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5(2 / 2)

临渊而危 晓梦见我 14407 字 6个月前

她平静开口:“孔怀素,我会给你生一个孩子。不论他是男是女,我都只会为孔家生一个孩子。”

孔怀素怔住了。

她不再是姜辞盈,而是孔家的儿媳,孔怀素的妻子。

孔怀素其实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还是不舍得放手。

男人惯于仰仗权势,在尝到了权势带来的甜头后,欲望便疯狂滋长。他得寸进尺地奢望着,世间万事包括人心都要为他所有,并且心甘情愿至地老天荒。

后来,姜辞盈生下了孔成玉,但孔家唯一的孩子不该是一个女孩。

孔怀素找到自己的妻子,试探着开口。

但姜辞盈并不在意他,也不在意孔家。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他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

孔怀素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狼狈可怜。

身为孔家嫡系,孔怀素的一生不曾纳妾,戒女仆往来,保守其身,竟然成为天下男子的表率。

在孔怀素接受世人的称赞的时候,总会想起红烛摇曳下,姜辞盈移开团扇后,那一双冰凉的眼睛。

——你的真心对我有什么用呢?

孔怀素怔怔看着眼前的姜辞盈,哑然无言。

**

“母亲。”

孔成玉双膝一弯,跪下去:“我有把握能守住这座城……!九重楼已经传过消息来了,再等一日,一日过后就有援军到这里!”

“母亲,我是有私心的。我守着青城,因为儒宗在这里,因为你们在这里。如果事情已经要到母亲都亲身上城的地步,我有什么脸面……”

姜辞盈一步一步走过来,越过孔怀素,扶起孔成玉,轻声叹气:“多大的人了,还做小儿形态。”

“我不过是想效仿当年儒宗峰主,略尽一份绵薄之力,又不是要去赴死。”

“……”

忽然,姜辞盈顿了顿,指尖缓缓擦过孔成玉冰凉湿润的脸,低声开口。

“成玉,你怎么哭了?”

孔成玉肩膀颤抖,伸出手,跪着抱住姜辞盈的腰,将自己的脸埋进去。

她向来运筹帷幄,一贯在人前冷面无情,以显示自己有足够的智谋坐稳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她毕竟才不到二十岁,怎么能做到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全部割舍,看着那么多人为军令前赴后继地填命?

“成玉。”姜辞盈温柔抚摸着孔成玉的脑袋,将她轻轻靠在自己的腰侧,声音从上面传过来。

“那时候把你当做男孩养大,是不是让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孔成玉的脸颊感受着母亲身体的温度,蹭着摇了摇头。

姜辞盈叹气:“世人皆笑宋国迂腐,宁肯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也绝不低头,迂腐不堪。赞郑国能在战争中放下身段,审时度势,朝晋暮楚,苟全性命于乱世。可郑国最终在战乱中被反复羞辱,亡于宋国之前。”

“你的选择没有做错,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决定的。而且你做得很好,换一个人过来,绝对不会有如今异族与中原联手的气象。”

姜辞盈的声音依旧温柔。

“当年我是自愿为了自己的师妹来到这里的,但就算是我,也被女子的身份困在孔家。儒宗太小了,成玉,那时我默许了你父亲将你扮作男儿,是觉得你应该走得更远呀。”

孔成玉抵着姜辞盈的气息,握着她的腰带,不肯松开。

姜辞盈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托住孔成玉的脸,让自己的孩子抬起头,带着冰凉的泪水模糊看着她。

“孔成玉,你知道当时我给你取名,为什么要叫山骨吗?”

纵然美人当年如何风华绝代,但姜辞盈眼角的细纹依旧无法掩饰,唯独那一双眼眸历经沧桑却未曾蒙尘,如花中之王,依旧灼灼。

“……”

孔成玉慢慢松开了姜辞盈的衣袍。

姜辞盈转开目光,看向不敢与她对视的孔怀素,平静开口。

“当年我因为仰慕孔氏夫妇的品德来到儒宗。我以为天下儒门孔氏,人人都如他们这般血性。然而二十年来,衮衮诸公来来往往于我眼前,如野马尘埃之奔驰于窗隙。”

“虽然并不情愿,但作为你的妻子,我的荣辱与便和孔氏绑在了一起。食君禄则受国恩,身为汉人臣子,孔圣子孙,值此危难之际,便当思报国。”

晨光在她背后,灼热而刺目,将一切阴暗怯懦的念头都焚烧殆尽。

“母亲。”姜辞盈提剑离开时,孔成玉低声问。

“你从来没有想过一直留在这里,是不是?”

