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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晓梦见我 24749 字 6个月前

第101章 人非草木

安静。

密牢内安静的连一滴水滴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陆临渊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除了思齐峰那些弟子外,只有孔成玉一人见过他。

夜幕漆黑,烛火摇曳,陆临渊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的边缘。

那纸袋早被揉得发软,边角处还沾着糖霜,仿佛在混沌中纠缠生长在一起的藤蔓,紧紧依附在他的指尖。

这样的日子太久,久到陆临渊甚至觉得明日的太阳或许不会升起。

陆临渊看了会儿同样被困于此处的幽暗烛火,又疲倦地垂下眼睛。

孔成玉前一个月期间来了几次,她不知用了什么理由将思齐峰给陆临渊用的香料换掉,这些日子或许为了避嫌,她再未曾来过。

思齐峰主倒是提着陆临渊出去了一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谨慎,明明已被关押了一个月之久,还被封了内力,他们还是将陆临渊按在刑椅上,玄铁镣铐咔嚓锁住他的四肢关节,仿佛在捆缚什么不得了的凶兽。

陆临渊转动着仅能活动不到寸许的手腕,忽然觉得十分荒谬。

他有些倦怠地听着面前之人所言——他们想要逼迫陆临渊承认魏危百越巫祝的身份,承认魏危来中原居心叵测,承认百越对中原虎视眈眈。

“……”

陆临渊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睛。无论他们如何威逼利诱,始终沉默。

思齐峰主锋利的目光打量着少年,他身上有着一股混着药酒的腥苦味,这味道陆临渊似乎有些熟悉。

他抬手止住那位喋喋不休的弟子的话头,顿了顿,引诱一般轻声开口:“陆临渊,我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若说你有百越血脉,其实我并不相信。”

他道:“你是天之骄子,儒宗的下一任掌门人,何苦与百越粘连在一起呢?你被那个百越妖女引诱了,是不是?”

陆临渊抬起眼,嘲讽地轻笑一声,声音却清朗平静:“你错了,她从来没有引诱过我,反而是我心存歹念,居心不良,妄想让百越巫祝……”

妄想让魏危来亲他,来喜欢他。

“孽障!”

思齐峰主怒喝打断了他,两侧人影倏然逼近,一左一右钳制着陆临渊的肩膀,将他摁到冷水中,头骨撞到铜盆底部发出闷响。

陆临渊毕竟还是徐潜山的弟子,儒宗规矩森严,刑求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此刻被提审,也只能受一些留不下伤痕的刑罚。

但这世上的刑罚有千万种,思齐峰主不信撬不开陆临渊的嘴。

思齐峰主冷笑:“陆临渊,你本是百越孽种,如今还和百越巫祝牵扯在一起。如果不是儒宗替你压下了消息,你以为你这样的人还有命在么?”

“以往你以儒宗大弟子的身份自居,如今我们只要你指认百越那群异族,你为何不愿意?儒宗这些年对你的教导,对你的恩情,你是全然忘了!”

“……”

陆临渊从腥冷的水缸中被人猛地拽起,因为肺部呛进了水,他弓着脊背剧烈咳嗽起来。

湿透的额发黏在通红的眼尾,水珠顺着陆临渊发梢滴落,如同血珠。

刑室寂寂,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渊这才缓一口气,低下头笑了笑:“是儒宗要我这么做,还是你?”

思齐峰主腮帮子微微抽动。

“……”

不等他再次开口,他听到黑暗里陆临渊的声音传来,喉咙还带着咳嗽之后的沙哑,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思齐峰主,不如我们来聊些有趣的事情吧。”

“我在游历江湖的过程中曾经去过清河薛家,遇见一个名为夏无疆的人。他得知了我儒宗掌门弟子的身份,为了让我保守薛家被屠门的秘密,想诓骗我喝下断肠散,允诺我之后每隔一个月会给我一次解药。”

“其实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清河与青城隔千里之遥,他凭何与我保证月月给我送药呢?”

他抬起头来看他,语气中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后来我想了一想,只要青城儒宗也有他的人,这件事不久迎刃而解了么?”

陆临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视线与思齐峰主死死盯着他的目光交汇,好似如今被捆住手脚的并不是他。

他问:“夏无疆背后的人或许是靺鞨赫连氏,那么你呢,你效忠的又是谁?”

“……”

整间屋子陷入了寂静,片刻过后,思齐峰主从眼角绽出几分奇异的恨意。

他居然古怪地笑了出来:“天之骄子啊……”

漆黑的桌案上,木纹渗着不知何年何月的血。

思齐峰主抽出一支被擦得锃亮的虎钳,为了尽量不给受刑者不留伤痕,钳口缠着月白色绸缎,边角还绣着半朵慈悲莲,组合出令人作呕的伪善。

银光的光芒一晃,钳口猛地扎入桌案,钳住陆临渊的手指。

“……!”

沸腾的、翻搅的痛觉转瞬袭来,十指连心,陆临渊被身后之人摁住脖颈,被迫低下头去。

被钳制的指节因剧痛蜷缩又被迫挣开,陆临渊的手在桌案上因为疼痛而生理性地发抖。

发梢上的水珠滚落,领口早已被冷汗与残水浸透,晕开大片暗色水痕,宛若溅血。

思齐峰主向前倾身,伸出一只手指敲动虎钳,铁器震颤延伸到末端,痛楚被放大两倍不止,陆临渊的指骨在刑具下痉挛。

当世天才在自己面前底下隐忍挣扎的样子让对面的人很是受用,思齐峰主缓慢的声音在剧烈的疼痛下如同隔着一层鼓膜,在陆临渊耳旁阴魂不散。

“徐潜山的弟子又如何,君子帖剑主又怎么样?”

他无比畅快地说着。

“陆临渊,我知道你固然清高,从来守礼,是个君子,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徐潜山至今未曾醒,他泥菩萨过江,自己都保不了自己,你不如再好好想一想该对我说些什么。”

“……”

君子。

眼前陷入黑暗,只有那淡淡的戏谑缭绕在耳边。陆临渊的思绪飘远,仿佛回到了年少时。

儒宗哪个少年不曾梦想过扬名立万,让天下人以君子之名知道自己的名字。

君子如玉,陆临渊从来从来不是一块美玉,也并非不是乔长生那样的君子。

儒宗、掌门、好友……这些联系只是他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除了魏危就没有陆临渊不能舍弃的东西。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半个月前受刑的骨节疼痛尤在,陆临渊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向来害怕寂寞,于是将自己的手指尽力伸直,预备重新拨亮那盏渺茫的烛火。

灯火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扯得忽明忽暗,陆临渊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止一人,有些杂乱。走在最末的人影提着油纸灯笼,走得跌跌撞撞,皂靴踩碎水洼时溅起细小的泥点,是石流玉那半吊子轻功。

而最前方脚步声很容易分辨,虽无内力,但步子有着特意模仿男子走路的重音,一步一步平稳有力,是孔成玉踏月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第三个人的脚步混在错落声响里,声音很轻微,像雪落在青石板上无痕,可见轻功极高。

有人声线紧绷:“你倒是半点不客气,你打晕的人明日都得算到我的账上。”

那人淡淡答:“我明日会和你一起见那些人。”

陆临渊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很是艰涩地眨了眨了眼,缓缓转过头望去。

三人的影子被灯火映照,从右侧缓缓而来,脚步声随着往前而响动,最终停在门口。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临渊听见钥匙插进锁扣的声音,然后有人推开了门。

天色暗沉,万物凋零,月色翻滚着倾倒入密牢,将密牢的阴霾撕开一道口子。

一抹绯色的声影踏入屋内,那是陆临渊在这两个月灰暗时光中看到的最耀眼颜色。

光线变化的瞬间,魏危眯起了眼睛。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似月色之下的幻觉,夜息香气从梦境中而来,终于肯在陆临渊面前展露一丝温柔。

