他们这些人本来是来清河灭口,但云家看管得严密,一直到云胧秋带着那个薛家的小孩走了,云家人手撤走,他们的射雕手才寻到了机会下手。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突兀出现在薛家的三个人。

夏无疆二十多人的精锐全军覆没,这么多年的栽培一朝付之流水,这场流血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但他们没有想到杀这么三人居然会如此棘手,久追不到,还折了一个射雕手,他们也不好交代。

**

说话间,林中树叶窸窸窣窣动了动,带着傩面的几位弓箭手已将箭头移开对准,忽然一道常人听不懂的低低嗓音钻出,首领眯起眼睛,抬手做了个手势,用同样的语言回应。

片刻,一个身着轻便斥候模样的人钻出,朝首领男子拱手。

首领撕了一口肉饼:“什么事?”

斥候开口,声音有些生硬:“少主听闻了这件事,正在来的路上,吩咐你不要轻举妄动。”

首领男子眯起眼睛,说了句知道了。

等斥候一走,首领男子表情便冷了下来,啐了一口唾沫:“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这里添乱。”

男子手底下明显有与斥候口中的少主亲近的,闻言眼中浮出不忿之色,只是因为带着面具,没有被人看见。

诡异的沉默中,一直盯着下方动静的弓箭手忽然出声。

“有人出来了。”

男子闻言神色一凛,众人纷纷止声。

他慢慢拨开树叶,只见那个身着青衣,一直背着病秧子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湖边,正半跪半蹲着打水。

迎面而来的湖风吹得他衣袍荡开,纵然经历了几天几夜的追杀,生死一线,他看上去依旧从容不迫,出尘缥缈。

潺潺流水在他指尖流过,如仙鹤啜水。

陆临渊一只手握在腰上的剑刃上,似乎在观察四周,随时准备拔剑而出。

“……”

终于等到了。

首领冷笑一声,面孔因欣喜而微微扭曲。他食指勾了勾,做了一个手势,瞬间十几张弓绞紧,齐齐对准了湖边的陆临渊!

先前说话的那位弓箭手皱眉:“少主刚刚说……”

“蠢货!”领头之人骤然转过头来,一双眸子阴郁冷沉瞪着他,低声骂道。

“过了这里前面就是荥阳!他们躲得和泥鳅一样,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你是打算去荥阳城杀人灭口吗?”

话音刚落,另一边带着狰狞傩面的弓箭手已经拉满弓弦,眼中是凛冽的杀气。

“嗖!”

箭矢刺破空气,奔如雷霆。

弓箭手仿佛听见了陆临渊的心脏被利箭贯穿的血肉撕裂之声,面上已浮现出得意之色。

但是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被箭矢射中后,其实并不会立刻感觉到疼痛,只是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直到身体忽然无力地软下来,像是一股来自地狱的困意攥住,而后鲜血大片大片渗出,胸膛处开出一朵艳丽的花来。

面具下的肌肉只来得及牵动眼角最后一抹惊讶的表情,顺着箭矢流出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冰冷的箭,滚烫的人。

箭矢的方向,一人慢慢扣上弓弦,像是从深林中缓缓聚合出现的山鬼,没有人能看清她的相貌。

首领脊背生出一股寒意,不知为何面前闪回射雕手被近身时女子那双奇异鬼魅的眼睛。

他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一边疾疾往粗壮的树后靠去,一边暴怒开口:“先杀那个弓箭手!”

说完,他又猛地止住了口。

不对,对面那三个人,哪里来的弓箭手?!

仓促来不及思考间,底下那人如捉拿妖鬼的司命,再次将弯弓拉满,天地日月都仿佛受到弓箭的召唤,箭芒凝聚出银色的一点,又是一箭。

风破如雷响,箭矢凌冽的力道直接贯穿又一位弓箭手的胸膛,狠狠钉入背后的树干上,满树为之一震!

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一个个死于箭下,首领男子不由暴怒:“到底是谁?!”

“……”

不远处的树上,握着硬弓的那人右手手指上有突出来的一截茧子,手背上还能看见因用力而绷起的青色经络。

似乎是嫌弃面具有些碍眼,她将狰狞的傩面往上一推,露出一双如琉璃般剔透的眼睛。

魏危拨了拨弓弦,仿佛刚刚只是拈花提笔,试了试几天前杀了射雕手拿到手的弓箭。

第72章 疑是故人(修500)

镜湖旁,陆临渊手持一把香水海,面对不断射来的箭矢,仿佛站于漫天风雪中。

斩箭的间隙,他低下头,唇角弯起,低低震动的笑声像是冬天的冰面裂开,春天的花儿长出来。

弓箭。

魏危会弓箭。

这对陆临渊来说实在是意外,魏危好像总在绝境中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百越人生长在山林,于他们来说,用刀剑并不方便。自古以来,山林草原上只有弓箭能够瞬发,于百步之外射中猎物。

靺鞨、乌桓乃至百越都有自己的射雕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论起来他们比中原的神箭手还强一些。

就在昨日,魏危支着头,几日前所杀射雕手的弓就摆在地上,她慢慢讲明自己的计划。

——这些刺客要杀他们,却因为魏危先前杀射雕手一事,不敢分散行动。如今见到他们几人就要到达荥阳,必定焦躁狂怒。

所以魏危要陆临渊出去当诱敌的蜜罐。

镜湖宽阔,一览无余,四周又是广袤山林,很适合弓箭手伏击。

箭矢来去必定会暴露他们的方位,只要他们敢动手,魏危就有十成的把握分辨出他们躲藏的位置。

然后……

魏危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勾弦的手势,说不清是哪里,陆临渊耳旁仿佛真的传来一群鸟簌簌受惊飞起的声音。

因为魏危的霜雪刀太过惊艳,以至于没人想到她还会弓箭。

陆临渊有些好奇,便开口问了。魏危闻言眸中华光一闪。

——魏危的箭术是朱虞长老手把手教她的。

当年,魏海棠早逝,留下只有刚刚出生的魏危。百越几大部落蠢蠢欲动,对巫祝的位置虎视眈眈。

而朱虞长老护着襁褓之中的魏危,持弓立于巫祝位置之前,脚下是被她一箭精准射杀的狂徒尸体。

数十年前,魏海棠也曾这样护着她提刀逆行,力排众议赦免她弑父的罪名,让她登上朱虞长老之位。

百越有人说她杀心过重,终逢其咎,不得好死。

魏海棠却支着头,听着下面的人陈述,眯起眼睛,将手中酒盏放下来:“如此说来,她只是杀了她母亲的死生仇人而已,按照百越以牙还牙的规矩,有什么不对?”

