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叛乱,听见没,我要叛乱了!快写信,说我叛乱了,快叫巫祝回来。”
驯鹰人:“……”
驯鹰人大气不敢出,左右看了一眼,手提笔墨却不敢下笔。燕白星啧了一声,咕哝了一句起开,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木槿长老旁边驯鹰人的位置。
楚凤声眸子微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长老木槿神色,随即放心嘲笑起来。
“你们北越叛乱?巫祝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你那叛乱的旗子一举起来,朱虞长老连人带旗射成一串。”
燕白星本就烦躁不已,闻言更是冷笑一声,恶狠狠落笔:“那就连你一块叛!”
意识到燕白星想写什么,楚凤声脸色终于微变。
“你!”
腰间金鞭下意识抽出,金铁之声呼啸而来,眼看着就要抽到燕白星的笔上。就在此时,一直不为所动的木槿忽然抬头,连句话都没说,随手抽出一块墨台掷去,却用上十成十拉弓的力道。
一旁澹台月放在膝上的手一紧,霍得看向楚凤声,然而楚凤声并没有多看他一眼。
楚凤声功夫远不如魏危,但这么些年却也练就了闻知危险的敏锐本事,瞳孔一缩,连忙收起长鞭,只见墨台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溅起数块碎石。
楚凤声一个激灵,来到堂前单膝跪下。
“我一时失态,忘了祈禳堂不得动兵器的规矩……”
四周一时安静,就连向来装聋作哑的李天锋也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澹台月吸了一口气,膝上的手松了些许,正欲说些什么,正听见一声欢欣的语气。
“哈!写完了!”
半分没注意到堂内风起云涌的燕白星高高兴兴放下笔墨,吹了吹自己的墨宝,拍到驯鹰人肩膀上。
“快寄,快寄。”
“……”
半点事没干的楚凤声忽然就成了犯上作乱的同党。
楚凤声攥着鞭子,指骨嘎嘣嘎嘣响。
……燕白星这个蠢货!
驯鹰人欲言又止,楚凤声也有些忐忑地观察着木槿的脸色。
木槿手中捏着一对珊瑚耳珰,在百越这样远离大海的地方,珊瑚砗磲这类东西最为珍贵。很久之前,百越只有巫祝才有此殊荣佩戴。
木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她已经不算年轻了,这么一笑,眼角的细纹如被吹皱的湖面。但那双眼睛却依旧英气,看上去坚如磐石,多了几分青年没有的沉稳。
“无妨。”
木槿收起耳珰,抬起眼朝驯鹰人点了点头,接着示意楚凤声起来。
她唇边挂着笑意,看向不远处兖州的方向:“巫祝也是该回来了。”
第86章 背叛
百越一连“叛”了两个部落,就算知道是假的,魏危也要回百越处理这件事。
信就在当天来回,魏危在信中讲明自己将会在明日回祈禳堂。
燕白星得偿所愿,终于一吐浊气,全然将“魏危预备赶回来把叛乱的自己打一顿”这件事抛之脑后。
他将魏危的这封回信收藏起来,看了又看,确认了又确认,当天晚上就开始张罗着如何给魏危接风洗尘。
“跨火盆,要大火盆!巫祝这次回来,就再也不会去中原了,那些外头的脏东西别想跟着进我们百越的大门!”
说着说着,燕白星咬牙切齿,不知道想到什么,猛捶了一下桌子。
“——就比如陆临渊那个小白脸!”
燕白星自从得知先前挑战过百越的那个持剑小白脸不知为何和魏危厮混在一块,就大为光火,认定魏危一定是被人以武功秘法为诱饵诓骗,否则按照她的性格,陆临渊此时的坟头草应该三丈高了。
楚凤声幽幽叹息:“巫祝似乎并不是这样狠绝的人。”
燕白星瞪大了眼睛:“你难道没有被她揍过吗?”
楚凤声耸了耸肩膀:“没有。”
燕白星:“……”
燕白星当天晚上就去做法扎陆临渊的小人。
四位巫咸此时都在祈禳堂,听到燕白星提到陆临渊这个名字,联想到多年前那场可以算得上扫去百越脸面的比试,几人皆是神色各异,当初偷袭不成的东瓯巫咸澹台月更是面无表情一顿,喝了一口茶。
只有一旁从始至终面色肃肃的朱虞长老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有些陌生恍惚。
三年前,巡守千鸟崖的木槿遇见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子,自称为儒宗掌门徐潜山的弟子。
他似乎对百越一无所知,一人一剑就敢挑战四位巫咸。木槿难得分出不多的一点良心提醒他此举的后果,结果被他婉拒。
狂妄、胆大、游走在危墙之下,对一切提醒都是听之放之的态度。
在试炼台上,陆临渊全胜四位巫咸,重伤离去,木槿也不曾阻拦。她以为是陆临渊的所作所为让她想起了同样想要挑战天下第一的魏危,却不曾想过他原来是楚竹的孩子。
木槿的目光落在百越密林的方向,似乎有谁会在耳边吹了一口气,等她转过头去,就能看到一双笑吟吟的桃花眼。
**
不知为何,楚凤声今日也是异常的沉默。
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就有种不安感。
自然,所谓的叛乱是无稽之谈,魏危本就不会太信,加上还有朱虞长老做背书,就算魏危回来,这把火也烧不到她身上。
但是……
楚凤声右手搭着鞭子,缓缓摩挲,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狭长的眉头蹙起。
燕白星今日没有听到楚凤声阴阳怪气,竟有些不习惯,神色古怪地探过头去:“楚凤声,你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是怕巫祝回来怪罪你许下诺言那件事?”
燕白星倒是还和从前一模一样,楚凤声神色一松,朝他翻了一个白眼,看在他们有那么一丁点儿廉价的同僚情谊上,提醒他:“巫祝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要是想处罚我,何必等她回来?你倒是要好好想想怎么解释自己叛乱的事。”
燕白星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要杀要剐,我都能接受,但我忠心耿耿,巫祝一定舍不得这样做。”
澹台月闻言冷笑一声:“攀扯了他人下水,你的脸皮倒是厚。”
三位年纪相仿的巫咸坐在一块就是拌嘴,西瓯巫咸李天锋与朱虞长老木槿对视一眼,颇有些看小辈吵闹一般笑了笑。
一道清越的鸟鸣传来,燕白星也顾不得其他,欣喜抬头,只见一只傩梭遮天蔽日地从祈禳堂上头飞过,带起的气流一下掀飞了好几盏灯火。
燕白星急得跳脚。
“你一飞回来就坏我的布置!”
