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同尘剑。
第76章 不在山水(修600)
几句插科打诨后,慕容星雨神色一敛,展扇遮住自己的脸,靠近压低了声音问陆临渊。
“你出山到底为了什么,儒宗难道出事了?”
瞧瞧这独属于慕容氏天生机敏的直觉。
——遇事有疑,儒宗出事。
陆临渊看他一眼,又移开眼睛,垂目淡淡开口。
“我出山是因为我有心上人了。”
慕容星雨捂住自己的额头,惊呼:“陆临渊,快送我去医馆。我好像被魏姑娘打出幻觉了,我居然听见你说你有心上人了!”
陆临渊:“……”
他现在觉得慕容星雨这人脑子可能真的有点毛病。
陆临渊顿了顿,似乎觉得和傻子讲话太累人,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面前茶盏上飘着的一枚绿芽。
茶叶在温水中打旋,徒劳地展开注定浸染的身躯,在浅绿的茶水中随波逐流。
陆临渊看着它,就像是像是看着这天下在红尘滚滚中挣扎的苦厄众生。
顷刻,红尘没顶,沉沦凡间。
过了片刻,四面安静,慕容星雨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他张了张口。
“真的?”
陆临渊还是没有回答他。
慕容星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让陆临渊动心,也不明白到底怎样的求而不得会让多年前所见那个死气沉沉的儒宗试剑石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甚至脑补出了一个妖孽魔头形象。
想象里,那女子拉着陆临渊的衣领,唇瓣贴在他的唇前,轻轻笑起来,却不肯真的吻他。
于是他这好兄弟就心甘情愿地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
兄弟情场受挫,落寞至极,慕容星雨决议不计前嫌,为他出谋划策。
略略问了几句这女子性格脾性,慕容星雨心中已有了这姑娘的大概形象。
他又问:“这女子对你如何?”
陆临渊淡淡:“六道众生,她对谁都一视同仁。”
慕容星雨仔细看了看陆临渊这张脸,有些唏嘘:“你、你这不太应该啊。罢了,万事开头难,她平日里喜欢什么?”
陆临渊便说了:“武艺。”
慕容星雨闻言精神一振,合起折扇在掌心一敲。
“以你的功夫,难道这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当即开始出馊主意,以扇做剑比划起来。
“你就借此机会贴身教学,使一套情意绵绵剑。她进你退,她攻你防,错身间,用你缠绵深情的眼睛看她……”
陆临渊面无表情:“她比我厉害。”
慕容星雨:“……”
一位能打过陆临渊的奇女子?
联想到先前的问题,所以陆临渊慕恋的那位女子,不仅性情刚烈、气势磅礡,还身材魁梧、武功奇高。
慕容星雨又惊又疑,舌根都硬了,问:“你说的真的是你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吗??”
“……”
陆临渊懒得计较慕容星雨这不靠谱的脑子又想到了什么。
他没有看他,修长的手指从擦过茶盏,只是平静开口。
“是魏危。”
在烂漫的茉莉花香气中,他身后的楼宇显得那么遥远。
慕容星雨怔了下。
思路顿时开阔,慕容星雨想起了刚刚被魏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情状,几乎生出了钦佩的感慨。
“魏姑娘确实不是平常人。你求而不得,倒也正常。”
陆临渊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他掀起眼皮看了慕容星雨一眼。
慕容星雨其实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毕竟能看陆临渊破防的时候不多,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憋住了。
半晌之后,他搭着陆临渊的肩膀,神色若飞地安慰一句:“情爱而已,呃,须知万法皆空……”
魏危正在此时跨入门槛。
陆临渊的空与劫回来了。
**
慕容星雨止住话头,瞧着魏危坐下,先前他并没有过多看魏危的相貌,现在不由仔细打量着这让陆临渊变成痴男怨男的女子,心中啧啧称奇。
魏危挺鼻薄唇,神清骨秀,浑身上下有一种出奇的干净与利落,好个仙人之姿。
慕容星雨的好奇心太旺盛,这样长久盯着一个人几乎可以算作是无礼了。魏危还没表现出什么,陆临渊就拎起茶壶,抬手无情挡住了他的视线。
慕容星雨仰头一迭声开口:“哎哎哎,干什么呢?恼羞成怒了啊,你有本事自己追魏姑娘去,迁怒我一个柔弱的江湖第五算什么本事?”
“……”
陆临渊觉得自己对慕容星雨已足够有礼貌。
魏危解下霜雪刀搁在案上,慕容星雨连忙倾过身子给她倒茶,开始赞叹起刚刚那场比试的精妙之处。
慕容星雨口若悬河:“魏姑娘不晓得,上一届我也是打败过那位有缺重剑的!可恨今年他退隐江湖了,有些人总以为许知天是收了我慕容家的银子,最后一场送我成名……”
魏危一顿,问:“我听陆临渊说,上一届演武大会中你打到了第五的名次就不打了,为何?”
提起这件事,慕容星雨挑起细长的眉。
“姑娘有所不知,自古以来,单数比双数好听,还潇洒。江湖第五这名次,不出挑,又不叫人小觑。”
陆临渊放下茶壶,觑他一眼:“第九也是个吉利的数字。”
“诶,陆兄这就不懂了吧。”
慕容星雨展扇,言笑晏晏。
“末尾几个人压力太大,江湖第十那人三天两头地被人挑战。毕竟只要打败他就能摸上天下前十的门槛,谁不心动呢?”
“我不心动。”
魏危两指捻着转了转桌上的杯盏。
“我要打天下第一。”
势在必得,理所当然。
慕容星雨:“……”
他看了一眼他的好兄弟,陆临渊正以一种极其没有道理的眼神注视着魏危,好像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完了,他兄弟这么些年被徐潜山试剑试成傻子了。
慕容星雨心中已为陆临渊点上三柱香,魏危似乎思考了什么,开口:“其实我有一事想与慕容公子相商。”
慕容星雨哎呀一声,心直口快:“不打不相识,朋友之间客气什么,魏姑娘请说。”
魏危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进那双始终含笑的眸子。
“法不传六耳,还望慕容公子叫人暂且离开。”
折扇一合,慕容星雨眸子微眯。
他虽是乌桓异族血统,却自小在中原长大,生得一副沾花惹草、为佳人一掷千金的世家纨绔皮相。只有唇角的笑意淡下来,眼尾那一颗朱红的小痣惑人,才显出一丝亦正亦邪的异域风情来。
片刻思索后,他抬起手,好似有什么影子退去,如暗潮悄然无声。
四周更加寂静,只有魏危那双眼睛始终平静无波。
“……”
慕容星雨不自觉挺了挺腰背,有一种见到族中长辈的错觉。
刚刚退下的人都是慕容氏暗中的影子,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魏姑娘却能片刻间就觉察到他们,大有当年素冠徐安期的水准了。
慕容星雨的折扇慢慢摇着,几乎是立马想到几个可能的人物,比如九重楼那个传闻中的楼主,或是儒宗掌门徐潜山他暗中生养的女儿,再不济,是开阳那边——
陆临渊像是听见了他在想什么,开口道:“魏危是百越巫祝。”
偌大的花星楼,安静得有些窒息。
慕容星雨的动作僵住了。
他坐在原地,内心哦豁一声。
慕容星雨望着面前两位活阎王,暗中叫苦,恨不得他妈没有给他生过这么一双机灵的耳朵。
他试探着开口:“……我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成吗?”
