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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晓梦见我 21123 字 6个月前

第81章 命压人头不奈何

此后,扬州一连下了三日的雨。

梅雨季节,一川烟草,满城风絮。到第二天,一场罕见的瓢泼大雨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敲击着客栈的窗户,吧嗒吧嗒响个不停。

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风吹着烛火摇曳,魏危刚刚沐浴过,头发是湿的,墨发发梢还在滴水,空气里散着夜息香清凉的味道。

见此情状,陆临渊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从房间找到一条干净的手巾,将魏危湿透的头发捋顺后搁置在靠枕后头,五指轻轻揉搓,先将发根擦干,再用小手炉耐心烘干头发。

天色已然暗了,外头行人零星,遥遥地往开阳方向去。几个带着雨笠的更夫提着一盏昏黄的灯走在街上,小巷里传来打悠长的梆子声,幽幽茫茫,越来越远,最后被苍茫的雨声吞没。

扬州多雨,近似百越,魏危望着窗外细密如银竹的雨水,好似回到了在百越的时日。

等日光拨开雾气弥漫的江面,水溅兰桡,芦侵罗袍,就有百越女子撑船泛舟江上,船动而萍开。

淅沥的雨声与四野融为一体,陆临渊低着头,仔细地拢了拢手中魏危冰凉的长发。

**

因为连日下雨,魏危与陆临渊一直呆在房间里,哪里也去不了。

雨声从早响到晚,云窑子在木质棋盘中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如同檐下的风铃。

魏危在下棋时与陆临渊讲了日月山庄的所见所闻,陆临渊越听越皱眉,沉吟开口。

“太玄剑?”

一枚白子在手指缝中翻折,片刻思索过后,魏危落子。

“我觉得很奇怪。”

“徐安期当年要回儒宗,一共有两条路选择。一条陆路,一条水路。先前薛家兄妹寻到的供灯不似作假,所以徐安期当年大概率选择了走陆路。既然已经到了镇水,离青城一步之遥,根本没有必要转道扬州来。”

“徐安期在如意四年年末前往儒宗,而贺知途在这一年年初带着贺归之入赘乔家。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百越的巫咸楚竹被谋害,又与兖州起了冲突,与中原断交……而中原这里靺鞨战事刚刚过去不满一年,百废待兴。”

“据说贺知途是因靺鞨战乱从荥阳而逃入扬州的,入赘乔家后,他在江湖中崭露头角,并没有与人交恶。而当年的贺归之还不满五岁,他们与徐安期并无深仇大恨——不,应当说从未有过关系。”

陆临渊:“可你还是怀疑贺知途。”

魏危支着脑袋:“因为他与贺归之本就很奇怪。但任何事情都有缘由,徐安期太玄剑就在剑室,如果他的失踪真的与他们有关联,我想不通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陆临渊垂眸看着面前纵横十九道棋盘上黑白绞杀的棋子,心思却全然不在这已显颓势的棋局上了。

他问:“倘若贺知途当真与这些事情有关呢?”

窗外水汽扑面而来,魏危眯起眼睛,平静无波落下白子。

“若徐安期因他而死,以百越的规矩,我会亲自杀了他。”

——一子收官。

陆临渊这局又输了。

棋风如人,一个人的性格什么样子,在对弈中很难装出另一种模样。骄纵者轻敌,怯懦者谨慎,年轻气盛的人将自己装饰地再老成,总会有一手轻狂的棋。

如果说魏危的棋风肃杀,从中能一窥她果决的性格,那么陆临渊的棋风就显得他心态就很好。

这几日陆临渊不知输了多少盘,他倒也不恼,神色淡淡一颗一颗捡起棋子,大约怕魏危厌烦,很是自然地开口问:“要不要打棋谱?我先前在明鬼文阁那边读过顾氏棋谱,有几盘很有趣。”

“……”

在亮堂的烛火中,魏危忽然倾过身子,她的指尖碰了碰陆临渊的眉心,微微用力,似乎要压下去什么,陆临渊不由顿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口重重一跳。

印堂穴算半个命门,不是关系亲近的人不会随便触碰。

陆临渊下意识单手扶了一下窗边的桌子,让自己坐得端正些,好片刻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魏危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在皱眉?”

“……”

陆临渊一怔。

雨势渐小,丝丝缕缕的细线落在小池塘中,一圈圈的涟漪打开,碰撞到石壁,淅淅沥沥,缭绕于远处江面上的云雾也显得更加缥缈。

他支起窗子,轻轻抬头,眸子似乎沾着些外面的湿气,陆临渊望着从南边乘风而来的鸟雀,轻声开口。

“魏危,这雨是不是快停了?”

**

到了第四天,扬州的雨终于停了,破天荒是个晴朗的白日。

扬州家家户户晾起了这些天积攒的衣服,街上五颜六色的衣袖飘荡着,行人鱼贯而出,草木蓬勃生长。

客栈的房间内,乔长生也终于从山庄里出来了,找到了这里。

他向来明亮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血丝,不知是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乔长生低着头沉默良久,最终开口。

“魏危,陆临渊,我想过了,我要留在扬州。”

三人之间静默了片刻,魏危只是问他。

“这是你的想法么?就算你是山庄的受益者,但你没有决定权,他们纵使有罪孽,也不该由你承担。”

“我不知道兄长做了些什么,但我不能将母亲一个人留在山庄里。”

乔长生喉结痉挛般微微抽搐,下意识握紧桌上茶盏。

“你们不用担心我,山庄里有母亲的人,我也实在不能做什么,不会有事。”

乔长生这么说,又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册来。

“这些是我能够查到的,山庄这些年账册里的不合理之处。孔……孔长史精通此道,你们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陆临渊沉默着收下书册,连他也说不出更多妥帖的话来。

魏危看着乔长生片刻,知道他心意已定。她想了想,从袖中找出一柄匕首,递给乔长生。

“这把姑句匕首出自百越,在我们那里,见此物如见我亲临。”

魏危许下属于百越巫祝的诺言。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百越永远会为你敞开大门。”

乔长生一怔,他慢慢摸上这把银色匕首,在掌心收紧,好像这把匕首有什么东西安定了他此刻惶然的魂魄。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弥漫起水雾,收起匕首,仓促开口:“……多谢。”

……

……

乔长生想起他们刚刚下儒宗山门时,巍峨的三十二峰顶晶莹,朝阳如大江奔流过山峦;想起路过陈郡到荥阳的那一场大雪,堆积到马腿的积雪,他们三人依偎在一块,在雪停时喝热气腾腾的鱼汤。

