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顿时传来几声轻笑声,思齐峰主吃瘪不言,而慕容星雨唇边笑意更浓,他摊开手,对思齐峰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接着转过身去,双手作揖,对孔成玉朗朗开口。
“我以慕容少主的身份为证,依我看,日月山庄少公子乔长生与百越巫祝之间关系甚笃,是道义之交,绝无强人所难之事!”
慕容星雨立于堂上,长身玉立,不愧不惧,众人见此不由窃窃私语。
无论慕容星雨说的是不是实话,慕容一族的面子总要给的。何况相较之下,许知天一人的证词未免单薄了些。
无为峰主眉头一皱,拱手告罪:“就算乔公子并未受巫祝胁迫,可巫祝在中原一路所行,多有血腥杀伐之事,明文可见。”
“清河薛家的薛玉楼与薛绯衣本是我儒宗弟子,然而一夜之间,薛家被屠满门。我翻阅了清河的记档,却发现原来百越巫祝也牵扯其中,而且记录中语焉不详,像是被人刻意掩盖,此事又该作何解释?”
许知天后头跟着的清河地方官员闻言立马上前,将印着官府大印的证词呈上来。
县令不过是从六品的官员,不敢抬头看面前的孔成玉,只低头忐忑开口。
“确实如峰主所言,当时薛家灭门案事发突然,又极其惨烈,清河多年不曾出过这样的大案,加之百越巫祝当时为陆临渊与乔公子所担保,所以一时疏漏,不曾细细审问百越巫祝。”
孔成玉看他一眼:“我朝律疏议规定了无供不录案,一断于律,格以禁违止邪,式以轨物程事。当时不按照规矩办事,现在预备春秋决狱,上儒宗对峙公堂么?”
县令额头冒汗:“这……”
座下一名儒宗弟子从人群阴影中走出。
少年头戴玉冠,细眉杏眼,细碎的光亮在其下微晃。早不是魏危初见时狼狈不堪,满眼泪水的样子。
坐忘峰主觉得有些不妙,微微皱眉,只见面前少年朝魏危与陆临渊一拜:“一别半年,不知巫祝是否还记得我?”
魏危看着她,记忆里那张躲在稻草堆中躲避夏无疆追杀的沾满惊惶的脸,此刻被殿外漏进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薛长吉。”
“……”
三字落地,薛长吉唇角牵动出难得的笑意。自那夜跪在满地血亲尸首间起,这般真心的笑便再未现于她面上。
她说:“当日薛家遭劫,巫祝伸出援手,长吉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巫祝应友人之邀前来拜访薛家,来时薛家除了杂役婢女之外,只我一人苟活。若不是巫祝当时仗义相助,亲自斩下夏无疆头颅,恐怕长吉如今已是青冢一座。”
“后来长吉得清河云家的帮助,处理好家中后事。陆师兄与乔公子怜悯我独自一人,将我引荐到儒宗。此间恩情,长吉铭记于心,此生难还万一。”
薛长吉看向无为峰主,眸光平静:“薛家虽惨遭劫难,但毕竟我还没死。长吉愚钝,有些想不明白——既然有人想要询问那天的真相,为什么不来问问薛家唯一活着的人呢?”
儒宗诸人寂然。
如此,官员中以孔成玉为首不再多言,儒宗中对魏危有意见的也息鼓偃旗。
青瓷底推过桌案,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孔成玉拢着袖子站起,为这场诘问收尾:“云麾将军呈上的奏折多次提及边疆常备军遭受靺鞨游兵的骚扰试探,与刚刚巫祝与我所言不谋而合。”
“大敌当前,百越与中原唇亡齿寒,若能放下偏见,携手应敌,那再好不过。百越与中原合作之事我自当上报朝廷,诸位同僚不必再问。”
孔成玉这么一说,她带来的官员便纷纷附和,点头称是。就算有几声不同的声音也被淹没其中,不成气候。
眼见与百越合作之事已被敲定,思齐峰主纵然心中万般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他看了一眼坐在位置上就没动过的魏危,咬牙移开目光,开口:“如此,我儒宗也不好过多朝中事务。只是除此之外,今日儒宗还要处置罪徒陆临渊,儒宗自有儒宗的规矩,这件事总不牵扯朝廷,能叫我们儒宗自己做主吧?”
孔成玉揭开茶盏,淡淡开口:“我今日来儒宗,不过是为了百越巫祝来访,你们的宗门事我管不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插手。”
这话无疑是撇清关系、不会保陆临渊的意思,座下的几位峰主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儒宗暂代掌门之位的是无为峰主,他得了孔成玉的一句许诺,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陆临渊,正好孔府尹与青城诸位官员也在,不如在此一并做一个见证。”
石流玉今日也跟着三叠峰主来了,闻言着急忙慌朝陆临渊使了个眼色,陆临渊却摇摇头,站到了殿内中央。
四周安静,无为峰主死死盯着陆临渊,问:“以你掌门师兄的清誉,以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为证。陆临渊,你的母亲是不是百越人曾经的巫咸楚竹?”
纵然是燕白星闻言也变了脸色,耳边传来今日才来儒宗官员惊讶的吸气声。
先前儒宗封山,陆临渊被押入思齐峰。除了儒宗一些弟子之外,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内情。
除了孔成玉之外的官员还以为陆临渊是与百越巫祝同行才被牵连,无为峰主把这件事摆到明面来问,便是撕破脸叫陆临渊失去继承儒宗掌门的资格。
若是陆临渊承认,从今天开始,这位中原曾经的天之骄子,君子帖的主人,从此之后就将背负百越与中原杂种的名声。
楚凤声眉头一蹙。儒宗这些人,剑术不如陆临渊,也没有驾驭陆临渊的能力,却偏偏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毁掉他。
陆临渊毕竟是自己义母的孩子,楚凤声眉梢一挑,心中已想好了说辞,却见人群正中间的陆临渊点头:“是。”
“……”
楚凤声想过许多如何应对的法子,但她绝没有想过陆临渊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她的心头一震,搭着金鞭的手指蜷了一下,脑中只浮现出一句话。
——疯子。
非疯子不会做孤身一人来百越挑战五位高手的事情,非疯子不会承认这样对自己毫无好处的事实。
扪心自问,就算是楚凤声自己坐到了陆临渊的位置上,也绝不会因为当着中原这么多人官员面前承认自己的异族的血统。是非利弊,无论是中原还是异族都是一样的。
陆临渊声音平静:“我的母亲是百越巫咸楚竹,我的父亲是桐州竹海陆长清,我确确实实是他们的孩子。”
底下因这句话激起千层浪。
“陆长清……陆长清是谁?”
“巫咸楚竹?似乎听说过,但她不是死了吗?”
“……”
“哎。”
坐在一旁的慕容星雨叹气,展扇掩住自己的口型,轻声开口。
“他其实可以撒个谎的,我们明明都查到了,儒宗这些人并无他有百越血脉的实证。就算真有,说有乌桓血脉总比百越强一些……呃,巫祝,我没有贬低百越的意思。”
楚凤声听见魏危笑了笑:“这不是很好么?”
慕容星雨看一眼魏危,又看一眼陆临渊,终究叹一声:“巫祝说得不错,是很好。”
人生忽忽东逝波,哪能违逆本心一辈子呢?
震惊过后,堂中有人率先发难:“陆临渊既然亲口承认他的母亲是百越人,那他当年挑战四位巫咸的战绩就要打个折扣,谁知道是不是陆临渊与百越勾结的缘故!”
“……”
后头的燕白星听得火大,侮辱陆临渊他管不着,但他这句也侮辱了自己。
他睥睨斜视,声音冷冽如冰:“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好说的,愿赌服输。你们中原的面子不值钱,能与阴谋算计勾结在一起,我们百越的面子可金贵的很。”
有人接话:“陆临渊既知道自己有百越血脉,先前却一直闭口不谈,此等心术不正之辈,儒宗容不得他。”
楚凤声拨了拨头发,声音慵懒却带着几分锋利:“这话我便不爱听了,难道就因为他陆临渊的母亲是百越人,他从前做过的善事便成了恶事?你们这些人说他有百越血脉,一无证人,二无证据,一些风言风语,全靠陆临渊自己承认。我倒是觉得这等抱诚守真之人,很符合你们儒宗所讲的那些大义呐!”
