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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晓梦见我 24284 字 6个月前

第121章 光风霁月无名死

陆临渊与青衣女子带人踏入日月山庄的大门。

门口的贺归之想拦,但是拦不住,魏危横刀眼前,任何想要阻止陆临渊一行人的人,都得先过问她手里的刀。

那绝不是虚张声势的恐吓,贺归之丝毫不怀疑魏危说话的分量。

据望西人情报所探,便是那位在百越当了二十多年的西瓯巫咸李天锋,也说被眼前这位翻脸不认人的巫祝说斩首就斩首了。

魏危要杀人,任何人都阻拦不了,连陆临渊也不能。

“……”

事已至此,贺归之的脸上终于出现愠怒来。

他阴握腰侧刀鞘,大拇指缓缓翘起三指来宽的日月刀,寒刀出鞘,望之凛凛生寒,杀意沛然。

“日月山庄贺归之,愿领教巫祝高招。”

“噗……”

一声极轻的嗤响,山庄内前来阻拦陆临渊一行人的护卫突然觉得颈侧一凉。

他是日月山庄的望西人之一,这些年他随着贺归之南来北往,杀人如宰牛羊。

然而今日不同。

那个看起来一身书卷气的男子,在他靠近的一刹那握着剑柄的手一转,一道寒光划过,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脖子,却发现视野诡异地倾斜起来。

在头颅滚落青石地面的刹那,他茫然地望着自己喷涌鲜血的身躯。

他死了。

“……”

青衣女子甚至只看清一道剑光,却无法明白面前的男子到底是怎么杀的人。

她甚至是直到今天上午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传闻中儒宗下一任掌门陆临渊。

**

今早,她在门外向魏危禀告夏辟疆进入日月山庄的消息,得到允许后进门,见魏危坐在屋内桌边。

一旁的床帘放下,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动静,可以想见是事急从权,那个与魏危同住在一块的男子还没来得及换好衣服。

等床帘掀起,匆忙穿好衣服的男子趿拉着鞋履下榻,抬手揉了揉眉心,叹气:“魏危,我总是要点清白的。”

青衣女子当时并未多想,直到魏危三言两语定下计划,其中从日月山庄带走乔青纨一事,魏危安排了青衣女子与陆临渊一块去。

……什么陆临渊?

青衣女子的表情有一点懵。

魏危背后的男子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弯起,朝她笑了一下。

青衣女子看了看魏危,又看了看坐在后面低头摆弄魏危衣带的人,怎么着也没办法把那个传闻中十八岁千里奔赴百越力挫四位巫咸的天才剑客联系在一块。

思绪回神,青衣女子冷静地想了想。

“陆公子……与我想象的不一样。”

陆临渊正甩着君子帖上的血,似乎因为与魏危暂时分开,兴致不是很高,闻言看了一眼青衣女子:“哪里不一样?”

青衣女子:“……”

头一个,就是没这么黏人,尤其是黏的还是百越的巫祝。

这种感觉,大抵像听说如今的那位天子近臣孔山骨其实是老皇帝的面首。

但眼下这句话显然不合时宜,陆临渊没听见青衣女子回答,也并不在意,反而开口向她解释。

“青城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有些消息孔先生不曾及时传到九重楼,也属正常。”

青衣女子洗耳恭听。

“我已经是魏危的人了,身份与普通的儒宗弟子自然不一样。”

陆临渊说这话时太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青衣女子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称是。

等反应过来,最后一个前来阻拦的山庄的侍卫被制服,陆临渊已收起君子帖,往乔青纨所在的内院走去了。

魏危杀贺归之,陆临渊带走乔青纨。

这是一开始他们定好的计划。

青衣女子的目光在长廊两侧的羊角灯停顿了一下,一阵风吹过,耳旁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作为九重楼最出色的探子之一,她耳力过人,闻此不由皱了皱眉头。

太安静了。

就算这里离前厅有一段距离,两方厮杀也不该什么动静都没有。

日月山庄是个江湖门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官府的军备相较,但那些谁也不知道靺鞨萨满会不会有什么其它手段,何况那位贺归之,正是风头正盛的江湖第一……

青衣女子眉头紧锁,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啊”。

她闻声抬起头来,只见陆临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开口:“我差点忘了……你没见过魏危出刀的。”

青衣女子眨了一下眼。

陆临渊说得真情实感:“有些可惜。”

贺归之确实是当世江湖公认的第一高手。

但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就算是曾经的江湖第一,也曾败于徐安期剑下。

而对于魏危来说,只要她出手,就一定会胜。

“江湖第一算得了什么?”

陆临渊挑了挑眉。

“魏危可是天下第一。”

……

……

魏危确实比贺归之想的要难对付许多。

烈阳下,两道身影在日月山庄交错腾挪,楚凤声与燕白星站在旁边,静静伫立,谁都没有出手。

贺归之虽心知此刻绝不能示弱,却仍被那连绵不绝的攻势逼得节节后退。他手中的刀越来越沉,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第一次与魏危交手,是在清河树林中,他与陆临渊缠斗,暗中不防魏危的箭矢,差点被她所伤。

当时的他不曾想到眼前的弓箭手就是百越的巫祝,就像一刻钟之前他不曾料到魏危当真准备用刀杀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贺归之见魏危势大力沉的劈砍而来,仓促之间举刀格挡,却不料也正好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砰!”

魏危的靴底重重踹在贺归之胸口,贺归之闷哼一声,后背狠狠撞在老梅树上,震得满树绿叶簌簌而落。

贺归之踉跄站起,看了一眼手中握紧的日月刀,竟发现他的手腕在颤抖。

一道殷红的血线顺着手腕蜿蜒而下,贺归之起身,听见魏危冰冷的声音传来:“我说过,要杀了你。”

“……”

贺归之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随后,他的眼睛也被流淌而下的鲜血模糊。

同为刀客,他自然明白他与魏危之间的差距。

何况,魏危似乎并不打算用她手中那把刀杀他。

因为疼痛,也因为失血,贺归之的反应有些迟钝,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手中的刀,眼瞳在鲜血的衬托下浅淡近乎银色。

“望西人的灵魂会顺着萨满的指引,回到我们的家乡,但这天下格局终要重新改变,你们这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魏危没有回答这句话。

所以过了片刻,贺归之又平静开口。

“百越巫祝,你会放过乔长生的,是吗?”