他想起荥阳的山水,天水娘娘庙里,镇水鼎是何等的气派,那些丢起又下落的红绸如同流星;想起泗水河上,两岸青山起伏,河水推动船只,他们枕着江河悠长的水声睡去。

从儒宗到扬州,乔长生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可是事到如今,又觉得只不过是一瞬而已。

乔长生垂下眼睛,他不愿叫人读懂他现在的表情。

这场梦总归是要醒的。他想。

画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

雨已停,长街上南来北往,檐下有淅沥的余水滴答落下。

送别魏危与陆临渊,乔长生如一道轻烟般回到了日月山庄,门前一直等*着他回来的依旧是贺归之。

就好像很多年前,乔长生跟着师父出去作画,他的兄长也是这样在门口等他。

然而这一次乔长生没有看他,直直跨进门槛,贺归之叫了一声长生,两人的身形在门前交错顿住。

贺归之垂眸,没有去看他,只是缓缓开口。

“长生,我保证,你之后会有机会再出门的。”

乔长生闻言很是觉得荒谬地笑了一声,这声笑在近乎凝滞的沉默中显得尤为突兀。片刻,他平静下来,眼中满是悲哀:“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会走到兄弟反目的地步,兄长。”

他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在他身后,贺归之的声音慢慢响起。

“长生,无论如何,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快乐。”

对其他人来说,这句或许只是寒暄客套之言。但乔长生却很清楚,自己对贺归之来说并没有被算计的价值,所以他就更加不能理解。

——他有时候就会想,如果贺归之与贺知途只想要日月山庄,那为什么要留着自己,为什么要叫医师拼尽全力救下自己的母亲,如果当年自己死在了出生的那天,对他们的谋划到底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

……

乔长生走入山庄后,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去年到扬州的场景,那时的扬州正值秋季,桂花生长得细密繁盛,落满大街小巷。

而如今,日月山庄的大门在他背后缓缓合上。

乔长生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线之间,是门缝里透出的一缕清风。

去往兖州的大道上,朗日高悬于空,风吹绿无涯,水天一线,骏马奔驰。

第82章 且放白鹿青崖间

半个月后,魏危与陆临渊来到鹿山涯所隐居的兖州。

昔年孔圣骑牛入山观,传闻中曾经与孔圣同行六国的纯阳子在此骑鹤回苍海。

青崖之上,依稀可听仙人歌声。

“别却蓬壶,坦然独步,尘寰去。回首仙居,兀良在缥缈云深处。”

“仙凡有路,全凭着足底一双凫,翱翔天地,放浪江湖。”

一眨眼已过百年,仙人已去,箭似走乏玉兔,梭似飞困金乌。

魏危眯起眼睛,放眼望去,只见气势磅礴的日光浸透了天际的流云,与巍峨漆黑肃穆矗立的山体碰撞。

兖州靠近百越,魏危对这里倒比陆临渊更熟悉一些。

她回头,正巧与陆临渊的视线撞到一起。

“……”

陆临渊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魏危会在此时回头,好在魏危只是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淡淡开口:“到了。”

**

两人在兖州的客栈修整了一晚,第二天清早,陆临渊与魏危一同前往徐潜山信上所写的鹿山涯隐居的地方。

鹿山涯隐居的寺院名为浮屠,住持是大比丘尼九镜法师。

浮屠仁祠卧伏于高山之上,山门在半山腰,周围翠色欲流,绿荫如云,错落层叠间,依稀可见持梵律殿的黄琉璃瓦。

万籁俱寂,曲径通幽。从山底往上看,只见一条长长的、逶迤的山道,仿佛能通往无垢宝光明的神佛世界。

“……”

陆临渊站在山脚,仰头望着这座高山,微风吹动,时而见他袖中那封书信。

鹿山涯是陆临渊从未谋面过的父亲。

中原盛传,当年鹿山涯与楚竹相恋,却因为中原与百越水火不容的战事,鹿山涯毅然与楚竹割袍断情。

鹿山涯知晓自己于心爱之人有愧,从此隐居兖州终生不娶,坊间至今仍然唱着楚竹唱给鹿山涯的拥楫歌。

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似乎都是这么讲,中原人也喜欢听这样确切的故事。故事中无非是英俊的少侠与痴情的女子,再掺杂一些儿女情长,家国大义,求不得、放不下。

他们闲谈江湖风云、痴儿怨女,把那些往事当茶余饭后的闲事听。

一盏茶时间从来没有办法讲清一段往事,它只能讲一个砍去前因后果的故事。

傩梭传来的信件里,朱虞长老如此写道。

——楚竹去往中原,是为了想要一个传承她巫咸血脉的孩子。

**

百越巫祝与巫咸之位向来以血脉继承。

陆临渊的母亲楚竹,在二十岁的年纪继承她母亲的巫咸之位,与木槿一同辅佐巫祝魏海棠。

楚竹的容貌与木槿的箭术在百越同样出名,她面容深邃,有着微扬的长眉,桃花眼眸光流转间动人心魄,像是山林里走出来一只狐狸,似怒而含情。

木槿与楚竹同为魏海棠的手下,但性格南辕北辙。

楚竹常常笑着,腰缠一把赭鞭,百越跪倒她衣角下的人不计其数,她的巫儿多如百越春日里的雨水。有时她折起长鞭,用粗糙的鞭子轻轻地摩挲着巫儿的脸,或是在巫儿的脖颈留下深深的印记。

鲜血般的柔情和寒凉的锐气在楚竹身上巧妙地融为一体,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她,被她鞭挞也甘之若饴。

而木槿几乎每时每刻都与魏海棠在一起,魏海棠若是在处理百越政务,她就跟在一旁记录整理;魏海棠若是去巡视百越领土,她就走在旁边报告每一处的消息。

她是魏海棠身边最亲近的长老,是朱虞一族实际上的首领——百越每一个人都知道,魏海棠在哪个地方,朱虞长老就在哪个地方。

所以楚竹觉得木槿年纪轻轻却成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而木槿觉得楚竹行事轻薄浮浪,不可信任。

直到有一回,她们两人被千鸟崖不知为何暴动的兽群围攻,木槿拉弓搭箭,羽箭发出尖锐的啸声,射穿了一只又一只扑面而来的凶兽。但纵然三箭连发,以她一人之力,也抵挡不住汹涌的兽潮。