姜辞盈脚步顿住,注视着自己的孩子,笑一声:“成玉,因为我总是为了别人啊。”

孔成玉没有再说话,她站起侧过身,看着姜辞盈大步走向她未尽的二十年岁月。

第134章 当斩胡头衣锦回

云麾将军壮烈殉国的消息传开,青城震动。

仓促之间,青城一时半会寻不到一位既深谙军中事务、又能在三军之中拥有足够威望的将领来主持大局。

因此,云胧秋以女子之身执掌兵符、统帅全军事宜,虽有违常理,竟也未激起太大波澜。

毕竟百越那一群疯子就那么站在那,谁敢说一句女子的不是,巫祝座下那位眼比天高的白衣少年上去一个手起刀落。

至于儒宗?儒宗那位代掌门就差把自己打包送到百越了。

肃穆的校场上,秋风猎猎。云胧秋头戴孝布,身披盔甲,她立于祭坛之前,撒酒祭旗,祭奠亡父英魂,亦是祭奠这些天殉城的将士。

下首,孔成玉静静伫立,她凝视着祭坛上那道身影,仿佛昨日的焦躁不安被人拂去,她又重新成为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天子近臣。

祭旗完毕,云胧秋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声音嘹亮:“全军听我号令!”

四方呼应,来自中原各地的援军如同奔腾的溪流,正源源不断地汇聚往青城。庞大的军阵缓缓转动,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若有人能自九重天俯瞰,便会看到青城与靺鞨铁骑之间的对峙如同一道巨大阴云,硬生生拖住了他们进军中原的线路。

云胧秋手持长枪,枪尖所指,正是靺鞨大军盘踞的方向。那一瞬,好像云麾将军还在她的背后,今日只是演习靺鞨进犯普通的一天,而她意气风发,与云家亲军操练对敌。

孔成玉一直平静看着她,好像在看某个没能成为的自己。

一直到云胧秋离开,一旁的魏危才开口:“你对云胧秋似乎寄予厚望。”

孔成玉顿了顿,目光依旧投向远方:“谁能不对她寄予厚望呢?”

孔成玉女扮男装,知道女子的路是多么不容易。当年平阳公主的府兵在助父兄定鼎江山之后,海晏河清之时,照样被收走了兵权,一生困囿于公主之名。

但若不能打一场漂亮的仗,是成为不了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的。天时地利人和,青城守城为云胧秋统军给了极佳的机会。至于惯于掣肘与倾轧的朝堂上,自有她替云胧秋去争,去抢。

云胧秋将会成为祯朝数十年来的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女将军。

**

魏危去城门口接陆临渊。

这回的儒宗弟子被陆临渊与孔成玉联手按着,安顿在了后方,并未亲临血肉横飞的城头。然而儒宗三十二峰主们却来了大半,孔成玉的母亲姜辞盈也赫然在列。

身为儒宗代掌门,陆临渊身先士卒,亲赴第一线。这几日在他手中杀人便和砍菜差不多,姜让尘一口气将她铸的兵器全带来让陆临渊随便挑,才避免了让自家师父所铸君子帖,沦落至在尸山血海中劈砍暴殄天物的境地。

今天早上,燕白星与陆临渊一起在城东守着,而魏危有事与孔成玉商议,并未到场。

等她到城东,有幸看到了这位中原第一陆临渊与百越除开她之外公认魁首燕白星联手退敌的场景。

虽然两人配合得极其拙劣。

下城时,燕白星还在嚷嚷:“我数过了,我杀了五十四个,比你多两个!”

陆临渊掀起眼皮:“……巫咸真厉害。”

陆临渊与燕白星都有巫咸血统,蛊虫近不得他们身。只是陆临渊先前受了孔成玉的请求,暗中留意着同样在一线的姜辞盈安危。

与高手之间切磋不同,战争修罗场上并不需要多少精巧的剑招或是深厚的内力,有时候人会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只知道麻木杀人的傀儡。

这一场昏天黑地的打下来,陆临渊抬起袖子嗅了嗅,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别人的血臭味,眉头紧锁。如果不是情势不允许,他现在就想跳进水潭里洗澡。

陆临渊踩着满身疲倦走下城阶,燕白星不知道从来的精力不停地在他耳旁叽里呱啦地吵。

他揉了揉因困倦而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薄膜,眼前风也迟钝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魏危,他一下停住了脚步。魏危没有消失,也没有离开,陆临渊才反应到是魏危在等他。

魏危歪了歪脑袋,问他:“你怎么不过来?”

