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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晓梦见我 23183 字 6个月前

第111章 却是不能忘情处

天地素裹,雪落无声。

青城与靺鞨血战不过一年,百越与兖州烽烟又起,徐潜山星夜驰援,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在旁人眼中是大义凛然,天下英雄表率。

然而其中真心不假,却也不诚。

来兖州之前,徐潜山接到了魏海棠的巫祝令牌。

兖州深夜,窗外不时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房间内烛火哔啵作响。

徐潜山端坐在明暗交界处,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墙上。

两年前那个风华意气、仗剑江湖的青衫少年,如今已是青城儒宗已颇有名望的儒修,眉宇凝满霜雪。

子时一刻,窗纸上出现一道影子。灯火颤动,影子漫过,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人影往前,还是自己在往后倾倒。

徐潜山这些天被刻意忘记的旧事爬上来,这几年来的波澜壮阔、萧索凄迷,想来千头万绪,可真的重新见到故人,却也觉得不过一瞬。

当年徐安期与魏海棠私定终身,毅然决然离开的场景犹在眼前。

青城守城之战如此危急,徐安期也不曾回来。

知道是故人相见,徐潜山却难免又怨又恨,他心中千般不情愿,却在抬头的瞬间僵住。

大雪纷飞,雪花在魏海棠睫毛上融成细碎的水光。她揭开兜帽,烛火中露出一张妍丽的脸:“好久不见。”

她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粒,然而她怀中的孩子被厚实的襁褓包裹着,睡得安然。

“你——”

徐潜山站起,椅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死心地在魏海棠与孩子之间看了几个来回,似乎很难接受一年过去,她与徐安期之间就蹦出了一个孩子。

徐潜山喉结滚动,脱口而出:“你生的?”

魏海棠沉默一瞬:“不是。”

徐潜山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又意识到什么:“我师弟呢?”

魏海棠答:“他正在查荥阳的事情,还没回来。”

徐潜山:“所以你特意传信给我,就是为了让我看一个孩子?”

魏海棠:“不是看,我要你带走这个孩子。”

徐潜山僵在原地。

烛火爆开一瞬,他面上表情便有些看不清。

魏海棠以为是他心有顾忌,顿了顿,伸手去掀襁褓的动作很温柔:“这孩子刚刚出生三个月,看上去丑是丑了点,只是皱巴巴的还没长开……”

徐潜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以为我在在意这件事?告诉我,这是谁的孩子!”

两人四目相对,魏海棠静静看着他,一双眼睛平静如霜雪:“你应该猜到了,徐潜山。”

徐潜山的眼皮突地一跳。

魏海棠垂目,缓缓开口:“这孩子的母亲死了,南越群龙无首,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有着中原血脉的孩子不能服众。好在她身边的长老机灵,在死前认了楚竹作义母。”

“兖州与百越瘟疫一事颇多蹊跷,但如今百越我可用的人不多,人心浮动。在我查明真相之前,我会让百越与中原断交。”

或许是深夜,又或许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消磨了如今百越巫祝的心神,魏海棠看起来难得有些疲惫。

“楚竹骤亡,我精力有限,难免心神不定,所以思来想去,欲托你一事。无论是你交给陆长清也好,带回儒宗也罢,只要能让这孩子活下去,尽量护他平安。今后若是还有机会,我与徐安期会来见他。”

徐潜山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拧眉:“你还想着百越与中原能够通商?靺鞨战后如此,你应当知道不可能了。”

魏海棠神情寡淡,她拨开腰上酒壶,喝一口冷水:“你们中原的典籍说,‘秦楚相争,犹两虎相斗而驽犬受其弊’,我们百越与靺鞨相生相克,是天生的仇家。中原与百越断交,得益的到底是谁?”

徐潜山便道:“你总是异想天开,不肯放弃。”

魏海棠回:“尽人事听天命,你又为何总不肯试一试?”

“……”

这一句让徐潜山哑口无言。

天地雪白一色,只听见雪花落在地上窸窣的声响,仿佛覆盖了世间污秽。

徐潜山沉默了很久,最终从魏海棠手中接过了襁褓中的孩子。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徐潜山垂眸看向怀中,孩子的相貌与故友的形貌重合,他眸色渐深,轻声开口:“……孽种。”

话音未落,霜雪刀的寒光骤然映出魏海棠绷紧的下颌线:“徐潜山!”

徐潜山看了一眼那把霜雪,似乎验证了什么,他抬眼看魏海棠,平静开口。

“百越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你开口托付我?”

“不过想保一个万无一失。”

“对你来说,护住这个孩子就这么重要?”

“很重要。”

徐潜山沉默良久:“那我答应你。”

徐潜山知道许多事情如今多问也无益,他总会明白的。

“我会寄信给陆长清,问他要不要这个孩子,若是他不愿意,那我只能将他带去儒宗。”

徐潜山扭头:“不过你也不要指望我对这孩子会多好。你该庆幸,这孩子身上一半的血是陆长清的。人死灯灭,但始终是楚竹辜负了他。”

徐潜山说着说着,望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巨大黑影,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浓重的疲倦:“青城守城之战,儒宗弟子死伤近半,元气大伤,孔氏主动退位,师父也死了……我这次回去,儒宗掌门大概会落到我头上。”

“若我真的成了掌门,便再不能出青城。你们若是还想见这个孩子,就尽快来带走他。”

魏海棠似乎也没有太多力气评价中原发生的这些事,只听得窗外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混着叹息散在风里。

她抬眸看一眼窗外漫天飞雪,萧索落在她身。

她只问他:“你当真愿意当这个儒宗掌门?”

徐潜山不语。

面对着这个迟早要与自己背道而驰的儒宗掌门,魏海棠忽然笑了笑,她倾身过来,声音有一种叹息的意味:“徐潜山,你这个人,是不是很认情分两字呢?”

“……”

徐潜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等到明白魏海棠在说什么时候,他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撞翻桌上的烛台。

夜晚的微风勾动烛火,海棠香气从记忆深处席卷上来,他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那是一种勾魂夺魄的明艳。

周围风雪寂静,他却仿若被蛊虫啃食,一时间心乱如麻。

徐潜山恍然回到了初遇魏海棠的月色,如此浓烈的红被镀上一层霜雪色。他张了张嘴,烛火摇曳了下,才蓦地被惊回了神。

他仓皇移开视线,呼吸略有些急促:“胡言乱语。”

然而那时,无论是对魏海棠的爱、还是对徐安期的恨都不分明,徐潜山太年轻,以为他们总有相见之日,并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明白。

等到很久很久之后,已至中年的他无意翻开从明鬼峰借来的闲书,猝不及防看见故人在其中留下的不务正业一笔。

【太公破商,获妲己。光华耀目,太公掩面而斩之】

……极是杀风景事,却是不能忘情处。

徐安期的字迹早已干涸,徐潜山怔怔抚摸上去,那些被模糊掉的影子与旧事,猛地击中了他。

如意四年腊月廿四,兖州大雪,天地皆白。

徐潜山从兖州带回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取名陆临渊。

同年,百越巫祝魏海棠下令断交。

此后二十年,中原与百越再无往来。

故人依旧海阔天高,潇洒自在。

**

“……魏海棠请求我将你带回中原,我写信给隐居的陆长清,他却不曾回信,我以为是他不想要你,所以转而将你带回了儒宗。”

“自然,其中还有我的一己之私。然而我等了这么多年,魏海棠与徐安期都不曾来青城。”

徐潜山沉默良久,才叹息:“是我怯懦。”

故人往生,前尘往事皆成故纸堆空谈。徐潜山看向那个亲手被他抱回儒宗的孩子,药香横亘在两人之间:“陆临渊,你还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众人皆望向陆临渊。

自进门来,陆临渊始终不置一词,到现在他才眉头一蹙。

“魏前辈真的说我长得丑?”