“……”

时间忽然被拉地很长,贺归之脑海中出现的所有念头都不受控制地散了。

他的手一松,利刃从肋骨间的缝隙刺进去,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分开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在体内推进时与骨骼摩擦的触感,温热的血液顺着刀身上的血槽汩汩涌出。

贺归之整个人像是飞了起来,离开地面,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到什么,四肢如从高处摔下,不受控制地摊开。

刀光如日月轮转,贺归之睁大眼睛,恍惚间仿佛看见滔天巨浪吞没沧海,随后一瞬,什么都看不见了。

幻听。

好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他的耳畔出现萨满铃铛的脆响,指引着漂泊在外的游子归乡。

幻觉。

眼前出现了一望无垠的草原,天似穹庐盖四野,高大的山脊劈开土地的黑和青天的白。浩浩荡荡的牛羊群,如同流动的云朵,在天地相接处缓缓移动。

所有的光芒汇聚在一块,如一阵山风,涌向贺归之。

贺归之微微笑起来,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奇异的青空。

然而双手的鲜血刺痛了他,他微怔,再抬眼时,视野中只余下漫天猩红。

……

……

贺归之记起来了。

他出生在中原,从未曾踏足过那片遥远的靺鞨草原。

日月刀入石三寸,鲜血一滴一滴落下去。

贺归之的胸口被日月刀刺穿,钉死在那块“日月昭昭”的石碑高处,一直等到他慢慢闭上眼睛,魏危才松开手中的刀柄。

**

内院点着大象藏香。

监管乔青纨的护卫、服侍的侍女有的被杀死,有些全被绑缚起来。

或许是大局已定,或许是他们这些望西人并没有如贺归之那样视死如归的信念,陆临渊他们没有遭遇到太多的挣扎。

自始至终,屋中的乔青纨都很安静。

大象藏香安静飘散,树木沙沙作响。她端坐在内室的矮榻上,既没有即将揭露真相的激动,也无重获自由的欣喜。

大象藏香的烟雾在她周身缭绕,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朦胧。

当陆临渊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乔青纨推开了门。

就像是很多年前,她推开日月山庄的门,那时有许多人在等她。

乔青纨面容略显苍白,脸上未施粉黛,青丝也只是随意挽起,但却给人一种很自然的宁静,疏朗而自由。

陆临渊垂下眼睫:“乔庄主。”

乔青纨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那双历经沧桑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顿了片刻,问:“你是……”

“晚辈姓陆,名居安,字临渊。”

乔青纨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眼神柔和:“你的父亲说要给你取名居安。”

她又问:“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你是长生的朋友,是不是?”

陆临渊点了点头。

乔青纨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轻声开口:“长生一直在安慰我,说他的朋友很聪明,一定会发现我留下的消息。”

“但他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久到无论结局如何,我其实都能接受。”

这个被靺鞨人困住了半生的女人,脊背依旧笔直,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风骨一直未曾改变。

她看着陆临渊,问:“能否借一步说话?”

陆临渊:“……”

青衣女子退出了院子。

风穿过窗吹进来,外面万籁俱寂,有人曾经在暮色中注视着永远望不到边际的滔滔江水。

陆临渊与乔青纨聊了很久很久。

晚夏初秋,玉簪花白如雪,一朵一朵从枝头掉落,堆积成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

晨起,一队披坚执锐的兵士浩浩荡荡往日月山庄的方向去,扬州城的大门也紧闭,看样子是出了不得了的事情。

城内百姓有的推开窗户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议论声渐起,到中午,扬州街上,鼓楼下方,又忽然热闹起来。

鼓楼前的青石广场上,一座坐北朝南,临时搭建的行台渐渐有了样子。

负责审理案子的按察使和推官也到场了,他们也是临时接到的调令。

就在头一天晚上,青衣女子带着皇帝御赐金牌来这,将他们一干大小官员集中在一块,紧接着就把他们的顶头上司押解了下去,他们提心吊胆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又接到调令,火急火燎赶到这里,个个急得满头大汗。

若不是叫他们还穿着官服,这些人都要以为自己是来扬州大街上斩首示众的。

衙役们来回奔忙,又是整理案卷,又是一再摆正桌案,端坐高堂的官员用绢帕擦拭油汗涔涔的额头,又抻平官袍上的褶皱,总算在乔青纨来到这里之前,有了州衙大堂规规矩矩的样子。

事急从权,主簿、判官、皂役已一应在等,等乔青纨敲响鸣冤鼓,一排红黑的水火棍敲击地面,惊堂木敲响,嗡声响起。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

“……”

扬州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挤在临街的茶楼窗边,议论猜测的声音不绝于耳。

陆临渊站在鼓楼上,垂下眼睫,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与魏危第一次来到扬州,乔长生也是在这里,对着广场上的花鼓道,扬州有一出《彩云记》很出名。

戏文讲了一户富庶人家被府中觊觎家财的管家暗害,阖府被推入扬水中。家人在江中拼死托起女儿彩云,彩云逃出生天后,敲响鸣冤鼓。

彩云记中最精彩的这一折就叫《鸣冤》。

此时此刻,乔青纨双手抬至胸前交叠,俯身叩首。

——妾有冤仇,痛缠肌骨,为日深矣。

第122章 惊才绝艳小人杀

如意初年,儒宗师兄弟与陆长清在青城偶遇。不管先前种种,在徐安期的撮合下,三人总称得上一见如故,一齐赶往扬州。

徐安期与徐潜山身为儒宗弟子,不能参加江湖排行。徐安期摩拳擦掌,一腔热血为化名鹿山涯的陆长清加油鼓劲。

于是当年的扬州演武场上就出现了一个奇观。

一名不知道从哪来的天才剑客横空出世,此人身法飘逸,剑势凌厉,一路打到了排行榜前十。而且每每他上台,台下必有一位儒宗弟子为他摇旗呐喊,擂鼓助兴。

为何只有一位,是因为徐潜山嫌他师弟实在丢人,在一旁装作不认识。

陆长清上台和人打完架,下来还得一把摁住徐安期叫好的脑袋,低声叹气:“……亲爷爷,你不要脸,我还是要一点的。”

然而效果也显而易见。

那届的演武大会,群贤毕至,几乎人人记住了那位第一次参加就夺得江湖第五排名的剑客鹿山涯。

就在陆长清以鹿山涯的名字在扬州一战成名的当天晚上,在演武场下摇旗呐喊的徐安期蹲在舍管角落,两道影子压在他头顶。

徐潜山沉默片刻,才开口:“我觉得得打他一顿。”

陆长清轻笑:“一代儒侠在他乡饿死,总不是事。”

这些天,陆长清忙着登台切磋,徐潜山恨不得当做不认识他这个师弟,徐安期就成了握着钱袋子的那个。

徐安期此人浪迹天涯,潇洒肆意,哪懂得精打细算?兴致满满握着钱袋子不过七天,不曾劫富,直接济贫去了。

陆长清结束定榜,刚刚喘口气,忽然得知了他们三人变成了穷光蛋的消息,直接笑出声。

徐安期摸了摸鼻子:“实在不行,我可以去街上表演胸口碎大石。”

**

自然,二十多年的青城三杰,还不曾沦落到到扬州街头卖艺求生的地步。

日月山庄内,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乔青纨打开大门,一眼见到徐安期,轻快笑道:“……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乔青纨的外祖父曾立誓编修《日月琳琅》,成以行世,可惜天不假年,积五十六年之岁月,仅成全书三分之一。

乔青纨继承外祖父的遗志,接过编修到一半的《日月琳琅》,其中未见他书引录的孤证,想要借看儒宗明鬼石室的藏书辨伪溯源。

当年儒宗明鬼峰虽为天下私藏之首,但被当时的孔氏把持,外借书难如登天。一次被拒,乔青纨锲而不舍,往儒宗三次修书恳求。

后来是徐安期偶然见到乔青纨的手信,干脆以自己持春峰大弟子的身份,替她找到所需书籍。

藏书不能外借,他就亲手抄录了送到扬州。

乔青纨在信中写典籍考据,徐安期回信谈江湖见闻。一来二去,两人虽然不曾见过面,却引为知己好友。

陆长清有些吃惊:“你居然有乔姑娘这样的好友?”