一只被箭矢漏下的猛兽从树上一跃而下,树枝晃动,木槿猛地抬头,仓促拉弓。此时此刻,她甚至能闻见自己舌尖的血腥气,神经紧绷到极限时,忽然听到一声清锐的鞭声。

楚竹的赭鞭抡起一圈,像蛇一样从她右侧飞卷而去,一下勒断了狂兽的脖子。

鞭声震慑百兽,正好补上木槿弓箭所缺。那也是木槿第一回知道,原来好似游戏人间的楚竹,却有一手炽热的、刚烈的、见血封喉的鞭法。

最终是魏海棠赶到,以巫祝的鲜血安抚了暴动的猛兽。后面怎么追查的木槿没有参与,她只记得那一天,她与楚竹满身是血,狼狈不堪,一个搭着对方的腰,一个搭着对方的肩膀,一步一步搀扶着走出了千鸟崖。

**

如意一年,魏海棠决定前往中原,木槿替她看管百越。

这也是第一回,木槿不能长时间跟着魏海棠。

楚竹脚踝戴着脚铃,懒懒地搭上桌上,像一只雌雄莫辩、勾人魂魄的狐狸。

她好奇开口:“我跟着巫祝去中原,你居然没有什么叮嘱我的。”

“……”

木槿指腹贴在纸上,对着账本上的数字,没有理会这句话。

不知何时,楚竹低下头,坏心眼地吹了吹木槿的耳朵,呵气如兰:“木槿,我其实想要一个孩子。”

木槿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账本也不看了,匪夷所思地看向她:“……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楚竹见到木槿警惕的表情,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自千鸟崖的事情过后,木槿与楚竹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木槿知道楚竹顽劣,乐于见到自己露出任何窘迫与不自在的神色,但若是木槿当做无事发生,楚竹就会觉得无趣,自己把想要说的说出来。

果然,过了片刻,楚竹百无聊赖地开口,说她此行随着巫祝去中原,实际上还想去中原瞧瞧,有没有俊俏且有趣一些的男子。百越这些人她都见识过,厌倦之后,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趣。她虽然需要一个孩子继承她的巫咸之位,但也不能太委屈了自己。

木槿闻言忍不住开口:“中原与百越不一样,他们讲究许多东西,百越你可以找许多个巫儿,但在中原却恰好相反。男子三妻六妾,薄情寡义被视作自然,何必与他们牵扯上关联?”

楚竹不以为然。

“天下男子都是一样的,所谓情爱,是人在情浓之时都会粉饰几句。中原那样的大,我只想要一个孩子,又不要他们与我白首偕老,有什么要紧?”

楚竹漫不经心地说这些的时候,她那双桃花眼惑人又漂亮,如亭亭舒展的竹。木槿想,她若是有心,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会爱上她。

魏海棠前往中原,整整一年的时间,木槿只能通过魏海棠的傩梭得知她们的消息。春去秋来,一封一封叠起来的信件中,越来越多木槿不熟悉的中原名姓被提及,萍水相逢之后,只有少数几个名字留在她们之间的交谈中。

比如徐安期,比如鹿山涯。

一年后,楚竹回到了百越。

讲起腹中孩子的生父,楚竹笑了笑,与木槿讲起信中未曾提及的,和鹿山涯相处时发生的趣事,木槿担忧地望着她,问:“你骗了他?”

楚竹古怪地笑了起来:“各取所需,我明明白白告诉了他我需要什么,他也知晓这一点,怎么能叫骗?”

楚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有些惋惜:“不过他确实很合我的心意。他若是追到百越,我还当他有些气性,可以留他下来,可惜了……”

——天下男子都是一样的,所谓情爱,是人在情浓之时都会粉饰几句。

楚竹依旧是那个木槿记忆中的楚竹,一年的中原之行并没有改变她。情爱不会成为她的枷锁,她确实为鹿山涯心动过,但她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巫咸的地位,在鹿山涯选择留在中原的那一刻,她与他之间的感情也就断开了。

木槿看着她,岁月在楚竹眼角雕刻出的细纹无法掩饰,但她仍旧是那个多情且美丽的女子,那双桃花眼永远灵动。

直到她的孩子出生,百越那年破天荒地下了一场小雪。

细雪像是盐粒,被翠绿的树叶拢成浅浅的一穴。木槿跪在那个曾经鲜活的友人墓碑前。

她舀起一捧雪掩住自己的面孔,在冰冷里月光中慢慢融化。

在木槿的记忆里,百越最后一场雪化于二十一年前,此后的岁月再没有下过雪。

一直到最后,木槿都没有见过鹿山涯一面。

**

来到兖州的第一天,从魏危这里得知当年的实情。

陆临渊听了并无太多的表情,过了片刻他偏过头,望着客栈外的山水。

徐潜山曾经与她说过,楚竹从一开始不是真心对鹿山涯,只是鹿山涯自己情深一往,最终被抛弃。

陆临渊原以为自己会惊讶,会觉得悲凉,可时间太过漫长,他实在挤不出再多的感情去伤怀。

“江湖人人知道清湘客鹿山涯与百越的楚竹有一段情谊,后来他们之间分离,大多觉得是鹿山涯改邪归正,认清了百越与中原不可能在一起,才与她割袍断情。而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陆临渊抵住额头,居然笑了一声。

“一个难以家国两全却正直守诺的侠客,比期期艾艾、被抛弃男子的形象好得多。他不敢去找楚竹,也不愿为世人做出解释。”

魏危望着陆临渊的表情:“你好像不在意他。”

“……”

陆临渊扯了扯嘴角,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沉默片刻,他眼角眉梢有些难以言说的倦怠:“因为我最想要他出现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窗外的风声沉重长久,陆临渊语气平缓淡漠:“我早已经不需要他了。”

陆临渊的相貌像楚竹,性格也十足像她。正如楚竹对清湘客的情谊只在中原缠绵的数月之间,陆临渊对父亲的濡慕之情也停留在刚刚记事的幼年时期。

陆临渊的师父或许是爱着他的,但他更在意儒宗,更在意徐安期与鹿山涯,所以对于陆临渊,总是退而求其次。

陆临渊对父亲的所有期盼,都逐渐消磨在徐潜山的铜尺、与求己崖那段晦暗的时光里了。

**

此时此刻,魏危点了点霜雪刀柄,侧过头问他:“陆临渊,你想去见他吗?”