陆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是不好意思,半是高兴地笑着:“我现在不不干净。”

魏危靠近,接过他手中的剑,但就好像是连锁反应一样,连续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好的陆临渊只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也随之彻底松懈。魏危的手稳稳地伸出,及时接住了他倾倒的身体。

陆临渊残存的洁癖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被魏危抱着这个认知所带来的巨大满足感,让他立马就倒戈了。

没关系。

陆临渊这嗅着清冽的味道,混乱疲惫的脑子想着。

他会洗衣服,如果魏危愿意,被他弄脏的所有衣服都可以给他。

陆临渊就这样被魏危抱着,温声低语地说话:“魏危,我一直很想你。”

魏危:“我们才半天没见。”

陆临渊紧贴着她磨蹭,问:“半天就不能想你了吗?”

身后的燕白星:“……”

贱人!

“哎呀……”刚刚从前线下来的楚凤声目睹此场景,忽然觉得自己到中原以来经历的一切劳心劳力都值了。

她趴在墙头叹气:“小别胜新婚,怎么不亲一个?”

燕白星无端迁怒:“楚凤声,你是不是百越人,怎么向着中原的小白脸?”

楚凤声笑得高兴:“燕白星,你是不是忘了陆临渊是我义母的孩子。看着巫祝与南越如此亲厚,我自然开心的很。”

燕白星哼哼唧唧:“你还记得你的南越,我以为你在中原乐不思蜀了。”

楚凤声笑得眉眼弯弯:“中原好山好水,可我们迟早要一块回去的,你急什么?”

燕白星想一想如今的巫咸就剩他和新上任的李*婉儿是孤家寡人,说话不由也酸溜溜的:“也是,澹台月还在百越等着你。”

楚凤声挑眉:“等等,你不知道?”

燕白星一脸疑惑。楚凤声勾住他肩膀,将他拉过来,一时也觉得好笑:“若是澹台月在百越……不,只要木槿长老还在百越,先前那些天我何至于那样连夜整理折子?”

百越这些事从来没有瞒过燕白星,但是很显然,燕白星一直没想过这代表着什么。

他问:“所以澹台月去哪了?”

楚凤声抬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口型,轻声笑道:“他快要和我们见面了。”

**

两个月前,百越。

在魏危即将启程前往中原的前夕,她将澹台月与木槿叫到了祈禳堂。

澹台月拿到那块可以调令全百越的巫祝令牌时,低垂着眼帘,神情复杂,停顿了很久才开口:“巫祝大人要我做主帅?”

祈禳堂上不佩兵器,魏危手中拿着那根代表着百越公平的鸦杖,平静地看着他。

“百越四位巫咸中,你是天生的领兵将领。”

澹台月自嘲:“巫祝不如直接说,我是四位巫咸中功夫最差的那一个。”

魏危便点头:“的确如此。”

澹台月:“……”

“然而统率千军,从来就不需要天下第一的武功。你心思缜密,洞察敏锐,更难得的是有胆魄,敢在绝境中搏出生机。当年在朱虞,你与木槿长老对弈军棋,不分胜负。那时长老便私下对我说,假以时日,你必成将帅之才。”见澹台月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自己,魏危挑眉问,“你想说什么?”

澹台月缓缓握住那枚令牌:“我只是不曾想过,这枚令牌居然能拿地如此轻松。这让我这些年的假设与算计都显得极可笑。”

他看向魏危:“所以我不明白。燕白星是个傻子,楚凤声虽然喜好权势,但从来没有想过忤逆你。唯有我与李天锋,当真肖想过巫祝的位置。”

“我与他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李天锋觉得你不配做巫祝的位置,而我却很清楚,就算我真的成功了,却不能有你这般成就。”

说着说着,澹台月自己有些恼羞成怒了:“可凭什么?你继任巫祝之位后就闭关了,你闭关那两年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魏危发觉自从经历李天锋一事后,澹台月好像仗着自己不会真的砍了他,反贼之心越来越摆在明面上了。

于是魏危便点了点头,淡淡开口:“天赋这东西确实很难讲。”

澹台月:“……”

魏危看一眼神色不明的澹台月,道:“当年靺鞨穿越密林来到百越,百越却一直不曾让他们付出代价。最迟今秋,他们必将大举进犯中原。我会带部分精锐先行前往儒宗。而我要你带着百越的兵马,在两个月内到中原。”

难越碑之后是无数山峦险峰,越过雪山,便是靺鞨一望无际的草原。

魏危这话说的,像是在要求澹台月两个时辰之内绕着百越跑一圈。

澹台月有些气笑了:“难道巫祝就不怕我拿到这令牌,率大军出行之后,便弃你于不顾,反戈一击?”