他舍不得眨眼,生怕一瞬的疏忽就会让这幻象消散。

“魏危……”

陆临渊看清魏危身影的瞬间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陆临渊朝着魏危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魏危,然而大约是惧怕此时此刻又是一重环境,他显出一种不知该怎么做的茫然。

眼前的幻想显然比以往的幻想真实的多,陆临渊眼尾余红未褪,眼中却是一片漆黑,声音很轻,带一种哑然的缥缈感。

“我以为你回了百越,不会再来中原了。”

“……”

魏危听见了这句痴话。

她知道陆临渊又陷入幻觉中去了。

她回头问孔成玉,语气淡淡:“你有牢房的钥匙么?不行我就劈开了。”

语气还算客气,但孔成玉看见霜雪已经出鞘了一寸,只要回一个“没”字,魏危就预备手起刀落。

孔成玉:“……”

她深吸一口气:“有的。”

“咔嚓”一声,牢房打开了。

陆临渊的目光还有些涣散,怔然出神,仿佛溺水之人被困在暗流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浮出水面。

他仰面看着魏危,喉结随着喘息轻轻颤动,幽幽烛火映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纤长睫毛沾着细密水珠,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未坠的泪。

他茫然地重复着她的名字:“魏危。”

魏危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陆临渊的手背,眉头微微一蹙,反手握住陆临渊的手腕。

他的手太冷了,像是从冰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她喊他的名字:“陆临渊。”

陆临渊就点了点头,温柔地回握住她的手,即使骨节还在颤抖,知道面前的人是幻觉,他也不忍松开。

墨黑的眸底映出魏危那双寒凉如雪的眼睛,陆临渊痴痴看着魏危,似乎在有些疑惑为什么幻觉的触感这么真实。

他茫然地停顿,最终还是叹息着开口:“你没有忘记我,你来见我了,魏危。”

他那苍白的皮肤之下流动的好似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一汪寒泉,衬的瓷碗如同假玉。

魏危伸出手,顺着陆临渊的脖颈摸上他的侧脸,微微用力:“陆临渊,我是真的。”

陆临渊像是小猫一样蹭了蹭魏危的手,很乖巧地回答她:“我知道。”

“……”

不,陆临渊不知道。

他的那双眼睛依旧如此固执,像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浑浑噩噩的人,眼中回荡着一种彻骨的哀切,似乎知道自己看到的人是假的,又不得不欺骗自己,魏危甚至能看懂他瞳孔中的迷茫与自欺欺人。

他依旧分不清幻觉与现实。

烛芯爆出噼啪声响,魏危撤回了自己的手,陆临渊茫然了一瞬,随后冰凉的手拽住了她的袖子,喉结滚了滚:“你又要走吗?”

“……”

他的喉咙发紧:“为什么走呢?魏危,是我不够好吗?我会离开儒宗,我会成为中原第一,你知道我很好用的……魏危,为什么不来呢?”

他绝望地看着她,只有在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觉时才敢问魏危,你为什么不来爱我呢?

魏危垂眸看着陆临渊,他的神色中有迷茫与苦涩,她抬起手指,停留在陆临渊的脸上,指腹逐渐摩挲着他柔软的嘴唇,甚至微微探入他的唇间。

陆临渊配合着张开唇齿,他神色看起来有些困惑,他也曾做过一些不知所谓的美梦,但幻觉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场景。

魏危离得很近,陆临渊嗅到她袖口沾染的夜息香,简直就像是真的一样。

魏危看着陆临渊,思索着怎样能让陆临渊清醒过来。

陆临渊的眸光已有一瞬的闪动,他听见面前的人淡淡开口:“我于感情上是一个迟钝的人,不大能理解别人的情谊。这次回去我才明白两件事,原来你是喜欢我的,还有,我也是喜欢你的。”

这一刹那,陆临渊耳旁有轻微的耳鸣,黑沉的瞳仁发亮,魏危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吻了他。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陆临渊瞳孔缩紧,身体因强烈的冲击而变得僵硬。

他仰头,双唇微微张开,想要开口。

“魏……”

破碎的音节刚刚溢出齿关,就被魏危的舌头吞了下去,碾碎在纠缠的唇舌间。

夜息香与海棠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撬开他的齿关,深入他的唇齿之间。魏危捧着陆临渊的脸,属于自己清冽的气息渡了进去,陆临渊用仅存的理智克服自己,不让自己喘息得太过厉害。

他瞳孔中的混沌如潮水一般退去。

片刻的迟疑后,陆临渊试探般伸手抱住魏危的腰,缓缓收紧。

陆临渊的舌头是软的。

魏危吻着陆临渊,唇齿相接,温软的舌顶开他的齿关,对方的身子很快瘫软了下来。陆临渊的脸变得越来越红,魏危与他近乎狎昵的触碰令他睫毛剧烈颤抖。

他红唇微微张开,回应着她,气息绵长而缠绵。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唇舌一寸一寸地浸没,气息刻进彼此的魂魄之中,交缠得越来越更深。

等到一吻结束,魏危终于离开他的唇时,陆临渊一双眼睛已经全是水汽。

他的舌尖微微探出,下意识地去舔唇角残留的涎液。

陆临渊知道眼前的魏危是真的了。

因为他穷尽自己想象,也不曾给自己构造过这样的美梦。

魏危在离开中原两个多月后,就如当初突兀出现在无悔崖上,毫无预兆地重新来到陆临渊身边。

魏危打量着他的神情,轻声问他:“好点了吗?”

陆临渊垂下头,耳朵已经通红,过了很久才抬头看着她。

夜息香与海棠的气息在湿热中发酵,他感受着心口蓬勃的跳动。

陆临渊的骨骼在细微地颤抖,他还没从那一吻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的,他的手指紧紧抓住魏危的手臂,带着一丝不甘心的执拗,往前贴近。

他濡湿的睫毛颤动着,虽然一字都没有开口,但目光中带着一丝渴望与祈求。

他还想要一个吻。

魏危垂眸静静看着他。

眼看着他们又要亲上了,回过神来的孔成玉一把捂住石流玉的眼睛。

石流玉:“……”

“两位——”

孔成玉的声音在密牢中响起,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咬牙切齿。

“我冒着被杀头的风险让你们见面,不是来叫你们在这里亲嘴的。”

第102章 得未曾有

石流玉反应回来,下意识非礼勿视就要背过身去,但陆临渊与魏危已经亲完了。

他耳尖红得几乎滴血,低下头小声开口:“陆师兄……你别现在乱来。守卫虽然是被魏姑娘打晕过去的,但昏不了太久。”

孔成玉:“……”

重点是这个?

魏危垂眸,握着陆临渊的手转了一个圈,反向扣住他的手腕,陆临渊察觉到什么,腕下脉搏渐渐急促。他想要挣脱,但没有成功。

过了片刻,魏危看向孔成玉,平静开口:“我要带陆临渊离开这。”

孔成玉此时身上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妥协感。

她吸了一口气。

“你都……带一个陆临渊出去也不算什么了。”

在一旁的石流玉连忙道:“师兄,坐忘峰一切如旧,随时都能回去。”

陆临渊被关押之后,思齐峰主曾想过搜查他的住处,是石流玉据理力争,暂且封禁了整座坐忘峰。

陆临渊很认真地朝他笑了笑:“多谢。”

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有些发软,险些跌倒,魏危反拉住他的小臂,将他拉起来。

陆临渊的手虚虚地搭在魏危的肩膀上,指尖微微颤抖,显然已经耗尽了力气。

石流玉有些担忧:“陆师兄,你没事吧?”

