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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而危 晓梦见我 14407 字 6个月前

第131章 沉魄浮魂不可招

随着靺鞨大军逼近青城,太子监国,前线战报也终于汇总至开阳。

靺鞨擅闪电战,玄铁轻骑一天一极限能够奔袭三百里,而攻城器械核心部分也拆了随军前行,一到一处便开始就地取材重组。

若是城防薄弱,靺鞨士兵用楯冲车推撞城门,铁骑冲陷;若是城坚难摧,靺鞨可汗便命玄铁轻骑机动惑敌,穴地炸城。

靺鞨人骁勇善战,又信奉为部落而死的勇士能荣归长生天,悍不畏死,所过之处无所不克。如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数十座城池,直至在荥阳守城之战受挫。两军对峙一月有余,最终因为云麾将军身旁的望西人配合打开城门,荥阳失陷。

自从荥阳出事以来,青城军中不免人人自危,看谁都疑是乔装的望西人细作。

孔成玉与九重楼里里外外将青城筛了个底朝天,就连慕容星雨都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如今百越乌桓这些异族还有被全然信任委以重任的一天。

青城虽不及荥阳有得天独厚的天险做屏障,但扼河流之上,城门经历代修整,墙体厚实,寻常攻城槌无法攻破。

而靺鞨大军疲于奔命,加上如今的他们也懂得安抚群众,欲速而不达的道理,到青城之前,他们开始注重攻心与安抚,稳固后方。

在靺鞨兵临青城之前,那摧枯拉朽的狂猛攻势已然如潮水般渐渐放缓。等到靺鞨正式扎营落寨,与青城守军对峙,加上先前可汗与萨满对中原和缓的态度,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仗一时半会打不起来。

然而就在第二天夜晚,靺鞨萨满赫连天鸦亲自出现在战前,靺鞨大军倾巢而出,玄铁骑兵挥舞弯刀,高喊长生天,从黑夜中杀出。

青城最前沿的号角吹起,从城墙到内城,无数灯火被惊醒,一层接一层地急促点亮,映照城下汹涌而来的阴影。

靺鞨此战此战蓄谋已久,先发制人。主力倾巢而出的同时,更部署精锐抢攻,先后攻克云中、临洮、碣石三县,铁蹄踏碎关隘,一路高歌猛进,直扑青城大门。

当年的赫连独鹿在此折戟,而如今他的后代萨满摇铃驱使蛊虫,立誓杀破此城,铺天盖地的黑色蛊虫如同活的浓雾席卷而来,中原将领虽然从百越处知道靺鞨有此杀手锏,但从未亲身经历。城外各处据点兵部主事、文书官、推官、参将数十位大大小小的官员皆殉国而亡。

靺鞨最为善战的达斡族勇士主攻东南两门,震天的喊杀与金铁交鸣甚至传到了儒宗之上。

青城摇摇欲坠。

**

就在靺鞨发兵之前,靺鞨可汗同意了中原使者战前相见。

那时青城虽然并不觉得赫连风虎会贸然出兵,但以往屠城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何况此行他们想要见的是那位生死不知的云麾将军。

靺鞨可汗虽然出人意料地同意双方相见,但到底能不能从虎狼之穴中全头全尾地回来,谁也不能担保。

风声鹤唳之际,儒宗掌门徐潜山慨然出列,愿亲赴敌营。

徐潜山虽无朝廷官诰加身,但儒宗乃天下文脉所系,掌门之尊,堪比三公。他这等地位的人都不惜己身,置生死于度外,甘赴龙潭虎穴,青城上下无不钦佩。

玉函峰内,徐潜山精神状态不错,双手捧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温和笑着:“如今青城上下都快把我夸成圣人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回。”

屋中药杵捣药的声音停了下来。

玉函峰主平静的声音传来:“徐潜山,你在找死。”

靺鞨驻扎的第二天早晨,中原使团一行人踏出城门庇护,抵达靺鞨大营,而最终只有徐潜山一人被请入内帐中。

帐内光线幽暗,引路的靺鞨侍卫无声退去,眼前只有一道垂落的厚重幕帘。据说云麾将军便在其后等候。

“……”

徐潜山跪坐,只听得铃铛轻晃,环佩玉声璆然,那厚重的幕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分开。

不同于战场上利落的装扮,赫连天鸦穿着萨满特有的服饰,彩色织锦层层叠覆,头戴乌鹊双飞金簪,手执一柄孔雀羽扇,斑斓的翎眼流转着幽光,恰到好处地遮住大半面容。

她垂目朝徐潜山深深一拜:“赫连天鸦见过儒宗掌门。”

徐潜山回礼:“樗栎庸材,安敢劳琼琚之礼?”

赫连天鸦掩在翎羽后的目光顿了顿:“儒宗为孔圣教化之地,七百载薪火相传,明灯不灭,赫连天鸦一直可惜无缘得见。先前一直听闻掌门病重,不能理事。如今见掌门形神俱旺,行如青松擎岳,可见这传言不真。”

徐潜山道:“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孔圣说眼见为实,诚然如是。”

赫连天鸦:“所以,掌门此番亲临此地,执意要见云麾将军,也是为了这‘眼见为实’四字,是么?”