**
百越巫祝在十几岁的年纪就会深入千鸟崖,从鸟群中用新鲜的鹿肉勾引年轻的傩梭独自出来。
傩梭性格暴烈,发觉被骗后攻击性很强,巫祝时常要赤手空拳不眠不休傲鹰几天几夜,死死抓着傩梭的喉咙,软硬兼施,以自己的鲜血安抚它,直到傩梭心甘情愿停留在自己的手臂上。
当年魏海棠驯服那只傩梭花了一天一夜,出来时右臂鲜血直流,手肘还滴着血,衣衫上到处都是傩梭挣扎划破的伤口,场面说不出的野性与惨烈。
木槿有些紧张地看向魏海棠,只见魏海棠唇色苍白,却是眉毛一挑,摁住了傩梭的蠢蠢欲动的背部,笑着骂一句畜生。
傩梭天生高傲,一旦认主,一生只侍奉一位主人,同生同死。魏海棠的那只傩梭,陪伴了魏海棠十多年的时光,最终在自己主人下葬的那天在空中盘旋三圈,凄厉长鸣,冲进了大火里殉主。
十五岁时,魏危独自前往千鸟崖驯服自己的傩梭。想起前尘往事,木槿担忧不已,叮嘱魏危要是熬鹰过了一天一夜,那傩梭还没有低头的意思,就撤回来,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但魏危驯服傩梭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木槿与百越其他人都觉得又是一场漫长的熬鹰,然而两个时辰过去,魏危居然毫发无伤地从千鸟崖出来了,肩上停着一只不安地踩着爪子的年轻傩梭。
魏危手上提着一桶鹿肉还没用完,傩梭不肯离开魏危的肩膀,又想吃,伸长了鸟脖子去够,带的魏危一踉跄,被顺手扇了一巴掌。
傩梭讪讪低头蹭了蹭翅羽,当做无事发生。
“……”
同样守在千鸟崖外头的燕白星居然从傩梭那张鸟脸上看出了谄媚。
问起经过,魏危一脸莫名:“不知道,我还没用肉勾它,它自己就冲过来了。”
一时就连木槿也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摸了摸那只仰头吞肉的傩梭,眼中有些许怀念之色:“大约是这只还小,看爪子才一岁多,性子特别一些。”
傩梭体型巨大,平日里一般不会飞,只在地上走,燕白星年少无知拉着澹台月去逗过,澹台月被挠了一爪子燕白星更是两爪子,差点破相。
燕白星从此与傩梭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眼见着天生的冤家飞回来,燕白星气急败坏地将灯火归回原位,接着盯着门口半天,还是什么人也没看见,忍不住磨刀霍霍向傩梭:“怎么就回来了你这只小畜生?是不是巫祝在外边乐不思蜀……”
百越草木丰茂,密林广阔,远处青色的高山似乎和遥远的青天融在一起。天似穹庐,笼罩四野,有人慢慢走在平整的青石砖上,踏碎一层日光。
“燕白星。”
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有人按住了燕白星的肩膀,燕白星这才惊觉背后有个人,下意识就要呵斥:“谁在——”
看见来人的一瞬间,后面的几个音节被燕白星自己生吞了下去。
背后是一张熟悉的脸。
来人随身携带着的长刀冷若寒冰,锋芒璀璨到有些扎眼,仿佛转瞬能夺人生死。
但哪怕是霜雪刀都抵不过它主人的那双眼睛,仿若是镶嵌在金器上的宝石,摄人的沉静,黑得深不见底。
燕白星一下子浑身僵硬,眸子倏然瞪大。
魏危淡淡开口:“一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燕白星:“……”
熟悉的音色,杂糅着淡漠与凌厉,在燕白星睡梦里响起过无数次。
四年之前,也是在这里,魏危邀请了所有反对自己当巫祝的百越长老,等几大部落得知消息赶到时,满墙刀痕血迹,魏危立于血泊之中,她的声音与掷下的一枚木牌一同响起,是一个“杀”字。
魏危的年纪不大,但行事却颇有魏海棠的风格,而且比起她的母亲,魏危的杀戮显得更加高效简洁。
一方面,魏危不为几大部落之间的任何东西所威胁,公平地几近冷酷,另一方面,她以牙还牙,以杀止杀,就如山间野兽般自得又不通人情。
那张始终端坐在祈禳堂首座的身影和她从来没有动摇过的声音一起,深深刻入觊觎巫祝宝座的人心头。随着一个又一个妄想垂死挣扎的人被枭首示众,他们不得不向百越年轻的主人低下高傲的头颅。
八灵为之震慴,况鬾蛊与毕方。
**
一时间,祈禳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那位刚刚风尘仆仆回来的人。
阳光像是在熔炉中流淌的液体,魏危身后披着霞光,她瞥过一*眼,燕白星竟然有些望而却步。
魏危十六岁登百越巫祝之位,十二尸祝是她的师父,乌桓慕容少主是她的手下败将,青城儒宗掌门在她手中走不过五十招,日月山庄的少主在她眼中不过尔尔。
除去一个不曾正式打败的陆临渊,算上百越、中原与乌桓,她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绯红的衣袖在穿堂风中翻飞,魏危的面容清冷,抓着霜雪刀柄的手青筋凸起,像百越山川的脉络,隐隐透出一股威压。
心中不安的楚凤声,内有打算的澹台月,不干己事不开口的李天锋,还有一时震惊的燕白星纷纷站在了原地,看着那个离去一年多的首领重新走到最前面的席座。
他们多久没见过魏危了?
就在无声的惊讶中,楚凤声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皱了皱眉。
魏危走过的地方,飘来淡淡的血腥味,就连澹台月都四下看了一圈,与楚凤声探寻的目光撞到一起。
澹台月怔了怔,有些不明白楚凤声为何会看向自己。
慢慢的,没人能忽视的海棠香气慢慢浸染整间祈禳堂,木槿目光一凝。
巫祝受伤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楚凤声心中咯噔一声,从今早开始的不安感就在此刻到了极致。她霍地抬起眼,正好听见魏危冰冷的命令传来。
“关门。”
楚凤声低头,听着守门的人将祈禳堂的大门关上,眼前昏暗些许,她心头如冰水浇灌而下,一片寒凉。
百越五大部落之间的关系松散也铁血,看着几位巫咸私底下好像没什么大冲突,但这一切的和平都建立在巫祝的意愿上。魏海棠当年清洗百越,他们从没忘过那样深刻又令人胆寒的教训。
魏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但这也代表着什么事在她这里都要付出代价。
在一片死寂中,魏危坐在那张镶嵌了五颗巫咸头骨的座椅上,木槿站在了她的背后。
“正好几位巫咸都在,不如就在今天谈谈吧。”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霜雪刀柄,语气还算平静,杀意却沛然。
“是谁在千鸟崖设伏,打算杀掉我的?”