陆临渊笑着摇了摇头。

孔成玉也察觉到什么,目光在陆临渊的身上游移,似乎看出了什么。

片刻过后,她沉吟开口:“魏危,就算如今我也称得上一句位高权重,许多事情也非我能左右。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我不会保你们。”

魏危挑眉:“比如?”

孔成玉:“勾连异族,叛逃儒宗……桩桩件件加起来,照中原的规矩,应该夷三族,斩首示众。”

魏危撑着陆临渊,声音却很平静:“向来都是我砍别人的头。”

孔成玉眯起眼睛:“巫祝好魄气,可这里是中原,不是百越。”

魏危:“战场方寸之间,难道还分什么中原百越?”

四周寂静。

孔成玉捏着袖中的手指:“你是说……”

“靺鞨。云胧秋与你关系亲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今中原边境是何种情况。”

孔成玉闻言有些诧异,眸光闪烁:“原来巫祝是知道的,我还以为你和陆临渊一样……原来你来中原有正事。”

这话听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怨气来,魏危便问:“陆临渊怎么了?”

本来疲倦至极正在闭目养神的陆临渊闻言低笑了几声:“我也不知道孔先生在生气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孔成玉:“……”

就是你他X的这些天什么都没有做。

**

魏危与陆临渊离开后,孔成玉与石流玉也提着灯笼回去。

夜幕低垂,头顶有盛夏之月,耳旁是空山之风,湿润的草木香弥漫开来。他们的步子前后交错,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无比清晰。

石流玉大气都不敢出。他低着头,目光盯着脚下的石阶,心中暗自祈祷孔成玉能无视他,快些回到住处。

然而走在前面的孔成玉停下了脚步。

这样的天气与孔成玉初次见到狼狈不堪的陆临渊那晚实在是太相似,加上魏危今日意料之外地来到儒宗,就算是孔成玉,也难得想起了一些往事。

孔成玉转头,目光落在石流玉身上,问他:“我有些想不明白,魏危也就罢了,你为什么愿意为了陆临渊做到这样的地步?”

石流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他眸子流淌着细碎的光芒:“因为陆师兄是个好人。”

石流玉虽为三叠峰大弟子,但儒宗有许多人私底下并不瞧得起他。

君子远庖厨,石流玉这样整天埋于儒宗杂事中的人,难免被一些自诩清流的人轻视。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夏天,儒宗进行一年两次的君子六艺考校,石流玉因为不擅长武艺,一如往常选的投壶。

因为射艺实在不佳,他什么贯耳依耳一概不冒险,只站在线外,老老实实往壶里投箭矢。

那些选了弓箭的弟子早已风风火火地结束,三五成队地下来,见到石流玉还在一支一支认真地投壶,哄笑着喊着“小师兄”,围在他后边看着。

有人认识他,有人没见过他,有人好奇他这位年轻的三叠峰大弟子,观看的人不知怎么越来越多,石流玉被看得有些紧张,手中不稳,一支不中,四周就传来阵阵笑声。

有人笑说:龙生九子,尚有不同。小师兄若是平日忙于儒宗事务,不擅长此道,不如求一求峰主,免了射艺的考校。

少年人之间未必有什么天大的仇恨,只是聚众在一起,对人有一些微妙不自知的恶意。

陆临渊也正巧考完剑术路过,石流玉一开始还未曾注意到他来了,直到他听见耳旁传来这些人此起彼伏的“陆师兄”。

陆临渊不常出现在人面前,他一出现就吸引了一部分人的目光,石流玉听见有人撺掇着陆临渊也来试试。

陆临渊一顿:“我未曾学过弓箭。”

那弟子跃跃欲试:“投壶比弓箭差得远呢,陆师兄试试也无妨。”

片刻之后,石流玉感到有人往自己这边走,他低头喊了一声“陆师兄”,想要给陆临渊让开位置,但陆临渊并没有再往前。

他感觉到陆临渊似乎看了他一眼,随后顺手拿起一枚箭矢,投出。

一声箭镞与陶壶相撞的声音,没中。

陆临渊挑了挑眉:“看来是今日手感不佳。”

先前撺掇的弟子一愣,随着笑说:“人有失手,一次不中不算什么。”

被陆临渊这么一打岔,围观的人群便说说笑笑走开了。

“……”

陆临渊未曾与石流玉说一句话,便将他救了下来。

石流玉笑着,眼睛里亮晶晶的:“陆师兄对我与其他儒宗弟子从来是一样的。他从不因为我大弟子的身份高看我,也从没有因为我打理那些儒宗琐事而轻视我。”

“君子观其行,我知道陆师兄一定是个正人君子。”

坐忘峰上,正人君子陆临渊的下巴往水里埋了埋,有点期待与不好意思:“魏危,你会不会和我一块沐浴?”

魏危抱胸站在门口:“你想得美。”

**

陆临渊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住处,第一件事就是预备去沐浴。

魏危都不知道他哪来的洁癖。

魏危提醒他:“你身子还没好,一下洗澡容易晕过去。”

陆临渊垂下眼睛,一时没有开口。

魏危一看就知道这是倔劲犯了。

为了防止陆临渊大喜大悲,真的一下晕过去,成为儒宗有史以来第一位在池子里被淹死的掌门弟子,魏危就站在门口等他。

儒宗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魏危能听见陆临渊慢慢脱下自己衣服的布料摩擦声,进入浴桶内水波轻漾细碎的水声,还有因为热气蒸腾而逐渐深重的呼吸声。

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魏危也是这样在这间屋子外边等着陆临渊。

那时候的他以为她是来杀自己的。

陆临渊显然也想起了从前,里头水声咕咚一声,有人轻声开口:“魏危。”

魏危在外头答应。

陆临渊背对着门口,仰头靠着浴桶旁边,喉结滚动:“魏危,你真的回来了。”

他低下头笑着:“魏危,我觉得我在做梦,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话竟是真的。你曾经说过你离开或是回来都与我没有关系,但你还是对我心软了,是不是?”

密牢之中太安静,太寂寞,陆临渊此时此刻似乎也不在意魏危是不是在听,只是缓缓开口,讲着那些幻觉中他曾经说过的话。

“魏危,从前我曾经想过摆脱我剑道上的天赋,虽然人人称赞,但它给我的只有痛苦。我那时候左思右想,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只是怕疼,终究没有死成。”

他想死,又想见魏危。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喃喃地问:“魏危,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情意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浴桶的声音。

魏危抱着霜雪刀,回他:“是你的心跳。”

魏危的听力很好,足以让她听清百越林间穿梭而过的风声,也能听清陆临渊靠近她时,那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大雪的马车之中,陆临渊靠近她,泽陵的漕船上,陆临渊抱着她的腰。

砰、砰、砰。

无论一个人的表情多么平静,无论他的言语如何修饰,但心跳始终不会骗人。

魏危曾遇见很多在她面前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的人,或是因为紧张,或是因为恐惧,但陆临渊应当并不属于其中之一,为什么面对她会如此呢?

木槿听完大笑。

她告诉她:是喜欢啊,魏危。

恐惧之外,还有爱意,能让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心跳加快。

如果陆临渊不喜欢她,他不会随她游历江湖,如果陆临渊不喜欢她,他不会叫她一直记得他。

唯有情感上的痴人,才会做这些得不偿失的蠢事。

“……”

魏危忽然察觉到屋内没了动静,眉心转瞬皱起。

她喊了一句陆临渊,没听到回应,只有水波轻轻荡漾的细微声响,心下一沉,当即推开门。

浴桶中看不见人影,魏危以为是陆临渊真晕过去了,伸手就要从水中将他拉起来。

然而她低头,却看见陆临渊仰头躺在浴桶中,漆黑如墨的长发/漂浮着,宛如湖中悄然浮现的水魅。

在魏危探身欲捞的瞬间,陆临渊拉住她的手从水中出来,蒸腾的水雾与剧烈的咳嗽将他眼尾染成桃花色。

他的气息有些凌乱,清冷的面容染上了一层难言的欲色。

等到陆临渊停下咳嗽,魏危攥住他的下巴,皱起眉头:“陆临渊,你在做什么?”