徐潜山微微含笑不语。

赫连天鸦屈膝与徐潜山对坐,放下羽扇:“在掌门与将军相见之前,天鸦愚钝,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掌门。”

徐潜山便道:“萨满请问。”

赫连天鸦声音平缓:“孔圣当年骑牛游历七国,有教无类,桃李满天下。比起百越乌桓等野性未驯的部族,祯朝以儒治天下,无愧天下正道之名,天鸦心向往之。”

“只是,我阅尽千书,心中亦存疑窦。昔年孔圣陈蔡绝粮,郑国受辱,鲁国被逐,颠沛流离,犹自坚守君子之行。这样的道如孤峰悬月,本是极少数道德圣贤方能企及的境界,儒宗却欲以此教化天下苍生,众生不能行,最终得到的只有天下人的虚伪。”

“纵观青史,中原能维持千年不倒,所倚仗者也从不是宋襄公的仁义之心。祯朝表面以儒治国,然而究其根本,似乎只是教化民众,使其驯服的手段。底层民众信了这些,能够自欺欺人,以求家国安定。”

赫连望着徐潜山的眼睛:“儒宗掌门,这些年您端坐道统,不曾离开过青城,不曾睁眼看过这天下么?”

“……”

徐潜山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沉静,并没有显露丝毫愠怒或窘迫的神色,反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同样类似绵里藏针,同样咄咄逼人,让徐潜山想起了初次见面时的魏危。

赫连天鸦相较魏危更加步步紧逼,言辞犀利,所言切中时弊,徐潜山却隐隐约约从这样争锋相对的问题中捕捉到了一些隐藏的东西。

身为靺鞨可汗的妹妹,赫连天鸦自小跟着母亲学习中原文化,这样聪慧卓绝的人,很快就能明白何为仁义礼智。然而正是能看明白中原与靺鞨之间的差距,她才一直活在痛苦中。

她深知靺鞨部族崇尚武力,以男子为中心。她想要推行她认为正确的、符合圣贤之道的改变,为异族与女子争取同等的权力。可在这片生养她遵循着古老生存法则的草原上,她若想变革,就不得不踏入那权力场中,去周旋,去妥协,去使用那些她内心并不认同的、属于草原的道理。

圣贤之道如日月高悬,她做不到,日日受此炙烤。

赫连天鸦不相信儒宗的道义,同样不相信她自己。

徐潜山开口:“萨满,纵是世间从未有过孔圣其人,有些道理,如同日升月落、春华秋实,也该自然而然被人发现。儒宗所传,非为一家之言,如忠恕之道,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照于日用伦常之间,只是世人虚冠儒宗的名义。所以孔圣虽然先去,他所发现与代表的道理却得以流传下来。”

赫连天鸦沉吟:“所以,掌门承认了,你我不过各为其主。”

徐潜山微笑:“自古成王败寇,这天下从来没什么正统的分别,若有一日,我朝腐朽,不思进取。若有人融合四方之智,贯通古今之变,再造乾坤,那亦是时势所趋,天命所归。但是萨满觉得,以靺鞨如今之气象,真的能做到吗?”

赫连天鸦沉默:“……”

片刻过后,她缓缓开口:“儒宗掌门,我虽然知道是徒劳,但是我还是想问,您愿意辅佐靺鞨吗?待我兄长挥师攻下开阳,青城儒宗依旧是天下文人心中的圣地,儒宗掌门仍将被奉为天下文宗之首,地位尊崇,仅在我与兄长之下。”

“若儒宗有心,若您愿意,儒宗掌门之职将不再是青城一隅的虚衔。您可以名列三公,出仕开阳,亲眼见证一个融合南北的新格局。”

徐潜山笑了:“靺鞨萨满,你就是这样说服云麾将军的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该同意这样的条件才是,他这些年对开阳积弊确有许多不满,但他始终觉得中原是汉人的天下。”

赫连天鸦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开口:“因为他死了。”

“……”

徐潜山一怔。

半晌,徐潜山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点了点头问:“所以,萨满见我,又如此坦诚告知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呢?”

赫连天鸦站起,缓缓开口:“儒宗掌门,从草原出兵之前,我与兄长立誓此行要攻取开阳。”

徐潜山:“……”

“成王败寇。我们不在乎如何得到的中原,也不在乎用何种手段。无论前方有多少不自量力的人阻挡我们,我们都会杀光,让中原的国都插上我们靺鞨的经幡。”

她抬了抬手,帐外传来脚步声。

赫连天鸦平静开口:“我知道掌门大病初愈,不如就此留下来吧。青城是个风景秀美之地,我们不会忍心让这里就此被铁骑踏平的。”