显然是不行的。
慕容星雨的手被陆临渊按在了桌上,半分也逃不开。
他觉得自己额角在跳。
陆临渊已入魏危彀中矣。此时花星楼中他以一对二,只怕凶多吉少。
慕容星雨警惕:“魏姑娘,我真的是个很脆弱的人。不必百越那些巫咸出手,你只要一碰我,就要跪在地上求着我不死了。”
魏危挑眉。
**
雕花窗户敞开,外头浮动着潮气,屋子里茶香氤氲。
桌上的茶炉中烧着金炭,壶中沸水发出嘶鸣,慕容星雨无言提起,为对面的魏危添满茶水。
两杯茶正飘着水汽,杯中茶叶聚散不定,青涩甘冽。
他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唉。”
说实话,此时此刻,有些尴尬。
同为异族,乌桓慕容当年一声不吭转头投了中原,平心而论,他要是当年的百越巫祝,非得扎慕容先祖的小人不可。
他们与百越算不上仇人,但经此一事,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朋友。
“我以为魏姑娘是陆临渊的朋友,没想到你们给我挖了这么一个大坑。”
慕容星雨想至此,扇骨抵向额头,自我安慰了一番。
“大约是我与百越天生有缘……一年前,我回桐州家,却被银环蛇咬了一口,性命垂危,多亏了百越的草药才捡回来一条性命。族中始终找不到那位叛徒,长辈叫我就呆在扬州暂且回去。”
说着认认真真打量了魏危一番,喃喃:“真是奇了,百越首领这么长时间都不在住处,百越居然不会叛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临渊闻言眼睫一垂。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魏危离开百越快一年多了,大约也到该回去的日子了。
魏危:“百越与乌桓不同,况且慕容公子远在扬州,桐州的生意依旧打理地明明白白,并不比百越差什么。”
慕容星雨苦笑自嘲道:“我年轻,虽为少主,但是能做主的事情远不如巫祝多。巫祝既然远道而来,不妨有话直说。”
屋内三人想的事情各不相同,只有鸟木静默,茉莉花香气随风而来,伴着魏危与慕容星雨的交谈声。
等一盏茶吃完,慕容星雨微微叹气,累得好像是仿佛在面对那些不威自怒的长辈。
他结束思考,下意识就要靠在椅背上,又想起魏危的身份,猛地一个挺直腰背。
陆临渊轻笑了一声。
慕容星雨:“……”
慕容星雨咳嗽几声才开口:“靺鞨一事事关重大,而我们慕容氏向来是墙头草随风倒,纵然巫祝大人这样与我交心,恐怕我作为少主也是有心而无力。”
魏危暂时没有开口,他略微有些紧张,正要说一些转圜妥帖的话,但对方在此时开口问他:“你呢?”
慕容星雨一愣。
魏危抬眸看他:“你是如何想的?”
慕容星雨一双狐狸眼因错愕而睁大,继而皱起眉。
“和光同尘,与世无争。可你并不认同,是么?”
魏危坐在清透的风前,微风拂起她鬓角的发丝。
她的眼神中没有不屑,也没有教诲,只是一种很自然的平静。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慕容星雨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
“‘明哲保身,臣奉于君’,向来是慕容氏的智慧。但对昔年的乌桓来说,归顺中原却是一场豪赌。”
“你修的含光心法,不求胜,只求平。可你若是不争胜,就没有平的可能。所谓胜负,只挂在他人一念之间。”
“你只要退一步,就会被逼到再退一步,最后到退无可退。就如你刚刚与我切磋的这一场,你的武功很不错,剑法本该锋锐无匹,却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与我争胜,所以只能败给我。”
江湖第五,含光平平。
慕容星雨在暗中日积月累,付出无数汗水,才有今日同尘剑主的名声,却因为明哲保身,用晦藏拙,被有些江湖人月旦品评,说他不过是靠着慕容一族的大山,收买江湖高手得来的名次。
他真的甘心吗?
他是如何想的呢?
族中长辈说他天资卓绝、七窍玲珑,所行所为都要为了大局,外人评论他风流浪子就风流浪子,草包就草包,那都是小人中伤,不值一提。
慕容星雨对这些恶意揣测早已习惯,但如今握着茶盏的指尖逐渐用力到发白。
……他原本觉得自己早已习惯。
魏危道:“百越当年虽然不免有些怨怼你们归顺中原的决定,但也赞叹于你们乌桓的胆量。”
“开阳昏庸,皇帝疑心。到今时今日,与你慕容先祖面临的选择并无太多分别,况且你们乌桓从来不是真无野心。”
花星楼下边云石铺就的台子上,正有几人吊嗓对戏。
“登台拜帅是韩信,那未央宫斩的是何人?”
“未央宫斩的是韩信,难道说文官他就不丧生?”
慕容星雨蹙着眉头,那风流公子的模样不见半分,隐于纨绔皮囊下的清隽沉静的气质终于真切起来。
他知道魏危没有说错。
乌桓并非没有野心,似慕容一族这样的存在,历代朝堂上有几个皇帝不忌惮。自古削藩释兵权的事情不少见,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君王,都会想着敲打的归顺异族。
有异族血脉这么一天在,他们不想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就只能暗中维持自己的势力,而君王就等着名正言顺处置他们的一天。
阳谋如此,乌桓不得不入。
最终,慕容星雨缓缓吐气,神色显出几分真诚的歉意。
“魏姑娘,乌桓并非不知道开阳如今的情势,但这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需要与家中长辈商议。”
“但我可以以慕容少主的身份向巫祝许诺,若当真有这么一天,我会尽全力说服慕容一族。”
魏危也没想过三言两句就能获得乌桓的支持,倒也没有太过失望。为表诚意,慕容星雨与魏危交换了乌桓与百越的信物。慕容星雨端起茶盏,以茶代酒,与魏危碰了一杯。
此事暂定,慕容星雨心下稍定,却不妨魏危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有关我自己与慕容氏族。”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慕容星雨又绷住了:“……”
魏危缓缓开口:“我与日月山庄的贺归之有些过节,所以之后想借慕容氏的身份与他见面,不知慕容公子介不介意?”
在儒宗那回,魏危曾以慕容族人的身份试探过贺归之,贺归之一直以为她是乌桓前来儒宗求学的弟子。
慕容星雨如闻天籁之音,长舒一口气:“魏姑娘早说呢,小事一桩。放心,巫祝在中原之内都能以我慕容氏的名义活动,只要不是杀了皇帝,出什么事乌桓都能担着。”
**
魏危与陆临渊离开了花星楼。
扬州多雨,不知何时飘起了缠绵细雨,足底靴履踩上一片积水,水波荡开一圈涟漪。
魏危忽然想起,在百越密林的雨季中,也是这样的场景。
高楼之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折扇拢起,扇骨抵着慕容星雨的下颔。窗外树影摇晃,将他半个身子都遮掩住了。
日已西斜,他坐在滚滚红尘中,唱着词调。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第77章 江湖第一(修500)
雨晴风暖烟淡,小桃灼灼柳鬖鬖。
扬州昨夜下过一阵雨,今日风清日明,晴空如洗,行人如织。江湖上备受瞩目的演武大会终于开始了。
演武大会操办的地点就在扬州街上、鼓楼下方,一座聚水环台就是擂台。
四周占地虽然广,但能容纳的人不过百来人。除了要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部分前来观战的人只能挤在长街中,充*街塞陌,鸣鼓聒天。
因为挂着慕容氏的名号,魏危与陆临渊坐的都是上座,正下方对着比武的环台。
乔长生自然也来了。
自他回了日月山庄后,这还是他第一回出门。
他与魏危和陆临渊坐在一块,却是身形消瘦,骨节白青,捏着一壶西凤酒,时不时仰头喝一口,整个人像是一块将要熄灭的微弱炭火。
虽然只有几日的功夫,乍见人声喧闹,他神色恍惚,好像已过了好久。
放眼望去,下边的台面上放着一面大鼓,足足有一人多高。
魏危靠在鼓楼临街的栏杆上,问:“那是做什么用的?”