只要陆临渊说一个不字,魏危会带着他离开这里。

过了片刻,陆临渊抬起头来,眸色清明,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伤感。

“走吧,我总要与他见一面。”

陆临渊踏上台阶,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还对“父亲”这个人抱有期待的时候。

那个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其实陆临渊已经记不清了。也正因如此,他的恨意与痛苦都显得太过缥缈。

香水海在剑鞘中震颤,他之曾经,不过苦海沉浮,不能解脱。

**

苍崖倚天立,覆石如覆屋。

青色山崖之上,白鹤悠悠下山崖,一扫红尘靡靡风气。

浮屠仁祠的山门旁栽着一棵高大遒劲的银杏树,四壁峰山,一树擎天,还有一壁碑文,上刻“回头是岸”四个字。

此碑在此风吹雨淋,到处都是被侵蚀的痕迹。

浮屠仁祠立寺已近百年,住持九镜法师德高望重,是净检法师的高徒,山门清静,或许这也是鹿山涯选择在这隐居的原因。

陆临渊踏入寺庙内,寺内整肃严谨,一位扫地的比丘尼合掌作揖,询问陆临渊与魏危前来的有何事。

陆临渊掏出徐潜山的书信,讲明来意,那比丘尼却一脸狐疑。

片刻过后,她合掌念一句佛号,问:“施主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我们这里并无一位叫鹿山涯的居士。”

第83章 欲上青天揽明月

比丘尼与陆临渊四目相对。

一阵风吹过,扫过开阔的大雄宝殿,数只仙鹤惊动飞起,飞向兖州山水之中。

比丘尼迷茫的神色不似作假,陆临渊喉结微动,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温和又沉静的的声音:“善妙。”

陆临渊抬起头来,见到一个发染微霜、眉目慈祥的僧人缓步走来,被唤作“善妙”的比丘尼见人合掌低头,朝那人喊了一句住持。

九镜法师年逾六十,拨着佛珠的手指却很稳当,迦南香珠的念珠缠绕几圈,落在她虎口,与陆临渊掌印见过。

一甲子的岁月过去,无论是什么样的容貌都会沧桑折损。

然而九镜法师气质幽沉,就如被滔滔江水磨平棱角依旧伫于江畔的一块顽石,或是夜雨佛院中静静燃烧的一盏明灯。

陆临渊向九镜法师提起,多年前鹿山涯曾经在这里给自己的师父寄去一封信。

信中提及如果徐潜山要寻他,就到浮屠仁祠来。然而这么些年,徐潜山一直不曾赴约,如今他年事已高,于是让他的弟子代访友人。

九镜法师闻言先是有些疑惑,紧接着微微蹙眉,在提及“儒宗友人”的字眼之后,她捻珠的手一顿,眉目微微舒展,眸光一动。

她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

当年游历江湖的三杰中,素冠徐安期与如今的儒宗掌门徐潜山都来自青城,只有鹿山涯的来历如雾,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位少年侠客。

抛去与巫咸楚竹那一段风流故事,论起身后名气,鹿山涯远不如其他两位。到现在,其实江湖中有许多人不记得这个人了。

九镜法师问起陆临渊的名姓,得到答案之后,她抬起眼,目光掠过陆临渊的下颔、鼻子、最后在他的眉眼处顿住。

她的表情竟不知是息是叹,片刻过后,九镜法师慢慢念了一句佛号,声音如山岚轻拂,缓缓荡开。

“我寺不曾收留过一位名为鹿山涯的居士。”

“但二十一年前,我确实按照一人遗愿,将一封信寄往他在青城儒宗的友人。”

“此人名为陆长清,他写完信之后,就在我寺云水堂往生。”

云雾蒸腾,寺院钟声长鸣。

“……”

陆临渊的动作竟一时停滞。

好似曾经那柄悬在他头颅之上,悬吊折磨、让他无法安眠的长剑终于落下,却让人发觉,那不过是一道多年前的幻影。

梦中倏忽,若度一世。

二十多年的时光过去,梦中人的幻影朝这里投过一瞥,局外人恍然梦醒。

**

桐州竹海医仙之子,陆长清。

青城清湘客,鹿山涯。

他们原来是一个人。

原来他早已经去世了。

许多问题在这一瞬就得到了答案,但更多的疑问就此冒出。这些问题像是藤蔓一般生长,不给悲伤留下任何一点空隙。

仿佛是天长地久的沉默后,陆临渊眨了眨眼睛,像是一下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死亡总能让这世上所有的爱恨情仇变得不值一提。

无论多么情深义重的感情,多么锥心刺骨的伤痕,随着一方逝去,那些理应如此的爱、恨与遗憾,都会戛然而止,最终在漫长的余生中反复想起那些昨日因今日果,直至这些感情被遗忘,或是更加浓烈。

他该恨陆长清吗?

他该惋惜陆长清吗?

陆临渊的心居然奇怪地平静下来,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手肘碰到了香水海的剑柄,近乎冰冷生硬的触感拉回了他的一丝思绪,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轻声开口。

“……原来是这样啊。”

九镜法师垂眸,念了一句佛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位施主远道而来,请到云水堂一坐。”

**

浮屠仁祠,内奉浮屠观音像,右手持九级浮屠佛塔,左手作虚空指。

云水堂在山间高楼之上,往下看去,林间清雾,草木葱郁。屋内摆设简单,桌上只随意搁着几卷经书,砚台上的墨色不知干涸了多久,隐隐约约有开裂的痕迹。

二十一年前,那年净检法师还未坐化,而九镜法师还不是浮屠仁祠的住持。

当年,她虽已受十戒,熟读经法,百尺竿头,但却未悟得生死长夜,始终不能更进一步。

那一日的清晨,有人敲响了浮屠仁祠的大门。

那是一位青年男子,广袖青衣,眉如墨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哪怕是以九镜法师当时的年纪来看,他也是年轻的。

他黑色的长发以一根青色的发带束起,轻盈的发带在半山腰的风中被卷起,一会缠在鼻前,一会落在苍白的脖颈间。

他的唇角带着一丝弧度,瞧着是一幅谦谦君子的样子,周身却始终有说不出的倦意如山中云岚般缭绕着,如一卷翻开却被人放置的经文。

他开口,声音温柔缱绻:“先前听九镜法师讲过,能至浮屠仁祠回头是岸碑者,就是寺中有缘人。”

“我俗名陆长清。家在桐州,友人在青城。”

“我就要死了,能否劳烦法师看在先前一点薄面上,为我送一封信?”