中间似乎有人辩驳了一句,魏海棠却淡淡笑道:“这个人是她的谁又有什么要紧,长老,你这是入魔障了。”

朱虞长老始终记得魏海棠用霜雪刀砍断她身上枷锁的那一天。

魏海棠轻描淡写地将她从阴诡地狱里提了出来,她仰头见到了一缕天光,刺破迷障朝她奔来。

从此,她一路追寻着魏海棠的脚步,将她奉上了神坛。

粉红氤氲的树下,魏海棠端着一海碗的女儿红,眉眼似乎也沾上了醇厚的酒香,似笑非笑看着她。

“木槿,我把你救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做我的影子的。”

毫无疑问,此生影响木槿最深、最刻骨的就是魏海棠。

但木槿当的是朱虞长老,不是天生欠着谁,要做谁的下属。也不是魏海棠做的是什么,她也要学什么。

魏海棠之于她,如树木生长的阳光。但她只是向着那个人,而不是要成为那个人。

明白这个道理后,木槿不再勉强学着用刀,转而按照少年的兴趣练起了弓箭。

一个人要学有所成,必须要付出无尽的汗水。木槿从跟着魏海棠的少年时期,到寻到自己出路的青年时光,无论春夏寒暑,她每日练箭到手指不能屈伸,却始终甘之若饴。

她与魏海棠一远一近,配合默契,如臂指使,曾经在千鸟崖合力杀了近百人的叛党。

……

……

直至魏海棠亡故后,木槿身为朱虞长老的时间缓下来。

日暮酒醒人已远,春去秋来,分离是如此之漫长。

不知过了多少年,箭矢射中百步之外的一枚鲜红的果子,木槿远远望着,那一刻,尾羽颤抖的铮鸣声越过漫长的时间扎入她的脑海。

层云尽染,落叶纷飞,枫叶满地,一支箭矢扎中了飘落的落叶,传来闷闷的爆破声,她似乎听见了魏海棠抿着酒,在后面赞叹的声音。

木槿回头,却只看见了缓缓放下长弓的魏危。

朱虞长老看着她,神色温柔,恍然从一场梦中醒来。

“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魏危。”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

陆临渊听着魏危讲起她学箭的一些事情,对弓箭生出几分好奇,他掂量了一下射雕手弓箭的重量,试探拉开不知几石的弓弦。

魏危见此神情一凛:“别空放!”

陆临渊的动作一顿。

魏危从倚靠的石头上跳下来,上前握住陆临渊拉弓的手。

她的手修长有力,此刻身躯就贴在陆临渊的背上,掌心的温度包裹住他。陆临渊眼睫垂下一点,看了一眼魏危那近在咫尺的眼睛。

魏危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这是硬弓,空放容易爆弓,不仅伤弓还伤人,你别一下松开。”

陆临渊耳尖有一点点红色,却是低着头忍不住地无声笑起来,在魏危的引导下慢慢将弓弦放松。

魏危狐疑地看了一眼动作份外小心谨慎的陆临渊:“翻弓打死牛,你没有学过弓箭吗?”

“……”

陆临渊自然是练过其他兵器的,不过那也只是为了知己知彼,练个熟悉也就罢了,不至于迎敌时对对方兵器毫无了解。

但弓箭不同,目前为止,陆临渊还没有遇见过抄起长弓直接近身和他对打的。

陆临渊看一眼魏危手中的弓箭,虚心请教:“如果你教我,我可以从今天开始学。”

魏危也没听出什么来,只是低头又试了试硬弓,似乎真的在考虑教陆临渊学弓的可能性。

但是天赋这种东西确实很难讲明白。

魏危想了想才开口:“我不怎么会教人。你若是有此目标,先前我在儒宗看见持春峰那位弓箭先生其实不错,回去了你可以找他。”

过了片刻,陆临渊移开目光:“魏危,我没什么目标。”

而且也不想回去。

**

清河与荥阳交界的密林中,魏危如同祭祀场上带着傩面的神女,在树林间来回穿梭,张弓搭箭,箭矢迅疾而射,驱邪化煞,镇守八方。

百越公认的射雕手只有一位,便是朱虞长老木槿。而魏危深得她的真传,箭术虽略逊于长老,但也绝非普通弓箭手可比。

远处的人已接连被射杀,他们不知道是魏危动的手,也不知道暗中丛林中有几人,下意识以为是对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请到了援兵。

他们是刺客,常年行走在暗中,此时难免有些慌乱,失了阵脚。

不远处,一人齐眉勒着一条银白色云纹的抹额,眉眼却深邃冷硬,衣锦夜行,一副天生富贵的模样。

他听到动静蓦地抬头望来,见湖边已经乱作一团,顿感不妙,虽表面不言,心中却已将那位首领男子骂了千百回,脚上轻点,一路用轻功至此,入目就是陆临渊那熟悉的身影。

他骤然想起什么,心跳仿佛停了一瞬,整张脸的面色都变了。

一双浅色的眸子烧起怒火,他骂了一句脏话,从混乱的十多人中找到为首的那位,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首领男子本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以为是魏危他们杀上来了,弯刀出鞘一半,却直接被对方浑厚的掌风按了回去。

清亮的巴掌声响起,他一巴掌掀开了男子的面具,双目欲裂,叫他好好看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谁叫你动手的?!”

左边脸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男子猛地瞪大双眸,认出了面前之人是谁,身体却跟不上反应,直到膝盖被他带来的人踢了一脚,直接跪在他面前。

“少……少主。”

被唤作少主的贺归之用冰冷的手掐住他脖颈,青筋暴起,一双眸子漆黑深沉,直看得人毛骨悚然。

“谁让你动他们的。陆临渊在这里,那长生呢?”

首领男子昏头昏脑,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只喃喃重复:“长生……”

贺归之又是焦灼又是震怒,不由骂道:“一群没眼睛的东西,你们追到现在,没有一个人看到他们当中还有二公子!”

说着一声怒吼:“都给我停下!”

弓箭还从下面射来,混战中,有人听到了这句命令,有人无暇顾及,还有人被一箭射杀。

贺归之深吸一口气,直接抓过一个弓箭手来,咄咄逼问这几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等到问到前一日他们还看见了那个病弱的公子被陆临渊背着,抓着那人衣领的手才松了松。

事关乔长生的性命,贺归之无暇顾及更多,一把松开弓箭手的衣襟,抬手叫跟来的人随他走。

首领男子直到现在才醒过神,从地上爬起来,一只膝盖磕在地上,拳抵地抬头:“可是主子说……”

贺归之猛地回头,那双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眸子冷冷盯着他,仿佛像在看一个死物。

“长生是我的弟弟,他要伤到一点点,你这条贱命,等不及见到你主子,就要死了。”

“……”

首领男子知道贺归之从不说假话,不由踉跄几下,心血逆流,跌坐在地。

**

还在湖边吸引箭矢的陆临渊最先察觉到不对,不由皱起眉头,远远瞧了魏危一眼。

——什么情况?

这些人怎么忽然停下了?