徐潜山:“……”

似乎也没想过陆临渊冒出来这句,徐潜山一噎,不知在乱七八糟想什么:“……你当时确实不怎么好看。”

一旁的魏危顿时不太乐意:“徐潜山,你讲故事就讲故事,说陆临渊做什么?他现在好看就行了。”

百越人护犊徐潜山早有耳闻,但如今魏危的姿态显然不是单纯地把陆临渊看做百越人的样子。

徐潜山一愣,猛地明白什么,看向陆临渊,又惊又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临渊顿了顿,看一眼魏危才开口:“昨晚。”

徐潜山难以置信自己最亲近的三个人全被百越女子勾走的事实:“……是她强迫你的?”

不然百越女子就这么迷人?能让自己的弟子受了刑都要半夜表明心意?

陆临渊默然伫立,如崖边青松般站得笔直,垂眸开口:“是弟子求仁得仁。”

那双与陆长清如出一辙的温润面容,正如三月桃花,灼灼动人,然而陆临渊与其父一般,虽外表温和恭顺,但质如韧竹,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便从一而终,不折不弯。

他笑了笑,终于还是开口:“那很好。”

徐潜山一直都明白,他已经老了,很多事情都已成空谈,抛去他的怨、他的恨,他已经有很多年没这样平静地看过他这个弟子。

魏危冷不丁开口:“你觉得不好也不如何。”

徐潜山:“……”

第112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增3000)

徐潜山对魏危有话要说。正好,魏危也有话想和这位儒宗掌门聊一聊。

徐潜山想叫陆临渊暂时出去,然而一回头,正好看见自家弟子专注看着魏危的神情。

他有些没眼看,放下手中茶盏,顿了顿:“当年陆长清也没有这么缠人的。”

陆临渊慢吞吞地移开目光,开口:“我只是不想和她分开。”

陆临渊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在徐潜山看来,他这吃了迷魂药的样子简直和当年的陆长清一模一样。

黑沉沉的眼睛微微发亮,目光带着些恍若未觉的味道,看起来似乎与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永远不知道这人下一刻会为楚竹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而陆临渊并不觉得自己对魏危的迷恋有什么特殊,他从小到大都不曾得到过什么,乍尝情爱如此,难免有些患得患失,贪得无厌。

陆临渊想,他想一直看见魏危,他想魏危一直喜欢他,这难道是错事吗?

魏危顿了顿,忽然朝陆临渊招手:“过来。”

陆临渊就过来了。

魏危朝他伸出手,她的手修长,因为常年握刀,带着明显的茧子,就算用百越最好的香膏也做不到恢复成纤细柔软的样子,但陆临渊很喜欢。

下一瞬,这双手有力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往前带了带。

夜息香的味道很淡,几乎被药香的清苦盖过去,然而陆临渊还是嗅到了。

魏危*像是在做一件非常认真的事情,她垂下眼睫,盯着某处,接着唇贴过来,蹭了蹭陆临渊温热的面颊,接着,啄了一下,温热衔在那柔软的唇上。

魏危拎着他的脖子,分开:“你出去等我。”

陆临渊白皙耳朵上薄红更甚,睫毛微微颤了颤,眼睛却霎时亮了起来。

他太高兴了,平日唇边挂着的温和笑意加深,目不转睛地看着魏危,温柔地点头:“好。”

徐潜山喝了一口茶。

虽然面前的两人一个站一个坐,但很明显陆临渊被魏危哄得头脑发昏。方才还依依不舍,不过被亲了一下,便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出门了。

等陆临渊离开,关上门,窗外只剩下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魏危这才问:“你有什么话和我要说?”

徐潜山看着魏危那张脸,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壁,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叹气问她:“魏危,你是真的喜欢陆临渊吗?”

魏危挑眉。

“我这弟子的性子,一往情深,既然选定了你,已是不能改了。魏危,你若是不能做到一辈子不负心,不如早和他讲明白。我这些年忝居掌门之位,但虚长你那么多岁,与开阳也有些机缘。”

“巫祝若是背弃了他,此后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叫你付出代价。”

魏危抬眼,淡淡开口:“徐潜山,你以为我是谁?我是魏海棠的女儿,百越的巫祝。如果不是喜欢,我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子,千里迢迢来儒宗来见他?”

徐潜山沉吟:“巫祝的情义,我自然不会怀疑。只是不知道在你眼里,陆临渊与百越,到底孰轻孰重?”

魏危问他:“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在儒宗与陆临渊之间,你从不把他放在第一位,是吗?”

徐潜山微微一怔:“……”

“我不会像你一样,在儒宗与陆临渊之间犹豫不决,左右为难。”魏危开口,“我能看明白陆临渊对我的情义,既然我选了他,就是信他。他的愿望与性命,从来不会与百越相悖。”

魏危看着徐潜山:“百越是我的,陆临渊也是。”

山风拂过窗棂,叫不出名字的鸟雀在墙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倏而振翅,飞到远方去了。

徐潜山看了魏危许久,久到魏危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想说,然而对方最终只是叹息:“听得出来,你对我有很多不满。”

“是。”魏危就这么说了,声音依然平淡无起伏。

“徐潜山,你是中庸之辈,守成之人。在你的朋友之中,你是最普通的那个。”

徐潜山的师弟是名满天下的素冠,他的朋友是剑走偏锋的少年侠客,他一见钟情的女子是当年百越最天才的执刀巫祝。

就如同当年的孔思瑾一样,满堂琳琅珠玉,却衬得徐潜山黯淡无光。

徐潜山压抑的咳嗽声在空寂的屋内回响。

“徐潜山,从前我不理解你做的这些事,现在才有些明白。你能力不足,四人之中,你从来不是下决断的那个,所以只留下自己一人时,便下意识退缩,觉得自己不能承担责任。”

魏危的声音裹着风灌入窗棂。

“你喜欢魏海棠,但不愿意让徐安期为难,所以隐而不发,从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一句喜欢。”

“你不愿意收养陆临渊,但被魏海棠请求,只得寄信给陆长清,未曾收到回信,便以为是陆长清不想面对,所以草草带走陆临渊。”

“你也并不想当儒宗掌门,但儒宗那时候元气大伤,峰主盼望你挑起大梁,你顺着他们的心意,登上了掌门的位置。”

“徐潜山,你安于现状、固步自封,做儒宗掌门这些年按部就班、乏善可陈……你总是操心太多,做了事情又总觉得自己做错了。”

自从见到魏危之后,徐潜山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问:“怪我?”