从见面以来就没见过他看正经书的徐安期,居然能与天下出名的才女乔青纨成为朋友?

“怎么了?”徐安期警觉,“陆长清,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陆长清淡笑:“上次你一进书馆,就拿起株林野……”

徐安期满脸羞红,急得越过徐潜山堵陆长清的嘴:“我那是看错了!”

乔青纨笑得抱起肚子。

正是青梅从酸涩到成熟的季节,日月山庄的老管家捧着青瓷酒壶而来,壶中浮冰相撞,叮咚作响,清脆得像是檐下的风铃。

四个少年人围坐在老梅树下,他们笑着谈论过去的遗憾,谈论着现在喜欢的诗集,讨论今后。醉到深处,酒盏里的碎冰渐渐化开,天上的流云散尽,星子明亮,银河如练,四人沉沉睡去。

那时年少,轻风与岁月仿佛都照拂着少年意气,他们只道是一个寻常夏夜。

往后人生聚散,阴差阳错,二十年磋磨,只是那时他们都不知情。

**

时间匆匆而过,到如意四年,青城三杰各自分别,魏海棠有孕,徐安期决心留在百越。

当年的徐安期考虑到自己的宗牒尚在儒宗未除,况且他还想和徐潜山解释清楚自己的心意,于是在魏海棠的的支持下,他与百越护卫一起离开百越,前往儒宗。

就如同徐潜山猜测的那样,徐安期当年选的是陆路。按行程,他应该从边境兖州出发,至徐州、荥阳、清河、陈郡,最终抵达青城。

行至荥阳镇水,镇水河畔柳色新绿,徐安期在祭祀殉城而亡的孔氏夫妇庙宇处留下过一盏长明灯,后来被薛家兄妹寻得,辗转交到了魏危手中。

这也是魏危一行人寻到的,徐安期留在中原为数不多的印记。自此之后,他的踪迹仿佛从此消失在这片江湖。

魏危不明白,从荥阳到青城,不过数日路程,为何徐安期的佩剑太玄出现在了远在扬州的日月山庄。

也是很久之后,魏危才忽然记起一件事。

【天水娘娘庙】

靺鞨退兵,百废待兴。民间有传闻,靺鞨人的血腥屠戮使得镇水城阴气郁结,这才招致连月暴雨。

水龙一直淹到城外荒废的农田,荥阳官府开了水陆道场,听从太史局来的道士的话,铸就一口青铜大鼎,镇住作乱的水龙。年深日久,便成了香火鼎盛的天水娘娘庙。

在天水娘娘庙,魏危与乔长生曾许下愿望,抛绣球入大鼎。而在二十多年前,徐安期回儒宗的路上,天水娘娘庙连个影子也没有。

没有镇水的大鼎,没有同行的友人,没有一马平川的大道,有的只是大雨如注,寸步难行的道路。

徐安期被这场大雨拦住去路。

**

荥阳有一小镇,名为泽陵。

魏危与陆临渊、乔长生三人游历江湖时,从清河出来,被夏无疆一行人追杀,被迫入林,也是在最后关头,赶上了荥阳泽陵去往扬州的漕船。

当年的徐安期踏上了与他们一样的道路。

因为连日暴雨,他决定前往扬州,走水路前往青城。

徐安期到达扬州,就听说日月山庄的乔青纨成婚了。

他有些意外,上一次见面,乔青纨还曾说,若是有机会,她想出扬州去青城看一看。

前往儒宗与师兄见面,尽快回到百越的重任让徐安期不停步地向前走,但那些熟悉的场景、少年交过的朋友却让他不断回头。

徐安期沉思着,春风吹拂而过,落花簌簌而落,其中一朵落在他头上。

或许人在面临大事时总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徐安期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他勒住缰绳,喊了一声驾,转头往城东奔去。

风吹过脸颊,他朝远方望去,衣襟被这风吹得鼓起,露出腰际太玄。

夕阳西沉,将天际烧成一片灼烈的金红,徐安期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他就这么策马跑着,直至看见熟悉的大门。

徐安期敲响了日月山庄的大门。

那一瞬间,命运的道路就在此分岔,走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

贺知途接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少年。

徐安期在进入日月山庄的那一刻就隐隐察觉了不对,他的直觉向来敏感,他四处张望,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但还来不及厘清,就被身旁护卫一句“乔夫人”刺得回神。

徐安期皱起眉头,很认真地看向接引他的侍卫。

“你们不应当喊她乔夫人,应该叫她乔庄主。”

“……”

中原话还说得不是很好的侍卫不知作何回答,只是十分讨好地笑了笑。

在贺知途的要求下,乔青纨像一道游魂那样被请了出来。

那时候,日月山庄上下除却几个无足轻重的婢女杂役,上下尽数易主。那些曾怀抱善意接纳流民的人,那些守着故纸堆的,无一例外,都没能逃过望西人鸩占鹊巢的屠戮。

或许从亲眼目睹了身边的人被杀那天开始,乔青纨就已经开始在逐渐地、缓慢地死亡。绝望是无声的,即便最坚韧的人,也逃不过这种从内里开始的凋零。

就在乔青纨以为所有鲜活的情感都已随往事埋葬时,徐安期的到来带来了她那些鲜活的,久远的记忆。

乔青纨有些恍惚。

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徐安期不曾改变,他依旧坚定、热忱。即便江湖早已被浸染得浑浊不堪,即便人心在欲望中扭曲变形,那些阴暗的、狰狞的世相,却始终未能沾染他分毫。

他站在那里,依旧怀揣着满心赤诚,随时准备将它分给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乔青纨之后无数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她那时做了最蠢的事,最糟糕的决定。

她让徐安期得知了真相。

徐安期不动声色,借着重返故地的名义,在诗集中写下“此地危险”几个字,叫跟他来的百越护卫明白。

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在护着乔青纨的情况下,带着她杀出日月山庄。

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从日月山庄出门,徐安期策马奔赴官府,贺知途很快察觉到了不对,率望西人倾巢追杀。

贺知途还记得太玄剑出鞘的样子,与他所想象的文弱的儒宗弟子不同,徐安期杀人的剑招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每一道银弧划过,必有一人应声倒地。

徐安期是中原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少年剑客,在他名声最盛时,甚至连江湖第一都不敢与他比肩。

但他也只有一双手,一柄剑。

徐安期一人杀了二十四人,与此同时,他也被逼入日月山庄附近的树林。

徐安期气力聚于一剑,虽有防备,但不防望西人中有射雕手,一支冷箭迎头射来,射中了他的肩膀。

剧痛让他清隽的眉骤然蹙紧,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遁入,像一条毒蛇在血脉里游走,一路炽烈烧下去。

徐安期是一个很爱玩笑的人,到这个时候,他忍不住自嘲,他在这世上蹦跶了这么多年,捉弄了那么多次徐潜山,让陆长清与魏海棠替自己收拾了多少次烂摊子,原来冥冥中都在此刻等着他偿还。