箭囊见底,魏危干脆扔下长弓。她一只手握上了霜雪刀柄,另一只手双指并拢,向前点了点,又比了一个抹脖的手势,最后大拇指向后一指。

——我去杀人了,你去乔长生那边。

陆临渊:“……”

**

山里风光烂漫,拂过的风卷起地上飘落的树叶,仿佛这山林变作一汪池水,泛起波澜。

魏危与陆临渊那边的动静上天入地,却丝毫不影响这里桃源般的宁静。

魏危与陆临渊将乔长生藏得很好,若不是贺归之驱使蛊虫寻到了乔长生身上带着药香囊,恐怕将整座山翻遍了,他也见不到自己弟弟一面。

贺归之找到乔长生时,他斜躺在洞中落叶上,肩后黑发垂散在脑后,眉眼如墨似画,呼吸绵长,还没有醒。

乔长生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手炉温温的,搁在腋下暖着心脉。

关心则乱,贺归之见到乔长生的第一眼甚至先伸手探了他的鼻息,又熟稔地用手背贴上额头,另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把脉。

好在没有发热。

贺归之心下松了半口气,从衣襟里找到一瓶丸药,托起乔长生的后脑勺,用上了一点内力,紧紧盯着他咽下。

像是被动作惊醒,乔长生眉睫轻轻一颤,淡红的唇抿起。

贺归之再一次替乔长生把脉,确认他只是太累太困,所以睡着了,心中这才彻底舒了一口气。

心绪稍稍放松,贺归之打量四周环境,皱眉有些嫌弃这里配不上他的阿弟。

但当贺归之的目光触及乔长生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眉宇还是松了松,握着薄薄皮肉裹着的那双手,无声叹息。

他想,这里远不如儒宗,陆临渊与那个女子看起来也没有好好照顾他,为何长生要吃这些苦,不愿意留在日月山庄呢?

贺归之低头凝视着许久没有见过面的乔长生,几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嗡鸣的钟声。

他一会想着,他要杀了那个下令追杀他们的男子。

一会又想,陆临渊与慕容家的女子为何会掺和进这件事?

“……”

思考的间隙,贺归之松开握着乔长生的手,正想帮乔长生挽起耳后垂下的碎发,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他转过身,后面是剑尖向下、负手而立的陆临渊。

**

何其巧合,这实在是与一年前在求己崖下的情形颠倒的一幕。

贺归之带着傩面,将自己面容遮得密密实实,洞中光线不明,照得那张狰狞冰冷的面具晦暗不明,连带着眼神也沉默下来。

而陆临渊玉冠白衣,如雪无垢的衣角被洞口风吹得猎猎作响,风骨天成,桃花眼自有一段君子风流,一扬眉便是青山挑尽。

不知为何,陆临渊并没有急着出手。

贺归之并不知道当初与自己交手的试剑石便是陆临渊,此时不愿意暴露身份,作势一掌拍向地上的乔长生。

陆临渊脚尖轻踮,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贺归之面前,香水海落地为屏障,贺归之去势顿止,转而收势*一掌拍向地面,在半空跃出弯月般的弧线,往洞口奔去!

陆临渊揽住乔长生的腰身,将他往里面挪了挪,接着蹬壁而起,直接飞身追来。

贺归之未料到陆临渊的轻功已臻化境,眼神一凛,只见对方纤薄的剑刃刺出,他也只能被迫抽出长刀,腾挪间与陆临渊过了十几招。

陆临渊招招飘忽轻灵,举重若轻,而贺归之出手却果断狠辣,招招犀利。

相较求己崖下,他的刀法更凌厉了不少。

陆临渊有些诧异于贺归之进步神速,贺归之也惊讶陆临渊这身诡谲的剑法。

儒宗到底是怎么养的弟子?见不得人的试剑石也罢了,陆临渊怎么也和他一般难缠!

贺归之与陆临渊两位都是江湖上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此时一个欲走,一个欲拦,双方变招极快,几十招飞快碰过,竟有些不相上下的意味。便是许知天与魏危打的那一回,同这场比起来也是逊色几分。

贺归之来不及思考,一招一式全是出自本能,香水海与长刀再一次相撞,短短一刻的僵持中,陆临渊剑后那双桃花眼微弯,倏而勾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贺归之心下有异,下一秒,他听到上方传来弓弦之声,身子下意识一躲,却是一枚白羽箭钉进山壁,箭尾犹自颤抖。

他猛地抬头,却见远隔甚远的树上,那位在儒宗不显山不露水的慕容氏女子正握着一柄长弓,垂着眼睛平静看着他。

“……”

贺归之恼怒。

——那群废物!难道都死了吗?连一个女子都拦不住!

魏危轻轻跳了下来,她手中染血的长弓无声昭示着一个答案。

——是的,他们全死了。

事已至此,无论是杀陆临渊、还是带回乔长生都不可能了。贺归之不愿在这里纠缠,一双眸子发暗,屈指吹了声口哨,林后立马传来动静,又是一阵箭雨射来。

陆临渊与魏危本来也不想深追,等到霜雪刀与香水海将那些箭矢全部打落,四周树木簌簌,贺归之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陆临渊收剑入鞘,香水海发出震颤的剑鸣。

满地狼藉中,他与魏危无言对视一眼。

——贺归之。

乔长生同父异母的兄长,日月山庄的少主。

两人却是不约而同没有开口,等踏入洞中,外头这么大的动静,乔长生已经醒了。

**

乔长生脑袋钝重,一双黑眸怔怔地不知道望着哪里。

乔长生这些天并不是毫无意识,他隐隐约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半梦半醒着,没有办法确定那些事是不是虚妄。

他的舌头抵了抵上颚,苦涩的药香萦绕,只觉十分茫然,心中空荡荡的。

“……”

直到半晌过去,那股熟悉的味道依旧在他唇齿间消散不去,乔长生才浑身一震。

周围寂静地一片落叶掉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乔长生却仿若被千言万语诘问。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发酸,垂放的双手控制不住地攥紧青衣。

陆临渊与贺归之交过手,魏危分辨得出贺归之的呼吸。

而乔长生面色惨白,他也知道是谁来过。

……唯有他的兄长,才会随身带着日月山庄为他配的、温养心脉的丸药。

第73章 竹海闻语

泽陵,漕船。

魏危醒的不算太早,船上来来往往的动静与细碎的说话声穿过木板,像是水在砂锅里闷闷地烧开,钻入耳中咕咚咚的响着。

从柔软的床榻上醒来,魏危找了一件宽松的淡青色衣袍换上。她其实睡不惯软榻,但这几日确实是太累了,难得能睡一场饱觉,也不挑剔。

此时换好衣袍,掀开床帘,推开靠边的那一面窗户。外头的阳光已亮堂堂地照亮山峦旷野,清新的水汽与人潮的喧闹扑面而来,清脆的鸟鸣化出一池春水。

“……”

已是初夏,眺望江面,泗水平静,薄雾微融。从荥阳一路向东,两岸青山起伏,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传来,上头传来帆布拉绳的动静,水面荡开一层一层的波澜,波涛回浪。

**

昨日晚上,他们三人终于赶到了泽陵。

路上大宛马循着魏危的气息追来,虽然瘦了些许,但重新遇见主人,马蹄兴奋地撅着脚底的土,鼻子喷洒出热息,来来回回不住地蹭着魏危的脖颈。

魏危贴着它,摸着它的已有些凌乱的鬃毛,低笑着夸了一句好孩子。

三人一马到码头,前往扬州的漕船正预备夜里开船,不少吃完饭看热闹的人来到江边,对着这巧夺天工的画舫漕船啧啧赞叹。

这船吃水很深,须得近百名船夫在船舱底下控制船桨,而上头一层又一层的楼宇挑着,如同博山炉,又以铁链勾连悬了满空的灯火,彻夜通明。江面一阵吹来,灯笼轻轻晃动,在夜里熠熠生辉。