如此一来一回,竟是和刚刚的情形没差,儒宗一些人脸都要气白了,气得几乎要拍案而起。
孔成玉虽然允诺不插手儒宗处置陆临渊的事,可她们百越又掺和进来做什么?
思齐峰主死死盯着面前垂眸喝茶的魏危,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百越巫祝,你的手下如此为陆临渊说话,是不是出自你的授意?”
魏危放下茶盏,背靠太师椅,双手交叠在一起,微微一额首,淡淡开口。
“就算是我的意思,那又如何呢?”
思齐峰主面色铁青:“与儒宗弟子纠缠不清,巫祝倒是半点不顾惜你在中原的名声。”
魏危觉得有趣:“我的名声在中原好过么?既然都是百越妖女了,庇佑一个有百越血脉的人很让人吃惊?”
无为峰主上前拦住思齐峰主,动之以理:“我们儒宗与百越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罪徒陆临渊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母亲正是百越巫咸,又对同门下手,深夜打伤思齐峰弟子出逃,桩桩件件,悖逆师长,目无法度,早已不该是儒宗弟子所为。”
“自孔圣开宗立派以来,儒宗百年清誉,就算他陆临渊为百越所庇佑,是掌门弟子,我也不得不将他逐出师门,清理门户。”
魏危:“……”
魏危抬起眼看他,唇角似乎牵动着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她面色平淡,眼中连淡淡的讥讽也无,冷漠与平静到几近异样,无为峰主几乎想在这样的眼神中倒退几步,然而上方传来的笑声总算拉回了他的思绪。
无为峰主不可遏地一颤,楚凤声的声音清脆如银铃:“我们巫祝若是不来,你们的中原第一当年没有死在我们百越手里,却死在自己人的诡计之下,岂不可惜?”
无为峰主先是茫然,又后知后觉恼火起来:“血口喷人,儒宗何曾想要过他的性命!”
思齐峰主脸色阴沉,眼中一片阴鸷。
慕容星雨恰到好处地一敲扇子,状似惊讶地大声嚷嚷,让全殿上下都听清:“儒宗竟然有这样的事?!”
众人的注意力不出意外地被一嗓子吸引过来,陆临渊垂眸不言,只是解开手上一圈一圈绑着的纱布,露出因膏药浸染而显出的深深浅浅的淤血,与肩胛骨与手臂上留下的伤痕。
伤痕愈合的痕迹不能作假,无为峰主讶然地看了一眼思齐峰主,然而对方却并未理会他的目光,反而死死盯着一旁的魏危。
思齐峰主的眼神中隐隐透出一股厌恶,却又夹杂着几分忌惮。
楚凤声皮笑肉不笑,按下桌子:“自然了,在你们儒宗看来,百越妖女的话不可信,陆临渊也不可信。”
“刚刚峰主问得大义凛然,不如一块借着这次众人皆在的机会,以你们儒宗的百年清誉来作担保,是否有人私下对人用刑!”
慕容星雨在一旁一唱一和:“桐州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神医,正巧与我同行。若由她作证,诸位应该没有什么意见?”
——他早该杀了陆临渊!
思齐峰主心下一沉,垂下眼睛,心念电转,思索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不等他思考完毕,陆月沉与陆闻语就踏入殿内,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官员中有出身桐州的失手打翻茶盏,顾不得擦拭官袍,几乎是讶然出声:“她怎么来了?”
“这人是谁?”
“悬壶济世的竹海医仙,她隐居桐州竹海许久,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不曾出门了。我记得她上一回出竹海,还是为了百越与兖州瘟疫的事情。”
“……”
陆闻语已是顾不得四周骚动,四处寻找着陆临渊的位置,视线猝然与首座之上的魏危相撞。
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感激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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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月前,桐州竹海深处的青瓦小筑里,陆月沉终于接到陆临渊所写的陈情信,得知自己的儿子死讯。
竹海多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滴滴答答地濯洗着竹林,带着雪藏般的冷,安静如夜。
陆月沉默然良久,终于起身,走到案前。
墨香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陆月沉的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直至滴落的墨点洇开水墨若湿,她才恍然惊醒,眼眶滚下一滴泪。
陆闻语收到信时,正坐在一家客栈里,与小药童一起分食半个馒头。
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客栈里却显得格外安静。木桌油光锃亮,桌上摆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陆闻语在纸上划去一个地名,这才拆开信,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迹,手中的馒头顿时掉在了地上。
陆长清是青城三杰之一的鹿山涯。
陆长清已余二十多年前亡故,葬于兖州。
陆长清与百越楚竹还有一个孩子,他就是儒宗的掌门弟子陆临渊。
陆闻语向来冷静,此时此刻握着信纸的手也不免微微颤抖。
他未曾想到,他在泽陵漕船上偶遇的陆临渊就是他苦苦寻找的陆长清之子。
“回桐州。”陆闻语几乎是立马起身,手下不自觉攥紧了那张信纸,在而后忽然顿住,“不……”
他慌忙松开手,细细展开捋平信纸,重新一字一字读了一遍。
他下了决定:“我们直接去青城儒宗。”
药童疑惑:“什么?”
陆闻语喃喃望向远处,青山仿佛与烟雾朦胧的竹海重叠:“家主大概已经出发了。”
当年,陆月沉被人尊称为医仙,陆长清在剑术上聪慧过人,他们母子都矜持骄傲,不肯低头。后来因为观念上的分歧几近决裂,陆长清带走自己的名册,从此消失在桐州。
直到漫长的时间消磨了那些因为年轻而过于尖锐的东西。
陆长清先让步,他寄到竹海的信上写,他已有了一位想要厮守一生、白头偕老的爱人。
陆月沉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
她将那封信件收好,用芸香草熏过一遍,防止生虫,又怕湿气侵染,房间里常年备换生石灰,然而日升月异,一直等到信件上的字迹枯黄,她也不曾等到她的孩子回家。
日暮倚修竹,不得收白骨。
**
陆月沉与陆临渊被请到了侧殿验伤。
侧殿的雕花木门吱呀合拢,陆月沉的药箱搁在桌子上,四周一片安静。
陆月沉看着望着垂首坐在光影交界处的少年。她已经等了很久,一直等到眼珠混浊,鬓角苍老,自己的岁月如竹海簌簌的落叶凋零。
然而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她还能从陆临渊身上看到自己孩子的影子。
陆临渊有些僵硬,他垂着眼睛,避开陆月沉的目光
他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也大约知道陆月沉与陆长清发生的事情,但他从没有在合适的时间感受到这样温柔的亲情,以至于现在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陆临渊想,是因为陆长清死了,所以你才将对他的爱给我么?
陆月沉精准地察觉到他的不安,并没有开口,只是先示意他伸出手。陆临渊的指节转瞬被温热的掌心包裹,肩头肌肉倏然绷紧。
陆临渊看着陆月沉有些有些枯瘦的手轻揉他僵硬的腕骨,轻声开口:“我以为你们会先去兖州。”
时隔这么多年,她应该先去看一看自己儿子的坟墓。
陆月沉的手微微一顿:“孩子,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重要。”
陆月沉不知道如何亲近一个从未谋面的少年,她过往的经验让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何况她与陆临渊之前从未见面,她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原本想着不要吓到陆临渊,一切事情可以慢慢来,然而见到骨节反复被夹的痕迹,看到那些曾为试剑石、年久的伤口,她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忍不住抬头问他:“疼吗?”
陆临渊沉默很久,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浓重的疲倦,那些被他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说:“疼的。”
一滴温热的泪坠在他的指骨上,陆临渊怔怔抬头,陆月沉抬手抹去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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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月沉称自己年老体迈,之后未曾再出面。仁义殿内,陆闻语替她念出了诊断结论。
众人哗然。
孔成玉看向无为峰主:“儒宗竟然有这样的事?”
无为峰主自己都犹豫了:“这……”
孔成玉拧眉上前,似是细细端详了陆临渊的伤口,语气亦是叹息亦是不解:“陆临渊声名在外,儒宗许多人都受过他的指点,就连我都曾得他倾力相助。”
陆临渊老神在在想,有吗?