陆临渊与乔长生循声望去,拎着酒壶的乔长生先开口。
“那是花鼓。”
“扬州戏出名,其中最有名气一出叫‘彩云记’。戏文讲了一户富庶人家被府中觊觎家财的管家暗害,阖府被推入扬水中。家人在江中拼死托起女儿彩云,天上的天水娘娘见了于心不忍,折断一枝荷叶抛入水中搭救。”
“彩云逃出生天,而管家为避免事情败露,又见彩云貌美,生出了强娶的心思。彩云假意同意管家的要求,在大婚之日逃出,敲响鸣冤鼓。”
“正好钦差来此地,见事情蹊跷,免了杀威棒,开堂主审此案。彩云在堂上与管家一家舌战群儒、铿锵顿挫,词藻华丽,精彩万分。最后事情明了,管家被处死,家财归还彩云。”
“彩云记里最精彩的这一折就叫‘鸣冤’,开场就是彩云敲响鸣冤鼓。”
——妾有冤仇,痛缠肌骨,为日深矣。
青衣唱腔婉转,在台上泪涟涟。
——顷刻间父母兄弟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因为这出戏热闹又解气,每年扬州都会在年末集会请戏班开场一次。这花鼓一敲,便是和现在演武大会的场景差不多,全扬州人都挤到这里看戏。
**
大约是大鼓放在这不用白不用,演武大会敲鼓开场,后又有人系上红绸,而后摆了张香案,由扬州本地与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分别上香,再有一人高声念着“点到为止”“落水即败”之类的规矩。
敲锣打鼓,鞭炮齐鸣,整整半个时辰,魏危支着头,垂眸看着下边,有些倦怠。
她为了观战,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却不想中原人做事向来叽叽歪歪,一个开场居然这般漫长。
乔长生神思恍惚,魏危紧盯擂台,三人中陆临渊最轻松,闲暇之余还下楼一趟,拎着食篮上来。
他问:“要不要尝一尝扬州的云吞?我问了,孙娘子家的最好吃。”
孙娘子家的云吞是扬州一绝。
面汤是提前一夜熬的骨头高汤,馅料加上了特制的卤汁。出锅时,先舀一大勺汤底倒入海碗打底,再倒入煮熟的云吞,加上芫荽或是葱花,最后浇上一勺热汤,鲜的很。
陆临渊拎了三碗上来,在四周一群同样起了个大早、睁着眼睛正襟危坐的人中,三人面不改色吃起了云吞。
乔长生舀了舀云吞,唇角漫上一点笑意:“你们若起得早,可以去三元楼吃早茶,他们家的灌汤包最好吃,从前我……”
像是忽然暂停,乔长生所有动作都顿住了。
就连那没有说完的半截话,也好似被截断般,消失在了风里。
乔长生唇角逐渐抿起,低头咽下云吞。
**
按照规矩,前来演武大会报名的人按照前一次江湖排名高低依次比试,若无名次,就要从第一天打起。
一连三日,扬州街上都热闹非凡,大街小巷被挤得水泄不通。
第一天慕容星雨还声势浩大来了一回,听闻魏危在鼓楼上吃云吞,打了个响指,大张旗鼓叫人送了全扬州街上所有的小吃上来。
陆临渊:“……”
慕容星雨毫无察觉地揽住他的肩膀。
“坐在巫祝对面的小公子是日月山庄的乔长生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也心悦魏姑娘!强龙不压地头蛇,好兄弟你放心,我给你壮声势,我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比钱我慕容家就没输过谁!”
陆临渊觉得自己先前担心慕容星雨的状态实在是多虑。
他精神头简直好得过分了。
鼓楼上,魏危皱眉看着满桌子的菜,问:“你这个朋友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陆临渊微笑:“确实。但是有时太过离谱,反而生气不起来。”
一旁的乔长生闻声被逗笑了。
魏危与陆临渊都望向他。
乔长生触及两人转来的目光,眼里略显茫然之色。
陆临渊顿了顿,才开口:“乔长生,这几日你都没有笑过。”
乔长生一怔。
远处檐上有一只飞鸟簌簌飞起。
魏危与陆临渊的目光好似一汪泉水注视着他。乔长生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太沉重,不好言明,只能微微低着头。
他抚摸着手中的酒壶。
酒暖回肠,乔长生那双从来清澈晶亮的眼睛,此刻却多了几分晕染着浮红的复杂。
他连声音都低下来,咳嗽了一声,大约是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怅然开口。
“魏危、陆临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回日月山庄,本想询问自己的兄长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贺归之自从报名了演武大会之后,就没有再回过山庄。
他的母亲乔青纨看出了他心中焦躁,轻轻拍着他埋入她膝上的脑袋,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乔长生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又该怎么说出口呢?
他去问他的父亲贺知途,去找他的兄长贺归之,去翻阅这些年日月山庄往来的账本与记录……却可悲地发现山庄私底下确实有事情瞒着他,连父亲也不愿意讲明,只拍着他的肩膀,像是俯视着孱弱的鸟雀,叫他不要想太多。
乔长生把情字看得很重,但他没有办法蒙住自己的眼睛,违拗自己的本性,让自己忘记薛家的事,忘记清河的追杀。
他再不能做那个无忧无虑的日月山庄少公子。
乔长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呛得他双眼湿润,日夜难安。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贺归之这件事是你痛苦的原因,你得不到真相,所以始终不安。但贺归之就在扬州,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回日月山庄,他总有直面你的一天。”
魏危拉住他的手腕,声音缓缓,似山中冰雪,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那是你必然要知道的事情、得到的真相,所以你没有必要要因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夜夜辗转不能眠。”
魏危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贺归之不愿意说,她会上门找他打到他开口为止。
“而且我们在这里。”
陆临渊站在魏危身后,五指并拢按住乔长生的肩膀。
有一种温热的力量从肩膀处传来,乔长生的眼眶里又热又冷。
半晌,他开口:“等这次演武大会结束,兄长一定会回日月山庄。”
“无论如何,我会去问明白。”
**
演武大会的第四天,比试到了最精彩的部分。
就在今日,擂台之上会决出这五年一次盛会的江湖前十。
魏危坐在鼓楼上,放眼望去,观战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息。场上大开大合,广袖注满内力,翩如云霞,在场之人皆是当世一流水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一不晓,着实令人惊叹。
有风吹来,铺面而来人群中隐隐躁动的气息与窃窃私语。
“你们猜今年谁会是江湖第一?”
“日月山庄那位贺公子势头很猛……慕容氏的少公子今年也没有守着第五的位置不动,似乎都有可能。”
“……”
街坊旁,一位年近六十的货郎老头抽了一口水烟,闻言磕了磕烟管,摇头叹气。
“这些人都是小儿科,你们是没见过几十年前的演武大会,那时候我第一次来扬州。”
“当年鹿山涯横空出世,在演武大会上一鸣惊人。与他同期成名的还有素冠徐安期、日月山庄贺知途,甚至百越那妖女巫祝也来了中原。如今的儒宗掌门徐潜山在这些人光芒下,不过是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你们现在若是去扬水边的观鹤楼,还能看到徐安期留在悬崖上的剑痕,至今再无一人能在同样的位置复刻出他的剑意。当年多少人惊叹于他的太玄剑,连当时演武大会的江湖第一也败在他手下。”
魏危听力过人,那些关于“命运”的惋惜与惊艳,都分毫不差的传入她的耳朵里。她抬眼望向那位老者,最终听见了一句“可惜了”。
世人爱听传奇故事,譬如徐安期,比如陆临渊。
如徐潜山那样大器晚成、厚积薄发的高手,在这些江湖人心中的地位就远不如天赋异禀、无出其右的少年。
徐安期太过耀眼,哪怕是生死不明,却始终有人念念不忘他当年的风采。
魏危忽然想起了那盏差点隐没在乡野中的供灯。
若按徐潜山与朱虞长老所言,当年的徐安期只是想隐居百越,与魏海棠相守,与自己的师弟告别。但他却终究以素冠的名声留于三叠峰名册、留于茫茫江湖。
这是中原江湖的荣幸,也是他的悲哀。
**
又过去半日,前十后边几位已决出,剩下几位无一不是江湖上本就有名的人物。
魏危立在窗边,抬眸望远,看着正在呼和与赞叹声中上台的贺归之。
缎地麒麟纹曳撒富丽堂皇,一根抹额勒于眉上,衬得他鼻梁高挺,薄唇锐而凉薄。
贺归之虽十分俊美,但除了周身与生俱来的贵气之外,他的气质也太冷峻凌厉了些。
场下有几位先生检查兵器,贺归之抽出长刀,双手奉上。
这把日月刀是新打的,以山庄为名。长约三尺,刀身三指来宽,刀柄以金饰嵌刻着日月交错的图案,望之凛凛生寒。
先生屈指在剑身上敲敲打打的间隙,立在台下的贺归之感受到了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抬眼看了一眼鼓楼,却没有分辨出到底出自哪里。
贺归之略微一皱眉,这几天没见到乔长生,心中总觉得有些隐隐不安。
不过眼下演武大会要紧,他很快回过神来,足尖一点,身姿轻盈,落在擂台之上,对着慕容星雨抱拳启唇。
“日月山庄贺归之。”
慕容星雨眉毛略微上扬,眼角红痣灼灼,笑盈盈抱拳见过。
他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开口:“贺公子,论起来我们还是第一回交手。我好奇问一问,听闻日月山庄不参与江湖排名,为何今年贺公子参加了呢?”