第87章 往事
百越共有四位巫咸。
南越巫咸楚凤声是楚竹的义女。当年楚竹早逝,魏海棠力压族内质疑楚凤声并非巫咸之女的声音,一手扶持她上位。
楚凤声自知自己本无登上巫咸位置的可能,一身全靠魏海棠的恩情与朱虞长老的帮扶,私下虽然游走于几大部落之间,但也算对魏危忠心耿耿。
北越燕白星与东瓯澹台月巫咸的位置来的就有些尴尬。
上一任巫咸燕北极与澹台柳当年趁楚竹生产后虚弱,暗杀楚竹。魏海棠亲自追查到最后,最终揪出了两位身居高位的巫咸。
在狱中,燕北极交代,自己觉得杀死楚竹有利可图,不希望看见巫祝手握两大部落独大。而另一边的澹台柳则痛快承认,自己不愿见一个与中原男子有孩子的女子稳坐巫咸的位置。
百越与中原之间的纠纷由来已久,归根到底不过一句“非我族类”。
魏海棠曾经想过推动百越与中原消弭成见,归整千鸟崖,与中原互通文字语言。百越族内始终有对此不满的人,觉得中原不过一群衣冠禽兽。
魏海棠对这些阻碍早有预料,却不曾想到他们不惜对同为巫咸的楚竹下手。
查清事情经过,燕北极与澹台柳最终被枭首示众。
百越很多人对当年魏海棠有所误解。
当然,以世俗常人的眼光来看,魏海棠所作所为相当然配得起巫祝的身份,自己最亲密的友人楚竹因两位巫咸死亡,但她依旧秉公持法,并未让自己的私怨干扰到刑法一分,可堪表率。
但实则魏海棠继承巫祝之位,乃至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为百越审判事务,其实就是单纯的觉得,既然只有自己这条血脉能完成这件事,那就理应该完成这件事。
责任因能力而生,这对她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燕北极与澹台柳各自的的孩子当时还是襁褓中的年纪,强推楚凤声继任巫咸之位在向来以血缘传承的百越中已属例外。
魏海棠思索已久,终于还是在祈禳堂下令,由两部落的长老暂代巫咸之责,直到燕白星与澹台月年满十五,再让他们继任巫咸的位置。
燕白星从小与魏危在一块玩,北越长老都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骨气,被魏危打了一顿后突然就转了性子,天天凑到魏危面前,天天被魏危打,乐此不疲。
不过百越每一任巫咸都名声在外,无论是谁都要高看他们的血脉的一眼,哪怕是看起来大愚若愚的燕白星。
北越长老将一切事情往好处想,中原那个说何不食肉糜的傻子都会对仆役说“忠臣血勿去”,说不定燕白星这是在韬光养晦,降低朱虞长老的防备心。
然而燕白星被族中长老告知那一段往事时,只是有些莫名地看着长老,神色古怪地开口。
“照长老所说,是燕北极做错了事情。他杀了一个巫咸,最终赔了自己一条命,这很公平。”
北越长老微怔:“可那是你的父亲。”
燕白星急着去找魏危,有些不耐烦:“就算是我爹,那也是做错了事情。”
北越长老一时间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你给我过来!”
燕白星灵活地躲避着自家长老的长刀,抽空指了指一旁的澹台月:“长老不是平日里嫌弃我不如他聪慧,正好,你现在去问问他,愿不愿意与长老同仇敌忾,要是他愿意,我的巫咸位置可以一块让给他。”
“……”
正在下棋的澹台月破天荒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澹台月是五位巫咸中年纪最小的,却远比燕白星沉稳,心思深沉。
百越还流行着下六博棋的风气,六博棋共有黑白共十二颗棋子。每一方有一颗棋子为“枭”,另五颗为“散”,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
比起围棋,六博棋更加古老,掷骰子决定先后,棋局以枭棋的存活或是散棋的全部存活为胜负标准,只有胜负,没有平局。
在燕白星追着魏危四处乱跑,把北越长老气的半死的年纪,澹台月已与木槿一块在祈禳堂下常人玩起来乏味的军棋或是六博棋,经常一下就是一整个下午。
澹台月很早就发觉了澹台柳的真相,十五岁那年东瓯长老向他托盘而出时,他也不过静静坐在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澹台月掀起眼皮,淡淡瞧着那位看起来声泪俱下的长老:“长老这时候与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东瓯长老咬牙:“当年巫咸不过是差了一些运气!若不是李天锋那根墙头草两面三刀,我们何至于……”
澹台月任由杯中的茶水流淌而出,一直洒落到长老的腿上才微微抬起茶壶。
他冷冷放下茶壶:“运气不好,就是实力不足。当年我母亲联合燕北极都不曾做到,难道你要我为了当年之事填命进去?”
澹台月的脸上除了冷漠,看不出更多的表情,他淡淡开口:“长老,我敬重你,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这一切都被李天锋看在眼里。
西瓯巫咸李天锋与长老木槿是同龄人。
当年的老人活下来的不多,或是英年早逝,或是在那场叛乱中被处死,如今能与木槿聊一聊往昔的,也只有李天锋。
李天锋功夫不出众,相貌也不出众,他能继任巫咸的位置,全因为他是上任西瓯巫咸唯一的孩子。所以他行事谨慎,是难得的老好人,虽然有时被诟病过于圆滑,但至今也不曾出过什么错。
燕北极与澹台柳决意与魏海棠鱼死网破的那次,自然也拉拢了同为巫咸的李天锋。
然而李天锋最终却站在了魏海棠这边。
朱虞与南越一向同进退,加上西瓯骤然倒戈,一切都结束得太快。
澹台柳颤抖着抓着长刀抵地,十指之间全是溢满的鲜血,而她面前站着同样浑身是血的魏海棠。
她败得仓促,败得不甘。
世间最令人痛恨之事,莫过于明明可以做到,却输在最后一刻。
澹台柳不甘地抬起头,举起长刀质问那个站在魏海棠背后的男子。
李天锋似乎看见了什么他并不想见到的画面,微微皱起眉,叹息开口:“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何必多造杀孽。”
澹台柳闻言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的事情,一边咳嗽,一边放声大笑起来。
她的眼角甚至笑出了泪光。
木槿立在魏海棠一旁,见情状正要上前压制,澹台柳却倏而抿住唇角,冷冷叱喝。
“你算什么东西?我就算要死,也应当是巫祝亲自杀我。”
走入属于自己的终途之前,澹台柳高高扬起自己的下巴,抬起手背擦去唇角渗出的鲜血,依旧如平日一般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好似现下狼狈落败的人不是她。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她看着李天锋,如诅咒一般开口。
“李天锋,是我棋差一着。但你记着,我只是败了,而你无论站在哪一边,都不曾赢过。”
她一字一顿:“你且等着。”
李天锋的面色有一瞬的怔然。
**
祈禳堂内,在场的巫咸几乎立马想起了一些往事,其中暗流涌动,有人对视,有人皱眉,各自都有自己的算计。
从魏危一进门,木槿的目光就落在了她滴血的伤口上。
眼见魏危落座,木槿立马叫人送来清理伤口的东西。
魏危手臂上的伤口不深,像是被树枝之类的东西划到了,清理干净后包扎好了也就没什么大碍。
若不是魏危想要抓活口,又是在千鸟崖那样密集可以躲藏的地方遇见弓箭手,就算是如今的这点擦伤也不会受。
确认过伤口无毒,木槿细致地用剪刀剪好纱布,随后取出红地对雁绶鸟纹样的巫祝常服给魏危换上。
百越的的衣袍还保留着上古遗风,色彩艳丽,当中绣着的金线由真丝线捻制而成,看上去流光溢彩,气势非凡。
木槿低着头,轻轻取下魏危在中原一直带着的银质耳钉,换上珊瑚石的耳珰。
魏危倚腮坐着,两只耳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燕白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不由被那鲜红的耳坠锁吸引,绿松石流苏轻轻打在魏危的侧脸上,令人无端心动。
燕白星喉结滚了滚,然而还没看清鲜红坠子的形状,一根冰冷的鸦杖就压在他肩头。
整根手杖三尺长,由白银打造,杖头一只乌鸦蹲伏其上,脚下踩着山云、鹰隼、鹿兔之类的雕刻,错以金银。
百越的文字被称为鸟篆,五大部落的图腾都与鸟相关,象征着秉承天道法理的手杖也雕刻着代表祥瑞的乌鸦。
如果不是按照祈禳堂的规矩,魏危卸下了兵器,此刻压在燕白星脖颈旁边的就该是霜雪刀。
魏危斜着歪了歪头,鸦杖没有动,平静的目光望进燕白星的眼睛里。
“你在看什么?”