孔成玉一顿,像是无法忍受什么一样,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我与陆临渊在儒宗的相处时间并不长,但他为人品行我素来知晓。”
“儒宗如此行事,实在有悖昔年孔圣道义。这般金玉人物被这样对待,实在是不公。”
“……”
孔成玉其实也在咬牙切齿地夸,陆临渊站在殿中,唇角微微抽动。
孔成玉扭头看向如今暂领儒宗事的无为峰主,冷冷:“我虽已入朝为仕,不再插手儒宗事务,但儒宗孔氏尤在,圣人像依旧日日受儒宗香火供奉。”
“昔年圣人曾说,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就算陆临渊真的有百越血统,这些年他所言所行,难道不能称作君子?”
见此情形,底下众人不免动容。
“看来当年儒宗双壁之间不和的传闻不过是有心之人的污蔑。”
“孔成玉敢现在为陆临渊作保,可见他们私下是莫逆之交!”
孔成玉的脸已经黑了。
偏偏这时候陆临渊还火上浇油,低笑开口:“莫逆之交啊。”
孔成玉:“……”
孔成玉挤着牙缝:“陆临渊,别蹬鼻子上脸。”
在旁人看来,孔成玉俨然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这自然还是她为友人愤慨、“金石之交”的证据。
“原来你——”
旁边传来衣袖带翻茶盏的动静,瓷器碎裂的咔嚓声响在地上,孔成玉表情收敛,冷冷瞥去。
思齐峰主的袖子被茶水沾上一道深色的水痕,他撑着桌子站起。
直到现在,思齐峰主如何还不能明白,从慕容星雨开始,齐月沉、薛长吉、姜让尘……甚至于孔成玉,原来都是站在魏危与陆临渊那边的。
思齐峰主的手将自己的袖口攥出褶皱,发出指骨响动。但他不愧多年身为儒宗峰主,静了片刻,反而冷静下来,低声开口:“孔先生,看在您曾在儒宗授课,看在孔氏的名声与儒宗一体的份上,能否带这些官员先行离开。之后我自然会陈情一切,给儒宗诸位一个解释。”
“……”
思齐峰主能感觉到孔成玉在打量他。
青城先前的人总说不知道孔成玉给开阳的老皇帝灌了什么迷魂药,能让他在短短一年之内擢升至此,然而思齐峰主却知道,孔成玉这幅圣贤皮囊下藏着多大的野心。
不择手段,不惧流言,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觉得孔成玉与他一样。纵然是有些目的不同,他也敢笃定,这样的人不会拿自己已拥有的东西做赌注。
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失去与得到,总是前者更加叫人谨慎。何况是孔成玉这样野心勃勃却拥有权势的人,反而对已经掌握的东西会无比吝啬。
只要孔成玉还是孔氏的人,只要孔氏还与儒宗荣辱与共,他总要*投鼠忌器。
果然,不过片刻,他感到孔成玉移开了视线。她的眸子漆黑如夜,冷冷地扫过他的脸:“但愿峰主不要让我失望。”
思齐峰主露出一个笑意,躬身行礼。
第107章 天子近臣
殿内气氛因孔成玉的离去变得微妙起来。
孔成玉一走,除了以魏危为首的百越诸人,还有大少爷慕容星雨,儒宗便是一个外人也无。
慕容星雨看着孔成玉带着一干官员离开,咂舌:“这就是你的莫逆之交,陆临渊?刚刚我还有些感动则个,现在她就扔下你跑了?”
陆临渊瞥他一眼:“孔成玉背后是儒宗孔家,儒宗背负骂名对她半点好处也没有,肯为我做到这一步我该心怀感激才是。”
他一顿,又道:“慕容少主,你现在走也来得及。”
慕容星雨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折扇轻轻摇晃:“嗳,你就把我们之间的交情看得这么浅薄的?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慕容家就没怕过儒宗!”
慕容星雨原本自己一番话会得到陆临渊动容的回答,相拥而泣他也不指望,起码也有“好兄弟,你这真心我自当记住”一句。
结果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应,回头一看陆临渊与那百越巫祝在那咬耳朵说话,说着说着还把自己桌子这边的糕点端走了!
陆临渊把糕点推给魏危:“这茶闻起来太苦,水晶楂糕倒是不错。”
慕容星雨:“……?”
儒宗仆役鱼贯而入,脚步轻缓有序,收走官员走后留下的茶盏,并添上新茶。
茶香袅袅升起,氤氲在殿内。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缓和的信号。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收拾的动静,等到仆役离开,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众人大多喝了一口清茶,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思齐峰主看向魏危,站在后头的楚凤声一瞥他,淡笑开口:“陆临渊是我百越巫咸流落在外的孩子,我们巫祝坐在这里情理应当。”
思齐峰主唇角抽搐,又移开目光,看向慕容星雨。
慕容星雨挑眉敲扇:“我与陆临渊自小交好,情同手足,就算这番他要倒大霉,我怎么能弃之不顾呢?”
“……”
这就是不愿意离开的意思了。
眼下儒宗也确实请不动他们两尊大佛,思齐峰主垂目,握紧手中玉佩,冷笑两声。
一盏茶尚未温,撄宁峰主率先开口:“儒宗宗门事本不该让外人旁观,但孔先生说的不错,若是儒宗真的出了私下用刑这等丑闻,确实有悖儒宗道义,不知思齐峰主作何解释?”
众人皆是附和。
思齐峰主站在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静默良久,倏而冷笑一声:“解释?”
他语气缓缓:“你们这些人要我做解释?”
“我把陆临渊关进思齐峰时,你们没几个人说不许。陆临渊说自己有百越血脉的时候,你们也没几个人为他分辨。如今孔成玉与百越巫祝一来,你们瞎掉的眼睛就忽然看得见了,是么?”
“……”
无为峰主皱眉,却被对方摁住肩膀,坐回座位上。
他的声音微哑:“掌门昏迷至今,在座的各位难道能说没有对掌门之位生出半点心思?”
几个被戳中心思的人脸色微变。
“徐潜山、梁祈春、姜辞盈、孔成玉……”
思齐峰主每念出一个名字,殿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楚凤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指悄然握紧了腰际的长鞭。
“徐潜山身为掌门,故步自封,这么多年不仅于儒宗毫无建树,还心怀异心,隐瞒陆临渊百越血脉,想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
思齐峰主的声音愈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梁祈春有武无智,姜辞盈软弱不堪,孔成玉枭心鹤貌——还有撄宁峰、玉函峰、三叠峰……一个一个都是明哲保身的草包!”
思齐峰主声音陡然拔高,愤怒不已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我一心为了儒宗有什么错?!”
无为峰主又惊又怒:“你疯了!你在说些什么?”
“今为百越蛮夷羞辱至此,足以叫儒宗弟子惭愧撞柱而死!”
思齐峰主摔玉怒喝,不知在和谁说话:“还不动手!”
梁祈春豁然起身,只见殿外不知何时围上了一群人,窗外隐隐绰绰的人影来去,顷刻传来兵戈相击的声音。
情势猝然惊变,别说是其他人,就是无为峰主也未曾料到:“你……!”
百越这边何等的见多识广,见了眼下这情况,不必魏危发号施令,楚凤声与燕白星各自往前跨一步,来自朱虞的侍卫已是团团围住,拔刀对峙。
“嘭!”
护卫踢门而入,成群列队,众人顿时一阵耸动,而思齐峰主冷笑,双眼亮地像是幽幽磷火:“我无意冒犯诸位,只是百越蛮夷欲与我中原委蛇,其心叵测,身为儒宗峰主,不得不在此替天行道了!”
“你狗屁的替天行道……”
持春峰主梁祈春忍到现在,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屈辱,当即一拍桌案欲发作,桌上茶水被他凌厉的掌风溅出几滴。坐在一边的魏危一蹙眉,转瞬身形一闪,一簇光影掠过,只听得咚咚两声轻响,梁祈春大穴被她封住。
一腔怒火还未倾泻,梁祈春便觉浑身一麻,指尖颤栗,一股钻心的痛苦钻上来。
魏危屈指猛地按下两锁骨中间凹陷处,梁祈春脸色煞白,身子蜷缩,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呕吐。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殿内众人一时分不清状况,有人以为是百越巫祝猝然发难,慌乱无措之际,陆临渊冰冷的声音如寒霜般刺入耳中:“茶中有毒,稳住气息,切勿心绪起伏!”