贺归之眉目微动,平静开口:“从前日月山庄避世,是因为从前山庄先祖训,不该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如今这世道混浊,慕容公子身为乌桓少主尚且不能置身事外,何况我们日月山庄呢?”
慕容星雨笑意不变,瞳孔却微微一缩。
待敲锣声响起,贺归之的日月刀迅疾如风,那刀尖流淌的寒光与同尘剑碰撞到一起,劈砍穿刺,无一招不暗藏杀机!
慕容星雨神色凝重,指尖一点同尘剑,月白光辉注到极致。刀光剑影中,观战的众人只觉眼前眼花缭乱,宛如一场疾风暴雨,什么都没看清。
贺归之内力深厚,显然并非一日两日之功,而他的性情又让他的打法凶狠诡谲,左盘右蹙如惊电。
身为对手的慕容星雨轻易便觉出,贺归之不仅气势刚猛,还时刻窥伺着自己的破绽,如巨蟒寻机吞噬。
慕容星雨此时此刻居然有些想笑。
他想起魏危“退无可退”的话来,在刀剑僵持的那一瞬息垂下眼睫。
魏危说的对,他若是只是想平,只会一步一步让出本来能够争胜的可能,自断双臂。
再抬眼时,他脸上再不见半点笑意,周身气势徒然一拔,催起全身内力,同尘煞白剑光如寒光映火,与日月刀毫不怜惜地一下一下相撞!
……
……
魏危微微抬着下巴,黑而深邃的眸子盯着场上刀剑。
陆临渊望着台上,目光略略一顿,问她:“这么些天看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魏危点着腰际的霜雪刀,面无表情。
“你们中原的高手死绝了,贺归之也能江湖第一?”
第78章 管领奇书八万卷
演武大会还在继续。
魏危百无聊赖地抛着一个橘子,靠着鼓楼窗边坐着,陆临渊站在她后边。
临近夕阳西下,魏危的碎发被风吹动,她眯了眯眼睛,飞扬的发丝都在亮金色的阳光里莹莹发光。
那一刻,风轻柔地吻过她的面颊,她的眸子里流淌着动人华光。
她像是看着这天底下最普通人一般,垂眸看着擂台上的刀光剑影。
那是陆临渊见过无数次,最为熟悉、也最令他迷恋的眼神。
在最后的角逐中,场上日月刀身明如秋水,贺归之挥袖如巍巍山云,内力震荡,咄咄不可直视。魏危看过五个回合,停下了抛果子的动作。
她收回视线,转而垂眸剥橘子的顶盖:“不必看了。”
在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魏危离开了鼓楼。
她一离开,旁边挤着的的那些人立马围了上去,鼓楼临窗瞧不见一点儿空隙。
鼓楼木质的楼梯上响起魏危与陆临渊两人踩过吱呀吱呀的声音。
最后几瓣橘子魏危不想吃了,她抬起开花的橘子皮送到一旁的陆临渊唇边,陆临渊唇缝微微张开,抿住了橘子。
空气中弥漫着贡橘的香气,两人无言。
身后传来喧闹的动静,一连串的锣鼓声响起,那是演武大会有人拔得头筹的声音。
陆临渊听到了贺归之的名字。
江边的观鹤楼就在此时传来报时的钟声。魏危抬首望去,目力勉强能看到那伫立与扬水边层层叠叠的楼宇顶端的几片金色琉璃瓦。
——却看不见徐安期当年留在江壁悬崖上的剑痕。
贺归之少年天才,肖其父贺知途,演武大会的第一终于尘埃落地。
陆临渊对贺归之本人并无太多感觉,对江湖第一也没什么想法。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赶到扬州发现拿下江湖第一居然是个在儒宗就见过面的人,若是换个有些脾气的人,今晚就得气急败坏去日月山庄暗杀贺归之。
陆临渊眸中闪烁了一下,问:“魏危,你失望么?”
魏危想了想:“说没有失落是假的。但中原有你,倒也没有太糟糕。”
陆临渊不知为何就笑了:“你脾气真好。”
“……”
魏危觉得陆临渊有时候就和朱虞长老上身了一样,特别慈祥。
魏危看他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
两人走在扬州的街上,临近黄昏,悬起的灯网如织,车马飒沓来去。
陆临渊不知道魏危打算去哪,所以慢了一步。
日暮楼头,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就像是一对亲密伴侣。
陆临渊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亲密叠交在一起的影子,右手食指跳了跳,看上去就像在勾着魏危的手指。
空气中浮动着扬州独有的潮气,魏危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山山水水。
“今晚我要去一趟日月山庄,你在山庄门口等我。”
**
扬州,花星楼。
被七八个美人伺候着擦药油的慕容星雨不可思议:“……这日月山庄我非去不吗?”
陆临渊朝他笑了笑,香水海出鞘半寸。
慕容星雨:“……”
于是刚刚下午被贺归之打得生无可恋的慕容星雨被陆临渊拖着前往日月山庄庆贺贺归之夺得演武大会魁首。
一路上慕容星雨忍不住感慨:百越果然是不得了啊,巫祝离开一年多底下的几大巫咸还是安安稳稳的,甚至陆临渊也心甘情愿当她的……呃,随从。
再瞧瞧他这个少主当的,挨完打还要赶着去祝贺人家江湖第一,简直像一头四处耕地的牛。
坐在马车里,慕容星雨忍不住展扇凑近魏危,问:“魏姑娘,我能不能问一问,你到底是如何和陆临渊相识的?”
魏危:“与你一样。”
慕容星雨:“与我一样?”
魏危点头。
慕容星雨听到魏危是如何大半夜把澡盆里的陆临渊提起来揍一顿的,内心大为震撼。
他合起折扇,心下思索。
……莫不是陆临渊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特殊癖好?
**
入夜。
日月山庄张灯结彩,来往庆贺之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不少扬州本地的官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贺归之今日成亲了。
贺归之这一次演武大会出尽了风头,经此一夜,贺归之乃至整个日月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都会提升一大截。
山庄门口,乌云踏雪,一架豪奢的慕容马车停在日月山庄门口。
一把洒金象骨折扇挑起车帘,慕容公子银冠高马尾,眼角小痣殷红,眉间尽是风流。
慕容星雨下车,洒金折扇抬起,搭着折扇下来的是一位女子。
似乎是因为夜晚风凉,她披了一件盘着层层的金色绣线的外袍,一呼一吸间,流光溢彩。
下车时,她伸手掀开了兜帽,发间装饰着一枚铜穿碧玺的簪子,貌若冰雪,灯下光芒里隐约一双不染红尘的眼睛。
“……”
贺归之在看见魏危的一刹那,那张来往迎客含笑的眼睛里多了几分锋锐的试探。
——是那个在山林中用弓的女子。
慕容星雨就当做自己是瞎子,什么眼神都看不见,主动上前赞叹开口。
“贺公子,今日下午那一场我实在是心服口服。日月山庄有贺公子这样的天才,如何不能长盛不衰!”