……

……

城门口一片嘈杂。

中原与靺鞨的见面持续了一早上,孔成玉一行人到青城最前的城墙上等着,晨光渐炽,终于在接近正午时分,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徐潜山一行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在城外验明正身,孔成玉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布满铜钉的巨大城门被排成两行的兵卒缓缓推开,云胧秋第一个迎上去,徐潜山不知为什么面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他在众人注视下道出了云麾将军在荥阳殉国的真相,而之前在军中的那位不过是一位面貌体态相近的傀儡。

在徐潜山魏危等人看来,云麾将军的死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靺鞨萨满掌握着诸多诡秘莫测的异术,用蛊虫操控死者如生出现在人前,也并非不能做到。

然而对云胧秋来说,她并不相信父亲投降靺鞨的事,仍旧抱着他还活着的希望,就像是徐潜山曾经一直觉得他的师弟还活着。

直到徐潜山带着这个消息回来,仿佛高悬的长生天终于厌倦了观望,一声叹息,一条性命就这样任其纷飞湮灭于北地朔风之中。

云家军中传来低低哭声,云胧秋双目通红,几乎站不稳,左右上前搀扶。徐潜山勉强道了一声节哀,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忽然面如金纸,众目睽睽之下倒了下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不省人事的徐潜山送回儒宗。

听闻儒宗掌门从靺鞨敌营回来之后倒地不起的消息,青城上下什么样的传闻都有,儒宗峰主维持着宗门上下的秩序,石流玉在外暂代掌门出面。

儒宗内外人心惶惶,而陆临渊魏危等人此刻都在往玉函峰赶。

山中忽然起了风,青翠的树木哗啦啦一阵摇动,发带叫风卷起来,凌乱飞舞。

陆临渊拉着身上的衣袍,低头顺着风向看去,只见一层薄薄的尘埃般被吹起,覆盖了儒宗山川七百年多少沧桑痕迹。

一进门,玉函峰主没忍住大骂:“徐潜山,你果真去找死的!”

已经回到儒宗的徐潜山眼睛闭着,气息微弱,丝毫没有早上在赫连天鸦面前的轻松惬意之态:“老朋友,你来送我?”

玉函峰主冷笑:“我来送你上路。”

先前徐潜山昏迷不醒,玉函峰主也是在这里为徐潜山治病。他虽目不能视,但这玉函峰内的一桌一椅皆是他亲手布置。

一跨入门槛,玉函峰主便坐到徐潜山面前,伸手拉了对方右手手腕过来,三指压在腕间。

徐潜山胸口轻缓起伏,积蓄起一丝微弱的气力开口:“我还能活多久?”

玉函峰主:“五。”

徐潜山勉强笑道:“五个时辰?”

玉函峰主:“四。”

徐潜山:“……”

玉函峰主死死压在徐潜山那几乎探不到的脉息上:“徐潜山,你吃了回光返照的秘药,服药之后本可续命七日,七日之后必死无疑。但你的身子本就是强弩之末,竟还妄动内力,与人交手。徐潜山,我说过,你在找死。”

“可你还是帮我了。”徐潜山竟笑了,叹息,“我这条命早就该死的,还要多谢你们为我续命。阎王爷那头我欠了许久,若再贪这七日阳寿,只怕阎王殿前连投胎的资格都没了。”

那青色的衣袍上,落下稀疏的血迹。

徐潜山双目失神,不再聚焦于眼前的场景,仿佛透过漫长时光,望向曾经故人:“我曾经想着,这辈子总要再见友人一面,却不想他们已经早早地在黄泉等我。”

“陆长清、徐安期、魏海棠、乔青纨……他们一个一个地走了,留我独守儒宗掌门的位置。一直到魏危与我见面,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直很依赖他们。与他们同行的日子,我不曾做过任何决定。”

徐潜山身边曾经环绕着闪耀中原与百越的天才,他亲眼见过何为真正的惊才绝艳。

然而他被命运推到了一个远非其才所能驾驭的高位,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支撑起这个位置上做出的任何决定。

徐潜山的声音虚弱且无奈:“我一直在等……我不敢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我想,他们还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轮得到我做什么呢?”

“但我没有想过,我原来是守在人间最后的那个人,我不知道明天已经没有人再回来了。”

玉函峰主听着徐潜山虚弱而断断续续的话语。

“老朋友,我要死了。我想了很久,这条命最后能为下一辈做的,大概只有这一件事了。”

无论今天的赫连天鸦会不会动手,徐潜山都会“死”在他们手上。

所有人都会知道,中原儒宗掌门前往敌营后,为探云麾将军真相,亲赴靺鞨敌营,却身中萨满秘术,忧愤攻心而死。

“同样面对靺鞨,我不如当年的孔氏夫妇,轰轰烈烈,殉城而亡,能够留下一个全尸,也能算寿终正寝了。”

徐潜山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笑了笑,低声。

“说起来,这样的话,我的牌位就能够在立站在徐安期的后头了,是吧?”