魏危握着鸦杖,杖身映着殿内幽光:“我不想说什么我信任你之类的话。但你也应当很清楚,此战若是输了,百越势必会拖入到战火中,靺鞨的萨满之法只有百越人的生血才能克制,他们的可汗不会允许百越如祯朝一般相安无事地固守深山。兵戈起时,血流漂杵,在所难免。”

“我前往中原,与中原人相处了一年。其间见过中原人的自私与偏隘,也同样见过他们的执着与勇气。中原如今确实如一潭死水,但相较于将本族男子之外的人视作猪狗的靺鞨,两害相权,百越最好与中原合作。澹台月,我心中所思所虑你并非不知。你一直也是这般权衡的,不是吗?”

澹台月看了一眼魏危,收起了那枚令牌,冷静下来一些,开口:“巫祝所托,澹台月必不敢负。此战,我当竭尽全力。但……若是我东瓯的消息没有错,开阳那个老皇帝如今似乎并没有与百越合作的意愿。我百越兵马可星夜兼程,提前奔赴中原。可巫祝如何保证兵马到时,百越与中原就能达成合作呢?”

魏危缓缓抬起眼帘,迎上澹台月的目光,说:“澹台月,就凭我坐在巫祝的位置上,你就该信我能做到。”

**

澹台月离开后,同样的一块巫祝令牌交给了木槿,任命木槿为随行督军。

这并非木槿第一次从魏危手中接过象征着职责的重任。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长久地凝视着掌中那熟悉的图腾,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她叹气:“我老了。”

魏危说:“长老,您春秋正盛。”

“若是你母亲还活着……”

木槿竟有些哽咽,她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明亮清澈,看着魏危。

很多年前,满屋浓郁的海棠香将木槿没顶,她跪在魏海棠的床前,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已流尽。

那时魏海棠生下魏危,产后血崩,医毉束手无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魏海棠让木槿进来,握着她的手,轻声开口。

“木槿,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要背负百越的命运,这是属于她的,可你不应该是。”

她的双眼洞穿世事般注视着她,叹息:“楚竹不在了,我替她报了仇,可是现在我也要走了。木槿,往后还有那么多时间,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百越……那要怎么办呢?”

木槿的额头贴着魏海棠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魏海棠死前希望木槿从此自由,但对木槿来说,故人的孩子还在这里。她一个人守在这里,如同山岳般支撑百越,守着魏危长大成人,再没有出过这里。

木槿摇了摇头:“魏危,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百越了。”

“长老,你为我留在这里太久了。”魏危握着她的手,看向她的眼睛,“如果母亲还在,一定希望长老不必守着她。”

——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百越……那要怎么办呢?

——当时我与楚竹去中原,见到扬州如柳絮般纷扬的江南雪时,我想你却没有见到,也太可惜了。

**

靺鞨与中原之间拉锯战,从陈郡城破到收兵草原,整整打了三个月。

一开始以青城为主攻点,靺鞨同时派兵攻打近处的云梦与当阳,战役之初,靺鞨以重兵猛攻青城,同时分遣精锐攻打附近的云梦与当阳,导致周围的军队无暇派兵支援青城。

青城与百越合作,在孤立无援中守了七日,中间一度风闻云梦失守,靺鞨蛮兵破城后,将身高超过车轮的男子尽数屠戮,战血枯其人。

到第八日清晨,城头负责守旗的兵卒早已浑身浴血,忽见西边天际线烟尘滚滚,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心中发紧,以为又是靺鞨杀来,咆哮叫人鸣鼓。

一名视力极佳的斥候奋力眯起被血污和汗水黏住的双眼,见来者偃旗裹甲,不似靺鞨的做派,心中顿时生出一点希望,喃喃:“好像是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

“放屁,哪里有从城外来的援军?!”

这句话让骚动的城墙安静下来,无论如何,斥候飞报云胧秋,而余下的兵卒披甲持兵,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忽然,一位百越弓箭手突然放下手中紧绷的长弓,高声呼和:“是我们的人!”

百越的大军到了。

前来青城支援的队伍钳马衔枚两月,终于赶到战场。

他们来自古老而神秘的百越,行踪飘忽,极少显露于世。即便是那些因萨满秘术而对百越心存忌惮的靺鞨人,都不曾摸清他们的底细。他们只披着轻便坚韧的皮甲,行动迅捷如林间猎豹,大笑着划破战场沉闷的呜咽,出现在这里。

战火熊熊,四周不时有房屋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埃。而率领这支队伍的青年男子眉目漠然,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人间惨惨,而跟在他后面的中年女子耳朵上带着一对古朴玉坠,日光落在她坚毅的脸上。

靺鞨不曾预料到百越的军队会突然出现在战场,左翼被冲得七零八落,赫连风虎得知此消息,第一时间便是暴怒质疑:“怎么可能?!”