陆临渊刚刚就觉得这茶有些古怪,只是不敢确定,直到现在才确认,这正是夏无疆曾当着他面下过的断肠散。
“嘶……”
慕容星雨头皮一阵发麻,后背冷汗直冒,心中暗自庆幸上次蛇毒之事让他养成了谨慎的性格,并未碰那杯新茶,否则此刻恐怕也难逃此劫。
得了魏危这句话,殿内众人纷纷摒气调息,就算侥幸没喝茶的,也不敢轻举妄动。
晴光轻晃,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
魏危抬起下巴,看着思齐峰主,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真奇怪,你前面铺垫了这么多,为儒宗付出了种种。我以为你想要杀了陆临渊,获得儒宗掌门之位,现在却破釜沉舟,不惜在此杀我?”
思齐峰主唇角勾起,笑得畅快:“巫祝方才说身为巫祝庇佑一个有巫咸血脉的弟子不算什么,那么我身为儒宗峰主,杀一个异族首领又如何?”
魏危不为所动:“杀一个人是不如何,但就你杀得了我?你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儒宗白日飞升找孔圣或许更快点。”
思齐峰主的手指一寸一寸拂过长剑,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摇头:“巫祝,卧龙跃马终黄土。人非金石,何况你我?百越巫祝确实是不得了的人物,但此时此刻未必杀不了你。”
“你带着寥寥数十人就敢上儒宗,连佩刀霜雪都不曾带。若是错过今日,等你的护卫全部追过来,或是回到百越,便是儒宗倾巢而出,也奈何不得巫祝你。”
他的语气竟然有些气定神闲,几乎让人产生一种亲切的错觉。
“可惜啊可惜,今时今日,太多人想要你的命了。”
魏危摇头:“想杀我的人很多,但是有胆量这么做的却没几个。我刚刚在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们转了主意,宁愿铤而走险,也要杀我。”
“我想,是你背后的人以为陆临渊有巫咸血脉,百越才会考虑与中原联手。所以最开始,你们想法设法想要除掉陆临渊。”
“然而等我来了之后才发现,百越与中原合作的关键不在于陆临渊,而在我。”
他们原本觉得是魏危一心向陆临渊,百越便一心向着中原。
被戳穿的思齐峰主眼角微微抽搐,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冷声开口:“巫祝不必多想了,你今日会死,陆临渊也会死!”
陆临渊也没带君子帖上来,手无寸铁,闻言一顿,退到了魏危后面。
“……?”
手持长刀戒备的燕白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看样子似乎是想骂脏话,但是耽于紧急的情势,硬生生忍住了。
场上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四处都是刀剑缓缓抽出的声音。就在这一刻,思齐峰主目光忽然移向一旁:“慕容公子,你若是就此离开,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儒宗乐意与慕容一族交这个朋友。”
梁祈春本来在运功调息,闻言忍不住骂一句:“儒宗掌门还没死,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慕容星雨诧异地“嗯?”了一声,听起来有些受宠若惊,没料到这里还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大活人。
“这其中还有我的事呢?”
陆临渊的目光随之投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
慕容星雨“哎呀”一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些惋惜:“陆临渊,我们慕容一族向来明哲保身,此番变化远超乎我所料,恕乌桓慕容不能奉陪了。”
思齐峰主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已是移开目光:“既然如此……”
“但——”
慕容星雨打断了他的话,在寂静中轻笑开口。
“我不是先前与峰主说过了么?我自是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天生不识时务。”
“虽然不能代表慕容一族,但好歹我也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高手。”
同尘剑延伸出六寸涟漪般透明,慕容星雨优哉游哉走到了魏危旁边,倏而气势一转,锋芒毕露,直视思齐峰主。
“扬州江湖榜上,在下侥幸占第五。今日同尘剑主,领教阁下高招!”
“好、好!”
思齐峰主被激地狂笑起来,满殿回荡着他的笑声,下一瞬,他猛地变了脸色。
“那你们就一个都留不得!”
一条金鞭从左边飞卷而来,鞭影如龙,楚凤声抢攻出手。思齐峰主带来的侍卫同样抽刀杀了上去,这些人虽然武艺不如慕容星雨众人,但占着兵器之利,人数之多,配合默契,一时间也不落下风。
殿内一时间江海翻涌,伤者无算。
陆临渊与魏危都没有带趁手的兵器,一行人且战且退,楚凤声护在魏危身侧,手中金鞭如灵蛇般飞舞,一鞭一道血红飞溅。
她脑中飞快转着:“巫祝,现在还能从后门杀出去。孔成玉应当与这些事无关,只要走得不远,借调官兵来还来得及。”
“不必。”
“什么?”
楚凤声只稍微一闪神的功夫,就有人抽刀欲杀被护在后头的魏危。
刺客身法诡谲,如风一般游走,晃过楚凤声,就要偷袭看似毫无防备的魏危,却在交手的瞬间双手被拧脱了臼。
剑刃脱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手中的刀落在了魏危手中,魏危反手阴握刀柄,一刀利落划开脖颈。
血珠无声滴落,污了地板,刺客瞪大了眼睛。
以他的功夫,在江湖中未必没有名字,但今生只能这样无名地死了。
魏危垂眸,甩了甩刀上的鲜血,顺手扔给了身后的陆临渊:“我的意思是,孔成玉就在这里。”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齐整的铁甲兵卒脚步声。
殿门洞开,向来端方的孔成玉逆光而立,一扫殿内情形,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桌案,案几上的茶盏、文书哗啦啦散落一地,巨大的声音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大胆!”
一枚金牌举在半空,两边兵卒身着甲胄,从孔成玉左右一步一沉踏入殿内,光影落在她身上,如洒金箔。
金牌灼灼,几乎能刺伤此间鬼蜮的双目。
思齐峰主已是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孔家家主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平缓而冷淡,字字击在他心头。
“——尚书左丞加黜陟使兼太原大都督,奉旨钦差掌管青城在内一切军政要务。”
孔成玉面如冠玉,眉清目朗,仿佛透着霜雪般的不近人情,这世上的欲望都沾染不上她。
但熟悉这位孔家最年轻家主的人都知道她不是。
孔成玉是从圣贤书里堆出来的一个异类,她天生热爱权势,天生不愿为人掌控。即使在她被议论最多的时候,她依旧穷尽心思算计,被人诟病心狠手辣。
而此刻,那平缓的声音冷漠无情,其后是冲天的炙热权势。
“见此牌如见当今圣上,还有谁敢动手!”
天子近臣,代天巡狩。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第108章 欲壑难填
金牌一出,就如定海神针,转瞬镇住殿内所有喧嚣。
加之身着甲胄的兵卒持枪而进,别说是区区仁义峰,就算是孔成玉此时想要杀遍儒宗,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见场上局势逆转,楚凤声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自家巫祝,魏危正与慕容星雨摊着一张图纸谈着什么。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魏危的指尖在地图某处轻轻一点,大约是得了什么便宜,慕容星雨挑眉笑起来,就是收拾自己也顾不得,卷起图纸作揖称谢,接着拍了拍陆临渊的肩膀,高高兴兴离开了这儿。
燕白星被这一天搞得晕头昏脑,他坐在楚凤声旁边,骂骂咧咧清理长刀血迹。
打斗的时间并不长,百越护卫虽然各有受伤,但并无大碍,儒宗的大夫进来给他们包扎伤口。
至于其余逆党,皆被士卒摁住,反绑负手。
这些兵卒远非思齐峰主带来的侍从可比,手脚干练,一瞧就是军中铁血做派,丝毫不拖泥带水。
楚凤声瞧着这些身体强健的兵卒,眼中精光闪烁。
这些兵卒一瞧本职就是重骑,骑兵着重甲,分量已是不轻,为给军马减负,这些少年皆俊秀劲瘦,很是养眼。
她缓缓抚摸着鞭子,轻笑:“我倒是有些理解巫祝与义母了。”
燕白星闻言瞪大眼睛:“你不是有澹台月吗?他走的时候还和你一起喝了鹊脑酒。”
楚凤声敷衍地推了推他的额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百越颇有上古风气,巫术之法依旧流行。有一法门名为鹊脑相思,取雌雄鹊各一,燔之四通道,需丙寅日,与人共饮酒。
鹊脑令人相思,百越医毉至今还会做这种酒。传闻只要两人各自喝下一雄一雌,今生今世就再不得与他人欢好,否则双双七窍流血而亡。
从前魏危还没回来的日子里,燕白星研究了不少让人回心转意的巫术,但就算是他,也觉得此法匪夷所思。
“不是,凭什么那个人和别人欢好,我也要跟着一块死?”