贺归之的目光从魏危的脸上移开,与慕容星雨含笑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望向在后不言的魏危。
他挑了挑眉:“不知这位是——”
慕容星雨面不改色:“这位是我表姑母的堂姐妹的三女儿,慕容危。”
“哦,慕容姑娘。”
贺归之凝视着魏危,似乎也没有太过在意慕容星雨说了什么,只是笑着开口。
“你我曾有一面之缘,慕容姑娘难道忘记了?”
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招呼,其中暗流涌动,有一种难言的诡谲。
这位慕容姑娘抬起眼来,如墨刀裁的长眉微微一挑:“去年儒宗一别,我以为贺公子日理万机,不会记得尚贤峰一位无名小卒。”
尚贤峰。
贺归之被这么提醒才记起,她当时确实佩戴着尚贤峰的腰牌。
他暗中思量,难道孔家那群沽名钓誉之人与乌桓慕容还有暗中联系?
“……”
慕容星雨忽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扣在了他脑袋上,扇骨一拍掌心,连忙开口。
“贺公子,慕容姑娘长年在外,是尚贤峰的客卿。今日来是受儒宗明鬼峰所托,拜访乔夫人。”
贺归之打量魏危片刻,眯起眼睛。
“母亲身子不好,不知儒宗有何时需要叨扰她静养?”
魏危外袍下的手动了动,平静开口:“开化纸印书,墨黑纯净,前朝殿版书几乎均用此纸来印刷,后逐渐失传,姜峰主大为惋惜。听闻乔庄主深谙此道,叫我过来询问乔庄主日月山庄当中是否有此纸留存或是记载。”
贺归之眉目微动,缓缓开口:“……原来是这样,儒宗有心了。”
贺归之对这些书书道道的东西不感兴趣,他其实听得云里雾里,压根没听明白魏危在讲什么。
当然他决想不到,面前看上去颇为有中原文化的魏危只是复述了一遍孔成玉先前同她说过的藏书细节。
贺归之看一眼一旁的老管事,管事朝他点了点头,他挥手叫一个提灯侍女过来。
“送这位慕容姑娘去见母亲,不要太过打扰母亲休息,尽快回来。”
**
日月山庄负责点灯的下人搬着梯子,挂上最后一盏用羊角煎熬成透明液、凝而压成片的羊角灯。
日月山庄灯火通明。
魏危闲庭信步一般随着侍女走在长廊下,放眼望去,此间微茫,檐下的灯火连成一线,仿佛一条道金色游龙。
昏黄的灯火透过半透明的灯壁,显出早就刻在其中的字。
第一盏,平安喜乐。
第二盏,百邪不侵。
第三盏,长命百岁。
……
……
长廊每一盏灯中都写了类似的祝福。
提灯的引路的侍女见魏危目光停顿,不由笑了笑:“这些灯上的文字都是乔夫人自己写的,为乔公子祈福。”
魏危点点头,又问:“乔庄主住这么远的院子?”
“地方确实有些偏僻,但夫人体弱,先前请了青城的大夫来看,说夫人‘每至一恶,痛来逼心,气余如綖。恒闭帷避风日,昼夜愍懵’,需要静养。”
侍女笑了笑:“不过贺庄主常常去看望,为夫人的病遍请名医,不离不弃,真真是一对伉俪夫妻。”
到了小院前,侍女拿着信物给守院的人看过,魏危才得以跨入院门。
她扫了一眼四周布置,发觉这么一间院子却至少有二十多人内外把守。
院中不知何处燃了香,空气中有股宝篆香的味道,对于一般人家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静、且昏昏欲睡了些。
魏危往前看去,一人坐在院中的梅花树下,背对着一众侍立的侍女。
皎皎月光映在枯枝之上,她如徐潜山一般捻着手中玉珠,抬头看着月亮。
明鬼峰主姜辞盈曾经提过的“八岁作赋,神思逸飞”的才女,与贺知途平分庄主之名的日月山庄主人。
乔青纨。
魏危看到乔青纨的第一眼,似乎嗅到了同宝篆香一样清苦的味道。
乔青纨整个人像是扬水上蒸腾的云气,衣袂飘飘,温柔如水,就连听到有人通禀有慕容氏的贵客来了,也不过淡淡点了点头,仿佛不为人间悲喜牵动心神。
但细细看去,她的一颦一蹙间又氤氲着百折千回的愁绪。
明明是日月山庄是如此的富贵气象,可在乔青纨这里只有静夜漫长,若不系之舟,随波摇晃。
侍女在她耳边说了一遍魏危的来意,乔青纨似乎有些诧异,她转过头看见来人的一瞬眼中一怔,手中捻着的玉珠微微紧了些。
风吹的指尖微凉,乔青纨平静如死水的眼中泛起波澜,而且这波澜并没有止歇的意思,反而愈来愈剧烈,似有千万坚冰在这一刹融化。
她的眼中是魏危并不明白的惶然与难以置信。
月下一阵风吹过,仿佛二十多年的岁月像冰川融化的潮水,从乔青纨的心头漫过。
魏危看见乔青纨淡红的唇张开一个缝隙,那是一个轻微的气音。
最深最浓的月色下,只有魏危听清了那个字。
徐。
第79章 偶开天眼觑红尘
灯影微晃,月涌大江。
魏危立于风中,风吹起她的外袍翻飞搅动,她伸手拉了拉,开口:“乔庄主。”
这一声叫回了乔青纨的思绪,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温柔地朝魏危笑了笑。
“慕容姑娘。”
然而乔青纨手中的玉串却被大拇指掐入、绷紧,最终断裂,散落满地。
其中一颗滚到了魏危的脚边。
随侍的几位侍女见此情状,对视一眼,纷纷蹲下去捡起玉珠,然而乔青纨只是抬起手,垂眸淡淡开口。
“这手串的绳子时间久了,断了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在客人面前收拾。春蕊,给慕容姑娘上茶。”
**
魏危跟着乔青纨进入屋子,入目就是几排顶格的书架,乍一看像是来到了明鬼文阁。
而转过去书架的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石头余料与朱砂印泥。
乔青纨与魏危坐在靠近窗子坐垫上,窗外檐下挂着的羊角灯光芒落进来,显现出接近于晨曦的明亮。
名为春蕊的侍女跟着进来,拿起茶壶添茶,乔青纨的指腹擦了擦沾了灰尘的茶杯,蹙眉叫她去换一套茶具。
侍女并未多说什么,领命而去。这短暂的间隙,乔青纨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魏危的眉目,确认那隐约的熟悉感不是她在月下产生的妄想。
岁月在她们两人之间飘然而下,乔青纨看着魏危,就像在直面自己的前半生。
乔青纨目光清邃,似乎有许多话想讲,但最终问出口的只是:“姑娘是尚贤峰的人?”
魏危一顿:“也常常会去明鬼峰。”
倒也没有说假话。
乔青纨有些恍然:“那你一定见过姜辞盈……我年轻时与她见过一面,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可惜我身子不好,一直不能出门。”
“姜峰主也曾提起过乔庄主。”
魏危端起茶盏,金骏眉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略微一顿。
“乔庄主捐给明鬼峰的那批书,她很喜欢,特意让我来这里感谢乔庄主。”
乔青纨容色苍白如雪,听到魏危这么说,唇边缓缓带着笑,轻声开口:“是吗?我还以为明鬼峰那些嗜书如命的博士,会觉得我挑的书不够完满。”
魏危一顿:“庄主苦心,那些博士岂能明白。”
乔青纨闻言抿了抿唇,轻轻叹了一口气:“……”
寥寥几句,对乔青纨与魏危来说就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
——乔长生带去儒宗的那一批藏书上的单字印章,就是乔青纨盖上去的。
而明鬼峰并没有解开其中的谜底。
蓬窗夜启,月白于霜,外头有风吹了进来。四周一时安静,万顷茫然。
身旁的侍女皆垂目不语,她们没有多看这里的动静,但始终听着她们之间的对话。
魏危放下茶盏,平静地谈论起先前拿来做借口开化纸的事来。
气氛一时松快了些。
乔青纨心似已灰之木,语气却始终很温和,不论说什么样的话,总是温和款款。察觉到魏危本人对书道上并不精通后,她不动声色地替她圆话。
听起来似乎真的是两位醉心诗书的文人。
月上枝头,话讲得多了,乔青纨有些干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笑了笑。
“我与姑娘一见如故,聊得如此投缘,还不知姑娘名字?”