“……”

陆临渊修长的手指揽住魏危的肩膀,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水珠顺着他的手臂滑落,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因为沐浴有些发烫的气息洒落在颈间,耳尖早已染上绯色。

“魏危,刚刚我确实没力气了。”

魏危:“但你是故意不立马起来的。”

陆临渊立马道歉:“对不起,是我太想看见你了。”

“……”

陆临渊实在太不安了,就算还在沐浴,也要缠着魏危亲他,或者摸一摸他,才能放下心来,认清她真的回来了。

魏危一开始很有耐心,但被缠得烦了,也恨不得甩一巴掌,但一看陆临渊的脸,又有些下不去手。

她实在有些像史书里讲的为美人所迷的帝王一样,被陆临渊乱了心智。

陆临渊问:“魏危,刚刚你是不是想杀我?”

“是。”魏危目光微微一凝,看向陆临渊的眼睛。

“就像是我发现我也喜欢你一样,我发觉我开始为你动摇了。”

陆临渊闻言却笑起来。

被水泡得温热发软的手轻轻抓起魏危的手,让她的指腹顺着自己的颈侧缓缓下滑,指尖触到他衣襟下微微凹陷的锁骨,直到掌心贴那片温热的肌肤上,拇指向上抵住他突突跳动的命脉。

他看着魏危,目光迷离痴缠,像是被她的气息蛊惑,自愿为此献祭的牺牲。

他轻声开口:“魏危,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第103章 倒驾慈航

魏危站在门口,背靠门槛,望着院中的月色。

儒宗大部分灯火已熄,这里一眼能望到齐物殿上那盏传闻孔圣点灯,彻夜高照的那盏微渺烛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沙沙声,月光如水般洒在青石板上,像是浮在水里的一道虚影。

魏危的耐心一向不多,但今夜却出奇的好脾气。她望着那盏缥缈浮空的灯火,一直等到月上枝头,才等到从池子里出来的陆临渊。

思齐峰之后提供的饭菜本就少得可怜,远远不足一个成年男子正常所需,再加上洗了这么久的热水澡,陆临渊出来时已是气虚阳脱,脚步虚浮,眼睛都有些睁不动了。

魏危扶*住陆临渊,取出一颗糖塞到他唇边。糖是在青城山门外买的,梨汁和桂花蜜凝结成块,敲碎后如同一块晶莹的琥珀,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陆临渊垂眸,眼睛含满水雾。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魏危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吞下了那颗糖。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苍白的肌肤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柔软的舌尖甚至讨好地舔了舔魏危的指尖,卷走沾在上面的最后一点甜意,配上此刻虚弱的情态,在月下生出难以言喻的脆弱和艳色来。

“……”

魏危忽然笑了一声,反手抓住陆临渊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

陆临渊不由深吸一口气,瞳孔微微放大,眼中迷离逐渐被清明取代。

魏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不出一点被勾引而意乱神迷的样子,清明如雪。

“疼,是不是?”

陆临渊:“……”

魏危淡淡瞧着他:“你受刑了,以为瞒得过我?”

**

橙黄的烛火映在屏风上,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魏危坐在床边,低下头给陆临渊的手指抹药膏。

手指上疼痛难消的疼痛逐渐被药膏的热意覆盖,魏危拿起一卷纱布,咬着撕开几条,把熨帖着膏药的地方一圈一圈裹起来。

纱布紧贴着陆临渊的皮肤,带来一种隐晦的缠绵感。

陆临渊一动不动地看着魏危,忽然往前倾身,鼻尖抵在了她的肩膀处,呼吸间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从魏危的角度能看见他温润的眉眼,即便是带着几分勾引的神态,也显得坦荡的不令人讨厌。

魏危顺势低了低身子,问:“怎么了?”

陆临渊的心颤颤地响动,漆黑的眼眸湿润。

“我的手要紧么?”

魏危拨了拨陆临渊的手指:“只要还能握起来,就说明没伤到骨头。好好养着,之后会好的。”

陆临渊闻言抿唇:“……”

魏危看他:“你在想什么事情?”

“我在想,万一我的手指从此断了,我还能怎么办?”

陆临渊的身子微微颤抖,他蹭着魏危,像是依偎在主人怀里的一只小狗,低声开口。

“魏危,中原说色衰而爱驰,要是我武废,你会弃我而去么?”

魏危:“……”

陆临渊微笑:“你怎么犹豫了?”

“不。”

魏危低下头看向陆临渊,与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接着蹙起眉头,声音却平缓:“我只是觉得,你似乎总是很不安。”

她的眸光闪烁:“我在想,用什么样的办法,能让你更相信我一些。”

……

……

屋内的烛火不知被从哪里飞来的石子打灭了,坐忘峰上一片安静,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悄然惊动檐角下的听风铃。

思齐峰生变,陆临渊从密牢中出来的消息大约已传遍儒宗,只不过孔成玉坐镇儒宗,一切争论分辨都要等到破晓时分才会到来。

此时此刻,水月在轩,灯魂未灭,黏腻的水声吞没在床上两人的唇齿间。

陆临渊的皮肤白皙如雪,仿佛桐花堆砌而成,即便君子如玉,此刻也因情动而蒙上了一层薄汗。

他的眼睛被纱布蒙住了,眼前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他循着本能仰着头,顺从地承受着上方魏危的亲吻。

一颗糖被咬碎,甜意流淌成水,吞下喉咙,亲吻时重时轻,两人在唇齿间品尝着甘甜津液,陆临渊的喘息声很轻,像是压抑着什么,却又无法完全克制。

陆临渊他的唇色原本淡如樱瓣,然而一吻过后,已染上了桃花般的艳色。分开时魏危的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他的唇缝,陆临渊像是被无形东西拨动的琴弦,颤抖得更厉害。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有些太兴奋了。

“魏危。”陆临渊有些高兴,又有些羞耻,他喉结轻轻滚动,“为什么不让我看你?”

魏危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伸手捧住了他的侧脸,大拇指微微用力,抹去了他唇角残留的涎水。

她开口道:“陆临渊,你的耳朵好红。”

外头挂着的珠帘被一阵微风吹动,声音如同琉璃碎裂。而房间内,陆临渊长发迤逦,铺满床铺,那停留在陆临渊唇畔的指尖往下,解开了本就松松垮垮的衣袍,再一路下滑,从锁骨,到胸膛,惊起一阵战栗。

陆临渊绷紧了下巴,有些无措地喊了一声魏危。

魏危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开口:“你身上好热。”

陆临渊白皙的锁骨上已拢出几滴汗水,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转瞬被情欲淹没。

魏危的手指向下,解开了他的衣带,单膝跪在双腿之间。

几乎是瞬间,陆临渊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有些难以启齿地弓起腰来,但被魏危钳住了下巴,被迫仰头,气息越发凌乱。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会对你好的。”

“……”

陆临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索着搭上魏危的腰腹。这个位置全权给别人对高手来说会有警惕的不安感,但陆临渊太乖了,所以魏危并没有在意。

魏危乌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陆临渊,然后膝盖往下慢慢压了下去。

像是滚烫的水沸腾,陆临渊整个人如吊起的一尾鱼,细微颤抖起来。他知道魏危要做什么了,他没有办法阻止,他愿意为魏危做任何事情,也愿意被魏危做任何事。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床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魏危的唇瓣再次贴了上来,偏凉的触感与他此时熏腾的炽热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吻温情又青涩,然而她的动作却热烈而汹涌,一下一下摇晃,从头至尾交缠起来,将他推向情欲的巅峰。

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魏危松开这个吻,陆临渊忍耐得额头上已覆了一层薄汗,喘息着歪过头去。此时此刻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他如不系之舟,在无边海潮里摇晃。

魏危学什么都很快,无论是轻是重,还是触碰什么地方,陆临渊总会给出不同的反应。她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控制他的反应,如何让他崩溃,又如何让他沉沦。

陆临渊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五感因为强烈的刺激交叠在一起。他哽咽着,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带着不规律的喘息。

那声音带着几近崩溃的泣音,狼狈中透着难言的脆弱感,熏染出滚烫的热气。

快感一点点袭来,小腹的肌肉绷紧,陆临渊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无法自控地颤抖着。但他无路可去,任由自己在情欲的浪潮中沉浮。

“别忍着。”魏危亲他,对他说,“我喜欢听。”

“……”

陆临渊听见这句话,即便神志不清,他还是主动攀附上魏危,讨好地亲吻她的脸颊。他的喘息沙哑,仿佛被欲望浸泡。

“陆临渊,你以前也这么想过我么?”