……

……

事后贺知途清点过,徐安期一共杀了三十二人。

直到美人泪的毒性发作,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游走,转瞬间又化作燎原烈火,从骨髓深处烧出来。那些翻涌的痛楚如同活物,化作千百条毒蛇在颅内撕咬,往最脆弱的软肉里钻。

头痛欲裂,徐安期几乎控制不住地想找个地方撞一撞,但他没有多余的力气。

他跌跌撞撞走着,头顶的月光吸引了他最后的目光,他所有的剑招都成了下意识的本能。

徐安期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察觉到一阵冰凉,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腹部,只感受到一片血染,却不见更多的鲜血出来。

徐安期笑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的血快流干了,所以没得可流。

他撑着剑,气息慢慢微弱,半跪下去。

围上来的所有望西人都在迟疑,他们举着长刀,在十步外围成半圆。

徐安期撑着剑,但他们没有一个敢动手。

因为他是素冠徐安期,他一人一剑杀了那么多望西人,所以就算此刻看起来穷途末路,也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即使他们很清楚,美人泪无药可解,按理来说,徐安期的内力应该被消解地差不多了。他再怎么强悍,也不过是在用最后的气力,稍微延缓了一点死亡的时间而已。

望西人的包围圈如潮水般分开,贺知途踏着满地血污,沉着一张脸上前。

他的愤怒难以言表,来自徐安期,也来自他自己。

就差那么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就让这个中原剑客冲破重围。三十二人的鲜血,那瓶本该用来毒杀百越巫祝的美人泪,竟只换来徐安期一条命。

贺知途憎恶一切超出掌控的事物,厌恶计划出现的纰漏。而在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这种无能为力感觉,被称之为恐惧。

贺知途的愤怒亟需发泄的机会,他收起手中的长刀,骂了一句手底下的人居然被已无内力、强弩之末的中原人吓成这个样子。

他靠近徐安期已僵硬不动的身躯,就要伸手探寻他的颈侧脉搏。

就在这一瞬,徐安期睁开眼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太玄剑,月光在剑上流转,剑刃如一面银镜,倒映出贺知途脸色剧变。

但徐安期没有更多力气了。

随着一声夹杂着痛苦的怒吼,沾着贺知途双目鲜血的太玄剑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徐安期闭上眼睛,群鸟惊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飞鸟的振翅中离去。

狐死首丘,鸟飞反乡。

江湖滔滔,天地无垠,世间再无徐安期。

第123章 不惭世间侠骨香

赫连知途在逃。

他不是贺归之,在青衣女子拿出那枚天子令牌,魏危率军包围日月山庄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些年望西人在扬州辛苦布局的一切全完了。

他不想去分辨到底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从来只有败者才会在事后关注细枝末节,成王败寇,他向来只认结果。

留得青山在,这天下之大,他有什么地方不能去?

抱着这样的念头,赫连知途当机立断,带着剩下的望西人离开日月山庄。

他提着一口气,一路朝城外飞掠。两侧的古柏苍松化作连绵的虚影,在呼啸的风声中飞速倒退,所有的声响在他耳边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幔。

只要靺鞨能到这里——只要自己还活着——他的一切辛苦就没有白费!

靴底碾过青翠的草叶,远处传来鸟雀的啼鸣,林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赫连知途的头顶是逐渐下沉的太阳。

就在某一刻,一缕飘渺的乐音从背后游丝般缠绕而来。

赫连知途的眉头像是被蛰了一口,这不该有的奇异声响让他停住脚步,回望远处火光冲天的日月山庄。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

“……”

身旁的望西人面面相觑。

赫连知途再凝神细听时,那缕声音却已消散在凛冽的山风中,只剩下一片呜咽。

林中树木遮天蔽日,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赫连知途浑身无端一颤,连带着双目那道陈年旧伤也开始翻涌起灼烧般的痛楚。

他单手扶住自己的脑袋,眼前颜色变得模糊,哬哬地喘着粗气。

——这是太玄剑留下的伤口。

即便时隔多年,赫连知途还记得它穿透而来的瞬间,剑锋上流转的光芒。

同样,他也记得徐安期挥出这把剑的眼神。

这是烙在他过去的岁月中最深的耻辱印记。这么多年过去,人死如灯灭,赫连知途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忆起那天晚上的场景。

大约是遭遇到同样的耻辱,今时今日,赫连知途居然又想起了一个早死在二十多年前的人。

又一次,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

……

……

鸟雀踏着枝头飞向日落的远方。

一把硬弓在暮色中缓缓抬起。

那常人不能开弓的六石长弓被一点一点拉紧,那双握着硬弓的手修长,两指拨弦搭箭,手腕因用力绷起青色筋络,极漂亮,又显出一种令人惊讶的力量。

霞光在天际烧灼出残余的亮光,一张少年的侧脸半隐在阴影中,箭尖隐约反射着冰冷的银光。

赫连知途本就神经紧张,耳畔捕捉到弓弦绷到极致的颤音,一时顾不得双目的疼痛,转头厉声喝道:“谁?!”

话音未落,漆黑的箭杆裹挟着劲风,一箭贯穿赫连知途身旁之人的咽喉,箭势不减,竟深深没入背后大树。

白色羽翎沾着鲜红的血液,在林中光间微微颤动。

“!”

赫连知途脑中嗡然作响。

百步外一箭穿喉贯穿,便是靺鞨铁鹞军中的射雕手,也不过如此!

“……”

百米开外,魏危很轻地挑了一下眉头。

她手中的弓箭并没有放下,这位传闻中的百越巫祝只是神色淡漠地垂下眼睫,数了数剩下箭矢的数量,接着隔着百米的距离,再次搭箭。

冰冷的箭尖将赫连知途的性命钉死在这里。

**

赫连知途身边的望西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这条路仿佛被施了恶毒的诅咒,任凭赫连知途如何拼命奔跑,也始终看不到尽头。

对那位百越巫祝的印象只是惊鸿一瞥,她便再没有出手,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百越那群唯命是从的疯子会为他们的首领扫平一切存在于这条路上的阻碍。

赫连知途回头。

死死咬着他们的百越护卫中,为首的两道身影如同索命的勾魂使。

女子红衣持鞭,男子白衫握刀。女子振衣挥鞭,鞭子如蛇一般缠住落后几人的身躯,男子就趁着这一瞬的磕绊,如不该存在的幽魂出现在他们身后,寒光一闪,利落地贯穿心脏。

他们的武器浸满了望西人的鲜血,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出手就是一条人命消亡,熟稔地就像是这样合作过百次千次。

赫连知途死死盯着他们,愤怒与不解交杂在一起,充斥着他的眼睛。

“你们——”

“……”

燕白星蹬了一脚手底之人后背,少年抽出长刀,冷漠地近乎平静。

而楚凤声手中金鞭如活物般游回她腰间,她的眼睛里同样没有一丝笑意。

不约而同,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

赫连知途的喉结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望西人的情报与真实情况总会有一点点偏差。在百越,几位巫咸在魏危的衬托下,似乎各有异心,毫无建树。