他一边说着这些话,鲜血一边从他的唇畔涌出。

陆长清的眼睛有一些虚焦,或许是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却依旧凭着本能,用袖子擦去鲜血的红痕,不让一滴落在浮屠仁祠的地面之上。

陆长清立在万顷青山之前,江河剪影在他身后。

三界九地,人如一沧海一粟,如此渺小。

净检法师立下寺规,无论是谁来到“回头是岸”碑前,寺中都该以礼相迎。哪怕此人身负十恶,哪怕此人命不久矣。

九镜让开一步的距离,面不改色朝他合掌作揖。

“阿弥陀佛,施主请进。”

**

浮屠仁祠,云水堂。

九镜修的是大自在,心法讲究生自在、死自在、命自在,常自在处泰山而不崩,视生死不过极乐往生,不悲不喜,一点也不像一个心怀慈悲心肠的比丘尼。

不过面前的陆长清似乎也没有一个将死之人的样子,他在窗边提笔写信,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殷红的血珠流淌而下,被他不在意地擦掉,不知过了多久,陆长清的目光偶尔触及那半袖触目惊心鲜血,他才后知后觉地凝住目光,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

似乎是想为自己此番狼狈的面容解释一二,陆长清勉强咽下鲜血,很是抱歉地开口。

“我大约要弄脏这片佛门净土了。”

九镜法师见此场景只是叹息一声,念一句佛号。

“我虽不知道陆施主为何会如此,但本寺住持净检法师曾经修行过藏传医术,或许……”

陆长清一愣,半晌,眼皮压下去,自嘲笑一声。

“多谢法师。但我并非沉疴难救,而是中毒了。”

**

数月之前的元宵节,陆长清曾与楚竹来此上香。

兖州的道观佛院数不胜数,浮屠仁祠并不出名,所以来此游人并不多。九镜照常在浮屠观音像前朝暮课诵,却不知何时,殿前进来两道长长的影子。

两人中的男子如普通香客一般上香跪拜,而女子始终不曾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等着他。

上香捐过香火,九镜听到那女子问:“你求了什么?”

男子回答:“我们之间的缘分。”

女子:“你们中原人讲究因果,你如何不悟?我们之间的缘分你已在其中了,还要求什么?”

男子闻言顿了顿,很温柔地替她将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这般亲密之举,却无半点狎昵之感。

“你先前和我说过,你不喜欢中原的正人君子。我姑且不算个坏人,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不能求己,便只好求佛,好让你不要嫌弃我。”

“……”

陆长清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在百越人眼里,这种温柔简直到了有些软弱的地步。

但如果是在百越遇到这么一个小白脸,楚竹大概连多看一眼的心情也没有。

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在被陆长清这样的温柔牵绊住。

陆长清那双因握剑而有茧子的手是暖的,他的眼睛总是执拗地望着她,他的唇落下的吻有一种奇异的温吞感。

楚竹喜欢陆长清,愿意与他亲近,甚至愿意在床笫之间更温柔一些。

楚竹这么想着,也是这样开口的。

她碰了碰陆长清的脸颊:“你跟着我回百越吧,我以巫祝的名义起誓,我会对你很好的。”

陆长清望着她,语气依旧温柔如水:“我愿意和你走,但我在中原还有家人,我不能随意弃他们不顾。”

楚竹收回手,被陆长清轻轻抓住,两人的视线再一次交汇,陆长清看上去似乎是有些无奈。

楚竹淡淡开口:“我可以理解你,但我必须回百越。”

“所以,要么你放弃巫咸之位,留在中原,要么我与家人告别,与你回百越。”

这些如鲠在喉的字眼不会因为温柔的语气而变得平缓,陆长清蹙眉,喃喃自语。

“……难道没有两全的法子么?”

陆长清低头,鼻尖亲昵地往前抵了抵,但并没有碰到对方。

他轻声叹气:“楚竹,让我再想一想吧。”

**

自那次过后,陆长清又来过浮屠仁祠好几次,只是不见那女子的身影。

大约是寺中清静,有时他一待就是一整天,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闲暇时,陆长清会与九镜辩论经文,大多是陆长清在说,有时心不在焉,片刻回过神来,朝她表达歉意,九镜也全然不在意。

清佛法自然,浄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红尘男女之事,九镜本没有太多在意陆长清。

直至现在,临窗云影摇曳,陆长清在她面前缓缓折起信纸。

“我中的毒名为‘美人泪’,服下之后半炷香之内,内力尽消,一炷香之内,七窍流血,无药可救。”

“我能撑到现在,是因为我出身于杏林世家,虽在医道上并无太多建树,却天生耐药,暂且压制了美人泪的毒性。”

说着说着,陆长清竟然低下头,轻笑起来。

“法师,我年少轻狂,与家人决裂,行走江湖,到如今飘零久,平生万事,不堪回首。”

“……”

九镜法师捻着一百零八颗佛珠,静静听着陆长清讲起自己的故事,最终化为一声自嘲。

此生多憾,亏欠良多。

**

高山别院,云水成雾。

“……”

“麻烦法师将这封信寄到青城儒宗,等那人来了,再将这第二封信给他。”

陆长清低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其他。

“我的朋友收到信过来,却只能看到我的尸骨,说起来还是他更倒霉一些。”

滚滚奔逝的江河之水,春生夏荣的草木,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平常的东西终究会往复重重来。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九镜天生冷心冷情,遁入空门之后,净检法师告诉她,无论她内心如何平静,如何不动□□,也不过是见山是山的第一重境界。

但纵然是九镜,也是第一回遇见陆长清这样的人,此时似乎有什么她一直不能够看破的东西隐隐出现碎裂的痕迹。

她停下拨动念珠的动作,沉吟开口问:“居士既然一直想弥补与家人的缺憾,为何最后一封信不是寄给他们的?”

窗外的寒风风似乎能刮痛陆长清那虚弱的眉眼,更多的鲜血从他的口鼻涌出来,陆长清苦笑着,似乎再怎么徒劳地擦拭,也擦不干净了。

“……太远了。”

陆长清喃喃,眼前渐渐失焦,神色怔然,不知道在望向什么方向。

“我回不去桐州了。”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不如就让他们以为他还在一直游历江湖。

鲜血自喉间涌出,融入长袖之间,陆长清叹息一声,一如初见。

“麻烦法师了。”

佛珠一粒一粒地转动,许久过后,四周死寂,九镜法师合掌垂眸。

“阿弥陀佛。”

第84章 人攀明月不可得

第一缕晨光自江面上缓缓升起,数十只白鹤振翅而飞,那滔滔不绝的江水无声迎来了许多人,也无言送走无数人。

多年之前,孔圣骑牛入山观,纯阳子乘鹤回苍海,徒留凡夫俗子在这世间,再不能一睹仙人风姿。

陆长清在决意踏上江湖的那一天,就对自己的死亡就有了觉悟。但当年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绝不会想到之后会发生那么多事。

他死之后,中原战起。

荥阳城破,靺鞨屠城,孔子昕郭郡夫妇死守殉城,楚竹被北越东瓯两位巫咸联手暗害,百越与中原断交……

那段时间,仿佛被什么应召一般,中原与百越忽然出了许多少年天才,但乱世来得太快,那些驰骋的少年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最后只留下当年的一点只言片语。