站在他一旁,始终不曾老去的少年朝他笑了笑。

三指宽布带洇开湿润痕迹,玉函峰主握着他冰凉的手腕,泣不成声。

**

徐潜山死前与魏危等人分别见了一面。

面对站在他面前的魏危,徐潜山叹气:“百越巫祝,大概是我老了,希望孩子能够安稳一些,我总是不太愿意接受陆临渊的心上人是你。但魏危,我没资格替陆临渊做选择,我做错过许多事情,当年不如魏海棠,如今也不如你。”

“魏危,陆临渊这孩子没有父母,我也不是个合格的师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魏危,我希望你们能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

陆临渊跪在床下,徐潜山与往常说话的嗓音没有区别,平静开口:“陆临渊,陆长清当年说自己漂泊半生,与家人决裂,后悔过不曾与母亲交心谈一次,所以给你取名居安,希望你不要像他,能够一辈子平淡安稳,只是我没有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陆临渊,若你想,离开这里,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余生难得,望你珍重。”

……

……

之后徐潜山分别见了孔成玉等人,他们都很清楚他大约是活不过今天了,石流玉出门时,双眼通红地无声哭着。

玉函峰主守在门口,等到最后一个人出来,他才推开门,只见窗外秋日的下午,落叶一片片飘落。

徐潜山安静地看着。

他气息很弱,气色肉眼可见地灰败,药效逐渐过去,他的头发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眼睛呈现出一种油尽灯枯的色彩。

今日的风越来越大了,枯叶哗哗从枝头拽下来,敲打着窗纸,徐潜山看不清,只低喃道:“下雨了么?”

他淡淡笑起来:“雨后竹海的月亮很美。”

玉函峰主:“……”

他的眼前明亮起来,像是划开一道白亮的闪电,月光是如此盛大,他仿佛又置身于那个暮春的夜晚,漫天海棠在风中飘落,融进雾蒙蒙的江南烟雨中。

“……”

前方,徐安期正开怀大笑,揽着陆长清的肩膀,意气风发地回头向徐潜山招手,呼唤着他的名字。

魏海棠一身红衣灼灼如火,就在徐安期身边,纷纷扬扬的海棠落了她一身,正仰起头喝酒。

花间醉饮,月下论剑,快意恩仇。

徐潜山一步一步往前,风越来越大,卷起他灰白的发丝和衣袂,友人的笑声却越来越清晰。就在某一刹,他的身子变得很轻,沉重的躯壳被风吹散,少年目光明亮,身轻步健,追上了那等待已久的故友身影,从此再无隔阂。

玉函峰主从屋内出来,周围人围上去,听见他用一贯的语气开口:“徐潜山死了。”

**

长安五年九月初十,儒宗掌门徐潜山亲赴敌营带回云麾将军之死的真相,却不防靺鞨狡诈,设下毒局,徐潜山身中奇毒,于儒宗溘然离世。

是夜,靺鞨大军挥师南下,烽烟蔽月,杀声震野,青城几近失守。

战事紧急,一切从简,陆临渊作为代掌门,与玉函峰主等人一起操办了徐潜山的丧仪。

当天晚上,齐物殿内灯火通明,陆临渊在殿上与儒宗数十位峰主见面。

“……”

徐潜山还是给陆临渊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他临终遗命,让陆临渊暂领代掌门的位置,同时留下一封上表,向皇帝推荐石流玉为下一任儒宗掌门人。

这封上表留在了孔成玉手中。如果陆临渊改变了心意,上表就不会上发开阳,他这个代掌门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掌门。

不过,就算只是代掌门,也要经过三十二位峰主的斟酌同意。

玉函峰主自徐潜山殁后便闭峰不出,此番只传过来一句“同意”,便再无其他动静。

明鬼、尚贤、持春等与陆临渊亲近的峰主自是毫无异议,其余峰主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值此危亡之际,陆临渊的成绩、品德乃至与徐潜山的关系,确实为儒宗掌门的最佳人选,但先前他百越血脉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身为天下文脉之首,总要更加谨慎一些。

新上任的无为峰主开口问道:“徐掌门遗言推荐你为代掌门,我们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一个问题,听说你先前屡次不愿继任掌门,为何在徐潜山死后,却同意了呢?”

殿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那一身重孝的身影之上。陆临渊顿了一下,缓缓开口:“……原因很简单。”

【他要帮魏危】

陆临渊规规矩矩回答。

“师父死于靺鞨之手,我想守住青城。”

第132章 旌旗密密风萧萧

靺鞨一反常态,在徐潜山一行人回城之后悍然攻城,青城应接不暇。城内,与百越合作一事再一次被提上日程。

战火喧天,孔府被临时充作议事之所。

参与这次会谈的人大小官员各个灰头土脸,精神紧绷,孔成玉同样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趁着现下在座位上闭目打盹。

待到众人悉数到齐,孔成玉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每一位到场的人,缓缓开口:“与百越合作事宜,我先前已具表上奏开阳,圣心大致已定,只差一纸明文诏书。诸位,靺鞨兵临城下,青城危矣,若是今日商谈再说一些之前那样陈芝麻旧谷子的废话,别怪我翻脸无情。”

底下坐成两列的人神态各异。

一直跟着孔成玉的官员神态平静,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位天子近臣打算与百越乌桓联手。