楚凤声拎起酒壶喝了一口梅子酒,笑吟吟开口:“燕白星,你没那么痴心地喜欢过一个人,怎么会理解呢?”
说着拱了拱一旁看书的澹台月,揶揄:“你怎么看?”
彼时澹台月静静合上书,淡淡开口:“为一人愁肠寸断,寤寐思服,予生予死。这一字绝不是情,而是蠢。”
这话实在刻薄,四周不由一静。
楚凤声的笑声打破了平静,她晃晃还剩浅浅一层的酒壶,仰头全数喝下,叹息:“哎,这可真没意思了。”
楚凤声倒是没有失望。
她与澹台月能在无人知晓处两厢欢好,也在祈禳堂争得寸步不让。他们互相算计、试探,在皮肉的温热中蛊惑,接吻,真心里混着假意,假意里又混着真心。
楚凤声曾经以为他们大约就这么过去一生,然而澹台月这样一个冷情的人,却在自己将要离开时,执着地捧着两杯酒,静静地看着她。
鹊脑酒液清亮金黄,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楚凤声不由笑了一声:“损人不利己,你也会做这种蠢事?”
澹台月目光停留在她微微勾起的唇上:“永生永世不能和别人欢好是他人夸张,这一杯酒只够半年而已。”
楚凤声挑眉:“你不信我?”
澹台月顿了一下,酒液将倾未倾,如同他此刻悬在唇边的话。
“……我爱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
思齐峰主被兵卒摁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脸颊紧贴着青砖,明明是夏日,此时此刻却寒意刺骨。
那些兵卒都是孔成玉的亲信,手脚利落,落在他们手里,当真是求死的可能也没有。
思齐峰主双手被反剪在背后,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白色的人影,眉眼间戾气横生。
孔成玉站在一旁,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这些蠢猪到底也是中原人。即使她身为尚书左丞,还是不得不放下姿态,与魏危道歉。
她垂目:“这些侍卫是暗中从扬州调派来的,与许知天一样,背后都有日月山庄的影子,但我未曾料到他这么胆大,真的敢在儒宗动手。”
魏危接过朱虞护卫递过来的霜雪刀,双指勾起刀鞘的环扣,重新挂到蹀躞上,抬眼:“若是你想要阻止,早在那些侍卫出来之前就已经拦下。到打斗之时才出现,不过是想看看百越的战力如何。”
“……”
孔成玉被看穿了也不慌张,反倒颔首一笑:“百越战士骁勇善战,中原自愧不如,此番是我冒犯,但巫祝也知道了我的底牌不是么?钦差令牌在此,先斩后奏。开阳六部二十四司,其中有一半能为我助力,青城、陈郡、徐州一例军马也能为我调用。”
“这是中原的诚意,也是我的诚意。”
“……”
魏危看着孔成玉。
她的睫毛又浓又长,目不转睛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漆黑的眸子透着古井无波般的冷感,有时候就显得太凌厉了些。
一旁的陆临渊挑眉:“孔山骨,你不会真给开阳那皇帝灌迷魂药了吧?”
孔成玉:“……”
魏危开口:“我相信你的能力能做到这些,但是太快了。”
孔成玉捏了捏指尖,眸光微动。
“我信你与云胧秋交好,取得那些主战派的信任,我也信孔氏的势力能暗中掌控青城,拿捏这些官员——但是开阳不同,你们中原的皇帝在他年轻时候只算得上是中庸之辈,年老了更是蠢货一个。开阳如今如以羊将狼,底下一盘散沙,若要整理,总要两年。如果你刚刚说的不是在骗我,那就是你在开阳还有其他合作者,我需要知道,除去一个云家,还有谁?”
孔成玉便笑:“巫祝说得不错,我的能力自然不足以在短短一年之间叱咤开阳,只不过我也未曾料到,在我之前已有了前人走过这条路,所以这道上比我想象地要平坦。”
魏危在这句话中察觉到什么,便问:“和你合作的人,与祯朝皇室有关?”
孔成玉问:“这对巫祝来说很重要吗?”
魏危:“若只有我一人,开阳还是青城都无关紧要,但我既然来到了你面前,就是百越的首领。五大部族将生死交到我的手中,我便应该为他们承担首领的责任。”
魏危平日里自然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但今时今日有了牵绊,就与那个一年前一人一马来儒宗的百越巫祝不同了。
“百越与中原合作,无非一个唇亡齿寒。我与巫祝合作,无非一条殊途同归。我知晓,我们之间信任需要极大的勇气,我也不想隐瞒与我合作的是是谁,但此人身份敏感,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他还是个死人。”
孔成玉斟酌用词,语速比平时要慢一些。
“此人假死隐于开阳的九重楼,九重楼楼主曾与我说,她的一位莽撞的朋友,曾与巫祝在江湖上偶遇。”
魏危一挑眉头。
孔成玉:“九重楼楼主说,她会来亲自见巫祝。”
**
身后的兵卒已经领着叛党依次离开仁义峰,轮到思齐峰主行至陆临渊身侧时,他忽然僵住,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那道白衣背影,停住脚步:“陆临渊!”
陆临渊没有回头。
思齐峰主向前挣动,身后的兵卒呵斥不住,刀鞘压向他的后腿,他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直挺挺望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背影。
“陆临渊,你早该死的!”
陆临渊的背影微微一振,他回头,挑眉。
思齐峰主迎上那样一双算不上温顺,平静地令人心悸的桃花眼。
陆临渊的目光干净透彻,那是他早已腐朽的皮囊没有的,独属年轻人的意气。
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笑一声。
“陆临渊,你与那些人应当查到了是我将你的身份透露出去的。但你难道不曾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
孔成玉闻言蹙眉,她看了陆临渊与魏危一眼,见两人没有阻拦他说话的意思,便没有叫兵卒动手。
“也对,你那时候太小,那么一点点,还在徐潜山的怀抱里,自然是没有印象的。”
思齐峰主忽然古怪地笑起来,他抬起手,虚虚环抱,仿佛怀中真有一个婴孩,与他狰狞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如意四年,百越与中原的边境混战,我跟着徐潜山去往兖州襄助。”
“青城三杰,儒宗的下一任掌门,不顾一人安危,脚不旋踵,大义无私——那时候我多天真啊,我以为徐潜山真的是正人君子。”
兖州那年破天荒地下了一场雪,雪花如絮,铺天盖地。在没有星子的夜里,兖州山村旁的树木远比思齐峰主在青城看到的要大,要茂盛。
村妇特意熬了驱寒暖身的热汤,夜深人静,他见徐潜山不曾出门,热心地想要给自己的师兄送一碗热汤,却在临近屋门时,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在烛火下的女子实在太亮眼了,在漫天遍地的白雪与黑土中,她身着鲜艳的衣袍,仿佛是从春末最浓艳的一簇海棠团花那里裁了下来穿在身上。
银饰在她发间闪烁,与烛光交相辉映,灼灼如星。
他听见徐潜山称呼那女子为——百越巫祝。
……
……
“你猜猜他们说了什么?”
思齐峰主亦笑亦怒,被他身后的侍卫拖拉着。
“你能猜到的,是不是?你的母亲因为生你而死,所以百越容不下你,你是被百越巫祝亲自丢弃的弃儿。徐潜山……哈哈……徐潜山其实也不想要你,他的师弟因为百越女子至今下落不明,他厌恶百越至极,当时其实也不想要你!”