“嗯……”

陆临渊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几分难耐的喘息。

“怎么想的?也是这样么?”

“没有……呃……”

陆临渊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挣扎着仰起头,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魏危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声音在他耳畔喃喃。

“说说吧,陆临渊。”

陆临渊已是崩溃地咬住魏危肩头滑落的衣料,口齿不清地回答她:“魏危,求你别问……”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隐秘的幻想,那些痴迷的、贪欲的,在今晚的月色中,被更浓烈的、热情的所覆盖。

他想,传言菩萨得正身,倒驾慈航,化身为锁骨菩萨普度世人,他陆临渊就是那个得菩萨度的狂徒,不知是沧浪污谁,还是谁污沧浪。

他无耻于菩萨回来度他,又期冀菩萨和他一块成为软红尘中客。

魏危难得有些分心,其实她早就可以让陆临渊结束了,但她也实在贪恋这样的感觉,看着当世天才的意识逐渐涣散,看着他脸上熏染上令人心悸的艳色,她的心里就莫名地高兴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渊发出一声闷哼,一串泪珠滚落了下来,转瞬浸湿纱布。

陆临渊喘息着,唇齿张合,喃喃了什么。

以魏危的听力,第一次没有听清这样近的一句话。

于是她低下头,仔细去分辨陆临渊在说什么。

魏危以为陆临渊是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想让自己停下。

但实际上他说的是:

“魏危,你对我再凶一点。”

“……”

魏危眉梢一挑,心脏久违地跳动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失控,破碎的喘息被搅成甜腻的水声,陆临渊先是抓着床单,随后抓紧了被褥,到最后控制不住地抵着魏危的肩头,在她身上留下指痕。

他的睫毛因为欲望的泪水而濡湿如蝶翼般颤动,到最后,他绷直脊背,控制不住地微微挺起腰,眼前炸开一片空白。

“……”

“……”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又暧昧的气息,心脏跳动如擂鼓,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临渊才从高潮过后残存的茫然中反应过来。

魏危想要解开蒙着他眼上边缘已被浸出水痕的纱布,却被他歪了歪头偏开。

陆临渊的脸蒙在了枕头里,喉结滚动:“魏危,先别……”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难以抑制地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不由用力闭了闭眼。

“这床不能睡了。”

魏危:“我不介意。”

陆临渊沙哑,抱紧了遮掩的被褥:“至少让我换一床被子。”

“……”

魏危没有阻拦,她支着头看着陆临渊蒙着眼睛,抱着被子膝行在地上,慢慢摸索着绕开屏风去翻箱倒柜,其中还有一些擦拭与脱换衣服的动静,她都当做听不见。

等到陆临渊找到一床崭新的被子回来,因为看不见,他膝盖试探着抵在床板上,手伸着往前摸索,被等了很久的魏危拉进来。

她解开了蒙在陆临渊眼睛上的纱布。

“你之前太紧张了,现在轻松一些了吗?”

“……”

纤长有力的五指插入头发,头皮上温热拨动,经络舒展,一股后知后觉地疲倦涌上来了,魏危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该睡觉了,明天还要见儒宗和日月山庄的那些人。”

陆临渊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给自己和魏危盖好被子,握着魏危的手疲倦至极地闭上眼睛。

月华如雪,萧瑟寂寥,他在满怀夜息香的气味中沉沉睡去。

第104章 齐聚儒宗

儒宗清晨,远山青白,池明如镜,如宣纸泼墨。

燕白星轻呵一口热气,捧着一件绯色衣袍等在坐忘峰小院外边。

楚凤声染着豆蔻红的指甲抚摸着腰际的长鞭,打量着四周,声音慵懒而带着几分调侃。

“当年我就在想,儒宗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居然能生出陆临渊那样的痴人。今日一见儒宗如此,确实不俗。”

当年的陆临渊千里迢迢来百越下战帖,被四位巫咸视作是失心疯了,楚凤声决计想不到如今还有她同样千里迢迢到儒宗的时候。

燕白星闻言哼哼唧唧的,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

“不过是有几座山而已,我们百越最不差的就是山。”

燕白星从昨天起就和已逝的北越长老附身了一样,怎么看中原的东西怎么不顺眼。

他一边骂中原防人如防贼,大晚上迎接他们这些来自百越贵客还要检查半天,一边又骂儒宗小家子气,住得房子又低又矮,躺在床上一脚能踢一个窟窿。

楚凤声笑眯眯地听着,果然过了半天,燕白星骂无可骂,慢慢地低下声来,像是噎住了一样。

“就这样的地方,巫祝怎么还住了这么久呢?”

“……”

楚凤声听得简直有些可怜了。

同为百越巫咸,她竟然难得生出了几分良心,殷红的指甲点了点鞭子,开口问他。

“燕白星,巫祝喜欢上你这件事我没法保证。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她收下你做巫儿?”

楚凤声幽幽叹气:“我其实有一个法子,就怕你失败了你伤心。”

燕白星目光闪烁,抿了抿唇。

……

……

吱嘎一声,大门被人推开,木轴转动声音在清晨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燕白星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望向门内,然而出现在门口的却是陆临渊那张清隽的面孔。

陆临渊一点唇珠丰润,桃花眼清澈带笑:“诸位早上好。”

燕白星的脸顿时黑了下来,楚凤声上前一步,同样含笑开口:“原来是陆公子,当年百越一别,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陆临渊这样俊俏的公子。

楚凤声瞧着陆临渊一身松风之姿更兼玉山之貌,又想起论起来这人身上还流淌着楚竹的血——若是他愿意,还有资格争一争南越巫咸的位置,不由多看了几眼。

陆临渊客气:“我也未曾料到百越与我还有这样的关系,当年下战帖,是我唐突冒犯了巫咸。”

陆临渊对百越也不算一无所知,除去朱虞,南越一脉对百越巫祝算是忠心耿耿,何况楚凤声聪敏过人,对魏危来说是其在百越的左膀右臂。

燕白星脸都憋红了,捧着衣服不甘心地往里面看:“怎么是你?巫祝呢?”

陆临渊:“她还在梳洗,叫我出门拿衣服。”

楚凤声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珠子不住地往陆临渊身上瞧,片刻她疑惑地啧了一下:“不对啊,我怎么瞧着你纯阳未破的样子?巫祝一晚上什么都没干?她之前还问我怎么对待巫儿呢。”

陆临渊:“……”

真是见鬼的左膀右臂。

陆临渊微笑,果断从燕白星手里拿走了衣袍,关上大门。

**

百越巫祝来访儒宗的消息已在峰主之间传开了,无为峰与思齐峰昨天晚上彻夜难眠,今天一早早就在仁义峰上等着。

除此之外,之前指认魏危身份的许知天,还有清河、徐州一些沿路的证人也被召集而来,手持证词证据,意图指认魏危无恶不作,陆临渊是非不辨,为虎作伥。

时间仓促,尚贤峰的人早上已悄悄来了三趟,将孔成玉手写密函交给魏危,以防他们当面对峙时一无所知。

“陆临渊先前和我提过日月山庄,倒是给我一些思路,我照着扬州这条线查下去,发现这些人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日月山庄的影子。看样子是早有准备,来者不善。”

孔成玉有些不解:“日月山庄在扬州势力颇深,据我所知,安抚使与马步军都总督就与他们关系甚密。若说为了山庄长盛不衰,与当地官员交好,倒也能理解。但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地纠缠上百越与儒宗之事,与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铜镜前,魏危抬起头,下颌映入其中:“乔长生呢?”