但那些久负中原道统的官员脸上精彩纷呈,一方面知道如今的情势由不得他们再端架子,一方面现今在孔成玉手底下,不得不装出一副理应如此,从未对百越有过嫌隙的样子。

无论如何,大敌当前,众人总算摒弃前嫌,坐在了一起。

青城守城艰难,靺鞨的意图昭然若揭,他们想趁着援兵到来之前,一鼓作气拿下这里。

没过多久,孔府内各路文官武官吵得不可开交,吐沫横飞。

“青城非荥阳,既无天险可依,又无足以力挽狂澜的良将坐镇。二十多年前靺鞨退兵,全赖荥阳死战,拖垮了其锋芒锐气。我提议边打边撤,青城之后便是扬州,一则各处调来的军队已至扬州,二则扬州水路四通八达,靺鞨出身草原,不适应水战,唯有那里才是转败为胜的良机。”

“真是急疯了乱放屁,你怎么不现在开城门让靺鞨进来?!守城战本就是守城方优势,当年庐江太守固守城池接近两年,若不是城中粮草尽,孤立无援,庐江还能守下一年。有城守城,城破则短兵相接,巷中力战。放着青城不守,不战而怯,去守扬州,干脆你现在上表,告老还乡,让天子做好守开阳的准备!”

“将军一腔热血,可曾考虑过城中数万百姓?我青城承平二十余载,本就不该是前线战地。此城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当弃,何况靺鞨有萨满秘术,多少儿郎连敌人都没有见到,便倒在城墙之上,谁家的骨肉不是爹娘的心头血,这岂不是白白让他们牺牲!”

“……”

青城如今的一应军政要务,皆决于云胧秋与孔成玉之手。

他们这么吵了半天,一直到聊到靺鞨萨满,众人心思浮动,想到百越某些传闻,有心想问一问,但魏危*的身份远非他们所能开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坐在上首的孔成玉。

孔成玉果真不负众望地抬起眼,朝一旁的魏危看去,言辞恭敬:“有关靺鞨萨满一事,此时关乎青城存亡,不知巫祝是否有良策?”

出乎这些人意料的是,魏危回答地很痛快:“有的。”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某位官员终究按捺不住,忍不住开口:“百越既然有克制萨满妖术的办法,为何不早些拿出来?害我们白白死这么多人?”

站在魏危后头的燕白星啧一声,被楚凤声用身子挡了挡,抱臂笑道:“先前我们百越千里迢迢到这里说明利害,想要与中原合作,拦着的不是你们么?”

楚凤声看一眼天色,挑眉呀一声:“算上我与你说话的功夫,百越与中原正式合作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位兄台是觉得,只要你们中原这边勉为其难地点个头,便和话本一样,我们百越上下就得感激涕零,一呼百应,上赶着为了你们送死?”

座下那官员面红耳赤,被噎得无话可说,魏危看一眼楚凤声,后者收敛笑意:“抱歉,我一时心急,失礼了。”

那名官员同样被孔成玉点名,吸一口气深深作揖:“下官言语无状,还请巫祝大人海涵。”

待这小小的风波平息,孔成玉才起身,环视着堂下或疲惫或犹疑的众人,手中摩挲着那块代天巡狩令牌:“百越巫祝与慕容公子愿意与我们合作,是青城之幸。靺鞨此番倾巢而来,攻势虽猛,却也恰恰暴露了他们这是孤军深入,行险一搏。当年靺鞨在此铩羽而归,如今天时地利虽各有变数,然相较当年更有百越与乌桓相助。我既然选择留下这里,自然是审时度势,觉得青城可守。”

众人无一不应,只有慕容星雨在一旁不太真诚地小声抱怨若是此番不成,自己怕不是要被族内长辈剁成臊子。

后世史书工笔,感慨青城、儒宗与百越、乌桓这看似不可思议的联手,如何于青城绝境之下背水一战,共御强敌,成就一段精诚合作的佳话。

然而实际情况既不是那样顺理成章,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与舍生忘死。

一群疲惫不堪的人各怀心思凑在一块,靠着援军迟早要到来的希望,靠着百越献出克制萨满的巫术,选择咬牙死守青城,阴差阳错为今后数十年的天下太平奠定了根基。

**

战时紧急,仓促见面之后,众人离去,只留下孔成玉与魏危两人留在孔府。

慕容星雨本来也要留下来的,被一旁的陆临渊勾着脖子拖走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孔成玉才抬手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想要给自己倒一杯茶醒神,却估计错了茶壶的分量,茶柄一沉,从手中脱落。

孔成玉一时睁大眼睛,却见一只修长的手拖住茶壶下边,她回过神来,抬眼望去,正对上魏危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淡淡看她一眼。

孔成玉僵硬的手指慢慢松开,魏危接过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孔成玉,你最近没有休息好?”

孔成玉摇摇头,心脏跳得厉害:“魏危,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马上会有事情发生。”

魏危问:“因为靺鞨?”