思齐峰主倏而狂笑,他怨恨又疯癫看着陆临渊,来来回回说着那些话:“你是中原和百越的杂种。百越不要你,否则怎么会让你一个巫咸的儿子流落儒宗,徐潜山也不想要你,否则怎么会让你做儒宗的试剑石——所以你该死的,你早该死的!”
陆临渊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翳,他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个如痴似狂的男子。
孔成玉眉头一皱,果断下令:“堵住他的嘴。”
兵卒立马抓着思齐峰主的头仰起来,塞进去一块粗布,他挣扎起来,喉咙转瞬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然而令他窒息的并非那块粗布。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不知何时,魏危单手制住思齐峰主。她的五指缓慢收紧,眼睛眯起,盯着他看,如同看一只待宰的公鸡。
他的脖颈处顿时传来骨骼被挤压,细微碎裂的声音。
众人皆被魏危这无声无息的杀招心惊,有些人是第一次见魏危出手,他们这才意识到,若是魏危想,儒宗任何一个人都能死在她的刀下。
思齐峰主的挣扎随着逐渐收紧的力道戛然而止:“……”
百越巫祝狂妄又嚣张的印象还停留在思齐峰主脑海中,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孔成玉或许不会杀了他,但他不敢保证这位喜怒无常的百越巫祝会不会。
“就因为听见了魏海棠与徐潜山的一场对话,你从此道心破碎,走上这条不归路?”
魏危轻轻笑起来,眸中却是一片冰冷。
“真真假假,如此矫饰,骗过自己已是不容易,竟还想着让别人信这样的蠢话。”
徐潜山与魏海棠有私交,他就觉得徐潜山两面三刀,陆临渊有百越血脉,他就要逐陆临渊出师门。卑鄙龌龊之流,贪心不足蛇吞象,却偏偏还要美化自己,把自己所有错处的选择归结于他人。
“……”
魏危看着她,虎口似乎没有用什么力,众人眼睁睁看着对方面色由红转白,孔成玉都要以为魏危真的要下杀手了,正阻拦,魏危忽然松开手。
她一松开手,思齐峰主顿时瘫软在地,嘴里一片咸腥,浑身冰冷至极。
陆临渊顺从地被魏危拉过来,虽然不知道魏危想做什么,他还是低了低头,另一只手自然地一起牵住。
魏危平静开口:“陆临渊是我的人。”
孔成玉面无表情,楚凤声啧啧两声,燕白星吃惊又有些难过之余,忽然猛地转头看向陆临渊,果然见对方露出那令人恶心的高兴表情来。
呸!
思齐峰主最终被被两名兵卒拖向殿外,石流玉预备进门时候正好与他错身而过。
小仙鹤有些惋惜地看了他一眼,只是这位思齐峰主已毫无反应。
阴霾的重云被驱散,远处传来遥遥钟鸣。石流玉回过神来,跨入门槛。
他在魏危与陆临渊面前站定,作揖。
“巫祝,陆师兄,掌门醒了。”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石流玉束着的青色发带。
他垂下眼睫:“他想要见两位。”
第109章 少壮如云老如雪
徐潜山醒了。
这一句话由石流玉说出来,其实代表了很多意思。
几个月前,儒宗掌门昏迷不醒,儒宗群龙无首。
先前各人还压抑得住心思,但是眼见徐潜山果真日薄西山,一天不如一天,后来情况危急到了已不能见客的地步,那些暗处蛰伏的势力才终于舍得撕下面具,搅弄风云。
然而孔成玉等人都知道,气虚力竭昏倒是真,但借此放权作饵,钓出儒宗钻营倾轧者也是徐潜山的一步棋。
孔成玉从开阳回来是收到了云胧秋靺鞨异动的密信,同样得到了徐潜山的消息。
为了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鸱鸺毫无顾忌地出来,徐潜山一遭撒手,一概不管,任儒宗被搅得一潭浊水。若不是孔成玉回儒宗,有个位高权重又对儒宗了解的外人在场,儒宗指不定成什么样子。
孔成玉就这么一边在儒宗与这些人虚与委蛇,一边与云胧秋往来通信,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人来用。
终于等到陆临渊回来,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搞得关了进去。孔成玉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与徐潜山商量好了,没想要此人根本就是生无可恋,屁事不干。
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局仿佛仍在眼前,徐潜山居然真的坐得住。如今尘埃落定,他才终于舍得昭告儒宗他醒了。
孔成玉皱眉,但也没开口说什么,陆临渊倒没有忌讳,轻笑。
“老东西看了这么久的戏,总算是醒了。”
孔成玉目光扫他一眼:“徐潜山醒了,最高兴的应该是你。”
徐潜山只要不死,他就还是名正言顺的儒宗掌门,陆临渊就还是一人之下的掌门弟子。
但陆临渊显然不是很在意这个,他只是笑了笑,随后看向魏危:“你想见他吗?”
魏危说:“我有话想要问他。”
魏危抬步向前,风卷起她的袖口,石流玉躬身抬手,为她带路。
孔成玉与陆临渊交代了几句话,事关重大,陆临渊点头应下。
等他抬头,魏危的背影已远,陆临渊正欲追上,却被一把横亘的刀拦住了路。
“……”
刀鞘上缠绕着一圈粗麻布,隐约可见几处磨损的痕迹,是杀人刀。
陆临渊微微一顿,目光顺着刀鞘缓缓上移,映入眼帘的是燕白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燕白星大约是顾忌着魏危的面子,没有在山门前拔刀,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拦在陆临渊面前,活像对方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陆临渊静静等着,燕白星看着他憋了半天,才硬邦邦丢下一句话:“……你养得起巫祝么?”
陆临渊桃花眼讶然一挑:“我以为你会对我说,‘就你这样的也配进百越的大门’?”
燕白星恼羞成怒:“闭嘴!你以为我不想说!”
但陆临渊他还真有百越血统!
燕白星看着陆临渊,深吸一口气,强按捺住想要拔刀的冲动,握刀的手硬生生绽出了青筋,开口:“陆临渊,你是在中原长大的,你知道她平日里穿什么衣服,吃的什么东西,用的什么器物?
“你知道木槿长老是如何养的她,你知道十二尸祝为她所用,你知道百越有多少人,她手中的权力有多大?”
“你去过百越祈禳堂吗?你见过身为巫祝的魏危杀伐决断的样子吗?你知道百越有多少钦慕巫祝的少年,你知道历代巫祝有多少巫儿,你凭什么叫巫祝喜欢你一个?”
“……”
这听起来,陆临渊在百*越颇有些“祸国殃民”的名声。
陆临渊低下头,抬手轻轻拂开了那把刀鞘,笑了一声:“这些问题我其实也想了很久,但后来发觉其实都不重要。”
燕白星一愣,只听眼前人抬头望他,诚恳开口:“因为魏危现在喜欢我。”
“……陆临渊!”
燕白星拇指抵着刀镡,忍无可忍准备拔刀,却听见对面那人平静如雪的声音。
“我是魏危的人,除非有一天她把我抛弃了,不想见我了,我才会离开她。”
“中原或是儒宗的这些人,或许救过我,或许教导过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借我影响到魏危。”陆临渊叹了口气,“我其实没有那么在意中原的道义,我不会阻拦魏危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也不会让她为我做任何事情。”
他说:“我不可能为了让自己心安,去求魏危允诺一个一辈子的承诺。”
燕白星听了半天,自动过滤掉无用的信息,勉强被“不会阻拦”一句安抚到。
陆临渊倒是很清楚自己小白脸的身份,燕白星脸色好看了些许,哼了一声,让开了道,但不过一瞬,他忽然醒悟,大声开口:“等等,你这不就是在吃软饭吗?”
陆临渊留给他一个微笑。
燕白星:“……”
不要脸!你们姓陆的没一个好东西!
**
魏危等了陆临渊已有了一会。
她倒没有不耐烦,反而很有兴致地俯瞰烟雨儒宗,微风鼓荡起巫祝鲜亮的常服,是陆临渊雾蒙蒙眼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察觉到有人赶过来,魏危站在门口,回头询问:“怎么这么慢?”