江水阔远,天穹翻转,满江灯火如星河倒悬。

这艘船是慕容氏的手笔。

乌桓慕容天生富贵,未曾归顺中原之前就有不少族人经商。归顺之后,他们这些人背靠乌桓的矿山,心思又活络,南来北往的经营票号,最终成了中原排得上名号的一方富商。

因陆临渊几人看起来有些狼狈,漕船迎客的船保儿还想说现在上船恐怕没合适的位置,一直默不作声的乔长生却在船保儿开口前从怀中掏出银票来。

船保儿一摸银票,对着烛火看了一眼纹路,连忙收起,拱手叠声说自己有眼无珠,立马很有眼力见地牵走魏危手中大宛马,在暗中略眼一瞟,却是一匹俊美强壮的大宛马,更加不敢怠慢,叫人安排了三间上房。

先前在林中几天几夜,就算是大罗神仙也熬不住。上船后三人谁也没有提贺归之的事情,陆临渊更是不知为何皱着眉头,声音都低成了气音。

几人安安静静对付了几口饭,热水洗过澡,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

上了前往扬州的漕船,没有追杀、不用在林子里蜷缩着睡觉、不用换着人守夜——房里只有蓬松的像是龙须糖的棉被,桌上还摆着一叠绿豆做的玉露霜,配上薄荷加白檀末。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魏危给自己倒了一盏温茶,端起茶盏,看着窗外风景,慢慢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房门在此时被人敲响。

魏危打开房门,却是乔长生在外头。

他敲门的手蜷了蜷,向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魏姑娘。”

**

乔长生昨晚睡得很不踏实。

他自小身子不好,也曾在年少伤春悲秋,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觉得凭什么自己就要一碗一碗吃药,常人能做的事情他却做不得,一年有一半的时间要躺在床上。

每逢下雨落雪,乔长生浑身痛的如同针扎。如此千百回,七窍玲珑心也被绵密的针刺出血,生出不甘与无力的怨怼与茫然。

世上身子康健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他这样病弱呢?

外头下着大雪,窗外雪光照明大半间屋子。

贺归之听说了这件事,来他门前敲门,乔长生看着始终那道立在他屋外的绰约影子,还是叫人开门,让他兄长进来。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禁不住雪压的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贺归之怕外头的寒气激着他,并没有到屏风里面,只是在外头解开大氅,慢慢烤着风雪的气息。

他开口唤他:“长生。”

因雪冷,乔长生裹着厚实的棉衣,脑袋也有些昏沉,为了刻意忽视身上的疼痛,他已经扰得无力回这声“长生”。

贺归之一边慢慢地等着,一边说起乔长生出生的时候的事情。

他的气息那么微弱,哭声也小,连接生的产婆也觉得他怕是活不下去。但贺归之不愿意放手,贺知途也不愿意放弃,早就预备叫来了全扬州的大夫,从阎王眼皮子底下挣下一条命来。

往后三岁,乔长生经常发烧,又不肯吃药,贺归之想尽办法,一会用撕开的小片馒头吸饱药汁,一会又逼着医师想法设法在药里加甘草与蜂蜜……

谈起这些事,贺归之并不觉得麻烦,反而笑了笑说,如今看到乔长生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已经是天之大幸了。

不知何时,贺归之来到他面前,递过一枝梅花。

那是日月山庄没有的双蝶绿萼梅,先前扬州一个花匠好容易才养了出来,小枝青绿,很是古朴典雅,乔长生一眼就很喜欢,可惜花匠不愿意卖,只好作罢。

但他的兄长还是设法给他折来了。

贺归之温和望着他,缓缓开口。

——长生,你想一想乔夫人,想一想父亲,你做着这些伤人又伤己的事情,他们也在你后面伤心啊。

乔长生低着头,他看着那枝梅花,愧疚淹没了他。

他这条命,是日月山庄上下小心翼翼看护着、活下来的。

所以哪怕是苟延残喘,哪怕是后来贺归之看管地过于小心,乔长生也始终努力活下去,从没怨过他的兄长。

“……魏危,我想起日月山庄的梅花。”

乔长生回忆那些与兄长点点滴滴的事情,喃喃开口。

“从前山庄里有许多虫子,有一次,一只毒虫咬了我常常入画的一只青背山雀,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死了,被梅花掉落的花瓣淹没,我与兄长一起将它埋在了树下。”

“我那时伤心的很,兄长要给我找新的来,我不愿意。后来我的院子里再没有出现过一只虫子。”

乔长生的嗓子阻塞,心头血如刀剜,低下头控制不住的咳嗽着。

“可是——”

可是若是自己的兄长和追杀他们的刺客有关,这群刺客又和夏无疆有关联。那么,薛家那满门的人命就和贺归之有关系。

乔长生想起薛长吉临走时恭恭敬敬地喊他先生,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

乔长生这样的君子,心性坚不可摧,九死未悔,其实也很容易崩溃。

他们只会去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无论这件事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是一条性命,他们也甘之如饴。

但若是发觉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对他们来说正如抽掉木塔上的主心骨,无论能战胜多少地震水淹,都抵不住这顷刻间的崩塌。

平日里的乔长生不会主动敲魏危的房门,更不会进魏危的房间。

他现在坐在这,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猜想,他已在崩溃的边缘了。

**

乔长生低着头,自己手上快捏了一圈红印,听见对面魏危的声音。

“乔长生,若是把错处拉成一条长长的、无法窥见全貌的链子,在这世上所有人都在环扣当中,人人都有一身过错。”

魏危的目光落在乔长生身上,她俯身按住乔长生的肩膀,好似有什么东西重新支撑起乔长生这病弱的躯壳。

魏危眼中印着江水波光,自成斑驳:“事情还没查明,就算贺归之当真和这些事有关系……”

乔长生忽然想起先前魏危安慰薛长吉的话来了,下意识接上一句:“错不在我?”

魏危抬眼看着他:“——他的错与你没有关系。”

乔长生闻言一怔,半晌,却是松开手指笑了笑。

“魏危,我真的有些羡慕你。”

魏危的身上有一些东西,正如那冲天而起的傩梭,能够飞向乔长生到不了地方。

一个浪头打过来,船晃了晃,乔长生下意识抓紧了桌角,却是脸一白,垂眸显出几分疲倦的神色来。

魏危想起先前乔长生在林子里发低烧的事情,皱着眉头站起来,想去看看船上有没有医师。

她打开门,只见陆临渊一身水气,正欲抬手敲门。

魏危:“……”

陆临渊:“……”

陆临渊应当是刚刚洗的澡,乌发被水染了似的,发尾的水珠还在往下坠,衣带松松垮垮的,连额发被打湿,眼下一片青色,说不出的可怜。

魏危扶了柔弱的陆临渊一把,问:“你怎么了?”

陆临渊手按着鼻梁,显得很无奈。

“魏危,我晕船。”

**

陆临渊这次还真不是装的。

清河山林里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好,加上这时的晕船,从来没有坐过船的他昨天半夜里吐了两回,一点觉都没睡到,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撅过去了。

原本定下要走水路,是因为乔长生身子不好,也不用魏危与陆临渊劳心劳心地驾车,能够舒坦一些。却没想到陆临渊晕船晕得厉害,寻常闻橘皮或是掐内关穴的法子都不管用。

魏危床上躺着一个头晕眼花的陆临渊,窗边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乔长生,好好一间屋子顿时成了伤兵营。

魏危问:“这能治吗?”