陆临渊一顿:“没有消息。”

他拿起桌上的梳子,将魏危的脖颈处的碎发全部捋起搁置在脑后,梳尺反插入魏危墨黑的长发中,一下一下梳顺。

“我让师父的人手去打探过了,自从乔长生与我们分别之后,他就再没有出过门。日月山庄戒律森严,如在军中,他的人手插不进去,只大概查到乔长生与他母亲在一块养病,性命没有大碍。”

魏危点了点头,她拿过那件燕白星带来的衣服披上,那殷红的锦缎外袍绣着鸟雀草木的纹样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腰身被巴掌宽的缠金的丝绦勾得窄紧。

就在魏危低头整理那繁复的腰带时,耳旁忽然一热,是陆临渊从妆台上拿出珊瑚石的耳坠为她换上,魏危凝目,目光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陆临渊。

与中原的内敛不同,巫祝的常服也是穷工极巧,从不藏锋。这身盛服穿上,如同传闻里那山林中骑着豹子的山鬼,气势逼人。

陆临渊垂眸,双手从后抱着魏危的腰,下巴搁在魏危的肩膀上,鼻尖蹭着她耳旁轻轻摇晃的珊瑚石耳坠,跪坐在榻上替她整理衣襟,简直到了黏人的地步:“魏危,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魏危忽然抬手按住陆临渊的后脑,转过头微微贴近,铜镜中两道人影交叠,她殷红的唇蹭了一下陆临渊的唇。

陆临渊瞳孔缩了缩,身子僵了僵,一点点红了耳朵。

窗外有雀鸟惊飞,他见魏危站起,很慷慨地向他开口:“马上就要出门了,你可以比他们看得更久。”

**

陆临渊被关押的第二个月,儒宗上下暗流涌动,局势诡谲。

此时此刻,思齐峰主瞪大眼睛,心情正如无常晨游——白日见鬼了。

魏危她居然真的敢来儒宗!

她也居然真的敢救陆临渊出去!

仁义峰殿内,思齐峰主坐在椅子上,手摁着茶盏,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这天底下没有比这这段时日更加好的时机。

徐潜山昏迷不醒,日月山庄给他递了密函,原先的天下第六许知天从隐居的镇水出来指认与陆临渊同行之人,甚至陆临渊自己都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亲口承认了自己有百越血统。

他与无为峰主联手,加上长久以来暗自筹划的计划,就差一个名正言顺,儒宗就能成为他的囊中物。

然而仅仅一个晚上,变数就发生了。

手底下人来报思齐峰遭劫时,他还在冷笑,想着是不是石流玉那个蠢货终于忍不住了,他如今正愁不能光明正大地对付陆临渊,正好寻这个混乱的机会,假借刀剑无眼,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

等到手底下的人来报孔成玉也牵扯其中时,他就觉出几分不对劲来。虽说孔成玉位高权重,对陆临渊的恨意一目了然,按理说是友非敌,但谁也不能保证能摸清这位天子身边红人的心意。

再后来孔成玉传来消息,说要劫狱的就是那位传闻中的百越巫祝,思齐峰主已是匪夷所思,怀疑是自己大半夜不睡觉产生的幻听。

他反复确认了这个消息,不由得坐立难安起来。

他一会想到陆临渊身上多少有些受刑的痕迹,自己该如何辩解,一会思量着如何该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等到他心中暂定,决定无论如何现将陆临渊捉回来时,却有人报儒宗有贵客来访。

贵客?

思齐峰主一脸疑惑,刚刚问了一句“谁”,乌桓慕容少主慕容星雨就风尘仆仆前来,二话不说堵住他的屋子,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

乌桓慕容氏天生富贵,皇帝尚且以礼待之,何况是儒宗一位峰主。此刻就算慕容星雨将他这思齐峰掀翻了天,儒宗上下除掌门之外也无人敢斥他轻佻放肆。

慕容星雨一连牛饮了三盏茶,很没眼色地皱起眉,眼角那颗红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欠打:“这茶怎么有股子酸味?”

“……”

传闻慕容氏的少公子集风流之大成,声名在外,思齐峰主此时此刻才算领教。

他娘的能对着一盏茶,挑挑拣拣整整半个时辰,摆明了就是今夜不想让自己出这个门。

思齐峰主笑脸相迎,顺着慕容家少公子的意思换了一壶又一壶的新茶,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星雨才对着雨前龙井勉强点了点头,接着掩扇而笑道:“让峰主看笑话了,我虽托生锦绣堆里,却是天下无能第一,只晓得风花雪月之事。”

“这些时日或许还要叨扰儒宗,只给我随意找些金樽玉碗、冰山冰池,凑合也能过去了。”

思齐峰主笑得很勉强,一张面皮几乎要绷不住:“……慕容少主说笑了。”

他还在思量着如何将这一头的麻烦丢出去,随从又在此刻进来禀报:“峰主,桐州陆家来见。”

思齐峰主已是一头乱麻,脑中翻来覆去,很想一拍桌子说:“什么狗屁陆家,没听说过,给我赶出去!”

但他只是捏了捏茶盏,含笑开口:“还不请贵客进来!”

话音落下不久,只见一名少年跟着一位年逾六十的妇人进来。

妇人一身青衣,如寒梅破寒霜而来,她柳叶细眉,气度犹如高山之雪,但若笑起来,又如青山就我,让人心生亲近。

按照年龄来说,妇人早已不算年轻,但她的眼睛看上去恍若竹破般磐石坚毅,蕴含着韧而细密的生机。

妇人说自己身居桐州竹海,本是足不出户,不久前忽得故人来信,于是日夜兼程来儒宗寻自己流落在外,失踪多年的孙子。

思齐峰主勉强定了定心神,道:儒宗上下的宗牒都在三叠峰处,夫人应当是找错了地方。

却见妇人摇了摇头道:不,他就在这。

思齐峰主当即觉得不妙,试探着问,不知夫人可知他姓甚名谁?为何如此笃定他就在此处?

竹海医仙陆月沉慢慢抬眼看他,缓缓开口:他姓陆,名居安,字临渊,是我儿陆长清之子。

“……”

思齐峰主肺都要气炸了。

自从孔成玉态度不明后,儒宗的局势已不能全受他控制,加上之后先后到来的百越巫祝、慕容少公子、竹海医仙……此世间一等一有权势的异族首领与一等一惹闲事的异族公子、清流世家竟和约好了一样,齐聚儒宗。

思齐峰主为了儒宗掌门之位筹划数年,连陆临渊本人他都下狠手拖出去受刑了,结果现在局面在一夜中翻转,他成了跳梁小丑。

仁义峰中,心中有亏的人大多脸色难看,其他不知内情的人则忧心忡忡地讨论着百越巫祝突兀到访的事情,唯有一青年穿着人臣尊贵至极的绯色官袍,坐在首把椅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孔成玉指尖正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忽地抬起眼。

第105章 心甘情愿(修500)

仁义殿内暗流涌动,有人端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茶盖,有人皱眉与身旁人低声交谈,有人目光放在门口,不知在等谁,有人则抬眼打量着首座上的孔成玉,皆神色各异。

一道清亮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沉寂。

“诸位峰主,许久不见。”

思齐峰主猛地循声望去,却见陆临渊眉目生动,唇角含笑,好似这两个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从容踏入仁义峰殿中。

“……”

被爱情滋润过的陆临渊娇艳无比,容光焕发,和几个月之前牢狱里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连孔成玉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而这模样在一些人看来,就是春风得意,大难翻身的挑衅!