魏危:“怪你。”

魏危当然可以这么说。

徐潜山一直知道,自己比起那些早早离开的故友,实在是不值一提。何况这些年他不曾做过什么,继而错过太多事,这已是天大的过错。

然而他忍不住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徐安期在他这么自暴自弃时,卸了太玄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告诉他,师兄,你性格沉稳、心思缜密、谨言慎行……同行人之中若是没有他,是没有办法周全的。

剧烈的咳声嗽打断了回忆,徐潜山捂着嘴巴,好似胸口的骨头都在跟着震颤,不过片刻,他的手指收紧,等停下来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抬袖擦干净嘴角的血色,身形愈显苍老。

确实是我的错。

徐潜山在心里想。

魏危:“但我并不该指责你。”

“……”

徐潜山的神情产生了一瞬的空白,他抬起眼来,似乎有些不明白。

魏危看向他,徐潜山听见她慢条斯理、平静如水的声音。

“因为与你同生共死、与你度过那些时光的是徐安期他们三人,不是我。”

“你的朋友不会怪你。”

“……”

这句话像是一团烈火堵住了徐潜山的喉咙,徐潜山眨了眨眼睛,一瞬间仿佛在魏危的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陆长清挂着笑意道,世有潜山,然后才有徐安期。

魏海棠喝下一口酒道,你的本事其实比你想得还要厉害。

徐安期一遍一遍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兄。

温热的眼泪落在手背上,也许是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二十年的岁月冲淡了那些浓烈的、很远的东西,就算是哭,徐潜山也只是坐在原地,惘然静静。

那些故人勾肩搭背,欢笑着,打马越过草原,越过山川,紧紧追着,又逐渐分开,回忆永远停留在了最后一次见面时。

徐潜山沉默好久,最后才叹息似地开口:“但我快死了。”

相隔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故人侥幸还活着,他们也只能在泉下相见了。

魏危:“你现在还活着。”

徐潜山目光似一簇将息未息的火:“巫祝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告诉你当年的一些事情。”魏危道。

她拿出一封从百越带来的帖子。

年代久远,即使保存得当,纸张也不免陈旧。

帖子上头盖着属于魏海棠的印章,一角写着百越时令,与中原的时令换算,大概是如意五年。

魏危:“我母亲与徐安期在靺鞨进军中原之后,披星戴月赶往战场。来到荥阳时,徐州援军未到,靺鞨刚刚拔寨前往青城,而荥阳城中已不见一个活人,我母亲从死人堆里找到了那封君子帖,带回了儒宗。”

徐潜山点头:“不错。”

魏危:“你们中原也曾疑惑过,靺鞨擅长以雷霆之势千里突袭,不耐久战。而荥阳有天险,又有孔氏夫妇机敏果决。守城之战虽然惨烈异常,却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何偏偏在七日后城破人亡?”

徐潜山微微一愣,忽然明白魏危手中陈旧的帖子,就是徐安期与魏海棠当年查出来有关荥阳城破的真相。

与魏海棠最后一面,她说徐安期正在查一件事,阴差阳错不得见面。

魏危垂眸:“荥阳城破与二十二年前百越与兖州的那场混战也有关系。”

徐潜山毕竟在儒宗当了掌门二十多年,闻言立马反应过来:“靺鞨?”

魏危声音平静:“而兖州那场百越与中原的混战,起因就是边境忽然生出的瘟疫,百越人毫发无损,可中原人却一个接一个倒下,难免叫人觉得是百越人捣鬼。何况在你们眼中,我们百越野人会些害人的巫术也不奇怪。”

徐潜山抿了抿唇。

一个瓷瓶放在在桌子上。

“这其中放着我母亲从当年的荥阳战场上找到的东西。”

“是什么?”

“蛊药。”

徐潜山皱眉:“做什么的?”

魏危一顿:“靺鞨萨满的秘术。”

“靺鞨的萨满与百越的巫术同出一源,相生相克。百越巫祝的血脉在传言中百毒不侵、蛇虫退避,并不是虚言。”

与百越以巫祝为尊不同,靺鞨的萨满为赫连贵族所用,地位接近中原的国师,平日里并不出现在人面前,极为神秘。

荥阳城破不久,魏海棠来到尸骨累累的战场,百越传承至今的巫祝血脉让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在风还没来得及带走的地方,她抹到了黏腻的、晶莹的粉末。

魏危指尖点了点瓷瓶:“荥阳猝然城破,是因为风。”

靺鞨远道而来,辎重粮草,战马兵卒,无一不是耗费。远途奔袭,就如一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机器,如若不能以战养战,结局只能是自我毁灭。

荥阳守城到第七日,就算靺鞨不知道徐州方向的援兵正在赶来,也耗不住在此长时间攻城不下。

转机就在七日后,旗幡转动,东风骤起,靺鞨萨满风角占,以骨为铃,配合被风浩浩荡荡吹来的蛊药,受铃引导激发狂性的蛊虫倾巢而下。

青城守城的人再英勇无畏,也不过血肉之躯。

“巫祝的血脉与萨满的蛊铃相生相克,只是随着这些年萨满血脉销声匿迹,百越与靺鞨近百年间不曾有过交集,也就逐渐忘记了。”

青城战败后,大局虽已定,但靺鞨萨满当机立断,趁中原还对异族风声鹤唳人心浮动之际,派人前往兖州,在水源处洒下蛊药,挑拨中原与百越之间的关系,使得百越与中原从此反目成仇。

从李天锋一事抓到的靺鞨探子处得知,靺鞨虽然败退,赫连萨满却在撤退时留下很多暗桩,据说当年开阳故太子猝然病逝也有她的手笔。

徐潜山听得心惊:“此人下手果断,见风使舵,不可不防。”

魏危看他:“这人已死了。”

萨满为了维持血脉纯净,一直只在族内通婚,血统凋零,萨满铃蛊秘法几近失传。

多年前,一名萨满从靺鞨草原深处走出,主动向赫连氏表达诚意,被当年的赫连独鹿奉为上座,后为靺鞨王后,诞下一男一女。

这两个孩子就是如今的赫连独鹿与赫连天鸦。

徐潜山:“巫祝会与我说这些事,怕是不仅仅是为了告知我当年真相,还想借儒宗的名头,澄清这些事情吧?”

魏危就点头:“这是你早该做的。”

徐潜山死到临头,竟然笑出声:“你这小女娃嘴真毒。”

半晌,他的笑意淡下来。

儒宗三十二峰上湿冷的气息轻拂而入,徐潜山看着魏危,在心中衡量着,缓缓开口。

“魏危,假如我要说,我希望陆临渊做儒宗下一任的掌门呢?”

“……”

“……”

外头的池子泛着粼粼波光,水面的浮光掠影投射在白墙上。青翠欲滴的修竹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儒宗这些深扎在其中的毒瘤都被揪出来了,如今还算太平,只是老一辈死得太快,新一辈又没有长成。”

微风拂过,几片竹叶打着旋儿飘落,徐潜山静坐的身影与周围的景致浑然一体。

四周寂寂无人,陆临渊墨黑清透的眼睛一动,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师父。

“陆临渊,儒宗除了你,如今没有人更有声望与品行当这个掌门。”

“今日过后,儒宗三十二峰皆在掌控中,外头那些官员被孔成玉所控。你那所谓的百越血脉无凭无据,只要你想,可以让这个消息永远留在今晚,再无人敢置喙你的身世。”

徐潜山不是非要让陆临渊做儒宗掌门,只是他若执意跟着魏危,这条路当真就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开阳皇室,江湖九重楼,还有如今的孔氏……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助力。”

“当年的我以为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是陆临渊,你现在有。你要想清楚,你对魏危究竟是真心爱慕,还是只是喜欢她身上那些你求而不得的东西?”