陆长清的信到了徐潜山的手上时,他的好友徐安期失踪,徐潜山已接任儒宗掌门之位。

阴差阳错,世上无人知道鹿山涯已死,还活着的、唯一知道陆长清真实姓名的徐潜山,也再没有来过兖州。

直到二十多年后,陆临渊终于来到了这里,在陆长清的坟前扫墓祭奠。

**

兖州的客栈里,陆临渊临窗而坐,那封一直被九镜法师悉心保存的第二封信此时就在他手中。

——陆长清死于美人泪。

此毒服下之后半炷香之内,内力尽消,一炷香之内,七窍流血,神仙难救。中原没有这样的毒,就连陆长清也是第一回见。

但巧的是,陆临渊见过这种毒。

屠戮薛家满门的夏无疆手中有红白两瓶毒药,一瓶是断肠散,还有一瓶,魏危喂给了夏无疆的手下,效用与陆长清所种之毒一模一样,云胧秋后来去查过,却始终没有查到此毒从何而来,叫什么名字。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有太多疑问。

据九镜法师所说,陆长清临死之前说,许多事情他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但因身中美人泪,已没有时间查清更多,所以寄希望于徐潜山过来,将第二封信给他,让他接着查下去。

兖州多雨,不知道九镜是如何悉心保存这封信件二十年不腐朽的。

透过薄薄的信纸,可见陆长清当年工整的墨迹,陆临渊垂眸收起信件,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他神色恹恹地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听力就在此刻变得敏锐起来,他听见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被雨打湿,簌簌沙沙,纷纷乱乱。

雨打芭蕉,有人踩到青石板上,裤腿被水淋溅了一身,有人在推着小车在雨中奔跑,车轱辘声由远及近,又很快跑远。

不一会,雨水滴落至油纸伞上,来人晃了晃伞面,如收枪一般抖落一串雨珠,收起伞,从客栈大堂一路走到门口。

“……”

自来兖州之后,魏危也忙了不少,陆临渊以为魏危这回出门是处理百越事情去的,他慢慢睁开眼睛,唇角自然而然地绽开浅淡的笑意,望向她。

魏危将伞搁在门口,打开手中拎着的油纸包装,却是一包糖。

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糖,不似青城的那样精致,用料却很下成本。上好的白糖熬得晶莹透亮,有的缠丝,有的裹壳,一口下去,糖衣又甜又脆。

魏危将糖往陆临渊那边推*了推,没去看陆临渊的表情:“自从浮屠仁祠回来后,你好像一直不高兴。”

魏危似乎能一眼看出他表情下的模样,陆临渊唇角的笑慢慢消失。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觉得很可惜,他们当年本能好好见上一面的。”

楚竹以为陆长清不愿意离开中原,自己先回了百越。

木槿以为鹿山涯忘恩负义,间接导致了之后不愿意寻找失踪的徐安期。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但到底谁对谁错,哪里能分得那么清楚。江湖太大,太多遗憾,陆临渊不喜欢错过。

雨还在下,陆临渊吃了一颗糖,糖果与牙齿碰撞出悦耳的轻响。

按道理是很甜的,但此时此刻的陆临渊似乎尝不出来,他垂下眼,定定地看着桌面半天,才开口。

“魏危,我要离开兖州了。”

就在今天早上,陆临渊收到了来自青城的一封急信。

——儒宗掌门病重,望弟子陆居安速回山门。

徐潜山的身子骨本就不好,魏危是知道的。但她看完那封来自儒宗的信件,却不自觉皱了皱眉。

信上只写了徐潜山病重,希望作为他弟子的陆临渊回山,其余什么信息也没有。既没有说徐潜山病症如何,也没有说要陆临渊回来做什么。

徐潜山曾经说过不希望陆临渊当儒宗掌门,但在魏危看来,儒宗现在多少有些青黄不接,连年轻一辈的翘楚孔成玉也离开了儒宗。

难道是徐潜山这么些天心意改变,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只有陆临渊能担当掌门大位?

魏危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陆临渊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师父病重,自然是越早越好,我打算今日下午启程。”

他一件一件安排好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在这之前,我会写一封信到桐州,叫陆家知道陆长清的下落,还有香水海……”

魏危看着他:“你似乎总想着别人。”

陆临渊微微一顿,半晌过后,语气不知是叹息还是其他:“因为我的旅程要结束了。”

发烫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好似无论陆临渊与魏危的距离再怎么近,都无法再亲近一分。

自乔长生留在扬州之后,陆临渊就知道这段行程要到头了。

魏危在日月山庄找到了徐安期的太玄剑,而他也在兖州找到了陆长清的第二封信。

就连当年的楚竹与陆长清都无法为了情爱抛去各自的责任,何况如今的百越巫祝与儒宗掌门弟子。

沉默中,一只傩梭从远处展翅而来,从空中盘旋两圈,慢慢落下。

傩梭有着一身灰褐色的羽毛,黄色的瞳孔如同燃烧的金子,在魏危面前亲昵地蹭了蹭。

魏危摸了摸傩梭的脑袋,它也带回来一封来自百越的消息。

——南越北越作乱,盼巫祝速归。

见此,魏危眉头皱了一瞬。

天地边缘耸立兖州的高山,与不远处的百越相连,那是傩梭总是要回去的故乡。

她收回眼神时,撞见陆临渊注视着她的目光,对方的眼底浮起很淡的笑意。

他轻声开口:“魏危,你也要回百越了,是不是?”

**

陆临渊原本以为,魏危留在儒宗一段时日他就会心满意足,但魏危果真留在了儒宗大半年,他却更加贪心,还想要跟着魏危一起游历江湖。

后来他又觉得自己只要和魏危一起走过中原这么多地方,也算了无遗憾,但等到这天真的到来,他才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他永远不得满足。

江湖之大,百越之远,始终没有魏危一个眼神更让他心甘情愿。

这场路程正如一场漫长的绞刑,离儒宗原来越远,陆临渊脖颈上的绳索就越来越紧,直到现在,他已经要喘不过气来。

陆临渊一颗心悬在呼吸之间,他从魏危的掌心处反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帖紧脉搏,扣紧她的手指。

魏危不曾抽走自己的手,这勉强安慰了陆临渊些许。他垂着眸子,轻轻挨着魏危,漫无目的地谈起他们之间的初见,谈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似乎要把这些时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重复一遍,好让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最后,他喉结滚了滚,握着魏危的手紧了些,轻声开口问。

“魏危,你喜欢孔成玉吗?”

魏危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了:“喜欢。”

“乔长生呢?”

“也喜欢。”

“薛长吉?”

“喜欢。”

陆临渊一路问到了慕容星雨,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莫名笑出了声。

“——那我呢?”