等陆临渊经过时,坐在一旁的无为峰主皮笑肉不笑:“身为儒宗弟子,联合在外的狐朋狗友,调虎离山,深夜私自出逃思齐峰。”

“陆临渊,你还有没有山门的规矩,还有没有把我们这些峰主放在眼里?”

陆临渊挑眉:“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身为儒宗弟子,我又犯了什么罪,劳几位峰主将我关押两月,甚至不惜对我用刑呢?”

无为峰主一怔,旁边的思齐峰主正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讲,然而他刚刚握紧椅头,就要拍案而起,来个先发制人,却听见外头仆役的声音骤然响起:“百越巫祝来访儒宗。”

“……”

坐在首位的孔成玉闻言一顿,起身相迎。

随她而来的官员自然也跟着起来,其他一些官员面面相觑,四下看了看,终是顺着大流站了起来。

余下的人心中再不愿,却也只好跟着起身。

仁义峰殿门大开,晨光映照出一道清冷的身影。为首的女子眸如深潭,腰缠金扣,利如霜雪,阳光洒在她身上透着一种冷感。

周围一切声音都仿佛被进门之人带来的冰冷气息湮没。

这位传闻中的百越首领似乎连环顾四周确认的兴致都没有,她抬起头,目光停驻在首座的孔成玉身上,理所当然地停在了孔成玉首座旁边的位置上。

这是何等的气势!原本坐在那人在魏危的注视下汗都要出来了,不过撑了一个眨眼的时间,乖乖让出位置,坐到了下首的位置上。

几个坐着末尾的官员联想起百越可怖传闻,低头对视一眼。

妖女!

魏危落座之后,她身后跟上十数人。左右最近的一男一女皆气度不凡,女子手戴银底嵌红玛瑙戒指,腰缠一道长鞭,面容俊俏,笑时自带风流。

而男子少年模样,肩宽腰瘦,手搭在腰际的长刀上,眉宇透出的气质冷峻,让人觉得煞气逼人。

等到众人都坐下,首位的孔成玉主动开口,似乎与这位传闻中的百越巫祝寒暄了几句话,而百越巫祝虽然面上淡淡,但也称得上态度友善。

不多时,仆役移来一面屏风,孔成玉与魏危在其后低声交谈,颇有些不见天颜的意思。

殿内的气氛微妙而紧绷,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屏风后的一举一动,心中各怀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被人移开,孔成玉看向众人。

“百越巫祝此来中原,是为了与中原合作。”

“……”

底下传来惊讶吸气的动静,守在魏危左边的燕白星不太习惯这样的场景。

这里离百越太远,这些人又太过陌生,这让他绷紧了后背,不自觉握紧了腰际长刀。

孔成玉接着开口:“前不久百越境内捉拿靺鞨奸细,审问得知靺鞨如今的可汗赫连风虎野心勃勃,欲于今年夏末秋初兵马肥硕之时进犯我陈郡边境。”

“可汗之妹名为赫连天鸦,精通中原与异族文字,手段比其兄长更阴狠毒辣。她在百越安插了近百名探子,意图搅乱百越情势,在大战之时出其不意,于内生乱。”

孔成玉扫视了一圈底下神色各异的人,淡淡开口:“……巫祝说,中原也有靺鞨奸细。”

一面之词。

倒也没有人敢当着百越气势汹汹的一干人等面前说这句话。

过了半晌,一位青衣官员从座位处起身作揖:“百越巫祝既然是为了求和而来,自然该先下拜帖,再往开阳面见圣上,再做决断。岂能如此不知礼法,突兀来青城,不仅于礼不和,也无诚意。”

“……”

魏危坐在原位连眼睛都没有抬,站在她后面的楚凤声单手撑腰,笑着开口:“我是百越巫咸楚凤声,不知阁下官居何位,姓甚名谁?”

那人面孔硬邦邦的,抬手道:“鄙人青城司马卢氏。”

楚凤声笑说:“原来是卢司马,我瞧司马正值壮年,不似耳听聋聩之辈,如何没听明白我家主上说的是合作,而非求和呢?何况卢司马自己都说能与我们主上面谈的只有中原圣上,你有多大的面子,在这里对我们百越巫祝指手画脚?”

又一名官员起身:“先不提巫祝所言靺鞨进兵之事是否为子虚乌有。荥阳背山面水,易守难攻,泗水与长江滔滔不绝,此为天险。而我中原士卒兵强马壮,坚壁清野,以逸待劳,此为人和,如何需要与百越合作?”

楚凤声闻言美目一转,笑吟吟:“既然如此,昔日中原人杰地灵,平阳将军的府兵骁勇善战,郭郡与孔子昕运筹帷幄、机敏果决,靺鞨如何能攻破镇水天险?孔氏夫妻又为何殉城?这位使君扪心自问,如今中原比之当年,又如何?”

有人昂首反驳道:“中原腹地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地大物博,自然不似一些地方,穷乡僻壤,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只能仰人鼻息生活。”

楚凤声抚掌而笑:“是极,是极,荥阳山险之后,三千里平原一望无尽,扬州更为鱼米之乡,不愧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惜腹地自守易弱,靺鞨却是远图者强,我们百越确实没有这么好的条件!”

双方人马吵得沸反盈天,魏危皱着眉头听了半天,孔成玉看出来她心不在焉,抬了抬下巴,暗中推了推桌上的糕点,悄声开口。

“桃花酥,云胧秋喜欢吃。你若是喜欢吃甜,这个应该不错。”

魏危看了一眼吵得唾沫横飞,脸和猴屁股似的各位官员,不得不有些敬佩孔成玉。

她问:“你们开阳的朝堂也这样?”

孔成玉脸也黑了黑:“有过之而不及——你等着,他们要撞柱子了。”

话音刚落,一位青衣官员浑身发抖,指着楚凤声面红耳赤开口:“牝鸡司晨,奇耻大辱!”

在众人惊呼中,他调转脑袋,顿了一下就闷头对着柱子冲了过去!

官员与儒宗的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拦住他,场间注意力几乎全部被吸引了过去,孔成玉见怪不怪,起身拍板,叫人把这人抬下去“休息”。

第一回目睹这样的奇景,燕白星震撼:“这人为什么不来撞楚凤声?”

魏危:“……”

殿内一片狼藉,那意图撞柱的官员被抬下去后,儒宗的仆役们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清扫干净打碎的茶盏与翻倒的桌椅,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一片寂静中,一位穿着浅绯官袍忽然冷笑开口:“百越,古荒服地,素称僻远。然俯视中*州,雄踞上游,有高屋建瓴之势,不可小觑。昔日圣贤曾言,伪方奇技,巫蛊左道,不祥之言,幻惑良民,王者必止之。”

他言辞犀利,大有贬低之意:“当年吴王惑于巫言,一朝覆灭,事成之后巫女尚且被负以大石,投入水中。如今我泱泱上国若亲近此亡国之物,与当年自取灭亡的吴王何异?”

“……”

楚凤声与燕白星的脸色俱是一变,燕白星更是抽刀欲出,被魏危抬手摁住。

却是孔成玉抬眼,主动开口:“敬恭明神者为之祝。我朝高祖重祠而敬祭,曾诏御史,令丰谨治枌榆社,常以四时春以羊彘祠之,更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开阳,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你难道要说当朝高祖也是邪魔外道?”