燕白星眼睛有些飘忽,随即低下头去,不敢和魏危对视。
祈禳堂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令人心头一惊。
进来的是朱虞族另一位年轻长老,苍术。她面戴傩面,看不出容貌,束袖黑衣,身形干练,眼神不分给他人分毫,煞得很。
苍术单膝跪下,垂眸简洁开口。
“崖下的尸体被拖出来了,一共十人,三名弓箭手,七个刺客。其中六个被一刀毙命,其余四人服毒自尽……”
木槿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魏危的包扎好的伤口。
而燕白星听得一时火起,骂道。
“好生歹毒,十个暗算一个!巫祝还没留后呢,要是成功了我们百越的血脉就断了,真是做人没屁股的东西!”
楚凤声:“……”
澹台月:“……”
刺杀巫祝这样令人紧张的大事被燕白星这么一说,反而松快了些。
魏危自己动手杀的人,对人数自然没什么疑问。
她眯起眼睛,右手缓缓握紧鸦杖,听着下一句。
苍术略略一顿,接着开口:“他们的牙囊藏着鸩毒,见血封喉,属下赶到时,气息已全无。他们的形貌已经张贴了公示,叫族中人辨认,暂且还没有结果。”
“弓箭手身上带着羽箭十支,柘木长弓一把,刺客每人携长刀一柄。在搜身时,我们在头领模样的人身上找到了鸱鸺图样的令牌。”
“……”
一时间,祈禳堂内四位巫咸的神色都有些微妙,目光不约而同看着一人。
百越四大部落都有各自的族徽,鸱鸺就是西瓯的图腾。
处在视线中央的李天锋面色有些皲裂,看样子是勉强笑了笑开口。
“长老,你可看清楚了?”
苍术没有回答他,只朝魏危低头,等候命令。
第88章 鬼胎(增500)
四个月前。
东瓯领地。
澹台月跪坐在小榻上,翻看着族中长老呈上来的东瓯账务,目光深沉,眉头微微蹙着。
今年魏危不在百越过年,百越似乎冷清了许多,一些过年要巫祝住持的仪式皆由木槿与苍术代办。
守岁那天,燕白星在祈禳堂喝得耍起酒疯,要传信给魏危叫她回来,楚凤声一边嘲笑一边按着他,不让他在祈禳堂太过放肆。
木槿与李天锋在前头下棋,两人唇角含笑,看起来面色松快,似乎是聊了一些从前的趣事。
满座喧嚣,只有澹台月格格不入,就连向来会在席上与他说两句的楚凤声也不知为何与他疏远了。
澹台月向木槿告辞离席,跨出门槛,月涌大江流,他的身后是酩酊大醉的燕白星,与在旁与苍术笑谈的楚凤声。
瞧见澹台月离去的背影,楚凤声目光一凝,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起来。
与木槿对弈的李天锋捻着一枚白子,两指慢慢敲着棋盘,唇角渐深。
**
年后的第七天,东瓯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西瓯巫咸李天锋登门拜访。
澹台月与李天锋不算熟悉,李天锋也并无表明来意。澹台月其实不大喜欢不请自来的外人,接到通传时还皱了皱眉。
他收起账本,叫人上茶。
照年纪来看,李天锋年长,两人坐在一块时候,澹台月的态度应当更周全一些,然而澹台月只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沉默。
李天锋也不介意澹台月有些冷淡的态度,只是有些感慨般环顾四周,叹息开口:“这么些年,这里还和你母亲在时一样。”
“……”
提到澹台柳,澹台月的眉毛一挑。
澹台月的容貌近似他的母亲,凤目薄唇,是很锐利的长相。因为时常面无表情,所以气质就显得尤为淡漠疏离,仿佛沾着冬日的冷意,不好亲近。
当年李天锋倒戈魏海棠这件事不算秘闻,百越人人皆知,李天锋现在在她儿子面前提起她,未免有些讽刺。
李天锋却很温和地笑了笑:“这么些年你从未主动来过西瓯,是不是因为你母亲的事情,对我依旧心怀芥蒂?”
被人提起自己母亲的死亡,澹台月的一双眼也并未显出太过动摇的神色,只是一顿,随后淡淡开口。
“没有。”
“杀魏海棠是我母亲的选择,选择投靠魏海棠也是你的选择。你们自己做出了选择,得到了相应的回报。”
澹台月垂眸。
“虽然很可惜,但这就是她该付出的代价。”
“……”
澹台月这番回答无疑让李天锋惊讶,他没有开口询问,但那双眼睛里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
……你当真没有责怪过我?
澹台月移开目光:“若论起来,我这么些年不仅没有主动去过西瓯,其他部族一样如此。我天生不喜欢热闹,巫咸若是想与我回忆往昔,怕是没这个必要。”
半晌,李天锋笑了笑:“你却很认命。”
澹台月语气淡漠:“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变化,这不叫认命,不过是承认现实。我连巫祝都不曾怪罪,为何会与你斤斤计较这些。”
这句话其实是有些带刺的,李天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注视着澹台柳的面容,表情有些怀念:“其实你真的和澹台柳很像。”
当年未曾反叛的澹台柳就已是百越的刺头,东瓯部落手握百越的矿山,姑句匕首、霜雪刀都由东瓯的铸剑师铸造,与朱虞平分秋色。仗着这层倚靠,澹台柳在祈禳堂时常不听魏海棠的调令,拍案反对也是常事。
不过澹台月倒是与澹台柳截然相反,他在祈禳堂几乎从不第一时间发表意见,轮到自己时,也大多从众。就连楚凤声私底下也委婉说过,魏危与木槿并不是那样小气的人,所以他不必这样谨慎。
澹台月闻言凝视着她,接着偏过自己的目光,缓缓开口:“澹台柳能和魏海棠拍案叫板,因为她手中有百越大部分的矿山,如今我有什么?”
楚凤声哑然。
成王败寇,澹台柳死后,魏海棠不曾牵连东瓯,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将东瓯的大部分矿山一分为二,拆并入南越与朱虞,东瓯的实力自此一落千丈。
澹台月再听不出来李天锋的话题想往哪里引就当真成燕白星了。
他皱眉:“你总提我母亲做什么?”