陆临渊抬起眼,一张脸毫无血色,接近绝望、又像是带着希望地望着魏危。

外头的雨打落到窗边,溅出一朵冰凉的水花。

“……”

不知为何,魏危眉心一蹙,竟然没有回答这句话。

陆临渊对这样的回应早有预感,他整个人像是被外头的雨打湿浇透,如惴惴不安,终于被判处死刑的囚犯。

他的眼睛冰冷而灰暗,慢慢垂下了眼睫。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爱恨可以分辨,生死可以追随,只有分离,对陆临渊来说太过无望。

若徐潜山去世,陆临渊继任儒宗掌门之位,他便如自己的师父一般,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离开青城一步。

陆临渊本想装得更加从容一些,起码不这样狼狈,不能等以后魏危想起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自己居然像是一个没尝过爱情的痴人一样,这般的可怜又好笑。

但陆临渊控制不了自己,悲凉与绝望在他心头缓缓流淌,他就像一个毫无筹码的过客,只能在心爱之人前恳求地讨价还价。

“我知你要回百越,我们之后或许不会再见面,就让我有一点点念想。”

陆临渊那双桃花眼无法抑制翻涌的情绪,注视着她,慢慢地乞求,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你不要忘了我。”

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求你不要忘了我。

陆临渊与魏危,就像多年前的楚竹与陆长清。

黄泉地狱,菩提用垂下的蛛丝折磨期待却不甘的灵魂。无论魏危的记得是爱也好,恨也好,天下第一也好……陆临渊只能这样悬着自己。

只要魏危还记得,那就是对他有那么一点点感情,他就能这么捱过四季轮回。

那还能怎么办呢?

陆临渊想。

**

兖州山峰被夕阳染红,浮屠仁祠在高山之巅传来钟声,似乎所有苦痛烦恼悉数消解成空。

满空仙鹤惊飞,穿过天际线,飞向遥远的南方。

陆临渊在兖州寄出了三样东西。

一封信给桐州竹海陆月沉,讲明陆长清所葬之处与那些年青城三杰之间的阴差阳错。

一件是香水海,在陈郡时凌月明为了此剑铤而走险,陆临渊现在也不需要这把剑了,不如给爱剑的有缘人。

最后一封信寄给儒宗,告知自己将在一个月之内赶回青城。

停下笔时,房内安静得一片死寂。陆临渊只觉得自己似乎还在梦中,眉睫微颤,脑海中各种情绪交织,缠绕成乱麻一团。

但无论他回想起什么事情,都能想起魏危。

压抑满心的悲凉,陆临渊推开门走出客栈,就像是许久之前,他推开坐忘峰的房门,外头料峭春寒,桐花正盛,他遇见了魏危。

但此时此刻,门外空无一人。

陆临渊无悲无喜地抬头望了眼天空,马匹疾驰在官道上,这条南来北往的大路在他眼里越来越长,越来越寂寞,只留下故人离去的几阵香风,像是刀一样切开他的躯体。

“……”

陆临渊一时不由想到,这样的场景,当年陆长清也曾看过一次。

只是如今,魂兮焉在,寂寞无音。

**

陆临渊又背起了他从儒宗出来时,带来的那把黑铁剑。

从青城到兖州,这段旅途实在太长,陆临渊向来不喜欢寂寞,但他却好像总是与寂寞为伍。

……太安静了。

陆临渊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这段三人的旅程是如何落寞下去的。

人之一生,如蜉蝣转瞬即逝。似乎江湖侠客总是这样,到最后,从热闹中来,自萧索中去。

太阳在落山的最后投下大片余晖,陆临渊看了片刻,带上一面斗笠,掩住自己的面容,收紧缰绳。

——我不会忘了你。

他抱着魏危离开时向他许下的诺言,一人一马,离开了兖州。

……

……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

西园何限相思树,辛苦梅花候海棠。

—第二卷桃花流水窅然去完—

第85章 百越

千鸟崖是进入百越最近的关隘。

但对于百越绝大多数人来说,这里是禁忌之地。

千鸟崖还保留百越最为神秘野性的一面,这里是“难越”碑往前的最高峰,也是百越与中原阻绝的天堑。

从崖下经过,两边山壁巍峨耸立,遮天蔽日。只要不是正午,这里总是黑漆漆的一片,密林中缭绕的雾气充溢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与蛇虫爬过的响动。

误入其中的中原人往往被这样的景象和动静吓退,下意识会觉得生活在其中的就是茹毛饮血、身形怪异的野人。

有一段时间燕白星对外头添油加醋的评论颇为感兴趣,轮到他巡守千鸟崖外围,遇见误入此处的中原人,扔出去之前,他会好奇问一问如今中原对百越的印象。

于是燕白星就知道了,外头传闻言之凿凿,大概就是百越人连鸡蛋都不曾尝过,每日就是披着兽皮在密林里狩猎,饿一顿饱一顿,兼之半夜对月嚎叫,把楚凤声笑得半死。

燕白星恼羞成怒:“我就说中原人脑子都不是很好。如果不是巫祝的命令,扔他们出去之前我肯定把他们打一顿。”

楚凤声这人其实不那么正派,听到这些言论只觉得好笑。她拍了拍燕白星的肩膀,安慰了一句:“脑子好的中原人也不会进千鸟崖。”

百越有自己的大道,这么多年来,只有陆临渊这个半点不了解百越愣头青在朱虞长老的庇佑下活着穿过千鸟崖。

除他之外,敢从这里进出的,只剩下天生能安抚兽群的百越巫祝魏危。

**

大宛马上,满崖呼啸的风似乎吹不动魏危的衣袂,被生人气味惊扰的猛禽发出警告鸣叫声,尖锐的仿佛能刮破人的耳膜。

在魏危头上盘旋的傩梭异常兴奋,它羽冠低垂,仿佛借了山势一个俯冲破空而下,锐利的爪子扎入一只藏在暗处窥伺的山雕身上,利爪如镔铁,头钩喙似鹰,一声凄厉的鸟鸣后,山雕鹫羽如雪花飘散。

凌乱的羽毛四散飞舞,仿佛悬停在空中。漫天飞羽中,一枚沾着鲜血的羽毛停在了霜雪刀锋之上。

傩梭抓起山雕的尸体,振翅飞起,直上高空,仰天长唳,四周猛禽被傩梭震慑,不敢轻举妄动。

傩梭巨大的翅膀仿佛能将千鸟崖上边的一线白日遮蔽,周围的一切都在震动。那声音就像是古老历史长河中敲响的钟鸣,千鸟崖倒退了数千年的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魏危抬起眼睛。