爱与羡慕总是会被摆在一起,易被认错。

徐潜山絮絮叨叨,就像当年他苦口婆心劝诫陆长清时一样,如今他又将这些肺腑之言尽数道出。

他老了,就像魏危说的那样,活的时间不多了,总要在最后为自己这个徒弟做些什么。

儒宗掌门,这是他能给陆临渊最好的东西了。

说到最后,徐潜山竟无法控制地猛咳了几声,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涌出,看样子就要就此驾鹤西去,到九霄云外与孔圣论道。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临渊上前,然而徐潜山的手却早他一步,轻轻按在他递过来的帕子上。

年老体虚之人的手是难以言喻的寒凉,陆临渊眼睫一颤,目光落在那苍老的手上,然后慢慢抬眼,看徐潜山向那双眼睛。

“陆临渊,我只问你一句话。”

徐潜山一字一顿。

“你真的不曾想过,当儒宗掌门吗?”

……

……

徐潜山倚在雕花木床的围栏边,微微侧身望向窗外的院落,看着魏危与陆临渊的身影并在一起。

他们停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杨梅树下,累累红果压弯了枝头。魏危突然驻足,陆临渊也随之停下脚步。只见她仰头说了句什么,陆临渊环顾四周,伸手就要去摘那垂下的果实。魏危却突然拽住他的衣袖,凑近耳语了几句。陆临渊明显怔住了,而魏危反而笑了起来,捧起他的脸庞,亲了他一口。

陆临渊低下头,耳朵慢慢爬上绯红,他犹豫了一下,牵住魏危的手,两人并肩而行,绕过回廊的转角,在斑驳的树影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徐安期的幻象又一次出现在徐潜山眼前,阳光穿透他虚幻的轮廓,凝视着那对年轻人远去的方向。

“……我都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这般劳心费神。”

玉函峰主推门而入的声音惊散了虚影,他半凉不凉的嗓音传来。

感受到面上吹来的风,就知道徐潜山还在开窗看着下面,玉函峰主冷脸扯过徐潜山的手,搭上腕脉。

徐潜山闭起眼睛,再睁开,朝他笑了笑:“这些多天的药喝下去,总是有些好处的吧?”

玉函峰主“看”他一眼:“不过是早死半刻与晚死半刻的区别。”

徐潜山看着他笑,只是过得片刻,再开口:“可我总知道了一些事情,还不算亏本。”

外头的光亮透进来,穿过这间病气沉沉的屋子,劈开一道明亮的缝隙。玉函峰主突然道:“当年靺鞨铁骑破城,我妻子殁于流矢,我也因此双目尽毁。是你从乱军中将我救出。”

“我本一介布衣,靺鞨人毁了我半生安定,活下去之后,我只想痛痛快快杀几个靺鞨兵卒赴死,也是你三番两次劝我,让我活下来。”

静静坐在原地的两人,一个容颜衰老,一个双目尽盲,屋内陷入短暂的静谧,这竟是多年来难得的安宁时刻。

徐潜山叹气:“这些年你背负着这样的苦痛,日夜煎熬。要是如你所说,当年随妻而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我实在不该劝你活下去,是不是?”

玉函峰主:“人总在某一刻想做一个决定后半生的决定,当年的我是如此。然而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却发觉当年的决定未必是最好的。”

这么些年,徐潜山与玉函峰主交情不算深,但他此时此刻却听懂了他在劝什么。

徐潜山枯瘦的手腕轻轻收回:“我曾经想过,至少在死前见一面故人。可是这些年兜兜转转,什么事情也见过了,什么人也错过了。陆临渊不想做这个掌门,我就得继续承担这个职责。”

徐潜山声音很轻:“给我吧。”

“……”

“叮”的一声脆响,一个青瓷药瓶被重重搁在桌上。徐潜山刚要道谢,玉函峰主已转身离去。他既不想听这声道谢,更不愿感受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屋中的脚步声音原来越远,直到屋子里又归于一片安静。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徐潜山的呼吸声。

他凝视着桌上那个小小的药瓶,许久才伸手取过,伸手倒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

或许是幻觉,他几乎感觉到了这枚丹药化开的苦涩,那股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让他想起这些年流过的血,荥阳城破流淌鲜血、青城守城倒下的弟子、他的那些故人……

最后,还有他自己。

从青城山上意气风发的三杰之一,到执掌儒宗的一派掌门。这一生的荣辱得失,是非功过,皆系于他一人之身。

九死不悔。

第113章 世人破绽多周旋

从玉函峰出来,楚凤声与燕白星已攒了一堆事务等着魏危,石流玉也带着一干弟子静候陆临渊。

从魏危到访中原,到慕容星雨与桐州陆家前往儒宗,再到孔成玉亮出金牌,思齐峰主锒铛入狱,几番翻转,到如今,不过短短两日而已。

而今百越与中原结盟在即,陆临渊身为儒宗弟子的身份更需有个交代。此番来见徐潜山,倒成了难得的清闲时刻。

待陆临渊处理完诸多事务,已是日暮时分。

天幕呈现出深邃的青色,儒宗各处渐次点起灯火,夏日的晚风裹挟着几分寂寥,落日余晖在山峦间缓缓沉没。

转过回廊,斜阳被檐角遮去大半。陆临渊眯起眼睛,看见面前穿着银丝线鹤纹刺绣常服的女子:“孔先生。”

孔成玉看样子也是刚刚处理完事,预备到下一处地方去。

这几天下来,孔成玉不比魏危他们做的事情少,素来清冷的面容也染上几分疲惫。

两厢寂静,陆临渊看了一眼四周:“孔先生如今贵为天子近臣,今非昔比,也该多带几个护卫。”

孔成玉:“母亲叫我去见姜道长,不过一步之遥,不用兴师动众了。”

陆临渊不紧不慢跟上前去:“孔先生珍重自身。他日朝堂殿上,我还指望着孔先生为百越中原安稳,金口玉言,名正言顺将我下旨赐给魏危呢。”

孔成玉:“……”

这句话虽是调笑之言,但其中却很有琢磨的意头。孔成玉一顿,侧身看他:“陆临渊,你对我的期望倒是很高。”

陆临渊颔首:“自然。”

孔成玉眯起眼睛,显出几分好奇:“在你眼中,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陆临渊:“以先生之才,录尚书事兼任司隶校尉是迟早,他日拜相封侯、统御靺鞨方算勉强相称。儒宗齐物殿供奉的牌位又算得上什么?手握王爵,口含天宪,先生该名留青史才是。”

孔成玉面无表情:“陆临渊,你觉得我听不出你话中机锋?”

陆临渊呀了一声,挑眉:“孔先生如此聪慧,怎么会听不出我的真心呢?”

……

……

孔成玉站在廊檐阴影之下,目光沉沉地望进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眉眼一动,忽然开口:“陆临渊,我对你一直有一个疑问。”

陆临渊:“孔先生但问无妨。”

孔成玉摩挲着手中扳指,缓缓开口:“你去见过了徐潜山,知道靺鞨人或许是你这些年所遭遇的罪魁祸首,可儒宗与徐潜山于你来说也并非全然无辜。”

“徐潜山这些年对儒宗尽心尽力,对孔氏互助互利,我今日的地位也有他的功劳,但这不代表他可以视别人为棋子。”

“你的师父这些年将你当做试剑石,儒宗一些同门得知你的身世后将你弃若敝屣……这般种种,即使有养育之恩、同门之谊,你对他们乃至中原,当真没有半分怨恨吗?”