乔长生犹豫:“这……大约有些难。”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魏危出身百越,乔长生出身扬州,两人坐在船上如履平地。

唯有陆临渊,此时半死不活躺着,睡又睡不着,晕又晕不过去,生鱼上岸——活受罪。

乔长生此时脸色比陆临渊还好看些,他踌躇:“要不,等下一个码头下船吧?”

陆临渊短暂地睁开眼睛:“算了,忍一忍就过……”

说着一皱眉。

他又想吐了。

**

魏危当真在船上找到了一个医师。

医师年纪不过二十,神清骨秀,后面跟着一个药童。

他背上背着一个高高的竹制背篓,腰上挎着药囊,在门槛处还撞了一下,被魏危扶了一把,医师擦了擦汗,连忙称谢。

放下竹制背篓,医师长舒一口气,朝几人长长作揖。

“我姓陆,字闻语。几位既然信任我,我自当尽力为之。”

陆闻语从桐州出来,因为年纪轻轻,遇见许多觉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人。加之陆闻语是个医痴,除了医术,别的什么都不会,有人讳疾忌医,听不得陆闻语直言自己的病症,被扫地出门也是寻常。

因此魏危在人群里瞅见一个医师模样的人,找上他时,陆闻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欣喜。

乔长生站起回礼,陆临渊也挣扎着蠕动了一下。

陆闻语连忙叫陆临渊躺着,调息坐下来,先问乔长生病情如何。

乔长生顿了顿,在几人面前,也没有避讳。他慢慢说起胎中不足的事情,又说起这些年身子如何调理,如何服药,先前的医师又是如何说的。

其中千万般苦楚不为人道,乔长生却像是说着旁人的事情。

陆闻语接过乔长生的药方,凝神细细看了一遍,先是赞叹,接着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手枕来,说是要把一遍脉才有把握。

搭上手腕,小片刻的时间过去,陆闻语狐疑开口:“这,公子虽然有些眩晕之症,但身子壮得像是头牛,并无任何不妥啊。”

陆临渊微笑:“大夫,你按错人了。”

“……”

陆闻语闻言汗都要下来了,连忙擦了擦额头。

“对不住对不住——”

魏危:“……”

这人真的靠谱吗?

**

陆闻语搭上乔长生的脉,慢慢皱起眉头。

他拿出银针来,揉捏着刺入乔长生的几个穴位,药童摆了个沙漏在桌子上。

他又问了乔长生一些问题。

陆闻语显然真是有几分本事,有些事情乔长生没有提起,他却分毫不差地问出来。乔长生眸中显出几分亮色,瞧见了自己恢复常人体质的希望,不由往前倾了倾,陆闻语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生怕错漏。

不一会,沙漏见底,陆闻语抽出颤巍巍银针来,对着窗外亮堂堂的光看了许久。

不知为何,乔长生居然有些紧张。

陆闻语伸手,一旁的药童递过一块帕子,他低头擦了擦。

半晌,他才开口:“公子这胎中不足,应该是有人下药导致的。”

“……”

一旁的魏危闻言抬起头。

就连陆临渊也睁开眼睛。

魏危先前用百越法子探过乔长生的脉,和陆闻语是一样的看法,只是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毒药。

陆闻语蹙眉思量许久,显然自己也不太确定。

“时间太久了,我也不好下定论,只知道这是热毒。公子的身子骨从胞胎里就毁了,实在不能大好。以我之能,也能在这方子上调整些许,让公子以后雪后雨前更松快一些。”

说着就要磨墨写药方。

但乔长生张了张口,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一张药方上。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身体微微有点颤抖,喘着气开口。

“药?”

陆闻语提起笔来,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些:“——或者是毒。药毒本就是一家,存乎一心而已。”

乔长生表情似乎还算平静,但衣袖下的双手却在轻轻颤抖。

“先生可知我这到底是什么毒?最有可能的那一种就可以,我知道我这身子没有调养健全的可能,只是……”

——他只是想问个明白。

陆闻语龙飞凤舞写完药方,搁下笔想了想。

“《本草纲目》有载,胎动,母欲死,子尚活。用水银、丹砂各半两,合研匀,加牛膝半两,水五大碗,煎汁。吃药时,还吃半茶匙蜂蜜。若胎死腹中。用水银二两,令产妇吞服,殆胎立出。”

“公子是热毒,加上是怀孕时被下药,依我看,倒是有些像水银。”

“……”

陆闻语将修好的药方递过去,乔长生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怔怔地看着,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

陆临渊是晕船,相比较而言就简单许多。

陆闻语收起手枕:“晕船不好根治,这位公子若是还晕的厉害,可以到外边走一走,不要吃太多东西。口中压着一片里木,会好些。”

他给陆临渊扎了几针,又揉了几个穴位,陆临渊立时松快许多。虽然还是头晕目眩,但起码能扶着床栏坐起来了。

陆闻语问:“现在感觉如何?”

陆临渊闭目,实在是倦极了:“有些头晕。”

陆闻语顿了顿,大胆开口:“其实我通读先辈著作,钻研许久,有一彻底根治的妙计。只要以利斧劈开头颅,取出其中风涎……”

陆临渊睁开眼睛:“头晕砍头?”

**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人都已诊治完,药童帮着陆闻语收拾背篓。

陆闻语嘱咐:“若是还有不好,可以随时来找我,这几日我都在船上。”

乔长生还有些恍惚,破天荒地没有说话。魏危就在一旁躺尸的陆临渊钱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块银锭子。

陆闻语只瞧了一眼,直说实在是太多了,只肯收下一半。

临走时,他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看几位似乎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又很是面善,想向几位打听一个人。”

魏危问:“谁?”

陆闻语:“陆长清。”

没听说过。

见魏危面露疑惑之色,陆闻语连忙拿出一幅画像来:“此人确实声名不显,但几位大约听说过桐州陆氏,竹海医仙陆月沉正是我家上一任家主。陆长清是他的儿子,也是我的长辈。”

“我家是杏林世家,又常年隐居桐州竹海。陆长清天资聪颖,本要继承陆家主的医术,但……唉,他后来偷偷出去,学了长剑。”

陆闻语叹气,眉目中显出一抹痛色。

“侠以武犯禁,向来为家中长辈不喜。陆家主见惯了因刀剑无眼而枉送性命之人,二十多年前,她与陆长清争执一晚,不惜家法处置,却还是不能违拗他的心意。第二天早上,陆长清带走了自己在陆家的名册,此后再没有音讯。”

人事音书漫寂寥。

陆闻语苦笑:“家主已经老了,她将家主之位传给我,不再操心家事。但我知道,她一直念着陆长清。”

竹海医仙陆月沉已年逾六十,忧愁常相半,只想再见自己的孩子一面。

陆闻语从隐居的桐州竹海出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纵然是大海捞针,纵然二十多年过去,他也要咬牙尝试一回。

**

画上之人还是少年模样,似乎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他在陆月沉的心中还是一点没变。

仔细瞧着,却和陆临渊的眉眼有三分相像。

陆临渊盯着那副画像良久,忽然低低笑起来。

他望向着陆闻语那双干净的眼睛,问他:“既然是陆长清主动抛弃的陆家,你们为何还要这样执着地找他?”

陆闻语一愣,却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般喃喃开口。

“……血脉相连,如何能简单放弃呢?”