李天锋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将从前你母亲有的那些东西,拿回来一部分?”
“……”
话题的发展出乎预料,澹台月抬起眼睛看李天锋。
李天锋却笑了:“别一幅我要叛变百越的样子,你难道不曾想过这件事?燕白星的脑袋不及你十分之一的聪明,楚凤声与她母亲一样风流,两人无大用,你却因为那些前尘往事避嫌,始终不肯与他们争锋。”
他很轻微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真的很惋惜。
“你本该是巫祝最得力的手下。”
澹台月眼睛动了动,那双如澹台柳一样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李天锋,这让李天锋联想到了一些不怎么好的回忆。
澹台月拿起一旁的万安罗盘,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西瓯这么些年藏头露尾、明哲保身,蜗居在魏海棠手下二十多年都没能有什么作为,原来是有一颗做百越执棋手的心。”
这句话说得上是羞辱了,明摆着的嘲讽。
不过李天锋不愧这么多年一直稳坐西瓯巫咸的位置,闻言并未动怒,唇角笑意反而更深。
“谈不上执棋手,我这个年纪的人还能强求什么?如今世道不稳,巫祝又年轻,她信任南越北越超过你我,我不过是希望能在自己卸任之前,给小女婉儿留一条更好的路。”
李天锋膝下有好几个孩子,却只有一个女儿李婉儿。照百越的规矩,下一任巫咸位置应当由他女儿继承。
但李婉儿据说性子天生柔弱了些,李天锋不常带她出来见人,就连澹台月也未曾见过她几回。
李天锋指了指澹台月与自己:“你我在百越的地位差不了多少,若想搏更多,就得冒更多的风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你我并非要叛乱,为何不能试一试呢?”
澹台月:“……”
李天锋记得,当时的澹台月确实露出了心动的神色。
澹台月微微抬起下巴:“你打算怎么做?”
南越与朱虞与巫祝同气连枝,要动她们难度有些高,能拖下水的只有北越燕白星。
他们两人立下约定,在巫祝回百越的那天,由两人分别安排五名族中死士在千鸟崖设伏刺杀。
自然不是真杀,区区十数人,想要杀魏危有些痴人做梦,李天锋要将这刺杀的脏水泼到燕白星头上。
东瓯靠近千鸟崖,只有澹台月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设伏。
澹台月眯了眯眼睛:“你要如何把这祸水转到他头上?燕白星纵然好对付,可他手底下的长老却不是蠢货。你要我全程安排这件事,我也不愿平白为别人火中取栗。”
“平白诬陷自然太蠢,但若是北越自己心怀异心,构陷楚凤声,再被巫祝找出破绽,这件事就可信的多。”
李天锋闻言微微一笑,拿出了一枚仓庚图腾的令牌。
“燕白星一心想当巫祝的狗,他手底下的长老却不和他一条心,木槿长老早就对北越有成见了。”
澹台月看见这枚应当属于楚凤声的令牌,目光不由一凝。
令牌是巫咸印信,一人一共三枚,凭令牌就可调动族中任意人手,绝不可能轻易给别人。就算是不小心丢失了,巫咸也要立即上报巫祝,重新铸造新样式的令牌,将原先的全部销毁。
南越近日并没有上报令牌丢失的消息,所以这令牌到底是如何到李天锋手上的,就很值得揣摩。
澹台月微微握紧仓庚令牌,语气淡漠:“拔萝卜带出泥,我不管你是如何拿到这枚令牌的,但刺杀巫祝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怕楚凤声把你拖出来?”
李天锋笑得隐秘又很自信。
“女人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你放心,你只要将这枚令牌放到刺客的身上,余下的我自有安排。”
澹台月冷笑:“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安排?空口无凭,你叫我动手,总要给我一些保证。”
李天锋忖量片刻,沉吟:“你要我如何?”
澹台月抬眼看他,声音冷淡:“东瓯离千鸟崖最近,又与巫祝有旧怨,事发之后我的嫌疑自然最大,我要你的一枚令牌做保证,若你事后将这件事推到我身上,我也能做分辨。”
李天锋指尖慢慢点着桌子,似乎是思量了什么,最终点头同意,将鸱鸺图腾的令牌交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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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祈禳堂所有探寻的目光中,李天锋能清晰地分辨出那道属于澹台月淡漠的视线。
如今在刺客身上搜到的就是李天锋先前给澹台月的那一枚。
澹台月没有放楚凤声的令牌,反倒放了自己的!
李天锋捏着拳,带着的皮质手套发出挤压的刺耳声响,他面色阴沉,几乎想冷笑一声。
他不会看错,澹台月身上果然流着是澹台柳那个疯子的血。
不过几息的功夫,李天锋环顾在场的所有巫咸:“巫祝回来的消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不止我有这个下手的机会。何况我就算真的要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怎么会这么愚蠢,叫刺客带着我族内西瓯的令牌?”
他朝魏危抱拳低头,语气听起来份外诚恳:“巫祝,我请求将那些大逆不道之人的尸首与令牌一块带上来,让诸位巫咸先分辨一番再做定夺。”
“……”
澹台月微微一顿。
苍术看向魏危,魏危慢慢转着手中的鸦杖,点了一下头。
祈禳堂的大门再次被打开,十具尸首被抬了进来。
百越的文化并不把死亡视为禁忌,楚凤声攥紧了腰上的鞭子,瞧着面前一张一张失去生机的鸽灰色面孔,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几位巫咸也不避污秽,上前分辨着死去刺客的形貌。楚凤声伸出手指,掀起其中一具尸首的眼皮,那双失去神色的眼球瘫在眼眶里,仿佛望着头顶的无尽深渊。
燕白星忽然冷不丁指着其中一个人开口:“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长老手底下的人。”
楚凤声正擦着自己的手指,闻言转头看向他:“……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燕白星理直气壮:“是我的人就是我的人,我现在装作不知道不是嫌疑更大吗?反正我又不曾做过这件事。”
楚凤声目光一凝,扔下手帕,慢慢笑起来:“燕白星,有时候竟不知道你是真蠢还是装的。”
燕白星说完那句话后,魏危手中鸦杖点了点,苍术上前。
苍术从魏危手里拿走一块巫祝的乌鸦令牌,被吩咐将北越的长老带过来,而燕白星也暂且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另一边,那枚刺客身上的鸱鸺令牌被交到了魏危手中,魏危拿起令牌,看了李天锋一眼。
木槿同样看向李天锋:“这的确是西瓯的令牌,西瓯这些日子并没有上报丢失令牌的事情,巫咸打算如何解释?”