北越巫咸燕白星,徒有一身蛮力、无心理政的草包。

南越巫咸楚凤声,一心为了自己部族利益的墙头草。

赫连知途自己为了自己的利益杀过很多人,不会对百越这些久居高位的巫咸杀人手段感到大惊小怪。但此刻,楚凤声与燕白星展现出的姿态却让他脊背窜上一阵诡异的寒意。

这不是寻常的残忍或是对杀戮的无所谓态度,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简单的东西。他们能为自己的首领做任何事情,并且对任何人都毫无掩饰。

他们跟在魏危后面,将一路上遇到的敌人一一解决,将赫连知途的逃亡之路杀成血河。

**

随着赫连知途身边最后一个望西人的倒下,楚凤声与燕白星停下脚步,一左一右分开,从那惊为天人的一箭来一直没有出过手的魏危终于出现在赫连知途面前。

她抬起手中长弓,一支箭矢破空而出,赫连知途脑中警铃骤然响起,立刻运起轻功后撤,胸口一口真气不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偏过身子,但终究是被贯穿了左肩。

赫连知途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按住伤口,半跪下去,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看向魏危,半是惋惜,半是嘲讽。

“我竟然不知道,百越与祯朝合作之后,百越的首领就真的心甘情愿为中原做事。”

“……”

出乎意料的是,魏危似乎真的为这句话放下了弓箭。

这个收弓的动作来得如此突兀,连赫连知途都生出了一瞬的迷茫。

他好不容易才强按住肩上的伤口,在望西人的血泊中站起。

大约是因为今日死的人太多,鲜血映衬着远处落下的太阳,浮现出一种灼目的红,好似下一刻就要沿者扬州的江水流淌而下。

赫连知途眼睛飞快地转了转,或许是从魏危放手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解局的希望,又或许是他并不觉得自己今日会死在这里,他凝视魏危半晌,缓缓开口。

“……”

赫连知途在讲什么,魏危没有在听。

她静静看着面前的男人。

赫连知途踩着这么多人的尸骨获得了如今的地位,贺归之是中原与靺鞨的杂种,他就假借父亲的名义锻造他成为自己手中的刀,哪怕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乔青纨的身份合适,他就灭了日月山庄满门,让望西人鸩占鹊巢,并且不顾乔青纨的意愿,逼迫她为自己生下一个孩子,死死绑住这个被愧疚折磨一生的女子。

徐安期知道了自己友人的困境,他就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抹灭这位素冠少年在中原出现过的一切痕迹,至今无人知道徐安期已死。

到现在,赫连知途依然用算计的目光算计着自己的生机——乔青纨那个病弱固执的女人他不在乎,贺归之这个失去价值的弃子他也不在乎……他自负扬州望西人之首,像玩弄棋子般操纵着所有人的命运,贺归之的忠诚、乔青纨的善良、徐安期的赤忱,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可利用的筹码。

恶贯满盈之人,往往笃信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赫连知途并不知道魏危此时在想什么,他肩膀温热的血液淌落到他的手背,他手指蜷了蜷,面上却显得很从容,好似要与魏危推心置腹,谈论利弊,真真切切为她、为百越考虑。

他一贯以这样公正的面目示人。

到最后,赫连知途唇色有些苍白,那双惯于伪装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真诚的困惑。

“百越巫祝,我与你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亲自来扬州找我呢?”

赫连知途是真的不明白。

这是他与魏危谈判的最后期望,也是他知道日月山庄出事以来,最不解的事情。

面前的百越巫祝指尖点了点霜雪刀柄,用异常平静的语调回答他。

“你还记得徐安期么?”

“……”

赫连知途像是根本没有没有听懂魏危这句话一样,眉头很快地皱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嘘一口气,无声张开一个啊的口型。

——

他记得。

他自然是记得的。

徐安期是他在中原杀过的人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徐安期死前的眼神很不寻常——赫连知途杀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濒死之人的眼睛,垂死挣扎的、哀哀求饶的、奋力挣扎的……却没有一个是徐安期这样的。

琦年玉貌*的少年郎,即使身中美人泪,内力被一寸一寸消解,被逼至穷途末路,他的眼中没有露出一丝害怕。

他艰难抹去唇角的血渍,笑道:尔等宵小,不及我万分之一。

赫连知途无数次在梦中被双目刺痛疼醒,夜深人静时,想起徐安期临死的眼神,还是忍不住疑惑。

为什么徐安期没有害怕?

死到临头,他的眼神依旧坚定,目光依旧那么明亮,好像身为江湖的素冠天才,死在自己手里,他并不觉得恐惧。

不知为何,赫连知途想起写下君子帖的郭郡与孔子昕。

中原的典籍上写: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他想,从前有孔氏夫妇,被赫连独鹿杀了,如今又来一个徐安期,被自己杀了。

……然后呢?

中原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他们杀得干净吗?

那时候的赫连知途没有给出自己答案。

直到他再次遇见魏危。

贺归之拿到江湖第一的那晚,他在山庄中看见魏危一个人独行,在见到那张面孔的时候,他曾经是有一瞬的恍惚的。

“我从前与姑娘是不是见过?”

他忍不住这么问。

有那么一瞬间,赫连知途几乎以为是故人的鬼魂重回人间。可满院灯火摇晃,魏危投在地上的影子颤巍巍动着,那分明是活人才有的影子。

那时候他并没有联想到那个已经无声无息死了二十多年的人,如今魏危再猝不及防提起这个名字,那些前尘往事纷沓而来,曾经在夜里产生的怀疑、那些猜测、不能宣之于口的恐惧,把赫知途堵得哑口无言。

一个接近不可能的念头出现在他脑中,赫连知途有一种不敢置信的荒谬感,他的脸色铁青,唇色雪白,眼神越发骇人。

“徐安期是你的……”

魏危是徐安期的女儿。

赫连知途晃了晃,恍惚中,徐安期借由魏危的眼睛,穿透二十年的光阴看着他。

“……”

赫连知途知道他没有了任何与魏危谈判的可能性。

他握住长刀的手轻微颤动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向魏危。

残阳如血。

他知道贺归之必定死在魏危的刀下,这位百越巫祝此行就是来亲自为徐安期报仇的。

但按照百越一报还一报的风俗,只要魏危不打算假手于人,他就还有一点生的希望。

他想,他当年能杀了徐安期,如今便能杀了他的孩子。

世间从没什么不可能。

然而下一瞬,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迅疾而来,转眼来到赫连知途的背后。

楚凤声和燕白星一左一右,动作整齐划一,提膝狠击对方腰部要穴,赫连知途眼前一黑,踉跄跪地,连惨叫都发不出。

贺知途反手抓住他们的手腕发力,还要挣扎,两位巫咸对视一眼,用力钳住贺知途的手臂,从腰际抽出一柄尖锥,默契地同时发力,面不改色刺穿他的小腿,狠狠将他钉在地面上!