百越那群龟缩不出的废物,怎么可能提前一月有余,选择和中原合作?!

一旁的赫连天鸦闭目不语,操纵蛊虫已耗费了她太多心血,她面目苍白,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疲惫的阴影。等到自己的兄长将营长中的东西砸了一通,那狂暴的怒火稍稍平息,才缓缓睁开眼睛。

“兄长,百越人太固执了。她们守着百越,不信任何人,与中原合作,换取相安无事,对她们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赫连风虎看着她,赫连天鸦这些天到底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他都看在眼里,他对这位血浓于血的妹妹说不出一句责备地话,只是一腔怒火还没有发泄完毕,只得猛地抽出弯刀,狠狠插于木桌上,咬牙切齿。

“我就知道百越是一群婊.子,上一任巫祝还是死得太简单了……我要她们全族为奴,跪在我们脚下!”

赫连天鸦紧咬下唇,强撑着精神:“兄长,现在不是清算旧恨的时候。百越的军队到了,中原的援军也已快抵达青城,情势对我们不利。青城攻不下来,可荥阳易守难攻,我们还能退守荥阳。”

赫连风虎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已经到了这一步,如何还能退回去?!”

他在帐中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片刻之后,他霍然转身,重新握住赫连天鸦的肩膀:“妹妹,你还有没有办法?只要用萨满的蛊虫将那位巫祝杀了,百越必定群龙无首,放弃与中原的盟约!妹妹,事到如今,你不能再顾惜自身了!”

赫连天鸦额角因长久使用萨满秘术而渗出汗来,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兄长。

半晌,赫连风虎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与蛮横,缓缓松开她:“妹妹,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我知你这些天不易,怎么忍心你再耗费心血。”

赫连天鸦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语气中并未听出任何不满:“天鸦明白兄长心中所急,刀悬颈上,我又何尝不是忧心如焚?可百越奸诈狡猾,我能力有限,不能杀巫祝,为我靺鞨将士报仇雪恨。”

她撑着站起来,行礼:“兄长既然不愿意退守荥阳,天鸦必然陪靺鞨战士血战到最后一刻。”

……

……

青城的守城战打了整整一个月。

在这一月中,从云麾将军身死荥阳,到儒宗掌门徐潜山身中靺鞨奇毒药殉国,到百越与中原联手,到百越大军援护青城,最后来自中原各方的援军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接手云梦、当阳等要地。

到后面,青城甚至积蓄起力量,数次组织精锐小股出击,反攻靺鞨。

月盈月亏,战火不息。一个月之后,赫连风虎不听赫连天鸦的劝阻,亲至战线之前。

原本因久攻不下而显疲糜的靺鞨士兵重新燃起斗志,背水一战,殊死一搏,挥舞着卷刃的弯刀,再一次朝着青城伤痕累累的城墙,发起了冲锋。

嘶哑的咆哮中,木槿双眼如同鹰隼,冷冷看着赫连风虎。

楚竹、徐安期、魏海棠、陆长清四人的死,归根结底都与靺鞨有关,而罪魁祸首,就是靺鞨可汗那无休无止的欲望。

木槿勒马回身,战马嘶鸣,稳稳停住。澹台月一时也停下来,看着她。

木槿是百越唯一的射雕手,魏危那一手震慑望西人的弓箭就出自她的教导。当年她用这一手箭术,与楚竹在千鸟崖下杀出一条血路,也同样护着魏危,一步一步坐稳了百越巫祝的位置。

魏海棠曾经笑着说,你要跟着我,未必要跟着我学刀。自己与她,并不需要走同一条路。

此时此刻,木槿目光沉凝,那双布满岁月刻痕,沉稳有力的手伸出,开口。

“……将射雕弓给我。”

第135章 自古朝堂费少年

百越传统的弓箭没有箭台,上箭快,方便在林中速射。毕竟不是谁都有百发百中的本事,对猎手来说,射箭越多,命中的几率也就越大。

然而翱翔九天的鹰隼从不会给地上的猎手第二次挽弓的机会。对射雕手而言,唯有一击必杀。

澹台月亲自取来那把通体油润的硬弓,射雕手的箭矢也是特制的,尾羽修得一丝不苟,以保证最大的准头。

木槿稳稳接过,拉弓引箭,对准了那个端坐高台之上的靺鞨可汗。

澹台月屏息凝神,看着木槿一寸一寸拉开弓,她的手稳得不可思议。即便那张弓的拉力足以令寻常壮汉色变,但在木槿的手中却稳如磐岳,无一丝一毫的颤抖。

自魏危继位,百越承平已久。澹台月这些年轻一辈已经很少见到木槿开弓的样子了。

时间仿佛在箭尖凝滞,周遭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战火焚烧的噼啪声,一切喧嚣骤然退潮。木槿的手背青筋突起,从骨节至指尖积存的力量,一点一点传递到那支箭上。

一阵微风吹过,似乎有人站在木槿背后看着她。

“咻!”