“无论他认不认,桐州的竹海还是他的家。”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第74章 春风十里

此后小半个月,画舫上风平浪静。

因为乔长生先前的银票,船保儿都是有眼力见的人,来房间敲门开门都是闭目不见似的,只将恭恭敬敬将饭菜放在桌上,出去时还掩了门。

只是在后厨来来往往时候,几个人凑在一块低声嚼舌根。

“天字上房先后进去了两个俊俏的男子,看上去身子都不好。后来不知为何还请了一位医师进去,不知道里头在做什么。”

“刚刚我去送饭,一个公子都累晕了,正趴在那姑娘膝头上睡觉呢!”

……

……

天字上房,临窗。

船保儿口中“累晕”的陆临渊动了动,睡眼惺忪地探出一个脑袋。

“吃饭了?”

船上的饭菜不错,今日烧的是乌梅黄花鱼、一小锅芳香浓郁老鸭汤,还有一叠清爽的野蔬,主食是肉丝鸡蛋浇的黄米饭。

魏危在桌上点平筷子,问他:“你想吃么?”

陆临渊看了一眼,倾斜着身子慢慢靠回去,头闷在软枕里,雪白宽松的衣袍也不甚在意地敞开了些许。

“让我再睡一会,魏危。”

这几日陆临渊都在这里。

纵然陆闻语妙手回春,也治不了晕船之症。陆临渊被他扎了几针下去,虽然不至于像第一天那般吐得厉害,但也着实难受。

陆闻语后来又来了一回,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终只道公子不如睡一觉,梦里不晕,也就好些。

陆临渊眼冒金星,睁着眼睛看着床上头的木梁,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叹气还是该咽气。

只在魏危床上,闻着柔软被褥里留下的一点点夜息香气还好一些。

再到后来,不知是怎么的,陆临渊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头枕着靠枕,过于疲惫的他昏昏沉沉靠了魏危的肩膀上。

靠近窗棂,阳光正好,吹面不寒的江风扑面而来,潮水声如梦中叮咛。

因为靠肩不方便,魏危扶着陆临渊的脑袋,让他睡在了自己的膝上

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的喟叹,陆临渊心脏砰砰跳动,耳畔水声缠绵不绝,而近在咫尺的夜息香如同轻柔的一双手,插入他的发间抚慰着他的灵魂。

陆临渊很满足地闭着眼睛,忍不住紧贴着魏危细微磨蹭着。下一刻,他从无尽的眩晕与困倦中摆脱出来,终于沉沉睡去。

**

一连十几日,陆临渊都在魏危这里。

魏危没什么意见,而乔长生这几天魂不守舍,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没看见也就没意见。

陆临渊睡相很好,一双眼睛闷在枕头里遮光,只露出高挺鼻梁,与鼻梁下微红的嘴唇。

偶尔,陆临渊也会睡梦里抱着她的腰。

刀客的腰身精干瘦削,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陆临渊两只手可以环着抱过来。船上遇到浪头,他在无意识间搂得越来越紧,弓着身子往魏危怀里靠,好似有什么扼住他的咽喉,他要抓住些什么才安心。

魏危有时在靠窗旁看书,有时被圈地紧了,她低下头看一眼睡梦中的陆临渊,揉一揉他的脑袋,他就会和松一口气一样,慢慢地放松肩背。

魏危眯起眼睛。

名满天下的儒宗掌门弟子就这么乖巧的睡在她的膝上,垂眸就是被白色衣襟衬的如玉般的脖颈,只要指尖从这里探下去,在第二节骨头处稍稍用力,就会死。

魏危对掌控他人生死的事情并不沉迷,但不知为何,她此时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有趣感。

陆临渊睡着了,滴水不漏面容在这个时候显出几分少年的青涩,她垂着眼睛看着,那种感觉,就像是越过许多年,透过这幅温润如玉的皮囊,看见那个尚且没有成为试剑石的陆临渊。

飘荡在江上的浮云仿佛停滞,群山连绵起伏,吹来的风卷起魏危耳旁几缕乱发。

一本书摊开,盖住脸,她也睡着了。

**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画舫靠岸,几人终于到了扬州。

重新踏上宽阔土地的感觉格外好。陆临渊料想,当年灰头土脸从北边被洪水赶来的中原先祖踏上这块土地时,或许也是这样感慨的心情。

“……”

下船时,陆闻语与他们魏危又一次遇见,便顺手告别。

见陆闻语背着那么多东西,而身边只带着一个药童。乔长生迟疑了一下,问他要去哪里,他可以叫人送他一程。

陆闻语往上掂了掂竹制背篓:“不用不用,我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演武大会那边。”

魏危歪了歪了头:“你要参加演武大会?”

陆闻语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的功夫自然不能与各位江湖高手比。但演武大会几乎集尽天下豪杰,这些人中说不定曾经有人见过陆长清。就算没人见过,我想借着这次机会叫他知道,陆家还在找他。”

日光煦煦,落在少年眉梢之间。陆闻语朝他们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人流中,继续找那个不知去向的人。

最后那句话吹散在风中。

“若你们有陆长清的消息,直接传到桐州竹海就好!”

**

昔年有人狂言,愿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扬州多水,水道纵横,建筑多为白墙黛瓦青石板。每逢桃花盛开的季节,扬州大大小小的巷子飘满落花,勾栏瓦肆无所不有,游人如织,春风十里。

如今桃花已谢,栀子悄然开放。每五年一次的演武大会将至,扬州更是张灯结彩,行人过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扬州,花星楼。

半窗花色半窗天,纵然是白日,这里依旧奢华靡丽地点着灯。

进了楼内,灯火通明,如入隔世仙境,穿红着绿的美人拿着轻巧的团扇遮住嘴角,如执花枝,摇着扇子传来颤颤然的娇俏声音。

从上盘旋而下木质阶梯,中间立着圆台,几个抱着琵琶的美人带着面帘低眉顺目,嘈嘈切切错杂弹,灵巧的手腕上下浮动。

酒食之欢娱,烟花之缭乱,便是铁石心肠,逢此眼角眉梢,也如春风入怀成冰释。

楼内厢房内,兽耳鎏金香炉里飘出阵阵淡淡的芳香,浸润整个房间。

房间中间是用一整块洁白如玉的云石铺就的台子,房顶系着绸缎落下来,日光的反光照在人脸上,促狭似的斑点晃来晃去。

只见一位美人手掣寒剑,云裾轻曳锦靴起,去如飞鸟来如霆。随着琵琶声身如飞燕轻巧,执剑而舞。凌波鸾靴踏在云石台上,带起一阵阵香风,环铃作响,犹如碎玉。

“春光早去,绛雪桐花争艳,明眸皓齿生研。年华如水,绿叶成荫,楼台桃花开遍,一片闲情空恋。只羡鸳鸯不羡仙,相期毋负此良缘。”

女子唱完,和音的琵琶停顿了一下,接着缓缓地勾了几个音,像是散漫的游乐,让人放下心神,几乎是瞬间,弦音又一扫,好像大门一下子敞开,寒风扑面而来,猛地让人一激灵!