魏危顿了顿,便道:“我单名一个危字,‘危楼高百尺’那个危。”
“……”
乔青纨的身体忽然震颤了一下,她缓缓地合拢手指。
察觉到这一瞬的变化,魏危抬眼,望向乔青纨那张与乔长生相似的面孔。
乔长生也是温吞柔和的性子,他孱弱的身子底下是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纵然艰难,却一直在努力好好活下去。若是有一天身体好了,乔长生说不定也能拿起长剑,做一回路见不平的侠客。
但乔青纨不一样,她的身子就像是被一点一点折损的器皿,逐渐被掏空了,只在外表努力支撑起温柔如水的样子,她实在没有太多力气表达热烈的感情。
然而就在此时,她的眼角竟是微微泛了红,看着魏危那张与故友相似的脸。
“原来是你啊。”
乔青纨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的眼眶似有湿意,抬手抵住了自己的额头,喃喃。
“宝月之前和我提过你的名字。原来是你啊……这实在是……实在是……”
乔青纨情绪忽然起伏得有些剧烈,一旁的侍女对视一眼,眼中有些许不解。
她们就要开口请魏危出去,却不想乔青纨抬手止住了她们,她怔怔注视着魏危。
“你的名字很好听。”
乔青纨眨了眨眼,似乎在控制着什么情绪。她慈悲的手掌落在了她的侧脸前,似乎觉得初次见面这样有些冒昧,始终没有触碰到她的面颊,最后转而握住了魏危的手。
乔青纨缓缓开口。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才会这么用心地给你取这样的名字。”
乔青纨的手冰凉,魏危微微抬头,满山庄的灯火仿佛融化在乔青纨的眼里,在她眼前灼烧。
徐潜山曾经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
……
大约只有几息的时间,侍女屈膝,平静开口。
“夫人,您该休息了。”
外头风清月明,魏危告辞就要跨出门槛离开时,隐没在屋内黑暗中的乔青纨轻声开口。
“慕容姑娘,我其实很高兴,宝月离开这里后,终于有朋友了。”
乔青纨的喉咙一阵痉挛,她嗓音低哑,控制着自己所有的情绪,不去看魏危。
“但是你问的这纸失传已久,没有帮到你……”
——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飘散在风中,那是魏危彼时还没有明了的遥远悲伤。
魏危走出小院,路过那株在夏日里枝叶繁茂的梅花树,略微顿了一下。
烛火燃尽,蜡泪凝固。她踏过满地并不存在的落花。
**
正厅热闹依旧。
如今的开阳,官僚与商贾之间攀比不停,天街上尽列珠玑,小巷内遍盈罗绮。更不用提扬州这个临近开阳的富庶之地,夜月楼台,万盏华灯,钿头银篦击节碎,公子王孙荡金鞭*。扬州绣娘费尽心力编织的扬锻,权当做抹布随意丢弃。
喧闹的人群中,魏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但她清晰地记得,乔青纨如何握住她的手,如何用那微凉的指尖,在侍女的眼皮子底下写下两个字。
——“剑室”。
慕容星雨在她落座的一刻,已起身去找贺知途,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发挥到极致,大约能拖住那位传闻沉稳而有礼貌的贺庄主几天几夜——直到贺知途实在忍不住一刀劈下去为止。
那对魏危来说,需要在意的就只剩一个人。
没过多久,有护院模样的人悄悄到首座的贺归之旁边。贺归之听完他的禀告,眉心微蹙,一扫宴席,确认了魏危的位置,略微一思索,还是走了过来。
魏危坐在末尾,两指捻着一杯酒,显出疏离的气质。
她似乎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旁边觥筹交错都与她无关。
贺归之的步子很快,宴席末尾的空气似乎都比中心的空气低上些许,不过这倒是让他更好思考。
此人虽出身慕容,又与儒宗有渊源。但凭着她与陆临渊两人,居然能让薛家的事毁于一旦,护住乔长生经历几天几夜的追杀,乃至乔青纨见到她神色似乎也有异常。
……他从不觉得这样一二再而三出现“碰巧”是意外。
贺归之眼前的人越来越少,离魏危越来越近,直到能够看清她发间的铜簪,但就在临门一脚的地方,旁边却忽然传来了他无比熟悉又略显疲倦的声音:“……兄长。”
贺归之顿住了。
他缓缓回头。
乔长生身材瘦削,微抬着头看他,眉目如一笔勾勒的水墨丹青。
似乎有呼啸的风涌了他们兄弟二人当中,月夜薄凉的光在乔长生的酒杯里轻轻摇晃。
**
今日日月山庄的宴席是为了庆祝贺归之夺得江湖第一,贺归之不可能不来,乔长生也不可能找不到他。
乔长生自小身子孱弱,小时几乎没有跨出过山庄的门槛,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被他抚摸过。贺归之就算是武功盖世,也绝无把握在山庄里头躲乔长生一天。
无人的屋内,贺归之点起一盏灯,小小一团火光映在两人中间,似是一种徒劳的信号。
他浅色的眸子动了动,有一丝微妙的情绪。
贺归之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刻,但似乎还是没有做好这么面对乔长生的准备。
而乔长生从没有想过自己与兄长有一天会这样说话。
乔长生一直走在被家中安排好的路上,直到他的人生出了在贺归之看来是意外的改变。
他开始跟着师父学丹青,开始离开日月山庄,去儒宗当一位先生……和魏危与陆临渊一起游历江湖。
乔长生忽然觉得有些晕眩。
他原本以为,无论他走得多远,日月山庄与他兄长都始终在背后,然而如今走着走着,他只才发觉自己其实从来不了解他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
乔长生抓着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咳嗽一声,分不清是晚上风寒,还是被酒呛到:“兄长,你到底与我说过多少真话?”
贺归之的眸子比幽夜更为深邃,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长生,不要任性。”
乔长生却是似凄苦笑了一声:“兄长,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任性。既然如此,我做什么事情在你眼里又有什么分别?”
“……”
贺归之一噎,他没法回答乔长生的这句话。
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样的态度,是沉默、也是拒绝。
乔长生喉结微动,眼睛里闪着不肯低头的固执,他想要看清贺归之眼中那些晦暗。
“兄长,我只想搞清楚一件事。如果这件事与你无关,那么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当做不知道。”
贺归之眉心一跳,他隐约猜到了乔长生想问什么。
乔长生紧盯着贺归之的每一个表情。
“清河薛家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薛家灭门早已成为乔长生与贺归之之间的一根怎么都避不开的刺。如果没有搞明白这件事,这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永远不可能愈合。
乔长生只想要一个否定,他很想看见贺归之摇头。
但是等了很久,贺归之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一声,长生。
屋内变得一片死寂,这句话里包含的隐藏意思让乔长生踉跄几步,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乔长生倏而红了眼眶,胸膛传来锥心刺痛。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这句长生,外头人语嘈杂、灯火如星,却让他感受不到一点点的热意,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贺归之沉默了一会,十指交叉坐着,尝试心平气和地开口解释:“你既然明白了一些事,那应当也知道,无论如何,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乔长生喉咙口一口腥甜涌上来:“所以薛家的事情,你知情。”
贺归之直接痛快承认了:“是。”
乔长生:“夏无疆与你早有勾结。”
贺归之:“是。”
乔长生:“你背后还有谁?”