赫连知途张大嘴巴,放声嘶吼,痉挛着仰起头,鲜血顺着锥身汩汩涌出,在身下积成一片猩红的血泊。

他已没有了半点与之相持的力气,剧痛中,他的余光瞥见一片雪白的衣袍。

一道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赫连知途,无论在哪,只要你活着,我都会去杀你。你死了,你的魂魄也回不到靺鞨草原。我的母亲在等着你,你的生魂到不了长生天。”

霜雪刀缓缓出鞘。

赫连知途双目通红,一口血呕在喉咙中,牙齿发出恐惧至极的碎颤声响。

他擅长挣扎、杀戮、玩弄人心,但如今他再怎么挣扎,都不能阻止死亡之路在他眼前铺开。

他的一只脚无可换回地踏了上去。

霜雪刀切开他的脖颈,赫连知途看见属于自己的血珠飘浮在空中。

在残阳的最后一丝血光中,他的头颅被斩断,掉落在地上翻滚着,最终停在一汪血泊中。

……

……

儒宗,齐物殿。

百年不曾断过的香火缭绕,徐安期的牌位终于被请入齐物殿内,静静地立在孔子昕与郭郡之后。

儒宗素冠徐安期。

四岁作诗,九岁读六经,十岁通晓三才六甲之事,转而拜入持春峰主门下,成为如今的儒宗掌门徐潜山的师弟,十二岁获太玄剑,二十一岁灭心灯三十一盏,二十二岁成就素冠之名,名动江湖。

如今算来,他死的那一年才二十三岁。

徐潜山对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多少恩怨,都随着故人离世长眠。

还在人世的却总放不下。

“我见过你的女儿了,她长得很好,陆长清家的小子也喜欢他,你别担心。”

过了片刻,徐潜山又淡淡笑起来:“当年在日月山庄,长清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居安,你总说这个名字占了你孩子的便宜。”

“如今孩子长大了,他们有自己的主意,你就别生气了。”

风过沙沙,自然没有人回答他。

徐潜山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斟了一杯酒,与眼前含笑的少年遥遥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些年来,他没有一日忘记过徐安期。

“……师弟,我们就快在泉下相见了。”

第124章 莫不饮恨而吞声

自乔青纨敲响鸣冤鼓来,扬州广场上围了越来越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乔青纨双膝跪在地上,抬头坦然与上方按察使对视,将那封揭露日月山庄真相的状纸高举过头,一字一句,将真相公之于众。

真相像是池塘中被掷进的一枚石子,随着乔青纨的陈情,随着前面的听众的转述,一层一层传递开来。

沉睡了二十余年的冤情在这样的传递中不断生长,并且随着年复一年的累积,细节如藤蔓般缠绕延伸,越来越让人惊愕,越来越令人愤怒。

从赫连知途是如何假借流民的名义骗山庄开的门,到这些人是如何将日月山庄的人杀死,从脊椎下刀,背部像蝙蝠展翅一样被撕开,冒名顶替。

从那位只是途径扬州作客的徐安期因何而死,到望西人在中原如法炮制了多少这样的事情。

在无人可知的夜晚,乔青纨仿照当年郭郡所写的君子帖,写下另一封长帖,借着日复一日雕刻出来的印章,抱着一线可能被发现的希望将藏着真相的藏书送至青城儒宗。

“否运所丁,遭家不造,忍垢偷生,长抱深冤。人生到此,天道宁论,唯抱此耿耿长恨,啮骨锥心。

已矣哉。观我生,长恨多,自知人生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如意四年,乔青纨顿首。”

这封与君子帖同字数的帖子写于如意四年,又几经删改润色,末尾的年份被修改过很多次。

帖子夹在书中,从如意,到泰昌,再到长安,年号更迭如同走马灯,乔青纨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一年。

某些时候,她久久看着帖子上字迹,似乎连她自己都不敢再相信还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直到今日。

远处传来滚滚雷声,风收紧潮湿的气息,看样子就要下大雨了。

两旁黑压压的围观百姓却无一人散去。

围观者众,再往后二十年,亲历者还记得在扬州广场上,风雨欲来的午后,日月山庄的乔青纨如何一字一句揭开这桩扬州近百年来,最为扑朔迷离又令人扼腕长叹的灭门血案。

端坐高堂的官员两两相望,好半天鸦雀无声。

“……”

乔青纨俯身:“如有虚诬,情甘反坐,伏乞日月为鉴。”

最后一字落下,在这短暂的一刻,乔青纨缓缓闭上眼睛。

二十多年前的那些故人在她面前滚滚而来,最开始是被她一遍遍写下的、怕在一日又一日的恨意中遗忘的名字,然后是从记忆之海中翻腾而来,一张张熟悉却又被时间侵蚀的看不清模糊面孔。

然后那些面容与声音越来越清晰,阳光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山庄里人影幢幢,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息,四周喧嚣,乔青纨在那个遥远得如同前生的午后,坐在老梅树下的摇椅上,仰头看着一本书。

侍女提醒她这样看伤眼睛,乔青纨闭上眼睛,任由湿漉漉的长发散着,垂下的发梢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人群中传来惊呼。

一滴血落到地上。

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乔青纨咳嗽了一声,鲜血沿着指缝不断洇出来,流过皓白如雪的手腕,染红了白衣。

……

……

“乔庄主。”

一个时辰之前。

满地落花,零落成尘,玉簪花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陆临渊似有所察,看向面前单薄得似乎就要随风散去的乔青纨。

他问:“昭告天下之后,您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

乔青纨坐在树下,睫羽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她背后是澄澈明亮的金色阳光,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这片温暖的柔光里,看上极度不真实。

她近乎释然地笑了笑,开口:“陆临渊,我早就死在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天了。”

**

这二十多年间,乔青纨坐在院底,无论她从哪个方向看向天空,这里都像一座牢笼、一口深井。

她时常仰头望着掠向落霞的飞鸟,那些振翅的身影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天地无声,那些故人的影子将他困在原地,她只要一个恍惚,就会被拉着,一头栽进井底。

对乔青纨来说,此生的恨与遗憾都太多,但在这其中,与她有密不可分联系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朋友徐安期。

一个是她的儿子乔长生。

乔青纨开口:“长生的身子是我弄坏的。”

乔长生自胎中孱弱至今。魏危与陆临渊也曾经想过,如果是日月山庄下的毒,无论是不是另有所图,他们都没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可是如果不是,还有谁有能力在乔青纨怀孕时瞒过日月山庄下毒?

“我幼时读医书,上面说,用水银、丹砂各半两,合研匀,加牛膝半两,水五大碗,煎汁。令产妇吞服,殆胎立出。”

乔青纨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她被严密地看管,水银无处可寻,便日日吞服书房朱砂印泥。

但乔长生还是出生了。

徐安期因她而死,乔长生却因她而活。

血缘是一条斩不断的罪孽,乔青纨并不怪罪这个无辜的孩子,她为他取名长生,许愿这个因她病弱的孩子能够长命百岁。

她养育他,教导他,她给予乔长生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她眼睁睁地看着乔长生在这座泥泞不堪的日月山庄中,生长成出淤泥而不染的样子。

乔青纨很轻地叹一口气:“那时候我在想,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宝月该怎么办呢?”

乔长生这样的孩子,在得知了血淋淋的真相之后,要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如何面对自己呢?