李天锋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似是正在思索。待魏危那边说完命令,苍术领命退下,李天锋才似乎决定了什么似的,缓缓吐气。
一旁的楚凤声隐隐有了预感,攥了攥掌心,修长的指甲留下月牙一般的红痕。
李天锋拿出两枚剩余的鸱鸺令牌,加上魏危手中的那一枚,正正好是三枚的数目。
澹台月好似明白了什么,倏而抬眼看向楚凤声,后者面色有些僵硬。
李天锋缓缓开口:“两年前,楚凤声曾与我交换了一枚令牌,要借道西瓯。我原先不肯,但楚凤声说只是借道去中原做一些生意,加上允诺我财帛,我一时鬼迷心窍,便答应了她。”
“刺客身上这枚令牌,正是我当初给楚凤声的,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些逆徒身上,我实在不知。”
西瓯与东瓯靠近中原,若想从百越到中原,要么经过靠近东瓯的千鸟崖,要么经过靠近西瓯的大路。
寻常人要过大道,自然没有什么。但楚凤声既然是私底下与李天锋说这件事,那就说明她要去中原做的这件事不大见得人。
祈禳堂内,众人看向楚凤声。
“……”
被点到的楚凤声暗骂一声,立即抱拳单膝跪下,脑中飞速转着。
她就知道今天的心神不宁不是空穴来风!
第89章 私心
自如意四年百越与中原断交之后,两者明面上似乎再无往来,但货无大小,缺者便贵,边境兖州与百越私底下的交易从没有断过。
百越的金线莲、蟾酥、血见愁在外头都是有市无价的东西,就是寻常的草药,出自百越的在中原市上也贵上一截。
中原贵族间流行的云窑子、都出自百越,同样,百越也需要中原的布匹、香料等。百越与中原之间有不少人以此为生计。
魏危与木槿对这些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闹到明面上,都当做看不见。
**
两年前。
从楚凤声的居所往下看,霞光自天际而来,草波如浪,江水铺陈,像是不染尘埃的世外仙境。
这是中原绝不会有的景象。
窗边的待客的小榻上,挣出一只汗淋淋的雪白胳膊,上头挂着银质臂钏,显出明润的肌肤。
楚凤声拿起小桌上新鲜摘下的青色橄榄泡酒,仰头喝下,微甘回齿颊,一解燥热之气。
“中原那边人说,山栗、橄榄薄切,同拌加盐少许,有梅花风韵,名‘梅花脯’,但我们百越人大多盐渍或是泡酒。”
银质的小叉子拨了拨,楚凤声低声笑了笑,把小盅里的橄榄挑出来,送到一旁神色隐忍的澹台月唇边。
“……”
澹台月的脸清冷精致,两只手撑在后面,灰蒙蒙的眼眸蒙着一层雾气。
一个喘息过后,他垂眸看了一眼橄榄,张口咬下。
橄榄的青涩、白酒的苦辣一齐冲到鼻子里,澹台月皱起眉,没有直接咽下去,神思倒是清爽不少。
楚凤声见状有些莞尔,她放下叉子,与澹台月分离开来。
她意有所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物离乡贵。同样出自百越的果子,只要能到中原,价格就能翻两倍不止。”
窗外的风吹进来,浸着汗水黏着的发丝渐渐冷却。
澹台月长吐一口气,喉结滚动:“你想说什么?”
楚凤声支着脑袋,缓缓开口:“我这些日子在想,我们南越加上你们东瓯的东西,若是能运到中原转手卖出,一年三十万两不在话下,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三十万两”的字眼一出,澹台月的眼皮立马跳了一下。
外头的太阳炙烤地人头脑发晕,但他的内心却无比平静。
这个数目太令人眼热,他几乎立马开始考虑这些钱到手又不被木槿发现的可能性。
这是在赌。
若是有一天百越与中原真的彻底放开交易,占据先手的人必然赚得盆满钵满,但贪心不足,现在就很有可能被百越那些老顽固扣上叛徒的帽子。
不知为何,澹台月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恼怒:“你叫我过来……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楚凤声拨开垂下的细碎头发到耳后,凑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不过是顺口的事情。”
阳光自窗外透进来,楚凤声懒懒散散从胸口抽出一张纸,点在了澹台月的衣衫凌乱的胸口。
纸上上面写着粗货与细货若干,都是中原要的东西,譬如象牙骨雕、茶叶香料、草药矿石等等,显然是早有准备。
楚凤声在兖州有自己的销路。
楚竹当年随着魏海棠去往中原,是抱着与中原互通的目的去的,那些兖州店铺的管家有些就是从百越出去的,多少货都吃得下。
“……”
澹台月合上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在心头飞快地计算,半晌过后,开口:“数目太大,瞒不住的。”
楚凤声似乎早料到他的想法,笑望着他:“这要看你想瞒着谁了,你现在跟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放心,我有把握做这件事,你那边的利润我只抽五成。”
澹台月脸色黑了黑:“不成,我最多给你三成。”
楚凤声咬着一根细长的烟,眯起眼睛:“我去走路子,替你担风险,就连五成我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开的价格,你还要杀价?”
澹台月避开视线不语,却不松口:“……”
时值夏天,蝉鸣声急,屋中摆着的冰块融化了一半。
片刻过去,楚凤声幽幽叹气,呵气如兰,轻声开口:“不是我胃口大,这抽成我还要给别人一些,不占了你的。”
澹台月虽然不信,但闻言还是转过脸看她:“东西我可以全权交给你,但这不是小数目,你打算怎么运出百越?”
东瓯附近的千鸟崖太陡峭危险,每次能运的货物太少,但靠近大道是西瓯,进出的,难免会被李天锋察觉。
一根卷烟燃尽,楚凤声靠在小榻上,等到最后一点火点熄灭。
“我自然有办法。”
**
祈禳堂内。
楚凤声面色苍白,将这些年在中原与百越之间往来交易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倒了出来,包括这些货物出往何处,又因为数目庞大,之后如何与李天锋商量借道,与他分成。
出乎澹台月意料的是,楚凤声将东瓯的事情一带而过,几乎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因为说得过于急切,楚凤声的嘴唇有些发干。
她不敢抬头看魏危的眼睛,握着的掌心里全是汗水。
魏危一顿,问她:“你卖铁矿?”
楚凤声一震,立马开口解释:“巫祝明鉴,我卖的大多是镜铁矿与赤铁矿,数目不多,大多用于颜料、首饰或是摆件,绝无大批倒卖的事。”
“……”
澹台月有些奇怪,眸子微动。
楚凤声并没有说谎,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巫祝并不是迂腐的人,说到底魏危与木槿与魏海棠一样,希望见到百越与中原互通。楚凤声此举谈不上触及底线,况且——
西瓯长老正在此时进来,呈上一枚仓庚图腾的令牌,交给了魏危。
看见那枚令牌,澹台月的表情微微凝固。
按道理来说,楚凤声与李天锋交换的令牌还在他手中。
如果楚凤声只给了李天锋一枚令牌,那这枚交还给魏危的令牌从何而来?
澹台月的目光猝然看向了自从魏危回来之后就不曾发表过什么意见的木槿。
“……”
巫咸的令牌之所以极难仿造,其一是用到的银镔石出自百越矿山,其二是上面压花了巫祝的印章。
朱虞与南越都有银镔石,而魏危这一年都不在百越,巫祝的印章一直由木槿保管。
李天锋也曾经和他说过,木槿对北越早有成见。
澹台月微微攥紧了掌心。
若是木槿与李天锋在这件事上目的一致,那这件事就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了。
**
魏危看了一眼南越呈上来的托盘,上面摆着另一枚仓庚令牌。
她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捻着那枚份量并不轻的令牌,仿佛在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三块令牌,还有一块在哪?”