一位少年让一群人簇拥着,闻声几分不羁地抬起眼睛,叫了一声好。

弹琵琶的美人按了按玉葱般的手指,笑起来:“慕容公子说好,那就是真的好了。”

慕容星雨裹在黑色衣袍下的身姿修长,眼尾懒洋洋地上扬,衬得眼尾那颗朱红色小痣灼灼,给那张少年的脸平添了几分含笑的风韵。

“琵琶不错,舞剑也不错,只是这词不好,脂粉气太重。”

说着就开始煞有其事品评这几样东西该如何修改,显然浸润勾栏已久,于此道上炉火纯青。

**

慕容星雨,如今江湖排行榜上第五的高手,手中同尘剑曾经力挫许知天的有缺重剑,在五年前的演武大会上一战成名。

乌桓慕容受过中原皇帝的封赏,贵不可言。作为慕容氏的少主,慕容星雨脾气却很好,一点都没有开阳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们会有的眼高于顶的做派。

坊间传言,比起慕容公子的剑术,更叫人赞叹的是他鉴人赏曲的本事。若得他半分指点,便能在勾栏瓦肆中脱颖而出,青云直上。

十几个漂亮的姑娘公子围拢在慕容星雨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地热闹开口。

“慕容公子今日来我们花星楼,一定要指点我的本事。”

慕容星雨忙里偷闲喝了一口热茶,有些飘飘然:“都是别人抬举的,哪里那么厉害。”

说*着高高兴兴坐在软榻上,姿态慵懒,翘着腿眯着眼睛看着他们,时不时开口指点,吹拉弹唱无一不晓,精通百家,甚至对一旁伸过来的纤纤玉指上的花卉也颇有心得。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慕容星雨下意识就觉得这是哪个急切又木讷的美人不好意思,只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与自己搭上话,不由眉头一松。

他抬手搭上了“美人”的手,眼神顿时有些困惑,但是很快自圆其说过去了。

“呃,这位美人的手粗糙了些,不过不要紧。美人之美,不在皮相,让我瞧瞧美人的形貌与才能……”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冲淡了室内的脂粉香气。

“慕容星雨,好久不见。”

“……”

慕容星雨觉得这声音有些诡异的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他下意识抬起头,却看见陆临渊垂首低眸,一双桃花眼透亮,似笑非笑瞧着他。

“咳!”

一口茶顿时被慕容星雨喷了出来。

陆临渊面如冠玉,淡然自若,若不是腰间长剑冷冷,那股不近人情的气息过于明显,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郎。

“陆……陆临渊?”

慕容星雨瞪圆双眼,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似乎绝无可能出现在花星楼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你终于还是被逐出师门了?!”

第75章 慕容星雨

时值五月,正是茉莉花盛开的时候。

花星楼暖香浓郁,慕容星雨手边就摆着一盆茉莉,花苞洁白,香气缭绕浮动。

花星楼上房内闲杂人等都离开了,桌前摆着扬州三白、松鼠鳜鱼等江鲜,还有面对面的两盏清茶。

慕容星雨此人,会围棋、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集风流之大成,声名在外。

如此富贵,四下无人时,他却摊在榻上叹气:“难啊,天天这样不务正业,也是很累人的。”

陆临渊掀起眼皮看他:“我瞧着你倒是乐在其中。”

慕容星雨呀了一声:“其中辛苦自不能为外人道也。”

乌桓慕容一族对天下大势有着相当准确的直觉。

许多年前,他们判断出自己处境尴尬,与西边的百越一衣带水,对中原成掎角之势。

百越是硬骨头,又有三千深山做屏障,中原未必会动她们,却极有可能拿他们开刀。

当年的慕容氏先祖干脆举族归顺中原,献上乌桓矿山,换得免死金牌,受封时又急流勇退,一代一代绝不沾染官场之事。

慕容星雨愁眉苦脸:“这么多年可憋死我了,族中长辈恨不得叫我装成傻子,叫我不学无术还不够,还要整日听曲插科,叫人人以为我就是个草包。若不是儒宗出了个你锋芒在外,我连这江湖第五都不能得——对了,你还没回我,你真的被逐出师门了啊?”

陆临渊忍不住挑眉:“你为何会这样想?”

慕容星雨直起脊背:“你若不是被逐出师门,为何会来扬州?”

陆临渊实在有些好奇慕容星雨的脑回路:“我为什么不能来扬州?”

慕容星雨闻言有些尴尬,眼神闪烁道:“呃,你先前不是儒宗的那个什么。徐潜山肯不肯放你出山门是一回事,再说就算你真的能出来,儒宗又不参与江湖排行,你总不是挑着演武大会这个时候来扬州欣赏风景吧?”

若干年前,慕容星雨在被告知试剑石就是陆临渊之后,在儒宗呆了整整小半年,生怕陆临渊骗自己,又生怕儒宗还会为此对他下手。

如此一来二去,两人脾气虽然差了十万八千里,慕容星雨倒成了陆临渊的第一个朋友。

——陆临渊也是第一次知道,拥有一个朋友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陆临渊:“我并没有被逐出儒宗,我来扬州是来找你的。”

慕容星雨闻言顿了一下,唏嘘开口。

“……兄弟,你不用骗我,我们慕容家不至于差你一口饭吃。”

他生怕陆临渊感觉不到自己的诚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自顾自开口宽慰。

“为了我这种话我听得高兴,但实在不必。我从前以为你会在儒宗孤独终老……除非你这次出门是为了追你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姑娘,否则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出青城?”

慕容星雨觉得自己这一番话说得又妥帖又令人感动,但不知道为何,陆临渊非常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有人推门进来。

屋内琉璃灯流光溢彩,照出她如竹般挺拔的身形,魏危一双睫毛浓密的眸子垂着,仿佛在暴雨中收伞,冰凉雨水从屋檐滴落,晕开满目惊艳。

魏危只是跨门槛进门而已,便已叫人不由自主将视线停驻。慕容星雨自觉也算阅尽千帆,花星楼这些美人靡丽动人,却无一人有这样深远的风韵。

他不由吃惊脱口而出:“还真有姑娘?!”

陆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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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临渊简单介绍了名姓,魏危点头与慕容星雨见过,一撩衣摆落座。

陆临渊给她倒茶,轻声问她:“如何?”

魏危:“乔长生要回日月山庄,我刚刚把他送到山庄外头。”

陆临渊微蹙眉头,但也没说什么。

魏危拿起茶盏:“还有一件事。”

陆临渊听着。

魏危:“几天前贺归之回来了,他已报名参加这次的演武大会。”

陆临渊顿了顿:“日月山庄不是不参与江湖排名吗?”

魏危点点桌子:“谁知道?”

被冷落的慕容星雨快活的一手一个,揽住魏危与陆临渊的肩膀,自来熟开口:“你们说什么呢?怎么不和我亲香亲香。”

陆临渊被他带地一沉,不由微笑:“慕容公子今日观赏了这么多表演,居然还有这样活泼的精力。”

慕容星雨哎呀一声:“美人即为天下珍宝,看一眼就觉得心下畅快。说来奇怪,不知为何,我见到魏姑娘的一刻,才觉得今日刚刚开始。”

“……”

陆临渊挪开慕容星雨的手。

“慕容星雨,不要逼我揍你。”

他觉得自己对这人已很宽容。

慕容星雨眼睛在陆临渊与魏危两人之间打量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放下手,倒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于是坐下一耸肩。

“我就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怕是应允了魏姑娘什么事,把我当做人情送了。不过只要我能做到,必会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前半句说的是陆临渊,后半句视线就拐到魏危脸上了。

魏危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慕容星雨接过,打开三折,不自觉念出上面名姓。

“持春峰主梁祈春、儒宗掌门徐潜山、有缺剑主许知天、回马枪云胧秋……嗯?魏姑娘认识这么多江湖高手啊?”