“我不清楚。”孔成玉疲惫地叹了口气,又略微停顿,思索片刻道,“说起来,靺鞨此番动作,倒是绝了朝中某些人主和的心思。先前那位赫连天鸦祭祀孔庙时,有不少文官便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被我朝感化,能效仿收服乌桓的先例,与他们和谈。可靺鞨要是果真如此这么内恕孔悲引咎在己,就不可能起兵进犯中原。”

她问:“魏危,你是如何看的?”

魏危:“靺鞨这一路其实并非尽善尽美无懈可击,可你们中原一开始未免有些太不思进取。”

“……”

孔成玉沉默片刻,叹气:“你说得不错。”

“但百越依旧愿意与你们合作,是因为能看见中原还有你与云胧秋一样的人。”

魏危说话从来平淡,很少有声势夺人的时候,但却让人觉得无端地被她摄住,安静地听她讲话。

“祯朝与靺鞨有仇,我与那位萨满同样有账要清算。”

魏危伸出手,孔成玉看着那双摄人心魂的眼睛,感受到对方温暖的手握住自己的手,不知从何而来的海棠暗香悄然弥漫,她的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

“二十多年前,荥阳因为萨满秘术而陷落,但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巫祝与萨满同出一源,相生相克,她们能驾驭蛊虫,百越同样有让百虫避退的办法。”

“我以巫祝的名义向你保证,在百越的鲜血流尽之前,不会有一只蛊虫踏足你们的战场。”

魏危松开孔成玉的手,对方胸膛中狂跳不止的心脏平复了些许,她看着她的眼睛。

“孔成玉,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

百越的加入挽救了青城岌岌可危的局势。

随着魏危来中原护卫带来了以伯劳衅血的箭矢,与中原的兵卒每隔数十人相间一位,负责射杀蛊潮。

除此之外,楚凤声收集赫连天鸦所使用的蛊药,用麝香、雄黄、鹊巢木、葛藤、竹黄与百越生血制成药囊,让最前边的兵卒佩戴,蛊潮闻之避退。

然而,青城守城之战的前两日仍极为惨烈。

玄甲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至城下,密集的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遮蔽天日。城头滚木礌石如雨砸落,达斡族勇士口衔弯刀,顶着密如飞蝗的箭雨,悍不畏死地架起云梯,如蚁附般向上攀爬。

城墙之下仿佛人间炼狱,城墙垛口成了最残酷的绞肉场,双方士兵隔着墙头短兵相接,不断有人从城头跌落。

在某些时刻,靺鞨的兵卒已撕开防守,登上城墙,又被守城的士兵奋力拼杀,重新夺回了垛口,城头仿佛被血水彻底冲刷了一遍

最艰难的时候,就连魏危与陆临渊同样登上城墙。这世上的高手纵能以一敌百,但在战场上,个人的勇武终究显得渺小。内力再深厚,招式再精妙,面对源源不绝,以命相填的靺鞨士兵,气力亦有穷尽时。

楚凤声同样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守城战,她精打细算地取血,此刻最大的愿望是李天锋原地复活,最好死一次活一次,活一次死一次,榨个上百次,应当就够用了。

药囊是战场上的权宜之计,百越巫祝的活血自然是最好用的,魏危为孔成玉云胧秋等人画上血痕,防止赫连天鸦出其不备用蛊虫专门对付他们。

慕容星雨也得此殊荣,但他总觉得魏危在他面前咬破手指时背后的陆临渊笑得阴恻恻的。

靺鞨拼死一搏,青城同样在咬牙坚持,双方如同野兽,互相撕咬啃噬,看谁的血肉先被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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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过去,清晨惨淡的日光刺破硝烟,靺鞨如潮的攻势终于出现了短暂的、空隙,城上士兵轮换,孔成玉等人则抓紧时间补眠。

帐中被草草用布幔隔开,魏危睡在榻上,陆临渊靠在她肩上,黏着她一块休憩。孔成玉靠着帐口,也不换衣服,同样疲惫至极地睡下。

半梦半醒中,她听到了不该属于这里,年轻的、热烈的一群声音。

外头的林枕书拦着他们,说是孔先生正在休息。孔成玉无意识听清这么一句,心下忽然突得一跳,睁开眼睛,掀开临时营帐的幕帘。

刺目的天光涌入,帐外黑压压的一片看见这里的动静,叽叽喳喳开口说着“是孔先生”“孔先生出来了”,就好像她一直还是儒宗的先生。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尚未脱去稚气的面孔,一个个伸长脖子拎着剑站在她面前,竟有数百人之多,等在门口。

林枕书低声道,这些都是儒宗弟子,听说青城危急,自告奋勇,想要助一臂之力。

“胡闹!”孔成玉被他们吵得晕头转向,严厉开口。

“情势还没危急到要让你们上城的地步,对学生而言,上战场有百毁而无一成,何待他征?”