楚凤声不敢隐瞒:“一年前,兖州忽然急要一批七叶一枝花与蟾酥等药材。我刚刚卖了一批香山子出去,原本不想多生事端,但兖州那边传信过来,说是桐州慕容氏急着要这批药材。若能尽快运出去,能与乌桓慕容结一个善缘。”
魏危眸光微动。
这件事慕容星雨与她讲过,是因为他回桐州时被族中叛徒暗算,身中银环蛇毒。
楚凤声:“……我想着慕容一族的人情,就算是百越也是用得上的。虽然不是这些药材生产的时节,还是尽力找了一些好的出来。大约是动静有些大,运这批药材时,北越长老正好撞见。”
百越如今还有不少保守派,譬如北越长老,从不用中原来的一点东西。
撞见族人穿着中原织造的衣袍,他急起来会把那人骂得狗血喷头,燕白星有时候在旁边劝解几句,北越长老就连着他一块骂。
先骂族人骄奢淫逸。
再骂燕白星数典忘祖。
最后骂着骂着,想起上一任巫咸燕北极,开始刷啦啦抹眼泪。
燕白星听得一个头两个大,逼急了直接抽出刀来:“长老要是看我实在不如我爹,不如一刀杀了我算了。”
北越长老不哭了,直接气得跳起来:“你就这点出息!一辈子当巫祝的狗去吧!”
**
祈禳堂内,燕白星闻言探出头来,竟是有些同情:“我就说有段时间长老的脾气那么阴晴不定,却不骂我,原来是撞见了你这件事。”
想起当时自家长老鬼见愁般的脸,燕白星颇为感慨:“他当时一定骂你骂得很厉害。”
楚凤声:“……”
楚凤声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北越长老那时确实言辞激烈,不过他也并无我交易的证据,我咬死了与中原并无什么太大的往来,他自然不信。我那时心急,想要将药材尽快运出去,问长老想要如何,他便道,他要我南越一枚令牌,否则当即就扣下这批药材,让朱虞长老处置。”
所以照楚凤声所说,最后一枚仓庚应当在北越长老手里。
苍术已去请北越长老过来,这些事一问便知。
木槿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按下不谈,先前你说你与西瓯交换了令牌。既然是交换,那么你那边的西瓯令牌在哪里?”
喉咙像是过了一阵烈酒,楚凤声心头陡然沉下来。
她僵直在原地,像钉在地面一般,低头开口:“……丢了。”
祈禳堂内哗然。
燕白星向来没心没肺,闻言都诧异开口:“这你都能丢?”
李天锋同样冷冷看向她:“丢了?你为何从未向我提及这件事?”
各家的令牌不是没有出过意外,就算是巫祝用的,在两年前也曾丢过一回。
那时候魏危还在闭关,外头为了这枚巫祝令牌闹得人仰马翻,那枚令牌本来是传往北越的,可是送令牌的那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从朱虞查到北越,从北越再查回来,不见人也不见令牌,最后只能将现有的乌鸦令牌作废,重新赶制了一批新的。为了这件事,木槿还向正在闭关的魏危请过罪。
令牌至关重要,百越众所周知,更别提楚凤声弄丢的还不是自己的,她却闭口不谈。
**
燕白星先前点的灯火已经烧到尾端,屋内黯淡了些许,在屋中那十具尸首的颌骨投下一片阴影。
楚凤声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硬着头皮想要接着说下去。
魏危坐在祈禳堂的最上头,秀美的黑眸眯起,金色丝线从下袍一直勾到领口。
巫祝的服饰穿在魏危身上反而显出非常人所能及的气势,有些凌厉。
她抬了下眼,将那枚令牌扔到了木质托盘上。
咚的一声,楚凤声仿佛听见了自己人头落地的声音。
“……”
魏危淡淡开口:“我不喜欢听谎话,楚凤声,你最好好好想一想。”
她的耳畔垂着鲜血般的珊瑚石,整个人就像是已经出鞘的一柄精致长刀。
只是她手中拿的不是霜雪刀,而是一根修长的鸦杖。
心跳声犹如擂鼓,楚凤声的后颈一片湿意。
她很清楚,木槿看在楚竹的面子上或许不会对她如何。
……但魏危真的会动手。
第90章 尸首
魏危的质疑一出,祈禳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凤声身上。
楚凤声生生被盯出了一身冷汗。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把所有事情都在这里说清楚,但她所隐瞒的事情太大,一步错步步错,现在已不能回头,后悔也来不及,只能死扛。
不知沉默了多久,祈禳堂的大门被人推开,苍术去而复返,几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转移了些许,楚凤声低下头胸膛起伏,咽了一口唾沫。
苍术进来时气压有些沉,澹台月见她后面没有跟着本该被传来的北越长老,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跳,觉出几分不妙。
果然,苍术双手捧回乌鸦令牌,语气凝重:“巫祝,北越长老死了。”
一时间,祈禳堂内惊讶的声音起此彼伏,四位巫咸面上都浮现出惊愕之色。
若不是每个人的演技都到了毫无破绽的地步,看模样都是全然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燕白星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几乎是三步并一步来到苍术面前,按上她的肩膀,双目对上她带着的冰冷傩面:“你说什么?”
“……”
单膝跪在原地的楚凤声闻言眼底有一瞬的恍惚,面上浮现出茫然之色。
片刻沉默后,她抬眼却看见魏危的一双眼冰冷地打量着她,楚凤声身躯猛地一震,冷汗后知后觉地落下来。
“这件事与我无关,巫祝明鉴,我是有一些私心,但绝无可能对百越长老下手!”
燕白星与北越长老虽然这些年为了燕北极之死争论不休,但这么多年过去,两人的关系便连父子也差不了多少。
燕白星眼眶泛红,鼻尖一酸,撇过头一下,浑身上下都在发酸,呼吸都打着颤。
“楚凤声,我刚刚就觉得有些奇怪,卖点草药怎么会让你心甘情愿交出一块令牌,你是不是被长老抓住了更加要命的把柄,这才杀人灭口?”
燕白星真是不该聪明的地方瞎聪明!
楚凤声恨铁不成钢般咬牙侧头看他,开口为自己辩驳:“我没有必要杀人!我根本不知道长老会死,要是就是我做的,我何至于刚刚说我把令牌给了他,平白无故惹人怀疑?”