破空之音骤然响起。

几乎在弓弦震响的同一刹那,远处阵中的赫连天鸦仿佛心有所感,猛地侧过苍白如纸的脸庞,朝着木槿的位置投去冷冷一瞥!

“小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木槿的勾弦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周围是将士大声呐喊的声音,在这万军喧腾的缝隙之间,一支漆黑如墨,裹挟着无尽杀意的长箭一箭贯穿赫连风虎的眉心。

靺鞨可汗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巨木,轰然向前扑倒。

赫连风虎惊讶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木槿那支弓箭。

一时间,战前骚动起来,数不清的靺鞨近卫像是潮水一般围了上去,死死护住生死不知的赫连风虎与赫连天鸦。

青城巍峨的城墙之上,目睹这惊天一幕的守军,爆发出震彻云霄的狂喜呐喊。

云胧秋第一时间听得斥候来报,猛地一勒缰绳,在千军万马中勒马高扬,厉声喝到:“可汗已死,降将不杀!”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铺天盖地的声音震耳欲聋,呼啸而来。

“可汗已死,降将不杀!”

“可汗已死,降将不杀!”

靺鞨虽不知赫连风虎情况到底如何,但都亲眼目睹了那一箭,他们被中原士兵铺天盖地的声浪搞得军心已乱,阵型开始崩溃涣散。

唯有靺鞨王族的近卫兵杀红了眼睛,在汹涌的兵潮中拼死护住他们的首领。

任谁都能看出来,靺鞨的大势已去。

从上往下看,靺鞨近卫终于在厮杀中露出了一个口子,而赫连风虎的身影终于露出,他的脑袋枕在赫连天鸦跪地的膝上,赫连天鸦颤抖的手死死捂住那个要了他兄长性命的伤口。

赫连风虎毫无知觉的头颅滚动了一下,赫连天鸦肩膀耸动,紧接着,如同孔雀的华丽织锦缓缓遮住兄长灰白的面容。

她抱住了兄长的肩膀。

乌鹊双飞金簪震颤,赫连天鸦仰头,撕心裂肺地怒喝:“退兵!”

战场上再次爆发出一阵海浪般的呼啸。

此时此刻,无论是中原人还是百越人,都短暂地抛开了过往的恩怨,高举着卷刃的兵刃,大笑着庆祝这场守城战的胜利。

大仇得报,云胧秋有一瞬红了眼眶,额间那条为父服丧的素白麻布被风吹动。

她周身是黑压压、如同无尽暗夜般翻涌的靺鞨溃兵浪潮,她立于千军万马之中,仰起头来。

一只傩隼长唳越过长空。

……

魏危居高临下,一只脚蹬着几乎就像是要掉下去的峭壁边缘,衣袂在呼啸的山风中猎猎翻飞,静静看着底下这一幕。

不远处的靺鞨兵败如山倒,无数残甲断刃与将士的躯体如同被洪流裹挟的枯叶,被奔腾的河水无情冲刷吞没。

这些天过去,从云麾将军宁死不屈的遗志,徐潜山以身入局的慷慨赴死,到中原因望西人的阴谋阴差阳错死去的那么多人。

那曾经激荡于山河之间,浓稠而滚烫的壮志豪情,都仿佛被山谷中这呼啸风一点一点卷走吹散,最后消失不见。

“……”

魏危侧身,目光穿透凛冽的风,看向身后几步外的孔成玉:“此战告捷后,你还想做什么?”

山谷中的风太大,孔成玉并无武功傍身,无法像魏危那般从容立于峭壁边缘,何况她后面还跟着林枕书。

在孔府,林枕书闻听孔成玉要与魏危独自出门,忧心忡忡,似乎生怕魏危一个恶向胆边生,把孔成玉从山上推下去。

林枕书原本也没抱着多大希望,只是试探着开口想要跟着。没想到孔成玉看了他一会,似乎想了些什么,还是带上了他。

林枕书看着孔成玉看向远处,开口:“我要让靺鞨彻底滚出中原。”

靺鞨对中原的影响,其深如毒,其广如蔓,远不是一场守城战可以消除的。

今日的青城守住了,之后还有荥阳,还有陈郡,还有潜在这片土地最深处、没有拔除的望西人。

魏危明白孔成玉的意思,点了一下头道:“我听说靺鞨可汗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虽无前例,但赫连天鸦身为萨满,又是可汗胞妹,回去之后,在可汗的孩子成年之前,她极有可能摄政。”

她顿了一下:“赫连天鸦比她兄长更加难缠。再过二十年,在她的带领下,靺鞨会比今天更加难以对付。”

孔成玉淡淡:“那又如何?”