问到这,贺归之眉头似乎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沉凝皱起眉。
乔长生喉结艰涩地滚了滚:“贺归之,你已是江湖第一,日月山庄已是江湖上除了儒宗之外的第一山门,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是乔长生第一次直呼贺归之的名字。
贺归之攥起拳,无端地烦躁起来,凌冽的眉毛一挑,却是怒极反笑。
“长生,从小到大,我没让你参与过山庄里的一件事。那些为你和乔夫人请来的名医、配的丸药、价值千金的药材……全都是看在日月山庄的名声与金银的面子上求来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当真以为山庄可以永远这样兴旺下去?”
“从古至今,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若无铁血手段,日月山庄如何在这江湖中站稳脚跟?就连你所憧憬所向往的儒宗,暗地里到底做了多少龌龊事,天真的你不过也只是不知道而已!”
乔长生摇了摇头。
他觉得格外荒谬。
他问:“当真如此吗?”
“我从来没有要你以屠杀无辜之人为代价得到金银,我的母亲也绝不会逼迫你以这样的方式维持山庄的名声。即使现在还没有搞懂你到底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下令屠杀薛家满门,与夏无疆勾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断膨胀的野心。以至于现在事情败露,还要恼羞成怒,推卸责任。儒宗有没有做过那些事,与你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贺归之,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与母亲,为了日月山庄。如果我与母亲死在了我出生的那一天,你的所有借口都不成立了,你难道真的会安心做一个平常人?”
乔长生怆然一笑。
“不,你不会的。你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就算没有我,你也会这么做。”
贺归之握着日月刀的手紧了紧,厉声喝道:“长生!”
夜幕沉沉,风雨欲来。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屋内一阵死寂。
乔长生看着贺归之,他的眉眼依旧可见许多东西。
有曾经为日月山庄少公子的率真,有果真如此的自嘲,有痛彻心扉的伤怀。
——唯独没有一丝对亲情的留念。
片刻过后,贺归之来到乔长生面前,就像是过去二十多年一样,熟稔拿起衣架上挂着的披风,给乔长生披上。
他眯起眼睛,话语中没有带着任何感情:“……那位慕容姑娘似乎就在今晚的宴席中。”
乔长生豁然抓住贺归之的手腕,瞳孔缩起:“不许动她!”
贺归之见此,如鲠在喉,两腮肌肉微微抽动起来。这样的怒气不在乔长生居然敢忤逆他,而是这么多年下来,自己的弟弟居然心向一位外人。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披好表面羊皮,话语发凉。
“长生,你在外边太久了,父亲和乔夫人都很担心你。从今天开始,你还是留在日月山庄吧。”
“……”
半晌,乔长生最终失望地看了贺归之一眼,他再没有力气说出更多的质问。
他低下头,解开那件贺归之为他披上的披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灯熄灭了,贺归之的影子逐渐和黑暗融为一体。
“……乔长生!”
贺归之从没有以这样的语气连名带姓叫过他。他看见乔长生离开的身影停下来,不由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但听起来依旧咬牙切齿。
“你为了这些外人,不惜与你的兄长决裂,与日月山庄翻脸。你当真以为陆临渊与慕容危是什么好人,他们看中在意的不过是你日月山庄少公子的身份!”
风越来越大,檐下的灯笼不断晃动,如同逝去的流魂。
乔长生立在明暗交界线处,侧身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是一个透明般虚幻的笑。
“无论我是谁,他们都会是我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第80章 犀渠玉剑良家子
贺归之与乔长生离开宴席后,魏危放下酒杯,等了片刻,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到角落无人处,魏危展开今日带来的那件披风,衣袍灌风扬起,那金色绣线的里层还夹着一件衣服,只要利落系紧,就成了一件方便夜行的黑衣。
魏危套好衣服,以常人绝不会有的轻功蹬着接近垂直的墙壁。
她右手一攀,如一头穿行在百越山林中的猎豹,身形矫捷,腾空跃起,到了墙壁顶头。
踩在砖瓦之上,举目望去,冷夜,长风。
山庄更远的地方,明月高悬,落在地上似白露蒹葭,壮美阔丽。
乔长生先前画过的日月山庄方位图早已牢牢记在她心底,贺归之与贺知途此时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正是绝好试探山庄的时机。
魏危借着月色眯起眼睛,判断剑室到底离这里有多远。确认了方位,她俯身轻巧奔行在墙壁之上。
底下悠扬婉转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檐下的灯火被风吹起相撞,发出悦耳的、近似于琉璃玉碎的声音。
有日月山庄的护卫闻声抬起头,只见皎洁的月色下,墙壁上洒落着一层莹白蜿蜒的光,如元宵佳节河面飘荡的一条灯火。
**
日月山庄的剑室靠近贺知途的居所。
今日宴会,客人大多都在前边,而后边把守护卫的注意力则集中在书房和寝室处。
再珍贵的剑室说到底也不过是存放死物的一间仓库,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据乔长生所说,剑室存放的是贺知途和贺归之这些年收藏的上等兵器,从不示人。
兵器对习武之人来说如同亲密伴侣,楚凤声当年得到一柄掺了冰蚕丝的金鞭,尚且爱不释手。对于日月山庄这等规模的江湖门派,有一些私藏把玩的兵器,实在算不上奇怪。
但乔青纨特意留下这几个字,显然这剑室当中有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魏危从墙壁上跳下来。
黑漆漆的冷夜里,只有一轮月亮挂在枝头,此处静谧幽静,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魏危拔下发间那枚铜穿碧玺的簪子,捻着插入门口的铜锁中。
机巧锁扣拨动,魏危缓缓转动,听着锁芯细微的动静,试了几圈,只听得铜锁咔嚓一声,解开了。
吱嘎一声,她推门踏入阴冷的剑室。
镂满莲纹的雕窗照入月色的光影,地面尘埃飞起,魏危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内外光线变化。
今夜月色虽谈不上明亮,也绝不昏暗,整个剑室布置一览无余。
屋子里摆满了黄花梨木架,上头收纳的刀剑藏品格局井然,谨严不乱。
魏危走在这林林丛丛的黄花梨木架中,手掌贴在架上一路行云流水划过去,感受着其中细微的震颤。
月色在刀剑反射出眩星一般的光晕,透过架子明明灭灭,如万花丛中过。
因为贺知途与贺归之用的都是长刀,所以摆在日月山庄剑室内的兵器也以刀居多。弯刀、短刀、双刀……偶尔夹杂着几把长弓与宝剑,都是上乘兵器。
整个剑室能一眼望到头。魏危进来之前,以为这屋中大约还有什么暗室之类的地方,但如今扫过一圈,还抬头看了看,却没瞧出什么来。
越往里头走,存放着的刀剑就越好,剑格之下大多刻着兵器名字,每一把各有千秋,有些甚至能与姜夫人所铸的传世宝剑一较高下。
若无暗室,那就只有这些刀剑了。魏危弯腰,一柄一柄仔细打量。
漆黑夜色中,只有窗户上透出小院几株梅花树的剪影。
忽然,一道温润的玉色划破黑暗,魏危低垂的视线一顿。
眼前长剑如托举一般,横在鹿角剑架上,青质剑鞘,银色剑柄。
因为未曾出鞘,这剑看起来平平无常,古朴严肃,给人一种沉默的幽寂之感。
但它的剑柄上挂着一枚玉坠。
玉珏形如悬在空中的莹白半月,挂着它的编绳已经断裂,分不清是血浸过的褐红黯淡,还是因为跨越了漫长岁月,在无人问津之地腐坏。
四周的时间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灯火静谧无声地被风吹动。
魏乌若鸦羽的长睫无端一颤,从衣襟里面找出那枚徐潜山在下山时交给她的那枚剑坠。
这枚剑坠被魏危一直贴身存放着,此时在指尖微烫。她似有预感般抬手,与剑上那半块冰凉拼在了一起。
——两枚玉珏合二为一,落在她眼里,成为一枚泛着幽光的玉环。
檐下灯火发出微弱的光芒,夜风翻滚、奔腾,将周遭层叠亭台楼阁的轮廓模糊掩埋。
跨过漫长的岁月,晦暗剑室内,魏危重新缓缓抽出这把尘封多年的长剑。剑身宛若从天际倾泻而出的白练,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照亮满屋晦暗。
无论过去多少年,宝剑出鞘之时,依旧会夺目凛冽,令蛰虫昭苏萌草出。
魏危垂眸,纤薄的剑身距离她的瞳孔不过寸许,长剑锋锐的光芒落在她双眼一线,她清晰地在剑格下看见那刻着的两个字。
——太玄。
这把剑的主人曾经在在求己崖上灭心灯三十一盏,曾打马过草原,曾行过中原九州大陆,被世人冠以素冠之名,中原至今口口相传他当年盛景。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这是徐安期的佩剑。
江湖有二十多年未见此剑出鞘。
……
……
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
若说国都开阳政潮起伏、祸福无常,是朝代兴亡仕途升降的代表,那么扬州则春风和婉、青山秀水,则是文人墨客偏爱的天堂。
乌沉沉的天幕下,不远处的宴席依旧觥筹交错。魏危走在回正厅的路上,灯火长明,葱郁的树木与花草像是无端燃烧了起来。
山庄中到处都是梅树,从乔长生祖父母那一代开始,日月山庄就以梅花出名。
现在还没有到梅花绽放的季节,树叶的影子又浓又稠,落在魏危脸上,成了阴翳。
“……”
魏危的脚步一顿,几乎同时,背后传来中年男子含笑的声音。
“慕容姑娘,你刚刚进的屋子有趣吗?”