远处传来钟声,暮风穿过长廊,落日余晖落在山峦之间,如一尾火红的游鱼,蜿蜒于天际。

疑问。

试探。

怀疑。

即使孔成玉语气再温和,神色再平静,也未能缓和她话中的这些东西。

陆临渊唇角的弧度拉平了些。

他同样平静地回望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

半晌,陆临渊蹙眉:“孔山骨,你对魏危似乎还不够信任。”

孔成玉:“……”

陆临渊叹气,似乎觉得解释这些事情有些麻烦:“在孔先生看来,这些年我灭心灯做表率,去百越挑战巫咸……并不是因为儒宗弟子才去做的。先生觉得我与儒宗的情义太过浅薄,如今有了百越血脉,魏危又与我亲近,他日我心怀不满,夹在其中,百越与中原容易心生罅隙。”

孔成玉很细微地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想说什么。

“如先生所想,我对儒宗并无留恋。徐潜山也好,三十二峰也好,青城荥阳也罢……我其实都不在乎。”

“不是因为心有怨恨,而是不太记得了。”

陆临渊在思齐峰被关押的那些日子,回忆他见到魏危之前,作为儒宗弟子的前半生,忽然发现那些苦痛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不清,就算有怨恨,也如无根浮萍,显得飘忽不定。

血缘、亲情、过往……于陆临渊而言都轻若浮尘。

唯有一个念头在心头萦绕不去。

如果不是徐潜山受魏海棠所托,将他带到儒宗,又一手将他打造成儒宗的试剑石,他与魏危还会见面吗?

他还能与魏危同行,在江湖寻一个江湖第一吗?

陆临渊的眼神太执着,太纯粹,任何一个对他心有怀疑的人似乎都会在这样的目光里败下阵来,然而孔成玉只是看着他,审视着。

风飒飒吹过,陆临渊停下脚步,抬头看高他几步台阶的人:“孔成玉,我在乎的只有魏危,其他的都不重要。”

“……”

摒弃因为立场带来的怀疑,在这一刻,孔成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不曾在孔氏见过的东西。

……

……

陆临渊送孔成玉到明鬼峰便告辞回头,孔成玉眼看着他转身离开,指尖轻点着腰牌,揉捻着他这一路上的回答。

身侧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他就是陆临渊?果然和传闻中说的一样。”

孔成玉转过头去,见姜辞盈提着绢灯立在石阶上,暖黄的光晕映着她眉目如画。

那灯影里浮动的温暖气息,丝丝缕缕化开了孔成玉周身凛冽,仿佛将她重新裹入这烟火人间。

孔成玉垂眼,低声道:“母亲。”

“我是等你等得久了,所以出来看看。”

姜辞盈按住孔成玉的背,轻笑的震动从后面传来。

“成玉,你与他说了很多话。我知道你从不浪费心思在无关的人身上,他身上有什么你想知道的事情吗?”

孔成玉颇为冷静地分析:“他与百越巫祝在一块,眼下靺鞨异动,或许不会如何,但他日——我怕他有怨与恨,或许会对中原不利。”

姜辞盈只是笑:“所以,你问的结果如何呢?”

“……”

若是当年那个还会因嫉妒而辗转反侧的孔成玉,此刻定要恼恨自己的多疑;若是尚未踏入官场的孔成玉,或许会为这般步步紧逼而愧疚。

但此刻的尚书左丞只是轻轻颔首,接过母亲手中的灯盏,转身步入明鬼峰深处。

“……他会是我的朋友。”

第114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从明鬼峰到坐忘峰,陆临渊曾经走过很多次。

重新走上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他起初的脚步还算从容。

然而等见到峰上一角亮着的灯,陆临渊忽然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快到门口时,他几乎是在小跑了。

一阵山风掠过坐忘峰,檐角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零碎如墨的发梢扬起,掠过微微发热的耳尖。

推门的瞬间,夜风裹挟着薄荷的清凉扑面而来,屋内温暖的灯火流淌在地上。

魏危坐在地上柔软的毯子里,手上拿着一卷文书,手肘搭在案上。

琉璃灯将少年轮廓镀上朦胧光晕。

房间内安安静静,魏危垂下眼,翻一页文书,头也不抬:“我给你留了冰酥酪。”

“……”

陆临渊扶着门框的手一松,心安静下来。

正是夏季,石流玉特意叫人到丰隆酒楼买了冰酥酪送上来。百越也有这样的东西,只是或许地域不同,魏危觉得中原的冰酥酪更清甜一些。

桌上,加了碎冰的牛乳混着各色果干与蜂蜜,碗壁凝着水,沿着釉面缓缓滑落。

酥酪入口的刹那,沁凉的甜意在唇齿间化开,陆临渊垂下眼,安安静静吃了。

**

四周的东西都是新的,宅子里会客的房间改成了祈禳堂,就连陆临渊的住处也被百越护卫收拾地焕然一新。

屋内地上的矮桌子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魏危自己也懒得收拾桌上的东西,一大摞帖子堆在上边,她看一封,写得好的就做个回复,写得不好的就扔到旁边。

对魏危来说,当巫祝最大的好处,就是每个人和她说话,都会过一过脑子。

魏危随手扔一封折子:“隔壁的屋子也收拾好了,你要是睡不惯,可以去隔壁。”

陆临渊顿了一下,想起什么,慢慢道:“魏危,我要是想睡这里,是不是得睡地上?”

魏危从折子堆里抬眼:“我要是说是呢?”

“那我就过会再问。”

陆临渊放下碗。

“我想起你昨天晚上还亲过我,有点不死心。”

魏危鼻音笑一声:“那你等着吧。”

说完就不再理他,接着去看楚凤声已是整理过一遍的帖子。

离百越千里之遥,澹台月与木槿等人又都不在驻地,李婉儿初担大任,许多事情需要魏危做决定,也不知这样批复了多久,魏危后背忽然覆上一片凉意,一双手悄无声息地环了上来。

陆临渊果然不怎么死心。

他向来胆大包天,此刻双臂虚虚拢在魏危腰间,似触非触,如同游移的薄雾。

魏危微微侧首,撞见陆临渊眼睫低垂,如蝶翼轻颤,一双桃花眼映着细碎的光,亮得惊人。

天气还是很热,连风都裹挟着燥意。习武之人天生火气要旺一些,魏危其实不是很耐别人靠得太近,可陆临渊贴着她轻轻磨蹭时,肌肤却透着异于常人的凉意,像是刚被寒潭浸过。

热浪昏沉,连呼吸都变得绵长。魏危转了半身,空出的那只手抬起,抵上陆临渊的下颌,眯起眼睛:“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陆临渊一顿:“我天生冰肌玉骨……”

魏危看着他,手中未放下的帖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低笑:“陆临渊,你也好意思。”

陆临渊下颔抵在魏危的肩膀上,不说话。

片刻后,魏危问:“到后山泡池子去了?”

陆临渊埋头魏危的脖颈处,点头蹭了蹭,声音很含糊:“天气太热。”

魏危:“昨天做的过火了?”