“巫女以一己之力倾覆他国,不战而屈人之兵,若身为男子,就是天策大将军也不为过。何况战功赫赫如此,武安君被赐死于杜邮,淮阴侯在长乐宫被诛杀,难道也是他们自己的罪过?”

那人不忿:“孔府尹,前人多有错谬,岂能尽信?”

孔成玉冷笑:“你不也是拿出了前人来压人吗?”

那人一噎,便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思齐峰主忽然出声:“孔府尹。”

“……”

孔成玉看向他。

思齐峰主起身,单手握拳放在腹部,沉声开口:“孔府尹贵为大员,青城上下官员自然无不马首是瞻,只是我儒宗向来是清修之地,不受官府管辖,不得不有此一劝诫。”

孔成玉颔首:“愿闻其详。”

思齐峰主抬手:“孔府尹或许还不明白这位百越巫祝生性狡诈,手段残忍之处,与百越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既然孔府尹愿意听,我且请几位证人上来。”

不过片刻,几个人被儒宗的仆役引入殿内。

为首之人年过中年,鬓角几分霜白,是魏危曾经在镇水打败过的天下第六——许知天。

“百越妖女,魏危!”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许知天的目光如钢刀一般刮向面前之人。

魏危看见他,点了点头,淡淡开口:“是我。”

许知天不用敬语,只是冷笑:“你竟还敢来中原!”

魏危看了他一眼:“在这里看见我,就这么让你难受么?”

“自然,百越妖女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中原,是我辈之耻啊。”

四周鸦雀无声,许知天从袖口拿出一封拜帖,在众人注视下交给孔成玉。

“这是当时的百越妖女为见我而胁迫日月山庄乔长生公子所写的拜帖。孔府尹与琉璃君也有数年同僚情谊,应当认得出他的字迹。”

孔成玉眸光微动:“……”

“这百越妖女生性好战,为见我无所不用其极,知道我不为权势金银所迫,所以借着乔公子的名头下拜帖。”

“我那日一见琉璃君,便觉得他面色苍白,形容枯槁,后来后知后觉,才知晓原来琉璃君一直被她以秘术胁迫,至今还在休养生息。诸位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日月山庄求证!”

“……”

孔成玉垂眸看着上面的字迹,指尖慢慢抚过拜帖。在旁人看来就是正在认真辨别上头的笔迹,只有坐在一边的魏危听见她不耐烦的声音:“麻烦,我早该杀了这人。”

见孔成玉不言,许知天以为她已有几分相信,更是言辞恳切:“我归隐镇水,若不是不忿于百越妖女如此行径,如何会不远千里来此?万望诸位不要被妖言惑众,此等神鬼难容之人,如何能与之合作?依我所言,该即刻拿下,送往开阳,是非定论皆由圣上所裁才是。”

日月山庄如今风头正盛,山庄少公子贺归之是如今江湖排行榜上排名第一的高手,琉璃君更是画中国手,许知天如此信誓旦旦,显然是有备而来。

底下的官员与儒宗诸多峰主交头接耳,对魏危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楚凤声眉头皱起,担忧地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的魏危。

殿门被推开,一道声音如利剑般刺破了殿内愈演愈烈的嘈杂:“且慢!”

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众人已有些目接不暇,听见声音便下意识回头。

只见来人三十多岁的模样,手腕处捻着一串道珠,脚上蹬着双登山屐,头发到齐脖那么短,很是不拘一格。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喘息。

“福生无量天尊,儒宗这几百阶圣贤梯差点误了贫道大事。”

思齐峰主眉头紧皱,打量着这位突兀出现的坤道:“你是何人?”

姜让尘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后含笑开口:“贫道俗姓姜,名让尘,是徐州铸剑师姜夫人之徒。”

陆临渊在游历江湖时用的香水海就是她所铸。

在众人的目光中,姜让尘面不改色往前,朝孔成玉打了个稽首,却是目不转睛,深深看着她:“贫道刚刚在外已听得分明,正巧,我应日月山庄乔长生公子之托,前来儒宗带一句话。有道牒与乔居士信物在此,诸位之后可自行查证。”

“……”

听到乔长生的名字,魏危与陆临渊闻言同时抬起眼睛,对视一眼。

许知天暗自捏紧了拳头,已觉得不妙:“道长既是槛外人,如今踏足是非,恐怕犯了口业,于修行无益。”

姜让尘看向他:“我听闻许居士一心向佛,岂不知修佛之人当持戒守真,不打诳语。许居士刚刚所言如此颠倒黑白,依我看不是修佛能渡得了的,应当直接修闭口禅。”

“你!”

“……”

孔成玉唇角勾起,似是笑了笑,只不过那笑意一闪而过,并没有人察觉。

她淡淡抬眼,收起许知天与姜让尘呈上来的拜帖与信物,声音平静。

“好了,姜道长远道而来,不知道乔公子带了什么话?”

姜让尘环顾四周,缓缓开口,声音与扬州水乡那位如玉公子重合:“‘昔日与百越巫祝同行,一切所为,都是我心甘情愿’。”

“……”

百里之外,乔长生似有所感,抬头望向青城方向。他苍白的唇角勾起,轻轻笑了笑。

长风骤起,吹动围城中木。乔长生仿佛没用什么力气就抬起手来,感受着那无拘无束的风如鲜活的水流一般穿过他,奔向遥远的地方。

眼前似乎有两道身影挥之不去,乍然明晰。乔长生攥着一把扇子,仰头对着那风来去的方向挥了挥,与千里之外的好友招手。

第106章 莫逆之交

许知天与姜让尘在堂上各执一词,许知天说乔长生是被妖女所惑,姜让尘则说许知天颠倒黑白,双方一时争执不下。

一直不曾发言的三叠峰主就在此时缓缓开口,道是百越巫祝与陆临渊、琉璃君同游江湖数月,这期间自然还有其他人见过他们。

既然许知天与姜让尘都是一面之词,事关巫祝清白,也该叫上其他人,一同分辨才好。

此言符合情理,孔成玉便点头问魏危与许知天,还有谁可当这件事的佐证?

魏危想了想,报出了两个名字。

云麾将军之女云胧秋,慕容少公子慕容星雨。

思齐峰主一听见慕容星雨的名字就头疼,面色一黑,开口打断:“不可!云姑娘远在清河,此时此刻必定赶不到儒宗。而儒宗上下皆知慕容少公子与陆临渊交好,乌桓又和百越同为异族,他的证词岂能尽信?”

“思齐峰主,我好像没有得罪你吧?”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有人闻言讶然一挑眉,折扇一敲掌心,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众人望去,只见慕容星雨唇角噙笑,一撩衣袍,踏入殿中。

“……”

对慕容星雨来说,相貌上的美丑实在不是他人入眼的第一印象。

入目者通身气派,一双笑眼蕴着情意,身着鲜亮的绸缎衣袍,腰上坠着的精美玉饰,连鞋底子都没有半点泥,自是风流才士。

慕容星雨三指捻着折扇底端,一下一下敲着胸口,目光扫过众人百态,最后站定在孔成玉面前颔首,又与魏危行了一个礼。

含笑。

“我虽与陆临渊交好,但还不至于为了私交颠倒黑白。思齐峰主如此急着否定我的证词,莫非是心中有鬼?”

思齐峰主盯着他:“昨夜陆临渊潜逃,我本欲立刻喊人擒下他,却被慕容少主借论道之名牵绊住,这其中有没有鬼慕容少主自己知道!”

慕容星雨叹气:“喛,思齐峰主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我向来敬重儒宗,效仿孔圣论道,深夜促膝长谈,昨夜您不是还夸我‘后生可畏么?怎么今日就说我意图不轨了?再说儒宗有三十二峰位峰主,我就是连夜修成八只脚的蜘蛛也来不及拖住这么多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