孔成玉在儒宗授课时,虽以严苛著称,却极少如此疾言厉色。这些一腔热血的儒宗学生被震得一静,半晌,有人小声开口:“可是,当年的儒宗也同样……”

孔成玉:“当年是当年,当年的青城没有我,没有百越与乌桓。”

当年的守城之战也是这样,一千二百二十四名儒宗弟子奔赴战场,死伤过半。那年后的七月七,莲花河灯照亮了整座儒宗。

孔成玉一直觉得,战争不应该、也不能,越过年长者,落到孩子的头顶。

身后传来帘子被放下的动静,这些弟子见到来人,微微往后退了一点,纷纷行礼喊着“掌门”。

孔成玉怔了怔,下意识觉得是徐潜山在她身后。

然而她一转头,看见的却是陆临渊微微抬起浓墨般漆黑的双眼,站于风中。

孔成玉:“……”

以掌门的身份而言,陆临渊确实太过年轻了,又没有孔成玉久居上位者的强势感,门中不少弟子打量着他的神色,为首的弟子递上一封请愿书,壮着胆子开口:“掌门,让我们去吧,我们不怕死!”

孔成玉冷冷:“没有人不怕死,你只是还没有明白死是什么。”

陆临渊打开请愿书,目光忽然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带着倦意笑了笑:“靺鞨有萨满赫连一族,就算你们愿意上城厮杀,百越做的香囊也不够你们用的。不过,眼下确有一件事需要人帮忙,激战方歇,兵卒轮换,要不少人手搭扶,伤重者需要合力抬走……”

不能亲上战场,能帮上忙也是好的。陆临渊还没说完,前来的学生就此起彼伏说着愿意去。

石流玉领着他们前去,等他们都走了,陆临渊才重新折起那封请愿书,沉吟:“孔先生这几天似乎有些……”

孔成玉揉了揉鼻梁:“心浮气躁,是吧?”

陆临渊笑道:“我与魏危都觉得先生有些太紧张了。”

孔成玉皱眉:“我会调整。”

陆临渊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那封请愿书递过去问。

“话说起来,姜峰主请愿出战一事,先生知晓吗?”

第133章 天生山骨成碧玉

明鬼峰主姜辞盈。

徐州姜夫人的弟子,姜让尘的师姐,孔怀素之妻,孔成玉之母。

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孔成玉对她的印象都很模糊。

姜辞盈长久呆在明鬼峰中,她的岁月仿佛被幽深曲折的石室尽数吞没。

她在儒宗帮助那些一辈子不曾出过石室的博士整理故纸堆,做无数看似毫无无意义的整理与校对,将那些湮没在历史中的书重新带回世间。

所有见识过她风采的人都会称赞,她是一个温柔的,聪慧的女子。

孔思瑾与孔子昕皆死,孔怀素作为孔家的长子,他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背负着继承孔氏门楣的重担。

所以与寻常人家不同,从孔成玉记事起,她便被扮作男孩,跟着孔怀素长大。

孔成玉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父母只选择生了她一个孩子,她只知道姜辞盈很少从明鬼峰中出来。从七岁开始,她每日都会照着孔氏的规矩给母亲请安。

在孔成玉孩童时代的记忆中,明鬼石室地面的清水石像是深不见底的一汪水塘。

早起的晨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姜辞盈的头上,仿佛如幻觉般,孔成玉立在下首,像是淹没在其中的一株荷,清水在她脚底泛起粼粼的波光。

姜辞盈静静看着她,如莲上垂眸的菩萨。

可不知道为什么,孔成玉总隐隐觉得母亲似乎并不愿意见到自己,然而每每看见对方为了自己翻阅书籍,耐心教导的样子,她又怀疑那样的想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时光流转,孔成玉日渐长大。父亲孔怀素渐渐退居幕后,母亲姜辞盈久居儒宗不出,孔家的嫡系血脉,活跃在人前的只剩下孔成玉一人。

因为父母的放手与支持,孔成玉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顺利继承了孔家家主,甚至以女子之身做到了天子近臣的位置。

孔成玉离经叛道,天生异类,但同样,她也是在孔家近乎不可能的包容中长大的孩子。

以至于在某些时候她会想,自己何以能得到父母这样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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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依旧战鼓轰鸣,号角声动,排山倒海,而儒宗却始终如七百年如一日地安静。

尚贤峰庭院曲折的回廊下,一盏盏长明灯静静燃烧。

孔成玉推开门时,发现孔怀素也在。他背对着门,目光哀切,几乎算得上恳求。听见推门的动静,他回头,那双悲伤的眼睛也同样看向孔成玉。

姜辞盈端坐着,膝上横放着一柄长剑,正用一方素白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

这把剑长久地悬置于冰冷的剑架之上,孔成玉曾经以为那是一件装饰品,直到姜让尘风尘仆仆来到青城,孔成玉才从她口中得知,姜辞盈曾经是姜夫人收下最出色的弟子。

青城离徐州太远,二十年太久,久远到现在,人人只记得明鬼峰主姜夫人,不记得剑客姜辞盈。

孔怀素沉默开口:“姜辞盈,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也许是年岁大了,亲眼目睹徐潜山撒手人寰,听闻云麾将军战死殉国的噩耗……那么多故人死在我前头,我已没了心气,心灰意冷,不愿意见到身边人陷入危险之中了。”

孔怀素嘴唇有一丝颤抖:“这些年我不曾打扰过你,对成玉也算尽心尽力,你能不能看在这二十余载夫妻情分上,留下来呢?”