她在林枕书的目光中迎着山风一步一步走上前,已接近初冬的长风好像冰冷的霜雪,从人身上穿过,刮开凌冽的气息。

风势过于狂猛,繁缛的衣袍太长,高戴的冠冕太碍事。孔成玉在林枕书的诧异的声音中,伸手拔出那枚固定长冠的玉簪导。

长发翻卷落下,霎时间,如墨般丰沛的长发再无拘束,恣意地泼洒在呼啸的风中。

林枕书震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孔先生?”

孔成玉回头,一双冷冽的漆黑眼中携着如水井般的平静,被那样的目光笼罩,就让林枕书心头猛地一悸,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魏危在她身后,先是看了一眼一脸愕然的林枕书,随后抱臂笑着看着她。

“孔成玉,你打算恢复女子的身份了?”

孔成玉缓缓转过头来:“是。”

青城一役,胜局已定。九重楼扶持的故太子上位,依附其羽翼之下的势力盘根错节,而孔成玉作为一开始就与九重楼合作的人,取得的权势足够大。

如此一来,对那些那些曾将身家性命、前程富贵尽数押注于孔尚书身上的人来说,攀附的阶梯已然筑成,为求自洽,大部人只能改变自身态度,反而为她辩护。

孔成玉的目光穿透呼啸的山风,越过千山万水,遥遥与那位怀着恨意的靺鞨萨满视线相接:“我会等到靺鞨休养生息,再次起兵中原的那一天。”

且看二十年后,到底是赫连天鸦能够革故鼎新,卷土重来撼动乾坤,还是她孔成玉能在中原腹地坐稳高位,更胜一筹。

**

很多年之后,中原再提起长安五年那场惨烈的战争,总会感慨它将许多在今后彪炳史册的名字推上开阳的权力中枢,使其光芒万丈,而同样使得许多本该璀璨如星辰的名字,在未及闪耀前便被黯然埋葬。

这场从长安五年一直鏖战至六年料峭初春的拉锯战中,从百越选择相信中原,其精锐大军如神兵天降般提前驰援,杀靺鞨一个措手不及,到中原腹地以孔成玉云胧秋为砥柱,坚持守下青城,寸土不让。一直到太子监国,倾举国之力,调动军马反攻。

乌桓百越与中原的结盟,让赫连风虎被射杀,潜伏已久伺机而动的望西人被铲除。被中原视为未开化之地的百越人,成为了力挫靺鞨萨满,扭转战局的关键点。

百越巫祝在青城一度被视作与那位死而复生的太子一样,是被上天派遣下来的使者。

后世茶馆勾栏中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道是在青城危急的时刻,百越巫祝在千钧一发之际力挽狂澜,最终取得了胜利。

“……也许真的是神迹?”

靺鞨败退时,慕容星雨长舒一口气,不顾以往风流倜傥的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一把土一把血的衣袍,感慨。

“我在扬州答应百越巫祝的那一次,绝对想不到有一天我会亲身涉险至此。”

慕容星雨一时间神采奕奕,觉得他这次的选择功在千秋:“之后论功行赏,我们乌桓一定能赚大发。”

我和魏危两人真厉害。

陆临渊在一旁站着,看一眼逐渐膨胀起来的慕容星雨,忽然笑了一下:“你与乌桓族人甘冒奇险,留守青城直至最后,这份功劳本就是你们应得的。”

慕容星雨哼着歌,搭上陆临渊的肩膀:“好兄弟,我不会忘了你给我与魏姑娘牵线搭桥的事情。等你从代掌门转正,我一定叫人抬着十里厚礼,浩浩荡荡送上山门,给你挣面子!”

陆临渊挑眉:“那慕容公子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

儒宗,齐物殿。

青城战后,诸位峰主尚在休整,却猝不及防再次被召集在此。

肃穆的大殿内香烟袅袅。陆临渊的目光在末尾的徐安期与徐潜山的牌位上停留了一下,随后拈香祭拜儒宗前辈。

礼毕,陆临渊转过身,请辞代掌门之位。

各位峰主有些蒙了,从没有想过有人会主动请辞天下儒宗之首的位置,还是这是什么新的路数。

新上任的无为峰主试探着开口,以为是陆临渊在做“三辞三让”的姿态,以博取清名。却没想到陆临渊看上去温和有礼,但态度坚决,无为峰主意识到他竟是真心实意地打算辞去代掌门的位置。

无为峰主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为什么呢?”