**

在百越的传说里,上古时期的巫祝曾经是神鬼的化身。

绝地天通之前,人类弱小,被那些魑魅魍魉诛剥生灵过朝夕时候,以血脉传承的巫祝就已经拥有可沟通神鬼的力量。

专职狩猎的傩巫,能禳除与安抚的掌梦,驱除厉鬼的方相,游走世间的巫觋,控制风雨的巫尪……

她们被统称为巫祝。

带领族人来到这片领地的巫祝一路斩杀非人的妖鬼,此后,她一代又一代的血脉延续着她的足迹开拓百越深林。

百越文字中记载,当年方相秉钺,巫觋操茢侲子万童,丹首玄制。桃弧棘矢,所发无臬。飞砾雨散,刚瘅必毙。

直到最后一只妖鬼倒下,凶猛的兽群被驱赶至千鸟崖。绝地天通后,巫祝也失去了传说里可以鞭山赶海的能力,但百越部落从此在此生生不息。

百越古老的记载中,巫祝一开始又被称为尸祝,因为巫祝死后的尸体被摆在祭台前,以火焚烧,最后一次以自己血肉通鬼神,为活着的人指引方向。

百越五大部落的巫咸自愿献出自己死后的头颅,为巫祝的宝座增添荣光。她们发誓只要她们的血脉依旧,自己的部落与族人将对巫祝保持绝对的忠诚,朱虞部更是自愿为巫祝驱使。

直至今日,巫祝的鲜血依旧能安百兽、避蛇虫、解百毒,当年立下誓言巫咸的五颗头骨依旧镶嵌在巫祝座椅上,仿佛能从此一窥传说中那血腥壮阔、白骨皑皑的时代。

但人的寿命太短,很容易就忘记自己从何地而来,靺鞨、中原都是如此。百越虽然依旧尊巫祝为尊,却已经有很多人忘记了百越是如何兴盛的。

传说里那些前赴后继以鲜血为牺牲的巫祝,被漫长的时间掩去了姓名与身形,成为古老的传说,随着誓言一起被遗忘。

楚竹之死是一个警告。

就算每一任的巫祝都为百越流尽最后一滴血,但凭着恩情与功劳并不能守住百越首领的位置。以血缘为传承的巫祝之位是一块悬在头顶上的大肉,其余的四位巫咸也有勃勃野心。

若是不能以汗,那就以血。

当年魏海棠雷厉风行,杀的百越四位巫咸只剩下西瓯李天锋一位,是想警告之后的人不要为了巫祝之位不择手段。

——她能杀他们一回,也能杀第二回,一切只看她想不想。

魏海棠此举确实换来了百越长达二十多年的和平。

但这所谓的和平,也不过是有些人的暂无胜算。

**

傩梭扑腾着翅膀,扇出的气流让魏危的衣袖翻飞。

魏危望着悬在不远处不肯过来的傩梭,忽然笑起来,伸出霜雪刀柄。傩梭的眼睛咕噜噜地转,试探着停在上头,刀柄被压得一沉,紧接着小心翼翼往魏危这边挪了挪。

魏危摸了摸它,指尖蹭去它喙上的鲜血,夸赞:“好乖。”

百越巫祝与她的傩梭心意相通,魏危的这只傩梭按照鸟的年纪来算还很年轻,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如今回了百越,傩梭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魏危安抚它的时候,它还兴奋得微微发抖,怕自己的爪子伤到魏危。

魏危低着头,与傩梭的脑袋靠在一起,低声开口。

“这里的人我会解决。”

“你先回去,替我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

傩梭有些不舍地蹭了蹭魏危的掌心,展开羽翼,扇起翅膀,那巨大的响动叫暗中藏着的弓箭手一个机灵,下意识就要举弓去射,被旁边的人猛地摁住右手,缓缓放下来。

百越流传下来的壁画里,有这么一副场景。

厉鬼涌潮,青面獠牙,山海一般的鬼怪呼啸着朝巫祝涌来,仿佛是一壁令人窒息的黑潮。

而巫祝修长的手指抵剑划破流淌出鲜血,顺着血槽注满,银白的光辉仿佛亘古不灭的恒星。

魏危看着傩梭飞远,才收回视线,唇角挂着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她拔出那柄霜雪刀。

清寒的刀光凌厉一闪,像是是这昏暗的千鸟崖下唯一灯火。

好似壁上所画一般,巫祝一人一刀,以身为界,独自面对万千鬼怪,浑身煞气,邪祟不侵。

**

百越朱虞领地,喜气洋洋,大白天各处都点着灯。

“这个、这个、这个……都给我挂上去!”

燕白星双手叉腰,吆喝着:“都给我仔细一点,不要毁坏了东西,巫祝扒我的皮之前,我肯定先一步把你们送走!”

信中提起的正在“叛变作乱”北越巫咸燕白星正在指挥着手下人装点着巫祝议事的祈禳堂。另一位“叛变同党”南越巫咸楚凤声觉得没眼看,与朱虞长老木槿坐在了一块。

几日前,傩梭飞回,众人从信中得知魏危已到了兖州。

燕白星大喜过望,高高兴兴忍了一天。等到第二天来到祈禳堂,抬头一看,巫祝椅子上坐着的依旧是朱虞长老木槿那张和苦瓜一样万年不变的脸。

燕白星:“……”

燕白星等啊等,从去年春天等到去年夏天,再从夏天等到过年。眼看着一年过去了,但魏危好像半点不记得还有个百越等着她。

中原据说达摩有面壁成影的说法,燕白星觉得自己整日面壁都快成鬼了。

从送来的信来看,魏危没说打算什么时候回百越。燕白星有些搞不懂,这都到兖州了,走一步到百越难道很远吗?为什么一连三天过去还是没有回来。

还是说魏危只是打算路过一下兖州,接着继续打遍中原?

他焦躁地在祈禳堂打转,木槿端坐高堂沉默不语,楚凤声看着燕白星在堂内转的和陀螺似的,没忍住笑了一声。

燕白星猛地停下脚步,瞪了楚凤声一眼。

“你笑什么?”

楚凤声哎呀一声,豆蔻染过的指甲抚摸着腰上的鞭子,笑着眯了眯眼睛。

“你一定是听错了什么,我只不过在笑一条可怜的狗。”

燕白星大怒:“你当我傻子是不是?!”

楚凤声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半分紧张也没有。

“那你能怎么办呢?难不成你现在从百越跑出去,跪在巫祝面前嗑三个响头,求她回来?法子就算可行,你有这个胆量么?”

燕白星气得面色扭曲:“……”

楚凤声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因为燕白星他确实不敢。

燕白星的脸色由红转得更红,看样子就快能起锅烧开水了,但是片刻过后,他居然奇异地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了负责来往送信的那位驯鹰人的肩膀,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