所以在乔长生生出想要离开扬州,去往儒宗的念头时,乔青纨不顾赫连父子的反对,一力支持。

她希望乔长生扎根于更广阔的天地,和这个世间产生联系,拥有真正的朋友、师长、徒弟,她希望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乔长生留在人间,使他在绝望中有东西可以凭依。

乔青纨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宝月和我说,他在儒宗有了喜欢的人,我还想着,若是他们能两情相悦,宝月说不定能为了魏姑娘活下去。”

但这线愿望也不得成真。

贺归之取得江湖第一那个晚上,日月山庄华灯如昼,宴请各方,魏危借着慕容星雨亲友的由头见到了乔青纨。

那张与故友相似的面孔让乔青纨有些恍惚,玉珠掉落在她脚旁,她直直地盯着魏危。

这些年徐安期或许在怪她,一直不肯入梦原谅,只留她如今魂悸恍见故颜。

烛影幢幢,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直到这个面容与故友三分相似的少年开口道,她单名一个危字,是“危楼高百尺”那个危。

乔青纨轻而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大眼睛。

烛泪千万条蜿蜒流下,在她模糊的视线里熔化成一片流动的光晕,重现许多已经见过的曾经。

有人曾在山庄说,将来若真的有了孩子,要和自己一样,取一个豪气云天的名字。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徐安期坐得舒展从容,一手随意搭在曲起的膝头,轻捻着一只剔透的玉杯,杯中青梅酒液在清辉下漾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仰首,目光投向那轮皎洁的明月,举杯邀明月。

他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乔青纨看着魏危,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喃喃。

“……原来是你啊。”

乔长生的心上人,原来是你啊。

乔青纨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长生该怎么活下去呢?”

**

扬州广场上,乔青纨摇摇晃晃站起,止不住地在咳血。

沉冤昭雪,大仇得报。

四周的喧嚣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有人围上来想要接住她摇晃的身子,有人在惊呼快去找大夫,兵荒马乱,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游离的光在乔青纨眼前明灭不定,如她的心脏在跳动。有风拂过她的鬓发,温柔得像是故人的抚摸,带着久违的自由气息。

乔青纨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声洇进了鲜血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似乎是很多年前的晚上,也是这么一个傍晚,虫鸣声在暮色中织就一张细密的网,浩瀚星空延伸到远方,檐下只留了一盏灯照明,风声在耳边细细吹响。

乔青纨那时候仰起头问,日月山庄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有人将她抱在怀中,温柔地回答了她。

二十年光阴倏忽而过,赫连父子强占山庄,鸠占鹊巢,乔青纨始终记得这个名满江湖的日月山庄最开始的意思。

鉴悬日月,辞富山海。

百龄影徂,千载心在。

第125章 本是江湖寂寞人

魏危将沾着赫连知途鲜血的霜雪刀丢给百越护卫,大步流星踏进日月山庄。

贺归之被钉死在日月山庄那块日月昭昭的石碑上,赫连知途则被两位巫咸联手限制了手脚,魏危亲手砍下了他的脑袋,用以祭奠徐安期的魂灵。

其余潜伏在扬州的望西人,被同为情报组织的九重楼以夏辟疆为引子,连根拔起。

至于孔成玉知道了这些事后,如何铲除其他地方隐藏的望西人,如何清查这二十多年的真相——这些都是后话了。

徐安期的骨灰是在日月山庄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到的。

赫连知途身为望西人,既惊叹徐安期的功夫,又忌惮他的身份。在对方身中美人泪身死之后,且喜且怜之,到底是留下了那柄太玄剑。

至于徐安期的遗骨,赫连知途惧怕东窗事发,又想夸耀杀死中原素冠的战绩,命人烧为骨灰,封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瓷坛中。

随着一年又一年的时间过去,上面逐渐落满灰尘。

魏危找来干净的帕子,擦干净上面的尘埃,将赫连知途那颗凝固着惊骇与不甘的头颅端正地摆放在坛前,接着撩起沾着血污的衣摆,屈膝郑重地跪了下去。

楚凤声眼中满是悲悯,燕白星同样一言不发,同样屈膝而跪。

魏危看着那个小小的坛子,难得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赫连归之那个时候年纪不大,没有参与过最开始的灭门案,我亲手用日月刀结果了他。”

“赫连知途是下命令的那个人,我射中了他的肩膀,报了那一箭之仇之后,替你砍下了他的脑袋。”

“至于赫连一族的罪魁祸首,木槿长老与澹台月已先行出发。百越与中原若是联手都不能战胜靺鞨,那便是我们无能。”

沉默了一会,魏危的视线垂落,看着那柄太玄剑,五指触碰冰冷而坚硬的剑鞘,似乎想从其中感受到什么。

“我……并没有见过你。”

她顿了一下。

“但我来中原之后,你的每一个朋友都记得你。他们告诉我,你是世上最好的朋友。”

房间里一时只有几人的呼吸声,楚凤声等人感到了某种隐隐的钝痛,很轻微,就像风一样飘散。

魏危的声音同样飘散在这样的风中:“木槿长老说,母亲也很想你。”

“是我来晚了。”

魏危将骨灰坛抱在怀里,平视前方,一步一步走出了昏暗的房间。

她带徐安期回那个二十一年未曾到达的儒宗。

……

……

魏危走在前面,紧随其后的燕白星见到魏危伤心,自己也跟着难过。

他心中想起将自己视为己出的北越长老,一时间感同身受,虽然强忍着抬头,但泪水忍不住,仍旧唰唰地掉了下去。

旁边传来的压抑抽泣声实在太大,尚在伤感中的楚凤声被惊动,很是诧异地看了一眼一旁仿佛是自己死了亲爹的燕白星。

她拱了拱燕白星,燕白星哭得更加涕泗横流。

楚凤声:“……”

从那个房间出来之后,魏危似乎就恢复了和以往一样的神情,青衣女子的属下跟上来,低声禀报着另一侧的情报进展,魏危一一答应,直至走到某处,魏危忽然把怀里的坛子递给燕白星。

“拿好。”

“……啊?”

燕白星整个人都懵了,他手足无措地捧着自家首领的亲爹,两条眼泪还滑稽地挂在脸上,吸了一下鼻子。

魏危并未看他,只是微微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色,似乎意识到这并非一个适宜的日子,几不可闻地、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头。

“我去见我的朋友。”

燕白星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看着魏危与不知何时等着的陆临渊一起进了面前屋子。

他坐在地上,本来想抬起袖子擦一下鼻子,差点忘了手中还有个坛子,白瓷坛在怀里咕噜转了半圈,楚凤声吓得一激灵,连忙帮忙抵住,还好燕白星并没有脱手。

她瞪一眼燕白星,警告他:“你要摔了这个,徐安期就是真从里面显灵了也救不了你。”

燕白星:“……”

**

在得知真相后的这几个月,乔长生见到的最后一个外人是姜让尘。

与开阳城时下流行的鲜艳绸缎纱衣完全不同,姜让尘依旧如初见一般穿着素色的道袍,沾着山野自由的气息,卓然脱俗,像个毫无牵挂的仙人。

姜让尘也是乔长生在游历江湖时遇见的第一个友人。

他看着眉目未改的姜让尘,陈郡买剑,荥阳游庙,清河薛家……这些事情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乔长生将自己信物托付给姜让尘,亲眼看着她走出这方囚笼般的庭院,离开扬州,去向遥远的儒宗。