一道人影从檐下灯笼照不到的地方走出,来人负手而立,剑眉星目,腰间清音摇荡,一步一响。
他的眉眼与贺归之并不全然相似,但气质十分相像,只是年近半百,更加收敛,仿佛被岁月打磨了许久,也让人摸不着底。
日月山庄的主人,贺归之与乔长生的父亲,贺知途。
魏危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贺知途,表情沉着近乎冷淡,一颔首开口。
“贺庄主难道喝醉了?”
“……”
贺知途那双眼睛盯着人的时候,常年身居上位者的凌冽气质会让人觉得有冷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极少有人能在这样的眼神稳定住心神。
他眯着眼睛看了魏危片刻,唇角又轻轻一挑,好似春风回暖,语调轻松,有种亲切的错觉。
“我以为慕容姑娘是觉得宴席无聊,到这里的屋子里转了转……我这双眼睛晚上看东西不算清楚,大约是看错了人,在此告罪了。”
贺知途年轻时也一柄长刀行走江湖,令日月山庄名声大噪。据说时是后来与人切磋时被刀剑伤到了眼睛,一直没有治好,就算是白日出来见人,贺知途也常年带着遮光的白纱,叫人惋惜。
大约是到了晚上,光线晦暗,贺知途并没有带着遮光的东西。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挺拔的眉骨下深邃悠长,却又显得冰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韵。
贺知途慢慢走过来,看清魏危的脸,不动声色地皱一下眉头,竟是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
“我从前与姑娘是不是见过?”
魏危淡淡:“贺庄主若想和我攀谈,直说就是了。”
贺知途:“……”
身为日月山庄的主人,贺知途已很少遇见这么直白且理所当然的语气,他的思绪一打岔,竟是笑了起来,也就不做他想。
“冒昧了,我确实注意慕容姑娘有一段时间。”
贺知途一顿,竟像是有些像虚心的请教开口。
“……我想知道,在犬子拔得演武大会头筹的那一天,姑娘为何提前走呢?”
贺归之参加演武大会,作为父亲,贺知途当然也在现场。当周围所有人都在恭贺日月山庄代有才人出,虎父无犬子之类的话时,只有魏危与陆临渊提前离开了鼓楼。
贺知途自负于自己的功夫,对贺归之的刀法也很有信心。他为了这次的演武大会,广寻铸剑师,为贺归之打造出一把独一无二的日月宝刀,就是为了尽可能完满。
魏危一连在鼓楼几天,贺知途自然一早就注意到她。他原先以为魏危不过是江湖中一位醉心武艺的女子,不想在最后决出胜负的关头,她却转身离开了鼓楼。
这位姑娘出身慕容,贺知途为此想了许多个理由,在询问之前他也做好了回应的准备,但最终只听见对面魏危平静的回答。
“因为他不如我。”
“……”
贺知途闻言一愣。
“贺归之的功夫初窥门径,天赋不算绝佳,刚烈有余,心性不足。纵然游历江湖,见识百家功夫,只能算是急功近利,终逢其咎。”
“你的儿子若是亡羊补牢,摒弃杂念,再沉下心多练几年,或许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五十招,不至于输得太惨,但贺庄主看样子并不打算让他潜心钻研武艺。”
魏危的语气始终平缓淡漠,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贺知途甚至能在那双如镜般的平静瞳孔里寻到自己错愕的影子。
“有所妄求,有所顾虑。本就天赋不如人,这些无用之物又牵绊了他。久在樊笼里,不得返自然,他的功夫也就到头了。”
尽管觉得魏危气势不比寻常人,但贺知途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轻狂地当面评价“终逢其咎”“心性不足”之类的话来。
以至于听到后面几句,贺知途闻声笑了出来,觉得太过于荒谬,反而不放在心上。
他眉眼微微舒展,含笑开口:“姑娘倒是很自信。”
魏危懒得理这句客套话。
半晌过去,贺知途唇角的笑意收敛了些许,他开口:“我听贺归之说,姑娘与儒宗的陆小友这些天一直照拂我家小儿长生。姑娘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日月山庄若有什么能为两位做的,自然在所不辞。”
在贺知途眼里,有所为自然是为了有所求,纵然相交为至友,也抵不过人之贪婪欲壑。所以在魏危奇异地看他一眼,说没有的时候,他下意识开口:“不可能。”
魏危闻言眯起眼睛,她没有回应这句质疑,两人之间的氛围一直到静静尴尬,静静可笑。
贺知途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着急,他压下强烈的思绪,缓和了一下才开口。
“……我的意思是,姑娘可以再想一想,日月山庄一诺千金,必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他本以为他这么说,面前的女子表情应当会有些变化,然而魏危只是拉了一下被风吹起的外袍,眼神淡漠地看着他。
贺知途忽然觉得魏危这样的眼神很熟悉,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
这样的人拥有太多东西,所以对很多东西既不在意、也不感兴趣。旁人费尽心思蝇营狗苟,在他们眼里却如腐鼠之争。
一盏羊角灯被突兀的风吹起,剧烈地摇晃起来。
魏危移开视线,看向日月山庄之外的方向。
“看起来贺庄主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就该对山庄有所图谋,全然没想过自己配不配。”
“……”
贺知途的面容上已毫无笑意,缓缓开口。
“姑娘这已不叫自信,该叫狂妄了。”
“力所不能及,才叫狂妄。贺庄主自己没有能力,为何要由此及彼?”
魏危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甚至连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本该带有的讥讽也没有,直截了当地点明贺知途隐藏在深处的尖锐却矛盾的地方。
“会算计情义的人从来不相信情义,你大可以这么想别人,毕竟这确实能为自己开脱,让自己感到宽慰。”
“贺庄主,天色不早了,我告辞了。”
……
……
丝竹声渐弱,宴席已近结束。
魏危跨出门槛,山庄放起了牡丹形状烟火,大如玉碗,被夜风一吹,满空火星溅落如碎金,黑夜里金光通明。
有人一身白衣,手中提着的灯火斜映过来,拉长他颀长的影子,为他那双桃花眼添上人间烟火气的颜色。
见到魏危,陆临渊的眼睛好像被刹那烟火点亮,朝她温柔一笑。
乔青纨、徐安期、太玄剑……无数人与物在魏危的思索中翻滚。但就在此刻,她眼前只有这双灼灼无法忽视的眼睛。
灯火阑珊,陆临渊一直在提灯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