李天锋显出几分动容,在旁长长叹了一口气,上前劝解燕白星。
“苍术长老并没有说北越长老是如何死的,或是有一些其他状况为未可知。事情还没查明,若真的有人谋害,待巫祝查明,再报仇不迟。”
燕白星抓着桌角,压住了颤抖的哭腔,微微颤抖。
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这么多年北越长老与燕白星之间的关系众人也是一路看过来的。楚凤声见此微微张口想要安慰几句,但如今真相未明,她身上嫌疑未除,也不好说什么。
至于澹台月,听闻北越长老死讯,他愕然过后便皱起眉头,面色有些凝重,转着手中罗盘,没有开口。
冰冷的鸦杖重重地在地上一敲,魏危面如冰雪,随手将那根鸦杖扔给后面的木槿,抬手拿起霜雪刀。
这是她要离开祈禳堂亲自去看北越长老尸首的意思。
木槿眼中有一丝哀恻。
北越长老与她的年纪差不多,骤闻死讯,就算是平日里不对付,这时不免也有些物伤其类。
她在后面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燕北极的死,北越长老心中始终对巫祝有介怀。但我虽然不喜欢他,但我从没想过他会死。”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的。”
魏危颔首,面容上已毫无笑意,连声音也冷冽起来。
“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能离开这里。”
自然无人敢提出异议,魏危带着苍术离开祈禳堂,木槿受令留在此处,众人面面相觑,神态各异,一潭死水。
虽是盛夏,但却有几丝冷意悄然而至。
**
北越领地。
魏危耳旁两枚耳珰轻轻晃动,红地对雁绶鸟纹样的巫祝服被风吹起,金线滚起,露出长袍下修长矫健的腿,修长凌厉。
从苍术发现北越长老死亡后,这里就被朱虞的亲兵团团围了起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魏危身量很高,走路也很快,苍术一边跟着她的步伐,一边将自己带着令牌到这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魏危偶尔开口问几个问题,苍术简洁精准地回答她,两人言谈寥寥,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苍术是木槿近三年来提拔上的年轻长老,与魏危共事的时间不长。三年前魏危闭关,她对魏危的印象还停留在血洗祈禳堂与打败十二尸祝这两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上。
魏危的行事风格与木槿不同,木槿的执行力很高,她对很多事情都有精准的判断,但并不会主动做什么。魏危离开百越的这些年,她一直按照章程办事,就连百越最挑剔的尸祝出山,怕是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魏危不是,她从来不关注一些细枝末节,或者说她其实能看到,但并不在意,她的命令和她的刀法一样简洁高效,所以有时候行事就会显得过于冷酷。
但就算被人诟病如此,魏危在百越的声望依旧很高。苍术未被提拔到长老的那天就知道,巫祝所到之处,巫咸俯首,长老跪拜,无人敢横路当前。
在百越,魏危若是与巫咸有了不同的意见,那最后必然是巫咸退让。
魏危的处置若与百越从前的例子不同,那需要改的必定是那些迂腐的条陈。
苍术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百越有些人对魏危的崇拜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譬如当年陆临渊打败四位巫咸的那一次,百越虽然哗然,但并未太多震动,因为魏危当年不曾出手。
“若是魏危当年接下战帖,百越如今就会悬挂着陆临渊的头颅。”
他们无比相信这件事。
苍术与木槿共事两年后,曾经大胆询问过木槿她心中的疑问。
——山高欲塌,过刚易折,魏危的威望固然如此惊人,但若有一天她力有不逮,或是哪件事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些原本被压制的怨声会因此沸腾,原本盲目崇拜的浪潮或许也会将她吞噬。
木槿回答她:“若真有一天走到这一步,那也绝不是巫祝的问题,朱虞一族只要思考如何跟着魏危就好。”
“那些人总说魏危酷烈,怀念上任巫祝魏海棠,可当年他们也是这么举起反旗,逼迫魏海棠交出自己的位置。”
世上总有这种人,觉得今不如昨,人不如故。
中原有陆临渊,那些江湖侠客总说他不如徐安期。百越如今的巫祝魏危,他们也总觉得不如当年的魏海棠。
针砭世人,愤恨而死,怀念过去的那些人与事都是借口,徐安期也好,魏海棠也好,他们的目的是借着不会重生的死者抨击眼前人。
木槿忽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有与巫祝面对面见过?”
苍术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带着的傩面,摇了摇头。
木槿笑了笑,眼角延展出一条细细的皱纹:“她快回来了,你与她接触片刻就知道了,你会喜欢上她的。”
**
到了发现北越长老尸首的门前,层层把手的朱虞亲兵让开一条道来。
天气炎热,虽然房内已被苍术吩咐搬来满满一筐冰块,但难免有些异味。
门外烧着皂角去除晦气,魏危换下巫祝常服,蒙上熏醋的白麻布,苍术正欲隔着傩面带上,魏危侧脸过去看她。
“为什么不摘面具,不方便吗?”
苍术怔忡,似乎也意识到了她从与魏危见面以来,她还没有摘过傩面。
她的食指扣在面具上,往下摸了摸,露出一截粉肉结痂的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脖子,看起来有些狰狞。
“我的脸在小时候被烧伤,贴着仿人皮的东西不透气,不一会就会流汗发痒。如果不带面具,她们总是很在意我的这道伤疤。”
苍术两指轻轻碰上那结痂的肉:“我其实已经不在意这道伤疤了,但我不想每一次向别人解释这伤从何而来,也不想看见他们怜悯的眼神,所以一直带着面具。”
说着说着,苍术迟疑问道:“巫祝会觉得我不戴面具,坦坦荡荡示人更好吗?”
苍术看着魏危。
她会觉得这样的自己懦弱吗?
魏危看着那道伤疤,移开视线平静开口:“不,展露伤口给旁人看是没有必要的,你很有勇气。”
苍术一愣:“……”
魏危已跨入屋内,屋子中有些冷。
北越长老的尸首侧伏在地上,一把长刀穿心而过,鲜血大多被地上的毯子吸透,可以想见动手时是如何决绝惨烈。
苍术跟上去:“我到时,北越长老尸首时已经冰凉,肌肉僵硬。北越侍卫说北越巫咸与长老对巫祝回来这件事上态度不一致,所以并没有找长老一块去祈禳堂。”
魏危嗯了一声蹲下去,指腹擦了擦刀上的血渍,血迹已干涸,呈现出赤黑颜色。刀刃有崩出的数道豁口,如砂砾般的粗粝,刀身深深刻出数道引血槽,是杀人刀。
北越长老双手握着刀柄,看起来是自尽。
苍术见状问:“需不需要发出告示,询问这把刀的主人?”
魏危淡淡开口:“不必,这把刀就是北越长老的。”
魏危自己就是绝顶刀客,苍术自然相信她的判断,没有再多言。
看过长刀本身,魏危弯腰凑近,仔细观察刀创口,偏向左侧,花纹交出,起手重,收手轻。
思索了片刻,魏危伸手探了探尸首腋下的温度,苍术没想到魏危这般敢直接上手,有些震惊,还来不及说什么,又见她微微用力拉了拉刀柄,因为死后僵硬,没有拉开。
魏危皱眉半跪了下去,按了按北越长老的胸口,似乎是听见了什么细微的动静。
下一瞬,她直接伸手探进尸首的衣襟中一寸一寸找着什么,就连苍术的脸色也禁不住微微变化,连忙跪下去想拦着魏危:“让我来……”
“……”
这句阻拦没有说完,因为魏危的双指从北越长老衣襟的夹层处慢慢夹出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