陆临渊:“先前是战事紧急,我秉承恩师遗命,临危受命。如今靺鞨兵败,先师之仇得报,心愿已了,自然应当让贤。”

无为峰主低声开口:“徐掌门是你的师父,他临终之际力排众议,压下所有关于你身负百越血统的非议,将掌门之位托付于你,想必一定希望你能坐稳这个位置。你何必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呢?”

陆临渊低笑:“峰主,可我心有偏私,德不配位,怎么能做儒宗掌门呢?”

“……”

无为峰主一怔,却是下意识回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魏危。

本来这件事与这位百越巫祝毫无关系,但她就是在这里,后边跟着那两位虎视眈眈的巫咸,谁也不敢去赶她。

察觉到有目光正在看她,魏危动作极其轻微地一顿,面无表情地抬眼回视。

无为峰主立马收回了目光:“……”

兹事体大,诸位峰主围在一边低声讨论,陆临渊与作为官员监督的孔成玉坐在另一边等着。

魏危就坐在陆临渊对面,在诸位峰主到之前,她来给徐安期上香,之后听说了这件事,就干脆没有走。

因为靺鞨战事胶着,陆临渊许久没有和魏危亲近过了。想到终于要卸下身上的重担与魏危回百越,难以抑制的雀跃便在他心底翻涌。

陆临渊忍不住一直看魏危,五指张开来回扳动,因为不能在这里显得太过亲昵,显得坐立难安。

孔成玉有点莫名其妙:“你身上痒?”

陆临渊顿了一下,指尖在膝关节上缓缓敲动。半晌,还是忍不住笑:“孔先生,我是有点太高兴了。”

“……”

孔成玉瞧着陆临渊不太值钱的样子,再一次怀疑起当年自己为什么会嫉妒这么一个人。

她问:“就为了能和魏危回百越?我就说为什么你这么快就想请辞掌门的位置,你是不是忘了荥阳与三郡之地都没夺回来。百越军队总要留下一支在这里协防震慑,魏危也会留在这里主持大局。”

丝毫没想起这件事的陆临渊慢慢皱眉:“不能打得快些吗?”

孔成玉面无表情:“你当是扬州排高手榜,能靠一己之力指哪打哪。如今虽是大局已定,但要彻底收复失地,肃清残敌,再快也得等到过了年关之后了。”

“啊……”

陆临渊眨眨眼,随后一动不动,看起来是有一点死了。

孔成玉打击完陆临渊,吩咐一旁的薛长吉将那个密封的锦匣拿给那些喋喋不休的峰主们。

里面放着徐潜山临终写下的,传位石流玉的表书。

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石流玉被紧急召到了儒宗。

这场关乎儒宗掌门更迭的讨论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一直到夕阳西下,齐物殿的沉重的殿门再次被全部推开。

夕阳那近似朝霞般浓烈而通透的辉光,瞬间充盈了整座空旷的大殿,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陆临渊解下了腰间那枚象征着儒宗至高权柄的掌门腰牌,交还给了三叠峰主。

对儒宗来说,今天必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徐潜山之后的下一任儒宗掌门,最终定为三叠峰弟子石流玉。

而在石流玉的坚持下,儒宗保留了陆临渊儒宗弟子的宗牒。无论他在哪里,儒宗始终为他保留一席之地。

可以预见,明日这消息一旦公告天下,不知又会引出多少揣测和疑问。然而身为风暴中心的几位当事人,此刻却显得格外平静,仿佛身后那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与他们无关。

空气清新地像是冰凉的溪水,孔成玉看着陆临渊步履轻快地踩着熔金般的夕阳余晖,与她一道走出了齐物殿。

他们脚下是儒宗连绵的三十二峰,视野在暮色中显得无比开阔辽远,连带着她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尘埃,似乎也被这浩荡的天地涤荡一空,归于平静。

孔成玉开口:“陆临渊,今天过后,你儒宗掌门的位置可就拱手他人了。”

陆临渊轻笑:“不过身外物,给更适合的的人不好么?”

陆临渊与魏危拾级而下,向后摆了摆手笑道:“孔先生,也祝你得偿所愿。”

“……”

孔成玉立在那里,天际被无边的太阳余晖涂抹覆盖,壮丽得如同一场颠倒乾坤的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