陆临渊:“……”

魏危就忽然觉察出什么,挑眉:“所以你之前天天洗澡是因为——”

陆临渊脸皮太薄,轻轻咬了魏危肩膀一口,似乎是想阻止她说下去,然而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又往前讨好地来蹭了一下,道歉:“对不起,魏危,你讨厌我这样吗?”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抛弃过的小狗,很怕魏危不高兴了把他一脚踢开。

“……”

魏危不讨厌,但是这样抱着不方便她批折子。

魏危又想,陆临渊只是太没安全感了,只是抱着而已,她应该宽容一点。

但陆临渊显然有些得寸进尺。

他的手臂缠在魏危的腰上,脑袋沉在她颈项,缱绻缠绵,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震得相贴的肌肤仿佛都在微微发颤。

一盏灯烛在案,陆临渊就这么环着魏危,贴在她颈边,耳鬓厮磨,夜息香的味道有些让人失神。

陆临渊有些黏黏糊糊地开口,问她什么时候打算睡觉。

魏危没有回答,他也不觉得失望,偶尔声音闷在她衣料间,问她,就算今天事情太多,能不能抽空来亲亲他。

魏危:“……”

百越巫祝在外头的行头总是很派头,此刻魏危身上那些银饰还未卸下。

耳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陆临渊忽然被冰凉的金属抵住唇齿,魏危竟用戴着扳指的拇指撬开他的嘴,余下四指穿进抵着他的下颔,像驯服猛兽般,将指节重重压在他舌面上。

“唔……”

陆临渊一双桃花眼微红,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喉咙口传来不适,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反而朝魏危眨了眨眼。

魏危转过头来,静静看他:“你太黏人了。”

她抽回手,戒指上沾着晶亮的水痕:“安静点。”

魏危从前也这么驯傩梭。大约是在千鸟崖得的太容易,魏危的那只傩梭什么生性高傲统统没有,反而总蹭着魏危。

一开始没轻没重地趴在魏危肩头,爪子勾破了不少衣服,后来知道轻重了,还是离不开人,天天收起翅膀,屁股朝天,脑袋追着魏危写字的手玩。

魏危懒得理它,一边处理事情一边给它喂切成细细一条的鹿肉,吃一条喂一条,让它不要闹自己,直到发现手边忽然没动静,才发现那只傩梭撑得倒在桌子上,两只金黄的爪子往上扑棱。

陆临渊忽然笑了,他捉住魏危欲撤的手腕,将脸颊贴上去,眸中染上了一层水光:“魏危,你要我安静,只要说一句话*就行。”

他低笑起来:“所以,你也是喜欢这样的吧?”

……

……

澹台月与木槿被魏危派出去另有事情做,带来中原的两位巫咸,只有楚凤声能帮魏危打理百越送来的帖子。

楚凤声这些日子夜夜挑灯批阅,偏生还要看着燕白星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在眼前晃荡,气不打一处来。

今夜却有些不同。

初到儒宗那日,楚凤声见燕白星失魂落魄的可怜相,随口问了他是否愿做魏危的巫儿。燕白星自然是千肯万肯,可一连数日过去,楚凤声却再未提及此事。

一直到现在,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将最后一卷文书归拢整齐后,劈头盖脸地扔了一件衣服给燕白星。

“……什么东西?”

青色的衣服滑下来,燕白星一双眼睛不太聪明地往上看去,把楚凤声看乐了。

楚凤声眼下带青,此时却笑起来,催促:“快去换,你能不能成魏危的巫儿,成败在此一举了。”

“……”

半个时辰后,楚凤声支着下巴长叹一声。

她原本也是真心实意地想着给燕白星出谋划策的。她照着记忆中的陆临渊与澹台月打样,但一连换了几套衣服与妆容都不行。

燕白星太傻气了,目光太澄澈了,再怎么装也装不像。即便将衣襟扯得半敞,发带松松系着,瞧着也不像风流公子,倒像是刚在地里干完农活,累得衣衫不整的地主家傻儿子。

楚凤声笑得低下头去。

燕白星本来就已经很羞耻了,为了成功听楚凤声指挥来指挥去,一连换三套衣服都忍下来了,结果对面的人给他换了半天,还是让他穿最常穿的那套。

燕白星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像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楚凤声……你耍我?”

楚凤声:“燕白星,陆临渊那小子的风格不太适合你。”

她一边笑,一边揉了揉燕白星的脸,左看右看:“还是最开始的好,清水出芙蓉,说不定巫祝吃腻了陆临渊那样的小白脸,真的会喜欢你这种朴实无华的老实孩子。”

燕白星:“……”

听着有些不太靠谱。

楚凤声笑够了这才缓过来,顺手从梳妆台上拿起自己的手帕,把燕白星拉过来,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妆容。

铜镜里映出楚凤声专注的侧脸,燕白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现在去魏危的住处,然后把你教的那些话说出来,她真的会同意吗?”

楚凤声闻言叹了一口气,轻声开口:“燕白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澹台月喝下那杯鹊脑相思酒吗?”

百越巫术,鹊脑相思酒。传闻饮下此酒的男女,今生若与他人欢好,必将七窍流血而亡。

澹台月与楚凤声在百越分开之前,澹台月求着楚凤声与自己同饮一杯。

楚凤声看着澹台月颤抖的睫毛,轻笑一声,仰头喝了。

在澹台月喝下另一杯鹊脑相思酒后,楚凤声倾身上前,红唇几乎贴上澹台月的耳垂。

“你是不是忘了,成为巫咸之前,我是南越的最好的巫毉,这杯酒困不住我。”

“……”

澹台月怔怔,面色为楚凤声这样不加掩饰的言语转为空茫。

从他发觉自己是爱楚凤声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苦恼的境地,他太知道楚凤声是什么样的人,为自己停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澹台月最终自欺欺人地想,顶多自己看着楚凤声一世,等她一世。

楚凤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百越没有任何一种巫术能困住我。”

澹台月闻声颤抖起来,仿佛不能承担这样的轻声细语,他闭上眼睛:“我知道了,但你别……”

楚凤声挑眉看他。

澹台月喉结滚动,张开眼睛:“别去解术,酒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相思蛊。”

他只想骗一骗楚凤声,骗一骗自己。

就算真的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也不可能拖着楚凤声一起死。

“——我还没说完呢。”

楚凤声眨了眨眼睛,艳丽的面容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伸手抚上澹台月紧绷的脸颊。

“我喝下这杯酒,并告诉你我不会被巫术困住,是因为我想告诉你,就算没有酒的威胁,我也不会找别人。”

“世上没有任何巫术能让我为谁守贞,除非我是心甘情愿。”

讲至此,楚凤声的动作顿住。

她停下手,丢开帕子,脸上的笑容散下些许,叹气。

“燕白星,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办法能强求你做魏危的巫儿,你若求不得她的爱,不妨退而求其次,让她怜你。”

“痴心人低头,本就是天经地义。”

从星野低垂到月上中天,燕白星抬起头来,眼前的屋舍灯火明亮,显然是魏危还没就寝。

山风掠过脖颈,楚凤声的话语还在耳畔,燕白星手蜷起来,灯火分明是暖的,却照得他眼底茫然不定,眼前仿佛不很真切。

良久,他终于抬起手,敲响大门。

要认真听魏危说的话,听魏危的想法。

要先低头让步,要让魏危怜爱自己。

不能像之前一样那么突兀地开口,让要魏危有一个思考的时间。

这些是楚凤声今天晚上教会燕白星的道理。

在听见魏危的“进来”之后,踏入这间屋子之前,燕白星觉得自己已经基本搞懂了其中的道理,加上楚凤声给他加油鼓劲,大约是“巫祝肯定会多方面考虑,你的模样俊俏,身手也不差,背后还有一个北越,实力强大,绝不比陆临渊差什么”。

燕白星觉得也是这样。

然而进门隐约一眼,燕白星正好看见陆临渊背对着他整理领口,不过露出一点侧脸,就这惊鸿一瞥,已足够看清他颈侧蔓延的绯色。

那些暧昧的红痕自耳后蜿蜒至锁骨,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被反复吮吻过的痕迹。更刺目的是陆临渊眼角未褪的艳色,装模作样地一边往魏危后面挪,一边朝燕白星眨了眨眼。

燕白星:“……”

看起来就像是和国君颠鸾倒凤到一半的小妾被敲门进来的顾命大臣抓个正着。

魏危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陆临渊:“你在躲什么?”