魏危在等自己。
隐隐约约的一个念头冒出来,这和“魏危回来找自己”“魏危亲了自己”一样,都给陆临渊带来一种血肉生长般舒适的满足感。
非常容易被满足的陆临渊笑了笑:“燕白星刚刚找我切磋。”
也不能算是假话,燕白星在早上确实找过他打架。
魏危便问:“结果如何?”
陆临渊:“十战九胜。”
魏危停住脚步:“那一败是怎么回事?”
陆临渊眸光一闪。
魏危看出什么,移开视线,淡淡:“不必留面子,输了就是输了,我们百越的人还没有到输不起的地步。”
陆临渊目光垂下,声音依旧温柔:“我想着,燕白星毕竟是你的人。”
魏危皱眉:“燕白星是燕白星,我是我。你能亲我,难道还能亲他吗?”
陆临渊:“……”
进了玉函峰的大门,往来的医童路过行礼。他们似乎知道魏危两人是来见谁的,不等开口询问,每到一处隔断都会有新的医童出现,一个接一个带着魏危两人往深处走。
这段路漫长又昏暗,等魏危掀开重重叠叠的幕帘进到最高层最里边时,眼前骤然一亮。
有风穿堂呼啸而过,骤然将昏暗与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
连陆临渊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屋中有一股清苦的药草味,临山的地方,一排窗户大开,视线开阔浩瀚,仿佛建于云端之上,隐隐有一种令人平静的味道。
放眼望去,窗外青山与奇峰相映成趣,层层叠叠的三十二峰在绿树与薄雾中若隐若现,恍若隔世的仙境。
极目远眺,一片深邃的绿与天际相接,山风携带着湿润的气息,轻轻拂过面庞。
书桌上摊开的书卷尚未合上,砚台中的墨迹已干。一柄长剑随意地横放在桌上一边,剑鞘未完全闭合,透出一丝冷冽的光芒。
徐潜山坐在床上,盖着一层厚重的被子,笑着看向来者,旁边却是蒙着眼罩、神情臭得很的玉函峰主。
玉函峰主偏头“看”一眼踏门而入的魏危与陆临渊,冷笑一声:“真是稀客,你居然有命等到他们来。”
这句是对着徐潜山说的。
徐潜山捧着一杯热茶,叹气:“小辈千里迢迢地过来一趟,难道你就摆着这么一副臭脸给他们看?”
玉函峰主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他们身体壮实得像头牛,自然不是来找我的,比不得一些人,半夜偷偷吐的血比喝的药都要多。”
徐潜山唇角的笑意顿住,玉函峰主却冷笑:“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难道你还能爬起来和他们过几招?你连我都瞒不住,何况是他们两个江湖高手?”
他丢下杵臼,咬牙切齿:“徐潜山,你要死了——你要死了知道吗?”
“……”
“……”
房内一片寂静,最终徐潜山长长叹息一声,低低唤了一句什么。
玉函峰主拂袖而去。
**
时光荏苒,转眼间一年已逝。
只是这些日子不见,徐潜山已苍老了很多。
一年之前,徐潜山还能只身来坐忘峰,与魏危争一争功夫,然而现在,他已形销骨立,无力站起,只用药物勉强续住心脉,整个人如枯木着火,只剩下一具空有其表的躯壳。
他枯枝般的手腕搭在锦衾上,面容早已经被岁月浸透,神色如一汪潭水。
是平静,也是疲惫得深了,病入膏肓,纵然千般情绪,如今也激荡不出几分波澜。
徐潜山看向魏危,恍然间仿佛又看见了故人的影子,只是故人容貌依旧,明艳如初,而他鬓角却早已落满霜雪,垂垂老矣。
“魏危,我要谢你还愿意来见我。”
徐潜山想见魏危,但魏危未必就要回应他。平心而论,他并不是一个对百越与魏危有用的人。
魏危坐在徐潜山面前,看着这位曾经的青城三杰,如今的儒宗的掌门,眉头蹙起。
“我曾经对你说,你最多还能活五年。”
徐潜山神色平静:“巫祝铁口直断,是我大喜大悲,自作自受。”
他静默了一会,转而看向魏危身后的人,微微笑起来:“陆临渊,我病入膏肓起码不是假,我知你或许不愿意见我,只是有些事情不想带到坟墓里去,才叫你们来。”
师徒目光对视的刹那,千般纠葛皆凝于静默,万种前尘皆入空寂。
陆临渊终是低眉开口:“师父。”
窗外有山风穿林,卷着松涛的气息涌入窗棂。
楼阁通透,光影错落,窗外云雾缭绕触手可及,在这样的景致中,徐潜山神色有些恍惚:“我少时与徐安期一齐入儒宗,当年师父对我们笑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世上的人多称慕天才,若希望自己出名,最好趁少年。”
少年鞍马尘,儒冠多误身。
“所以你们看,当年师父说得果然不错。待我死了,他们只会记得当年的素冠与清湘客,至于我这个无甚大用的儒宗掌门,就和金榜题名上那些进士一般,一时风光也就过了。”
徐潜山似乎在自言自语:“当掌门是很烦的,没什么意思。我躲了这么些天,玉函峰主其实早就不耐烦我了,他或许觉得我是不是为了躲懒才装昏迷的。”
徐潜山如今的情况已支持不了他一口气说太多的话,他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疲倦却平稳:“我的故人死的死,残的残,只剩下我这一个老家伙了。”
君不见少年头上如云发,少壮如云老如雪。
第110章 人生不作安期生
如意二年,暮春。
两名少年踏着满城落花进入桐州城门。
前者一袭青衫,红色发带随风轻扬,背负长剑,剑上悬挂的半块玉珏与剑柄相击,发出清越之音。后者束发成髻,手握长剑,步履稳健。
两人便是徐安期与徐潜山。
此时距他们与陆长清一起游历江湖已过去了一年。
三个少年人在青城偶遇,一个刚刚灭三十一盏心灯,一战成名;一个不喜如今儒宗被孔氏把持的风气,心情郁闷;一个与家中决裂,偷跑出来,孤身一人。
三人在茶馆相遇,一拍即合——或者说徐安期与“鹿山涯”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游历江湖。
今后扬名天下的青城三杰中,陆长清以“鹿山涯”之名在扬州一战成名,徐安期被人约战至今无一败绩,素冠美名。
他们三人走到荥阳,走至扬州,绕了那么一大圈,见过高山流水,也见过流沙戈壁,干了许多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也差点被惊天动地的事情干死。
好在桃花马上,春衫少年侠气,竟也不知天高地厚的过来了。
**
桐州街边,马车辘辘,手揉的鱼糜团成丸子下锅,爆出滋滋的油香,香糖渴水打在竹筒中……商贩的叫卖不绝于耳,徐安期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桐州原属乌桓慕容,矿产丰富,市集上各式各样的石头雕成精巧的饰品,吸引了不少外来人的注意力。
徐安期蹲在摊子面前,一眼看中了根海棠花的簪子。小商贩不是没见过为心上人或是娘子买小玩意讨欢心的人,又见徐安期身姿不凡,像是有钱的主,当即张口夸赞少侠眼光极好,推销起来。
徐安期确实很喜欢,但半天过去,还是诚恳开口:“对不住,我没钱。”
商贩一噎,便笑:“少侠给心上人买簪子,自当大气一点。”
徐安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上人也没有。”
商贩觉得自己被人驴了:“那你在这看半天!”