魏危点头:“打过。”

慕容星雨一愣:“啊?”

魏危言简意赅:“差你。”

坐在一边的陆临渊按着茶盖笑出了声。

茉莉沁人心脾的香气中,魏危缓缓开口。

“久闻慕容公子的大名,此来扬州,愿与一战。”

脂粉堆里,忽然现出一线冷光。

“刀名霜雪,请战同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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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星雨一脸懵地站在了空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忽然就要和美人打架了?

陆临渊在一旁懒散看着:“慕容公子刚刚还夸下海口,说只要自己能做到,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慕容星雨狐疑:“陆临渊,我听着你怎么有几分幸灾乐祸?”

陆临渊点头:“确实如此。”

慕容星雨:“……”

见对面的魏危神色平静地抽出霜雪刀,慕容星雨又看了一眼毫无阻止之意的陆临渊,难以置信开口:“这真打啊?我虽然看起来是草包,但好歹也是江湖第五啊!”

陆临渊闻言挑眉。

魏危瞧着他,没有开口,仍然维持着刀尖向下的姿态。

几息过去,风吹过树木,沙沙作响。

慕容星雨那含笑轻松的神色慢慢收敛了一些,仿佛又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露出几分风流皮囊下的落拓。

他缓缓开口:“既然是请教,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刀剑无眼,请美人小心了。”

慕容星雨抽出同尘剑,他手中剑竟如一块琉璃,涟漪般半透明,恍若美人眼波流转,只有桐州才有的阴琉璃矿才能打造而出。

若在旁人手中,必然被怀疑此剑华而不实,但在慕容星雨手里,却是如为他贴身打造一般合适。

同尘剑为徐州姜夫人所锻,取和其光、同其尘之意,而慕容星雨所修心法,脱胎换骨于乌桓,名为“含光”。

如不是出身慕容,慕容星雨这自创心法的本事能在外头开山立宗。

慕容星雨话音刚落,骤然间,魏危霜雪刀光起,势如大江,当即就劈向慕容星雨的身影,然而手中霜雪刀却无任何阻碍,眼前残影一闪,竟是扑了一个空!

慕容星雨手持同尘,恰似折梅一支,剑身流光溢彩,仿佛美人微漾的目光,缥缈不可捉摸,眨眼间就到了魏危霜雪刀三尺之外。

魏危眸色一深,握刀的手微动,没有太多迟疑,当即提起霜雪刀,挥刀追上。

场上顿时卷起落花如雪,魏危的长刀大开大合,内力锋利如刀,而慕容星雨运起含光,凭借脚下精妙步法,与魏危见招拆招。

场上一人刀风如大江东去、磅礴汹涌,一人剑影如雪中暗香、缠绵悠长,竟然叫人分不出上下!

就连观战的陆临渊也不由眯起眼睛。

同尘剑光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实在是了不得的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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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星雨如今江湖第五的排名,不是他仅能止步于此,而是他特意守在这里的。

含光心法,不求胜,只求平。

银碗盛雪,明月藏鹭。若说魏危是遇强则强,那么慕容星雨就是江湖上少见的遇弱则弱。

演武大会上那些力刚于猛的江湖高手无一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如云绵软的衣袖,拼尽全力却抓不住他分毫。

慕容星雨心中沉静,同尘剑细水长流,长臂一展,如菩提送叶,正是一招穿刺的虚招,却不妨与魏危反手一掌,手中霜雪刀骤然变招相撞,转向对方背后上三路。

慕容星雨没料到这么间不容发的间隙她都敢变招,即刻背剑错开,重逾千斤的力道顿时震得半边臂膀发麻。

“!”

这一刀差点没叫慕容星雨魂魄出窍。

慕容星雨心下泛起一丝异样,立马剑尖点地借势退后,旋身挪步蜻蜓点水,轻功显然已到已臻化境。

铮的一声,魏危一刀刺出,切金碎玉的凌厉刀气便是如天降一掌,铺天盖地而来。

慕容星雨叫这招式一惊,仰身卸力,同尘剑以极快的速度绞起成圆——然而这招能在演武大会上拦住许知天的有缺重剑,竟然没法阻拦魏危的霜雪刀。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长剑微荡,心知此番不能硬碰硬,又是一招长亭折柳,一臂舒展,同尘剑点在霜雪刀尖,弯成一轮新月,而自己借力一跃而起,长袍被灌注磅礴内力,迎风招展,如仙人俯身指路!

然而慕容星雨潇洒的身姿还没来得及维持两息,忽然觉得自己身一沉,有一道力道抓住了他,他不可置信,却连看向下方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正如池中水藻缠紧,被猛地拉向池底!

咚的一声,重物落地。是魏危单手拽住慕容星雨的脚踝,将仙人从天上拽了下来!

陆临渊见此忍不住一挑眉:“嚯。”

慕容星雨听见这动静,扫向一旁看热闹的陆临渊:“你嚯什么???”

陆临渊笑了:“觉得你运气格外好。”

事已至此,其实慕容星雨已输了魏危一招,何况近身与长刀作战并非他所长,一时间捉襟见肘,含光心破,剑法已出了破绽。

霜雪刀奔如雷霆,十几招过,又是一招力压泰山,气势逼人,慕容星雨下意识选择了后退。

然而他已退无可退。

刀剑相撞,内力顺着同尘剑刺入,慕容星雨只觉得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道传来,握剑的手指半晌无法弯曲,同尘剑几乎就要脱手而出。

慕容星雨倒退三步,同尘剑在地面上一撑,稳住身形。

失去了内力支撑的同尘剑光芒黯淡下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很是丢脸地低下头。

“魏姑娘,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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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切磋的动静太大,花星楼先前叫人清场,又因为切磋毁坏了一些东西,此时魏危去下边付账。

在室内调息的慕容星雨受到了陆临渊的无情嘲笑:“这就是江湖第五的本事,被打成狗屎了。”

“……”

慕容星雨发现陆临渊多年不见,这张嘴是越来越刻薄了。

难怪这么厉害,但凡功夫差一点,早被人蒙着麻袋拖到巷子里打死了。

慕容星雨生生忍下这一口气,忍气吞声开口。

“陆临渊,你从哪里找来的神仙?……你能不能和她说一说,打个商量?”

陆临渊看着他。

慕容星雨:“就说我的同尘剑闲雅潇洒,翰逸神飞,大有晋人乌衣子弟裙屐风流之态。而魏姑娘雍容徘徊,隽朗都丽,俨如蜻蜓掠水,彩蝶穿花,让人眼前斗然一亮,然后我们——”

在陆临渊的眼神质疑下,慕容星雨越说越心虚:“然后我们就……就……呃,打了一个平手!”

陆临渊凉凉:“你能打成平手?”

慕容星雨嘴硬:“不可能吗?”

陆临渊微笑:“有些菜。”

慕容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