陆临渊摩挲着袖口,轻声开口:“你们是不是有百越事务要谈,我在这是不是不合适?”

魏危哦一声:“那你离开。”

陆临渊整理衣带的动作僵了一下,低下头装作没听到。

魏危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心情莫名变得很愉快。

燕白星:“……”

燕白星不是真的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巫祝与陆临渊在他来之前在做什么,起码也在亲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洗脑自己。

巫祝万人之上,又到这个年纪了,从前的巫咸在魏危这个年纪睡过的巫儿加起来能站满祈禳堂,一个陆临渊亲了就亲了,那又如何呢?魏危至今没有一个巫儿,到如今有个纾解欲望的人也是正常的,陆临渊好说也是楚竹的孩子,他有一半的百越血脉,就算他真的是中原人,魏危看上他也是他的福气……陆临渊……操他爹的陆临渊……

怎么和他那个小白脸的爹一模一样!

燕白星越想越破防,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陆临渊正低头系腰间玉带,很意外地看了一眼燕白星,顿一下:“因为这是我的屋子。”

燕白星气急败坏:“是你的屋子难道就能住吗?”

陆临渊:“……”

“啪!”

一封帖子拍在案上,燕白星一个激灵,转过视线,看见魏危灯火下幽幽的视线,静得犹如一汪深潭。

魏危问他:“燕白星,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

燕白星竟是僵住了。

他下意识低下头,口舌麻木,反复吸气好几次,微微泛白的唇动了一下。

要说吗?说楚凤声教他的话?说那些寤寐思服时反复想过那些念头?

燕白星脑袋冒烟,看向自己的鞋尖:“能不能,让陆临渊他……先离开。”

当着魏危这样的目光注视终究还是有些羞于启齿,陆临渊眉头一挑,似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在魏危背影上停留一瞬,正要悄无声息离开,却听见魏危平静开口:“不行。”

燕白星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尽,两人同时抬头,魏危手中还按着一封折子,批注的朱砂在灯下艳得刺目。

“你不是为了百越的政务来找我的。”

魏危慢慢撂开折子,审视着燕白星。

夜风灌入室内,吹得燕白星后背有些发凉。

魏危定定看他片刻,忽然开口:“你不会是想来说,你还是喜欢我?”

陆临渊倏然蹙眉,那并非不悦的神色,反而带着几分复杂,沉默看向双膝结实跪在地上的某人。

燕白星就像被摊开的奏折,每一寸心思都暴露在魏危的目光下,显得有些难堪,所以几句话说得又急又没章法:“我知道……巫祝不喜欢我,如今有了心爱之人,绝无没有再反过来瞧上我的道理,但我并不是要和陆临渊争什么。”

燕白星耳朵旁边嗡嗡的,他固执地仰起脸,嗫嚅:“魏危,我不会打扰你的,你……你可以把我当做中原的面首,侍奉巫祝左右,就是陆临渊——陆临渊也可以和他一起。”

“我愿意做巫祝的巫儿……”

燕白星膝行几步,靠近魏危,无措又无助,让人想起被暴雨淋得湿透的小狗,只希冀自己的主人点一个头。

“……哪怕是从此革去巫咸的位置,我也愿意。”

他说到后面连尾音都带着颤,简直像是央求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很久之后,或者不过一瞬,他等来了答案。

“对我动心的百越少年我见过很多,不过你应该是他们当中愿意付出最多的那个。”

魏危眼眸凝望着对方,声音平静。

“但是燕白星,这一切只看我要不要。”

燕白星脸上显出一种后知后觉地茫然和怔忡,随后眼睛渐渐开始发红,整个人像是慢慢被抽掉力气一样,一串泪珠滚落了下来。

“我不该开口的,是不是?”

“你没做错什么,燕白星。”

魏危抹去眼泪的手是温柔的。

“好好做你的北越巫咸,不要让我失望。”

……

……

陆临渊静静听着燕白星离去的脚步声,直至殿门开合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轻声唤了一声魏危。

不知何时,他的眼睫潮湿,臂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环住魏危,衣帛厮磨,声音又颤又抖,柔软的吻贴上来。

魏危任由他抱着,问:“做什么?”

“我很高兴。”

案头烛火摇曳,窗外月色如洗,陆临渊漆黑的眼眸湿润。

“又很可怜燕白星。”

陆临渊半张脸埋进她颈间,如溺水者抓住手边浮木:“魏危,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一定和燕白星一样可怜。”

“你会拒绝我,你离开中原后,这辈子不会再来,孔成玉、徐潜山、乔长生……他们都比我有理由接近你,魏危。”

魏危摁住了陆临渊的后脑勺,让他抬头看自己:“我从不去想没有发生的事情。”

欲望如水,黏在陆临渊眼中。

他再不说这样的话,只是低声唤魏危的名字,指尖勾住魏危的袖口,寂静的房间里,唯剩两人极轻的喘息声,青涩又炽热。

亲着亲着,灯就熄了,陆临渊被压在柔软的床上。

他仰起头,不自觉地追索着唇上的温热,眼尾的红晕洇开,狼狈中带着难言的脆弱感,急促的吐息在方寸间纠缠。

陆临渊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一个喘息的功夫,他的感官开始迟钝,声音显得很轻微。

“魏危,其实我能接受。”

“接受什么?”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燕白星一起……唔。”

猝不及防,陆临渊被捏了一下,他一下弓起身子,咬住自己的手背。

回应他的是个带着薄荷的清冽吻。

那凉意顺着喉管滑落,却在五脏六腑间燃起燎原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刺激着它们,让本就滚烫的血液愈发沸腾。

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陆临渊双眉紧皱,白皙的面庞红透,胸膛随呼吸剧烈起伏。

“你太黏人了。”

这是魏危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她拨开陆临渊几缕湿透的头发,低低笑着。

“所以你一个人就够了。”

“……”

万籁俱寂,一室旖旎,月光带着温度一样,漫过两人交缠的发丝。

第115章 愿往泉台投旧主

孔成玉跟着母亲一块进了明鬼石室,等了许久的姜让尘嚯得站起,盯着孔成玉看,似乎又觉得不太好,慢慢坐下去,有些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袖。

当年姜让尘家中谋逆,全家成年男女被判斩首,是姜辞盈嫁给孔怀素,换来一封道牒,保下姜让尘。

姜让尘心中愧疚,不敢去见姜辞盈,只住在陈郡,听着那些儒宗传来的消息。

先前魏危去往陈郡,解开姜让尘的心结,而在孔成玉来之前,她终于痛痛快快抱着自家师姐哭过一场。

姜辞盈便道:“山骨,你应当叫她小姨才是。”