姜辞盈缓缓抬起眼,看他:“孔怀素,你是因为徐掌门的死,因为云麾将军殉国,才没了心气的吗?”

她问:“从一开始,你不就一直在逃避吗?”

孔怀素神色变化:“……”

姜辞盈缓缓站起,开口:“你的长兄孔思瑾长怀嫉妒之心,从未停止过对自己亲兄弟的猜忌与妒忌,最终选择归顺靺鞨,背弃中原。你知道这件事,却畏惧人言,不敢将这件事的真相公之于众。”

“孔子昕与郭郡两位前辈当年被排挤出了儒宗,你作为他们的亲人,不曾发过一言,跟着孔思瑾亲眼看着他们离开。”

“你原本想着,只要能相安无事地维持着孔氏的名声,守好孔圣给留下的贤名。因此,当孔思瑾东窗事发,你第一时间与他切割,并且主动上表辞去儒宗掌门的位置,这样的姿态,反而让开阳挽留你下来。”

“你这一代的孔氏,名满天下者有之,大奸大恶者有之。你想要孔家从这风口浪尖中暂且隐退,需要一个身世清白,毫无根基,却又足以撑起门面的女子,所以你看中了我。”

姜辞盈静静看着他,双眼如潭水幽深:“你要撑起风雨飘摇的孔家,但一事未成,已经有许多人为孔家所牺牲了。”

孔怀素眼睫颤了颤:“……是我对不起你。”

姜辞盈道:“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

孔怀素一顿,眼中是复杂难辨的情绪,苦笑道:“辞盈,无论你信不信,当年我娶你的事情虽然有利用,但我对你是有真心的。”

他有些疲惫:“为了你心中的道理,死不必死之死。这些年你对我,不是太狠心了吗?”

姜辞盈看着这个将她半生困在儒宗的男子,似悲非悲地叹了一口气:“孔怀素,你的真心对我有什么用呢?”

天际渐亮,四周无比安静,他们明明远在儒宗,却仿佛能听到青城城门处传来的激战声。

栖息在儒宗的鸟雀被惊动,成群掠过灰白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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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孔子昕殉城,孔思瑾归顺靺鞨之后,孔怀素从家中幺子,忽然变成了孔家的掌门人。

那让天下哗然的投诚真相让孔怀素不敢开口,他害怕孔家百年基业在他手中毁于一旦,更害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

无数个深夜,他坐于灯下,长久地看着那封君子帖,他的兄长与夫人就在那里无声地注视着他,他们的目光如同芒刺,而孔怀素只能羞愧地低下头。

他的人生在孔思瑾与孔子昕的衬托下显得黯淡无光,直到那一天,孔怀素晦暗的世界中忽然走进一个人。

那年的守城之战,儒宗死伤惨重,青城的伤痛还没有平复。远在徐州的姜夫人听闻殉城而亡孔氏夫妇的事迹,已封炉不再铸剑的她为此再次开炉,铸君子帖一柄。

那时一夜细雨初歇,庭院中湿气氤氲。

单薄如铜钱般的残花片片零落,被往来脚步践踏入泥。孔怀素心事重重地踏过这片狼藉的落英,忽然一人身如剑影,映入他的眼底。

“我师父是徐州姜夫人,我是她门下弟子姜辞盈。因感念孔氏前辈至英烈,特至儒宗送剑,聊表哀思。”

“……”

那一刹那,初见少年时的意气风光,在晨光中绽放。那一眼的惊艳,令孔怀素此后阅尽天下颜色,却再无一瞬能与此际相提并论。

在满园的牡丹中,晨光与雨气仿佛都在发光。如此佳人,令天地间的一切喧嚣悄然退去。

徐州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那一刻的姜辞盈,年轻得耀眼,周身洋溢着一种蓬勃旺盛的生命力。艳极盛极,光华灼灼如牡丹。

她只是朝着孔怀素眨了眨眼,就像要把他烫坏了。

孔圣说,诗百篇,思无邪。

孔圣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子见南子,不也生出好德如好色的传闻么?

除去孔氏子孙的血脉,孔怀素并无任何能让自己入目姜辞盈眼中的可能。直到他听说姜辞盈正在为了自己师妹被满门抄斩一事奔走。

神使鬼差,他找到了姜辞盈。

他用一封空白的道牒换来了姜辞盈下半生的自由。

过门那天,孔怀素满怀期待地看着姜辞盈移开并蒂莲团扇。

扇后的姜辞盈不曾羞涩,也不曾有半分怨怼,她的姿态依旧,但曾经那样耀眼明亮的人,却份外漠然。

凤冠霞帔,珠玉流光,但姜辞盈再看不见当初的一点影子。