徐安期捻着那枚簪子,笑了:“因为它确实好看。”
徐安期做事随性,想看海棠花就自己一个人拖着海棠树苗上山,说要游历江湖就拉着徐潜山出门,看来路不明的鹿山涯顺眼就带上鹿山涯,想一出是一出,就连自己的师父也常被折腾地直摇头叹气。
徐潜山最终还是冷脸付账了。
“……”
只是他们师兄弟来的不巧,刚刚进桐州城没多久就下起了雨,一直到晚上才找到价钱合适的落脚处。
热水洗去满身寒气,徐安期擦过头发,径自铺开被褥,靠在了窗台上。
不知何时骤雨初歇,月光穿透云层漫过窗棂,万山仿若一白。
桐州的月色极好,比起青城儒宗来说别有一番缠绵的韵味。
徐安期曾听陆长清说过,桐州有竹海万顷,晚上若是住在竹海旁的月池处,就能听竹叶沙沙作响,闻见月光浸透竹叶的清气,份外宁静。
此时此刻,素湍绿潭,湖光映月。雨后的水潭被月色折射出粼粼波光,竹叶上照着一层莹白银霜,案头长剑上的玉珏摇晃。
剑客倚靠在床头一角,遥望着悬挂于窗户之中的圆月。
徐安期感受其中,不由叹息:“真漂亮。”
一旁的徐潜山无心欣赏,对着烛火算账,去掉今日买簪子格外的开支,最终冷脸开口:“我们三个人,管账的应该是陆长清。”
徐安期搭着膝盖,笑意漫上眉梢:“师兄有些厚此薄彼啊。”
徐潜山吹灭烛火,看向自家不省心的师弟:“你是散尽千金的败家童子,若将钱袋子托付给你,不出三天,我们两个就得到街上讨饭。”
徐安期:“……”
徐潜山在儒宗也帮忙打理过账务,只是制不住他这个师弟,让徐安期求几回,就冷脸付账说下不为例。
只有陆长清,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那可真是半点不该花的钱都抠不出来。
可惜这小子半月前跟着一个百越女子跑了。
徐潜山对此显然耿耿于怀:“她非良人!”
陆长清温柔倔强,而楚竹风流成性,岂是能厮守一生的人。
白衣青年坐没坐相,顺手拿起桌上太玄剑擦拭,笑着摇了摇头:“师兄,我们第一回遇见陆长清,你也是这么说他的。”
一个没有用实名,独自一人去扬州的剑客,在徐潜山眼里满是疑团,若不是徐安期一意孤行,他们三个人凑不到一块。
徐潜山:“……”
**
万籁俱寂。
师兄弟聊着聊着就已入了深夜,少年剑客抱着剑,侧卧在窗台上。
桐州暮春的夜风还有些凉,少年素白绸衫被山风掀起一角,恍若月下振翅欲飞的白蝶。
晚风吹来,分明是慵懒倚着窗棂的姿态,却被月光勾勒的轮廓却似竹间积雪般清冷孤绝,仙风道骨。
不知何时,徐安期的眼皮渐渐压下去。
“醒醒神。”年纪轻轻的徐潜山被他这师弟锻炼得又当爹又当妈,他伸手去拍徐安期肩头,“要睡回榻上。”
“……”
徐安期就咕哝了一句什么,徐潜山没听清,也自然没有听见夜风中那一声极浅的轻笑。
不过一瞬,少年剑客倏而睁开眼睛,声音清澈而凌冽:“谁在那里!”
徐潜山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银光乍现,徐安期纤薄的长剑抽出,电光石火间已窥见一道人影。
徐安期足尖在窗户上轻轻一点,犹如灵蛇游弋,借力跃出房间,竹梢斑驳摇晃,如同一阵风刮过,追着那道月光下那道影子而去。
待徐潜山扑到栏杆前,唯见竹海翻涌如墨浪,又惊又急:“这是三楼!”
徐潜山跟着自家师弟追上去,以他目力所及,只能隐约瞧见两道身影在竹林中来回穿梭——所过之处竹叶上挂着的雨水纷纷落下,双方不相上下,犹胜鸟雀三分轻盈。
徐安期的轻功已是儒宗第一,江湖之中鲜有敌手,这到底是何人,居然能与之不相上下!
徐潜山越想越心惊,徐安期更是神色一凛,飞掠间隙双指并拢摘叶飞花,一枚竹叶激射而出,在月下划出劲道弧度。
本来以他的功夫,这样的距离中一个必然是十拿九稳,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本该凌厉的竹叶在到那身影旁边时居然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最后如同凝滞一般停在空中!
那人眼中尤带三分笑意,屈指一弹,一招仙人指路,身形飘逸,恍若拂衣振雪,举重若轻,生生将那枚竹叶打退回去。
竹叶避开徐安期,楔入树木三分。
“……”
他们已到竹林的边缘,月下一泓寒潭倒悬星河。
那道身影飘然后退,轻飘飘落在一枝海棠树梢上。
月下那道隐约的影子,此时此刻终于真切了起来。
一名女子似笑非笑看着竹上那名少年。
徐安期从不自负,他只是相信自己的剑。他少年成名,二十一岁灭心灯三十一盏,行走江湖一年有余,从无败绩。
然而此刻长剑出鞘,剑锋在月光下闪烁着摄人的寒芒。只听得疾风掠过剑刃,发出呼啸之声。
他睁大眼睛。
皎洁的月光洒落,女子一袭暗红衣袍,眉发如墨般乌黑,一张绝艳的脸,眉目却有一种恣意动人,放浪形骸。
她笑:“好俊俏的身手。”
漫天海棠在暮春的风里飘落,扑了她满身。而女子浓密的睫毛微颤,从容不迫,仿佛大雪中振衣收伞,宿雨风荷举。
世间万物皆如浮云,美人枯骨,再美的容颜也终将随岁月流逝而凋零。
但始终有人不同。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魏海棠月下施施而立的画面,依旧始终牢牢刻在徐潜山记忆中。
徐安期背对身后竹林,一动不动,而此时此刻才追上来的徐潜山恍然回神,正见月轮挣开云翳,银辉漫过女子耳畔鲜红的珊瑚耳坠。
徐潜山骤然想到什么,半是惊讶,半是怀疑。
“你是百越的人……”
百越女子多穿耳,一个月之前骗走陆长清的女子也有这样一副耳坠,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女子指节修长纤细,她顺着徐潜山的目光侧过眼,掠过鬓边珊瑚,慢慢笑起来:“不巧,百越是我的。”
魏海棠转而看向徐安期,眼含笑意,隽秀的眉舒展。
“我知道你是儒宗弟子。我对你们中原的典故不了解,但知道一句——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是个豪气的名字。”
魏海棠从腰间取下一个银质小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随后扬眉,将腰际另一只酒壶扔给徐安期,徐安期本能伸手接住。
“我是百越的巫祝,楚竹的朋友,魏海棠。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好奇。”
魏海棠是百越人,中原话是后学的,口音并不明显,咬字叹息间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她挑眉,歪了歪头,在月下晃了晃自己的酒壶,笑着开口。
“你们中原不是说,‘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
徐安期抬头看着她,剑客独有的敏锐五感张开,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都停止了流动。
徐安期看人并不是看人的皮相面容,而是眼睛。
面容易改,但少年人不会有一双苍老的眼睛,多疑者也不会有一双真挚的眼睛。
陆长清有一双温柔但疲惫的眼睛,这让徐安期知道这位看似端正温和的少年并不如看起来那样波澜无惊,然而魏海棠的眼睛却让他联想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仙人端坐钓鲸台,以日做饵,以月做钩,云袖缭乱,鲸鱼破水而出,鲸鸣悠远。
……
……
在陆长清离开后的一年,魏海棠与徐安期徐潜山同行。
徐潜山一开始自然怀疑过魏海棠身为百越巫祝前来中原的目的,魏海棠只是笑:“是啊,身为百越巫祝,我为什么要学中原的这些大道理,看你们中原的景色?若只是如此,一年的时间,也足够我看厌了、看烦了。”
“我学你们中原的诗文,理解你们中原的道理,是为了百越与中原之间共生互利。今后若能通商互市,有百利而无一害。”
徐潜山就皱眉:“难道巫祝想凭你一人之力,消弭中原与百越之间百年的鸿沟?未免想得太好。”
魏海棠似笑非笑:“你们儒宗说君子和而不同,怎么到这些事心眼就这么小?通商而已,我们百越又没逼着你们这些倔脑袋和我们举案齐眉。”
徐潜山:“……”
徐安期在一旁抱着肚子笑。
三个杯子撞到一起,虽然磕磕绊绊,他们也曾真切畅想过百越与中原互通有无,风俗开放的盛世之象。
如意三年五月,徐安期随魏海棠前往百越暂居。
如意三年八月,靺鞨挥刀东下,荥阳城破。
如意四年冬,百越与兖州边境爆发瘟疫,百越与中原混战后,从此断交。
同年,徐潜山最后一次见到魏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