孔成玉俯身就要见过,被姜让尘一把拉起来。

姜让尘这些年一个人过得惯了,但要见师姐,来之前特意把原本剪短的头发留长,道袍也换了簇新的,只是一场哭下来,难免有些狼狈。

因为常年铸剑,姜让尘的手很是粗糙。她自己也知道,抓了孔成玉一把就松开了,红着眼,看一会孔成玉那张与姜辞盈相像的面孔垂目,有些局促,踌躇开口。

“你听说你出生的时候,其实很想来见一见你,只是怕贸然见面,给你们添麻烦。”

“后来听说你是男孩,我还叫人偷偷送了一块玉去,也不知你收到没有。”

姜让尘顿了顿,又赶忙说。

“要是没收到,便算了。”

孔成玉一顿,看向姜辞盈。

姜辞盈便笑着点了点头,孔成玉低下头,从领口翻出一块玉来。

“我不知道这是……”

母亲自小给她过一块子冈玉,用料和雕刻都是最好的,孔成玉一直以为这是自己母亲的嫁妆。

姜让尘自己过得不算富裕,不知从哪里才搞到这么好的玉,请人雕好,不声不响地让人送来。

“我来之前就知道,你做官了,还是个大官,我就知道师姐的孩子岂非池中物!”

姜让尘笑得好像是自己做了三公,说着说着又有些感慨,忍不住多看了孔成玉两眼。

“你都这么大了,师姐,你居然能生出这么大的一个人来——诶!”

姜辞盈敲了她一个爆栗。

孔成玉也笑,姜让尘捂着脑袋,又道:“早些年我听说师父那把君子帖给了陆临渊,我怕你用不上好的,特意给你打了一把剑,今天也给你带来了。”

孔成玉双手接过剑,拔剑出鞘,果然是上好宝剑,目露惋惜:“可惜我未曾习武。”

姜让尘连忙开口:“习武也没什么好的,这剑你摆着好玩也罢。”

姜让尘这回来儒宗,便是什么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带上了,此刻又摸了摸自己的衣袖,从里头掏出一个布袋,打开。

“我小时候学刀的时候,师姐给过我一块护身符。这些年我机缘巧合,得了一枚刀币。”

“我修道修得不好,这是专门去天水娘娘庙里赐福过的。刚刚才听师姐说你原来是……”姜让尘顿了顿,没接着说下去,只道,“你如今这样也很好,这刀币你愿意收着玩就收着玩。”

坊间传闻铜钱能化煞催吉,刀币更是能镇煞。家中若有习武的,常常给孩子找一枚刀币保佑平安,其中以前朝的齐造邦长法化刀币最珍贵,朝中武将的儿女才有这么一枚。

姜让尘说得再云淡风轻,孔成玉都能察觉到其中的小心翼翼。

姜让尘对姜辞盈一腔情意,如今这份感情也就倾注在了自己身上。

孔成玉就收起来,轻声开口:“谢谢小姨。”

一听这话,姜让尘转瞬眼睛一红,竟是哭了出来,痛骂自己这些年竟是个没心肝的,没想着亲自来看一看她们。

孔成玉一时间手足无措,倒是一旁的姜辞盈似笑非笑,拧着姜让尘的耳朵出去了。

姜让尘一时间又哭又嚎起来。

孔成玉:“……”

自孔成玉记事以来,她的母亲就常年身居石室,偶尔听说姜辞盈嫁入孔家之前是徐州姜夫人的弟子,功夫一流,却从不曾见过。

如今姜让尘来了,平日里温柔娴静的姜辞盈也终于显出几分当年风采。

等一盏热茶温了,姜让尘才跟着姜辞盈后边回来。

月色悄无声息地笼罩整个明鬼峰,碗中茶汤尚且温热,姜辞盈与姜让尘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话,孔成玉也听着,才晓得自己的母亲也曾有与天下英娥为伍,路见不平,手刃数人的时候,不由有些惊讶。

姜辞盈面容依旧温和沉静,闻言叹气:“陈年旧事,何必再提?”

姜让尘一愣,一时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沉默,孔成玉见状一顿,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

“母亲,那位百越巫祝已歇下了,思齐峰主我已着人关押,大约明晚就能审出结果。”

姜辞盈闻言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皱起眉头:“今日事后,我想,就算是掌门病重,若无十分的利益,他也绝不该有在儒宗动手的胆子。只怕这其中牵连甚广,我怕他不肯松口。”

孔成玉:“母亲无需忧虑,他们早露了行迹,此番擒获逆党近百,思齐峰主不肯开口,还有他的那么多手下,总有软肋可寻。到底是日月山庄心怀鬼胎,还是靺鞨借此名头兴风作浪,都是瞒不住的。”

姜辞盈问:“上刑了?”

孔成玉垂目:“是。”

姜辞盈点头:“留住性命就好。从他们这里挖下去,迟早会三司推事。”

孔成玉:“孩儿知道。”

平静地一问一答间,百人的命运就此定下。

姜让尘:“……”

这么看,孔成玉不仅相貌,性格也与姜辞盈很是相像。

姜让尘这时才开口:“听你们提起日月山庄,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说。”

孔成玉看向姜让尘。

“一年前,那位百越巫祝与日月山庄的少公子乔长生、陆临渊一同来到我住处买剑。我那时为他们卜上了一卦,我当时见乔公子深陷泽水困,大过卦九三爻,只将卜卦结果说了一半。”

“他们走后,我先往徐州祭奠师父,回来的路上,收到了日月山庄乔公子的来信。乔公子以儒宗先生的名义请我去山庄一趟,信中还提及当年师姐与乔庄主见面的缘分。”

“我去了日月山庄,先见到的是日月山庄的少庄主,我提起乔公子相约,他神色很是古怪,说是乔公子的身子不宜见客,犹豫很久,才让我和乔公子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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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长生的脸色比起姜让尘与他第一次见面相比憔悴了不少。

姜让尘见到他的第一眼,不由吸了一口气:“乔公子……”

乔长生摇了摇头,很轻地笑了笑:“姜道长愿意来,实在是我的幸事。”

因是在家,乔长生只用木簪简单束了头发。

那张脸颇为消瘦,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浮着一层病态的青影,从始至终都很安静。

他太瘦了,一双眼睛雾蒙蒙,像是被雨水浸透的宣纸,随时会在风雨中破碎。

乔长生身边小心翼翼侍奉的人也有些奇怪。

对于“伺候”来说,她们的距离显然过于近,就算是姜让尘,也生出了一种被侵占空间的微妙感。

有些荒谬。

姜让尘想。

就算乔长生成了残废,也用不着五六个一言不发的侍女站在旁边。

乔长生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围在中央不改其色,为姜让尘倒茶,姜让尘打了个稽首。

他轻声开口:“我自小体弱,如今天气酷热,更是日夜难眠,忽然想起道长当时说了一半的结果,心中难安,想要当面问明白。”

姜让尘便笑道原来如此,微微抬头,却见周围的人还是沉默围立在侧,微微一顿,便打开茶盏,指腹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八个字。

“……”

倒不是姜让尘不愿意当面说出来,只是这实在不是什么好话。这山庄里头太奇怪,若是真的开口明说,怕直接被周围这群人乱棍打出去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得到答案的乔长生居然笑了。

他眼神慢慢沉静下去,面上笑意仿佛以墨点染,在他苍白的脸上徐徐晕开,竟难得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