那个曾承载着他最意气风发年华的地方,那里有他肝胆相照的好友,更有他一生中宛如梦幻泡影般美好却已遥不可及的岁月。

沉重的朱门在姜让尘身后合上,也仿佛彻底关上了某个曾光芒万丈的世界。

送走姜让尘后,乔长生一人坐在廊下,檐角垂落的雨点闪烁着微光,宛若点点坠落的星子,坠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沉寂许久的身体深处,那熟悉的、细密的疼痛再一次一针一针刺了出来,乔长生的心脏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再多的酒也不能镇痛,何况他想清醒着体会这种痛苦。

他握住自己的衣襟,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无法呼吸。乔长生撑着廊柱,踉跄地站起身,鬼使神差般伸手去接那些冰凉的雨水,那些痛苦顺着指缝流淌出去,最终成为润湿浇透他的鲜血。

一只温暖的手,坚定而轻柔地覆上他冰冷的手腕。

乔青纨握着乔长生的手,将他的目光从迷离的雨幕中牵回。她凝视着自己憔悴不堪的孩子,一点一点用帕子擦干流淌到他任由流到自己小臂的冰凉雨水。

她问:“姜道长和你说了什么吗?宝月,你为什么这么狼狈?”

乔长生摇了摇头,想要开口,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很轻地唤了一句娘。

乔青纨却明白了什么。

她蹲下来,那双温柔且悲伤的眼睛看着他,清晰地映照出其中的痛苦。

她说:“宝月,如果从一开始就抱着牺牲自我的想法,那是没有办法达成所愿的。”

“……”

乔长生肩膀颤抖了一下,手中握着的银色匕首缓缓松开。

在很久之前,魏危将这把匕首交给他,告诉他见此物如见巫祝亲临,百越永远会为他敞开大门。

那个时候,乔长生还不知道徐安期的死与赫连知途有关。

他就这么怀揣着友人的情谊,探寻着薛家灭门惨案的真相,然而当真相水落石出,这份真挚的情谊化作同样的利刃刺穿了他。

乔长生已经做好一切都无可挽回的决定,如果魏危陆临渊不再回到扬州,如果姜辞盈孔成玉不曾发现藏在书中的真相,作为望西人与日月山庄之间结合的恶果,他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揭露日月山庄的真相。

可是就在被乔青纨抱住的瞬间,乔长生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无畏,那么坦然地面对死亡。

他想要活下去,他想活着与自己的亲人、朋友见面,他被最爱他的母亲拥抱在怀中,他像最普通的孩子那样哭泣,根本控制不了。

乔青纨说,长生,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

日月山庄外隐隐传来的喧哗与脚步声,穿过厚重的门墙,飘入乔长生耳中,但他没有什么力气。

他靠在廊下的角落里,蜷缩着收紧自己的手臂,抱着膝盖,一身白衣好似与渺渺天地融为一体,像是一堆雪,就要这么融化着死去。

大门被人打开。

光线涌入的瞬间,乔长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牵引所触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睫。

时隔四个月,乔长生再一次见到了魏危与陆临渊。

乔长生肉眼可见地瘦了,他穿着棉白寡淡的颜色,深重的倦意如同潮湿的水雾,他的头发也长长了一些,半遮住他的眼睛,幽幽暗暗。

夏末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然而乔长生的身上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暖不起来的冰冷。

魏危伸出手,她的手是温暖的,落在他的背脊上,像是给予了什么,让乔长生有足够的力量得以在这残酷得令人窒息的世间,勉强支撑着抬起头来。

有光落在魏危身上,美好得如同空中悬浮的虚幻楼阁,倒映着乔长生触不可及的东西。

他说:“你们来了。”

“……”

魏危与陆临渊来到自己面前,他们的声音穿过四个月的分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已经面目全非。

魏危看着乔长生,下意识地伸手触碰他皱起的眉头。

“你很难过。”

乔长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发出一声极其难堪的、短促的低笑。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第126章 彩云易散琉璃碎

傍晚,绚烂近乎喧嚣的红金云霞,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将整座日月山庄都笼罩在一片盛大、辉煌却又转瞬即逝的光晕之中。

然而乔长生知道,这虚假的盛景都是建立在累累血债之上的海市蜃楼。

半生弹指中,转头时皆梦。

乔长生喉结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疲惫,他的嗓音是沙哑的。

“魏危……你的父亲身死山庄,二十多年不得安息,而我作为少庄主在扬州锦衣玉食,安享富贵。”

“你的母亲忧思成疾,血崩离世,我在山庄享受天伦之乐,被他人追捧为画中国手。”

乔长生凝眸看着眼前,肩膀不住地颤抖,却哭不出来,实在太多痛苦了。

他问魏危,也在问自己:“魏危,我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魏危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他:“因为你觉得自己有错,长生。”

她握住乔长生的手,冰凉的一颗心与温热的手掌相触。乔长生瑟缩了一下,但对方仿佛没有用什么力气,就轻而易举地抓住了窘迫不安的他。

魏危:“你确实在他们身上得到了这些利益,但选择权从来没有在你的手上。你是我的朋友,他们的罪孽不属于你,不用感到愧疚。”

“我和陆临渊来日月山庄,是为了找你。”

他们和乔青纨一样,知道乔长生根本没有办法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活下去。

“……”

闻言,乔长生沉寂的眼中似乎漾开一丝涟漪。

天性与身份这两者一起铸就了魏危,她开口,或是平静的语调,或是精准的命令。这种从不顾虑太多,不加修饰的表达,对某些习惯了婉转安抚的人,会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刻薄。

然而,对于那些被沉重的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在自我憎恨的泥沼中苦苦挣扎的人来说,这样没有出于委婉的同情,没有无力开脱的言语,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攀附、得以喘息、重新审视自己的支点。

她对陆临渊说,痛苦毫无意义。痛苦就是痛苦,不会因为结果如何而减少一分。

她对薛长吉说,不要想着自己的亲人是如何死的,今天过后,她要想自己如何活下去。

她对徐潜山说,我不会指责你,因为与你同生共死度过那些时光的是你的朋友,不是我。

如今,她也这么安慰乔长生。

魏危没有佩戴霜雪刀,陆临渊也将君子帖卸下,两个人身上的每一寸都是柔软的、包容的,好像在这样宽慰乔长生。

陆临渊慢慢弯下身子,开口:“乔先生,今天我与乔庄主谈了很久。”

乔青纨与陆临渊在日月山庄中单独谈了很多事情。

乔青纨想告诉自己的孩子,他和自己一样姓乔,是自己一脉相承的孩子。从一开始自己就从来没有怪罪过他。如果不是有他在自己身边,自己或许支撑不了之久。

今天过去之后,日月山庄那些过往就和他全无关系,乔青纨已修书一封给徐潜山,希望这位过去的友人能够照看他。但若他不愿意,天下之大,任由他去哪里。

乔青纨不止一次地这么说。长生,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

乔长生静静地听着,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抬眼,眼中像是有细碎的光在闪动。

他看向面前为了他到来的朋友,开口:“我其实是知道的。”

他说:“但我还是想和你们说一会话。”

魏危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但那双被痛苦和泪水浸透的眼睛带着太多的痛苦,她不能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